第四十一回 送仙蹤蟾府愜新游 慰鄉心麋台欣小住 book18.org
話說林如海假期已滿,要赴天曹,賈母再三留他,情不可卻,只又能多住兩日。這兩日賈母仍留賈夫人在赤霞宮住下。鳳姐、尤二姐請了一日,迎春、香菱、尤三姐又合請了一日。卻因賈母那天遊園聽戲,微覺疲乏,只在正殿上設席。賈夫人還得抽空至元妃、警幻兩處辭行,又要回到絳珠宮檢點行李。她這一向住在娘家,才有家庭團聚之樂,熱辣辣地就要分手,上戀老母,下撫弱女,頓覺感觸百端。林如海卻只與賈珠、寶玉等閒談小飲,又訓勉寶玉許多話。 book18.org
到了起行那日,會真園中諸姐妹以及丫鬟們,都到賈母上房候送,大家依依不捨。賈母見愛女遠別,更是老淚涔涔。賈夫人道:「老太太別傷心了,如今不比從前,老太太見時想我,只要帶信來,我一半天便可趕到。若在世上,隨任到雲貴邊省,倒沒這樣方便了。」賈母聽了,心上稍松,賈夫人方才放心上路。眾人送賈夫人上了轎,直隨至石碑坊外,林公和賈珠、寶玉等已在那裡候著。寶玉正和警幻說話,警幻見賈夫人轎到,忙上前殷勤話別。 book18.org
賈夫人和她周旋一番,又對鳳姐、迎春諸人道:「你們也請回吧,送到天邊總是一別。回去多安慰老太太,替她老人家解解悶兒,這倒是正經。」又瞧著寶釵道:「你也早些家去罷,別叫你太太懸心。我見時再到這裡,就叫你妹妹帶信給你,咱們再見罷。」李紈和賈珠此番得多聚兩日,卻是得之望外,眼看就要分離,默默無言,兩心如割。借著送賈夫人,暗自落淚。一時林公和賈夫人轎子去遠,眾人方掩淚而回。只寶玉、黛玉帶著晴雯、紫鵑、芳官、藕官一直送到天都。 book18.org
那寶、黛夫婦只去幾日,為何帶這些人呢?原來寶玉那些侍婢,聽說二爺二奶奶到天上去,人人都要跟去開眼。寶玉素來依從她們慣了,丟下誰都不大好,弄得沒了主意。黛玉道:「車動鈴檔響,帶那些去做什麼?要麼把晴雯、紫鵑帶去就得了。」寶玉又再三央及,添帶了芳、藕二人,好叫她們偷學天宮的曲譜。當下與賈珠會齊,便從太虛幻境同往金水河源。見有一隻仙槎,灣在那裡,大家坐上那船,溯流而上。四望茫茫,也不知是雲是水。 book18.org
晴雯等初次試坐,都有些頭暈,霎時間便到了星渚。賈珠分路直赴司文院,寶、黛諸人順著天街,一路緩步行來。果然是城闕九重,笙歌萬戶。探問林如海的新居,只路天街不遠,便照所指處奔去。只見道旁一所住宅,是青鎖朱門,門內有雙犬守著,拳毛長身,狀如烏龍,見了他們也很馴服。 book18.org
進了二層門,是園林的格式,也有些樓台亭榭。那樓屋全是用白玉石造成,霧檻雲窗,層層洞啟。旁邊遍種著白榆樹。一時進了屋裡,賈夫人正在檢收行裝,見寶、黛等進來,笑道:「到底你們坐船慢多了。」寶玉問道:「姑爹呢?」賈夫人道:「他吃了飯,就到天曹銷假去了。」晴雯等上來見賈夫人,賈夫人道:「我替你們收拾出幾間屋子來,你們先去瞧瞧,看合適不合適,回來再擺飯吧。」 book18.org
便叫丫頭喜鵲兒領寶、黛等到一處小小院落。院中一大棵紫薇花,花下幾間精室,陳設非常雅致。寶玉笑道:「這裡就常住都住得。」黛玉笑道:「你倒是花子拾寶,件件都好。」紫鵑道:「姑娘今兒走乏了,坐著歇歇吧。」 book18.org
大家歇了一會兒,又同至賈夫人處。賈夫人催丫頭們把姑奶奶的飯擺上,又另替寶玉預備的果食。寶玉吃完了,陪著說些閒話,便往司文院去尋賈珠。見賈珠住的那間屋,松影當窗,琴書靜穆,笑道:「珠大哥在這裡靜慣了的,難怪到我們那裡嫌吵得慌。」賈珠道:「靜不靜在自己的心,外境雖鬧,心中自靜,也是一樣,必得到空山深林,方能習靜?這是道力不夠。」 book18.org
又同寶玉至寶文閣和諸先輩相見,大家都道:「你們去了這些日子,幾乎不想回來了,可見兄弟怡情之樂。」座中一位姓文的,是宋朝的狀元宰相,聽見此言,嘆道:「兄弟之樂很不容易,我從前見著二蘇,就覺得可妒可羨,如今又遇著你們昆仲。」賈珠道:「文山先生何出此言?」那姓文的道:「閣下不知我的隱痛,我也不是沒有兄弟,可是我走我的路,他走他的路,見了人都沒臉提他,還不如沒有的乾淨呢。」 book18.org
又見一個大鬍子,正和一個短小精悍的人在那邊高談闊論。那鬍子上回見過,認得是蘇子瞻,那中年人卻不認識。問知是東方曼倩,他並非司文院中人,是偶爾來此閒談的。見珠、寶弟兄英年玉貌,也甚欽佩。說起他從前汁溫之游,走過麟洲鳳洲,看見許多怪怪奇奇的事。那回走到虞淵紫水,掉了下去染得一身都是紫的,大家都聽住了。那人忽然又大笑道:「你們都是司文院的人,可知眼下出了兩種妖怪,專和你們打攪。」 book18.org
寶玉問是何妖怪,東方曼倩道:「說起來也可笑,你以為什麼三頭六臂的東西麼?從前盧生在世,養了一隻小黑猴,只有三寸多高,常放在筆筒里。每逢要寫字,就叫他現來磨墨。他跟了盧生多少年,也不認識一個字,只看見盧生寫字是橫著象螃蟹爬似的,便以為橫寫的才算字,見那直著寫的都不順眼,如今此猴潛修通靈,求著到閻浮世界去做人,還求玉帝註定他來生富貴,要在弼馬溫之上。玉帝任他央求,只是不肯。不料那天玉帝喝醉了,他又再三磨姑,便許了他。後來醒了,十分追悔,已來不及。此猴若到世界裡,只怕有得鬧呢。」寶玉道:「一個小猴子怕他做什麼。」 book18.org
東方曼倩道:「他那幻身,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沒有準的。又拜了齊天大聖名下做乾兒子,把大聖鬧天宮翻筋斗雲各種本事都學了去。最可怕的是吹一根毫毛,就變成一個小猴子,同時可以變成無數的化身。他一縮起來,身子很小,跑得又快,連觀音菩薩的緊箍咒也扣他不著呢。」蘇子瞻在旁掀髯大笑道:「無私心不發公論。曼倩先生何嘗是衛護咱們司文院呢,他常到王母園中去偷桃,自從有了這猴子,桃兒沒熟,就被他帶青啃了去,大家弄的沒得吃,所以恨到如此。」 book18.org
東方曼倩笑道:「東坡先生且慢嘲笑,我的話還沒說完。你們知道商紂的寵妃姐已麼?大家都說知道,東方曼倩道:「你們未必知道得全,那妲字是殷朝女官的名,因女官不止一人,都是按天干排的,就和胭脂蒼那些排二排三、排六排七是一樣的。那妲已剛好輪到排六,她本是玉面狐狸轉世,周武王滅紂,把她也殺了。閻王因她狐媚惑主,罰做章台歌妓,因此記的唱本倒不少,可惜都是些俚俗的。後來又到冥間,自誇她的陰功,說是專門救人之急,將身布施。 book18.org
閻王一時懵住了,說道:『將身布施,是慈悲佛心,快給她一個好去處吧。』判官便註定她來生做禮部尚書,兼管樂部。那樂部或許是她所長,禮部卻管著科學學校,她只懂得唱本上的字、唱本上的句子,要迫著士子當金科玉律,那可誤盡蒼生了。」賈珠道:「這話未免言之過甚。她從前不認識字,既做了官,還不裝做識字的麼?」東方曼倩道:「若如此倒好了。她就因為自己不認識字,不許以後再有認識字的,要叫天下人的眼睛都跟她一樣的黑,所以要鬧糟了呢。」蘇子瞻大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人的眼睛本來就是黑的,這都是誤在離婁的一句瞎話,說至此便不說了。」 book18.org
眾人定要追問,寶玉又再三央及道:「蘇老先生你說了麼。」蘇子瞻方笑道:「那離婁是眼光最亮的,一日被吃過鱉寶的賭輸了,未免有些牢騷,到了閻王面前大發其議論,說人的眼睛要叫他反背過去才對。閻王聽了他的話,吩咐判官,所有托生的人都叫他瞳仁反背,因此這些人看黑成白,看丑成美,認為當然的,豈止那玉面狐呢?」寶玉道:「可有什麼法子補救沒有?難道玉帝就不管了麼?」蘇子瞻道:「玉帝先不知道,後為包龍圖上了一本,說得十分肯切,玉帝當下就把閻王嚴重處分。可是已生下來的,沒法子收回,總要等他們夭年盡了,另有一幫人托生出來,眼睛才會正呢。」大家聽了,莫不嘆息。寶玉怕黛玉在家裡悶著,又坐了一會兒,便自回來。 book18.org
此時林如海已從天曹回至新邸,見了寶玉,便問司文院中諸人有何高論。寶玉將東方曼倩、蘇子瞻所談的話,都述與林公聽了。林公笑道:「他們兩位本是好詼諧的,若說這些妖魔下世造劫的,固然不少,可也有托生在前,眼睛並未反背,即如府上珍大爺、蘭哥兒,他們的眼睛又何嘗不亮呢?古今文運只有消長,斷無永廢。你只瞧著罷了。」又笑道:「我們同曹里有個人,臉上生個大黑痣,比錢還大,皮膚又黑又紫,眼圈上兩個大黑圈,象天然的墨晶眼鏡,沒一個不說他丑的。若到世上遇著瞳人反背的,都當他張子暇、宋子都,豈不是個大笑話。」那晚上寶、黛二人陪林公夫婦談到夜深,方才就寢。天上易曉,一到寅卯之交,便又起來。 book18.org
林公夫婦看侍姑爺、姑奶奶真是十二分體貼周到,寶玉自是感激,更見不安。每天總到司文院走走,聽那些新奇議論,比說書還有趣味。閒的時候,同黛玉帶著睛、鵑、芳、藕也各處逛逛。連玉帝的靈台靈囿,西王母的蟠桃園,侖宮的瓊華室,朱霞館,都逛到了。 book18.org
那天寶、黛二人同去尋賈佩蘭。 book18.org
佩蘭說:「前幾天秦可卿到這裡,問起你們,還說你們若來了,叫我知會她,她就趕來聚聚。」寶玉道:「姐姐,你就寫信去吧,我們在這兒也沒幾天耽擱。」佩蘭笑道:「寶兄弟,你還以為象塵世上那般輾轉麼,這裡來往很方便,只要一通知她,當天就來了。」又道:「今晚上兜率宮還有群仙會,你們去不去?」黛玉道:「既趕上了,咱們也去玩玩。」佩蘭道:「晚上我去找你們,見見姑太太,咱們一塊兒去吧。」當下約好了。黛玉因要到蕊珠宮,便辭了佩蘭,自和寶玉同去。 book18.org
直至傍晚方回林府吃過飯,正陪林公夫婦閒談,晴雯走來回道:「小蓉大奶奶同著一位姑娘來了,她說也是二爺的本家,我可從沒見過。」寶玉知是佩蘭,便叫她請到小院裡坐,一面同黛玉下來。秦氏一見黛玉,便道:「二嬸子,我盼你好久了,怎麼總不到這裡來?」黛玉道:「前一向我爹爹媽媽都在太虛幻境住著,寶姐姐、雲妹妹她們也常來,哪走得開呢?我們每次聚會,總想著你。」秦氏道:「我生來是孤單的命,哪有你們那造化。」賈佩蘭道:「咱們先上去見見姑太太,再說閒話兒吧。」於是黛玉領佩蘭、秦氏,同至賈夫人處。賈夫人從前也見過秦氏,不免說些舊事,又問問別後情況。佩蘭雖是初見,賈夫人見她和藹可親,也甚為愛重,留她們二人吃了點心,方同寶、黛夫婦帶著睛鵑、芳藕,往兜率宮去趕會。 book18.org
此時各界群仙到的已不少,駕龍梭邏,蕭鼓喧嘈。也有許多遊仙,在那裡互斗幻術,或擲米成珠,或舉扇畫水,或捉履脫手,化為鵠飛,或叩樹作聲,巨如牛吼,比上次所見又各不同。在睛、鵑等眼中看著,都覺得新奇有趣。又見那裡各座落,都是瑤宮璇室,琪樹瓊林,處處驚心炫目,到一處讚美一處。那些眾仙有認得寶玉、黛玉的,也有由佩蘭、秦氏轉為介紹的,不免周旋款敘。 book18.org
寶玉見那一帶碧桃花下尚為幽靜,便領眾人走過去,就著幾個白玉繡墩坐下,隨意閒談。秦氏道:「那回咱們在這裡遇見,一晃又是好幾年了,日子真是飛快。」佩蘭道:「咱們在天上一天一天的總是這樣,不知那塵世上又經了多少劫呢?」黛玉問秦氏道:「天上也有這些熱鬧麼?」秦氏道:「熱鬧是說不上,只是那些花鳥,都分外好看,還有一種頻伽鳥,叫的聲音簡直就象音樂,別處從沒見過的。」寶玉又向她說起蘭香降世之事,秦氏道:「怪不得我來過幾次,總沒見那杜蘭香,我正要問二嬸子呢,想不到這親事就成了,這裡頭還有我一份媒人,二嬸子怎沒請請我?」黛玉道:「那月下老兒還親自送了去,那樣做媒人才算做得地到呢。」秦氏又問起秦鍾,寶玉道:「他自從娶了能兒,倒是真收心了,一步也不亂走。那回陪姑老爺逛園子,居然謅出兩副對子,總算虧他。」 book18.org
正說著,侍女們斟了元玉露,遞給他們分飲。此時天風冷冷,吹送笙蕭仙樂之聲。賈佩蘭道:「那邊演雲韶舞呢。」眾人放下玉杯,尋著樂聲行去。只見瓊花樹下有三十六個仙娥,都穿著長袖彩衣,翩翩隨風,且歌且舞。旁邊還有一班仙女,彈絲吹竹,也與她們節奏相應。舞到酣時,但見一片彩霞翻空飛動,瞧不見一個人影。此外尚有王子晉吹笙,秦弄玉品蕭,湘妃彈瑟,楚無虧鼓琴。 book18.org
那聲調高下抑揚,若相應和,細聽去全非人間官徵。芳官、藕官偷偷地都記下了。寶玉因想起月宮仙樂,要去領略一番,當下便與佩蘭、秦氏約定明晚同去。黛玉道:「那裡路遠,要坐車去的,我來接你們吧。」秦氏道:「二嬸子可想著多帶衣裳,那裡冷得多呢。」又聽了一回,便分路各散。 book18.org
次日寶玉從司文院回來,見林公夫婦,說到晚上去游月宮,黛玉便請林公、賈夫人同去。林公道:「你們還約了女客,我去了不大方便,還是太太同去吧。」賈夫人亦甚高興,當下便答應了。 book18.org
寶玉是性急的,在院中紫薇樹下來往轉磨,似熱鍋螞蟻似的,只盼不到天黑。好容易晚飯吃罷,賈夫人和黛玉、晴鵑等都打撈好了。紫鵑只替他們預備了夾紗衣服,寶玉道:「這哪夠呢?簡直帶薄棉的吧。」紫鵑尚不背信,因寶玉吩咐,只得帶上。大家分乘了三輛青鸞華蓋車,寶玉騎了一匹吉光天馬,光紆道接了賈佩蘭和秦氏,方才向清虛月府而來。走近府外,見有許多人家,紅男綠女,聽車馬聲走過,都在那裡張望。黛玉在車中問秦氏道:「這裡怎有這些人家?」秦氏道:「這些家都靠著養蟾為業,只因嫦娥娘娘配的藥都要用蟾香的,一年就用得很不少。別看這些住戶,供給她還不夠呢!」 book18.org
說著已望見那座府門,是白玉石做的,通明雪亮,宛如水晶。大家下了車馬,又忙著添衣。果然寒氣迫人,重棉不曖。紫鵑笑道:「我才信服二爺了,要不然,這樣天氣誰想起帶棉衣裳呢。」進了門,只見珠宮瑤殿,燦爛生輝,院內都布滿了桂樹,又進二層宮門,方有素衣宮娥上前問訊,知是神瑛侍者、絳珠仙子來到,連忙過去通報。眾人往內望去,見桂樹底下有許多工匠在那裡做活,所做門窗扇全用七寶鑲嵌,非常精巧。此時雖在深夜,那院裡光明勝晝,斧鑿不停。 book18.org
好一會兒,宮娥才出來說道:「娘娘在廣寒殿候著呢。」便引眾人進去。走過兩層院宇,方見那七寶莊嚴的正殿,殿檐上嵌著巨珠一排,大如西瓜,寶光四射。一群素衣宮娥在殿前廊下站著,打起水晶帘子,讓他們入殿。那嫦娥立在殿內相迎,原來是: book18.org
瑤姿替月,瓊佩葭雲。腰垂洛水之,襟掛秦台之鏡。乍將迎而含睇,復裊娜而回身。仙藥搗余,曳銀裳而如舞;靈樨拂過,動珠初以生輝。春宵楊柳之煙,秀眉凝怨;秋水芙蓉之影,圓靨臨妝。正是: book18.org
碧海青天萬古心,瓊樓玉宇三霄景。 book18.org
當下見了黛玉,忙上前拉手道:「絳珠妹子,這一別可長遠了。那回兜率大會,滿想著可以見面,不料我到的稍遲,你先走了。這是什麼風兒,把你吹了來的?」又瞧著寶玉道:「這位想是碧落侍郎,那篇清虛殿高文到處傳誦,令人傾佩。」寶玉謙遜道:「塵鄙之作,何足煩娘娘掛齒。」嫦娥又道:「從前還有小小因果,侍者料尚未知。那年登科記中原織的是尊名第一,偏那張惡子說你曾有風流小過,要將名字撤下。我和他力爭,才把一字添上一筆,改成七字,這如今名登天府,塵世一第,又不足談了。」 book18.org
寶玉道:「雖是隔世的事,也全虧娘娘成全,才得決心入道。不然一第不成焉能從此而上,倒弄得兩難了。」黛玉又指賈夫人道:「這是家母,彼此見禮,自有一番寒喧。睛雯、紫鵑也都上前拜見娘娘。嫦娥笑道:「一家仙福,何異拔宅飛升。上界中也未可多得呢。」 book18.org
賈佩蘭、秦氏都是見過嫦娥的。秦氏謝了上次賜藥之惠,佩蘭道:「今兒還沒見卯君。」嫦娥叫宮女領了幾隻仙兔進來,遍身雪白,兩眼通紅,見了人也拱著小爪行禮,大家看著都笑了。仙娥們獻上桂露茶,寶玉喝了兩口,讚美不止,又陪笑道:「昔年開元天子到此,因得霓裳法曲,傳播人間,不知近來可還有新譜沒有?」嫦娥道:「難得嘉客惠臨,正要叫女孩子們捎獻薄枝,只是並沒什麼新鮮的,還是去年編的那出雲帛舞,尚不甚俗,且令他們試演一回。佩蘭妹子在漢宮見得多了,不要見笑。」說著,使命宮娥們去布置舞場。 book18.org
少時布置齊了,即請眾人同往。從殿旁過去,經過一帶桂樹山石,那前面便是廣場。一棵大婆羅樹下,放著許多琉璃几榻,嫦娥讓大夥坐了。此時樹蔭如水,庭宇高寒。忽見一隊二十四個仙娥,素衣連袂出來,向上面行了禮,便即翻身合舞。有時拳著單趺,有時展開半袖,做群鶴飛翔之態。其中斂舒高下,都按著曲中節奏,自然合拍。賈夫人問是什麼名目,嫦娥道:「這是鶴舞,底下另是雁舞。」 book18.org
大家留神看去,見那隊仙娥振開雙袖,作飛鶴橫江之勢。清唳一聲,舞頓止。隨後又做散飛群雁,時而單舞,時而雙舞,乍揚乍伏,旋散旋聚,錯綜變化,層出不窮。歌聲一沉,舞得便漸漸慢了,宛似沙洲夜宿,萬態俱寂。忽然歌聲一振,又翻空舞起,連袂翩翩,竟似隨陽飛翥。突然歌繁舞促,似迴風卷的一般,捲成了一字直行,那雁舞便算完了。緊接著又是花舞,但見五彩的花球繞場拋擲。有時扔到遠處,回身接住。有時互投互接,循環無數。或散舞如星,或聚花成錦。那一縷歌聲隨著彩雲,也飄揚不定。一時各人袖裡又飛出無數花片,繽紛上下,五色迷離。 book18.org
大家正看得出神,那二十四個仙娥來回舞了幾趟,從旁一閃,分作數行,正是擺成「天仙」兩個大字。只聽嫦娥說道:「這雲仙舞不過如此,夜氣正寒,請到裡邊坐吧。」眾人聽她一說,果覺身上有些寒意,便都向嫦娥道謝告辭。嫦娥又拉住黛玉道:「絳珠妹子,有空儘管來玩。」送上他們至內宮門,便自回去。 book18.org
賈夫人同寶、黛等出府門上了車,寶玉仍舊騎馬,先送了佩蘭、秦氏各回寓所,然後方至林府。賈夫人道:「夜深了,你們早些歇吧。」黛玉答應了,自同寶玉等回房。睛雯、紫鵑一路走著,口中還在評論,都說花舞那一場最有趣。芳官、籍官要細記曲中的句子,卻只記了一半,也只可算了。寶玉算計在天都已住了十天,黛玉尚要去逛蘇州,其勢不能不走。那晚上便與黛玉商定後天起行。 book18.org
早起見了林公、賈夫人,陪著閒談一回,就趁便說明此意。林公道:「早些回去,別叫老太太掛心,也是正理。我聽說黛兒還要逛蘇州去,那蘇州本就沒什麼可逛的,我們又離了塵世,何苦再往惡濁世界去尋苦惱。我看還是不去的為妙。」寶玉道:「她因為生長在蘇州,總想回去看看。就去也不過一兩天耽擱,既姑爹這麼說,我說給她就是了。」午後寶玉至司文院,和賈珠話別。回來又同黛玉往佩蘭、秦氏處,坐了一會兒,便又趕回歸著東西,將林公的話,也同黛玉說了。戴玉道:「不趁這回去,一到了家,就有許多牽絆,便去不成了。我是決意要去的,你不去,你先回去吧。」晴雯也是好玩的,說道:「姑老爺也是這麼婆婆媽媽的,去個幾天怕什麼呢?二奶奶想得久了,若不讓她去,又要傷心了。」 book18.org
寶玉拗不過這一對嬌妻、愛妾,只得答應同去。到了臨走,秦氏又來送行,直送玉黛等至牛渚下船,還帶話與鳳姐等人,方才含淚而別。芳官見水邊石子,五色班斕可愛,撿了一大籃子。紫鵑笑道:「怪累贅的,要這個做什麼?」芳官道:「帶回去養在水仙花盆裡,也是好的。」等開了船,順流直下,比來時又快多了。 book18.org
一會兒攏了岸,大家上去,使駕雲直往蘇州。進了葑門,打聽拙政園正在空著。寶玉忙去和看園的商量,賃那五間大廳住下。廳前便是那棵寶珠山茶,樹蔭遮滿了半個院子,只可惜不是開花的時候。前後也有些山石亭台,看園的問知,是前任鹽院林大人的姑爺、姑奶奶,招呼得非常周到。睛雯忙著去安排床帳。 book18.org
紫鵑笑向黛玉道:「姑娘一向總想念家鄉,這回來了,可該樂一樂啦。」黛玉道:「我只聽蘇州人說話,就仿佛到了家似的。」又嘆道:「家鄉是到了,我的家在哪裡呢?」說著眼圈就紅了。寶玉道:「妹妹,你真愛傷心。咱們也見著姑爹姑媽了,家不家的管什麼呢?我有家也回不去,不也同沒家一樣麼?」黛玉也知寶玉是設詞安慰她的,心中總是悶悶不樂。寶玉又沒話搭話的混岔,說是明兒咱們逛那裡,後兒逛那裡,又是那裡花木好,那裡房子講究,那裡山石堆的好。 book18.org
黛玉見他如此,也過意不去,說道:「你為什麼不出去玩玩?芳官、藕官都在外頭呢,讓我靜一靜就好了。」寶玉哪裡肯去,一時芳官、籍官走進來,各人都掏了一大把鳳仙花,說道:「爺、奶奶不出去逛逛,那邊還有很大的地方呢!」睛雯、紫鵑也帶勸帶拉的,把黛玉攙了出去。寶玉跟著同走,果然後邊還有好幾處座落,那假山布置得非常玲瓏,下有山洞,上有瀑布水簾。雨後青苔長滿了,更顯著幽靜。水閣前頭老柳交蔭,荷花開得正盛。 book18.org
寶、黛二人便靠著窗子坐下,看那荷花上的斜陽。寶玉道:「這裡景致雖不如小瓊華,倒很像含暉閣。」黛玉道:「這園子可取的,就是舊氣,只看這些老樹,棵棵都能入畫。咱們園子裡還沒有呢。」欄子旁剛好有個釣竿,晴雯、紫鵑便拿去釣魚玩兒。少時有一對紅靖蜓飛過,藕官提了一隻,用繩子掛了,黛玉瞧見,忙道:「你掛了這個,那一個丟了伴,不知怎麼傷心呢,快把他放了吧。」藕官解了緝,果然那一隻飛來接了他,在黛玉面前繞了兩轉,方一同飛去。寶玉道:「這蜻蜒也懂得人性,好像來謝你的。」天色漸晚,看園的喊了廚子,預備下許多飯菜。寶玉向來不吃的,另叫他買些水果。黛玉和睛鵑、芳藕等也只隨意吃了一點,將就睡下。 book18.org
次日起來,便忙著各處去逛。先到玄妙觀買些東西,隨即去尋獅子林、滄浪亭、網師園、怡園各處名勝。那些園林大半年久失修,只規模未改。黛玉看了不甚在意,寶玉卻深喜淪浪亭的水和獅子林的山石,說道:「這獅子林看著就象個真山,到底是名人手筆。我恨不能把它畫下來,帶回去做個藍本。」黛玉笑道:「學得來的是臭氣,若自己創個樣子比他還好,那才有意思呢。」 book18.org
過一天,又雇了燈船,去逛虎邱。那七里山塘,從前店鋪是一家挨一家的,遊船來往,笙歌不絕。如今遊船變了糞船,岸上倒添了許多荒地。黛玉倚著篷窗,一路看著不勝感嘆。到虎邱靠了船,大家上去。見寺里寺外,殿宇房舍坍壞不少,只劍池、千人石各名跡尚在。 book18.org
在門下還有賣泥阿福的,又有罩紗玻璃匣內一出一出的泥人戲。芳官、藕官揀好玩的買了幾齣,寶玉和他商量,塑了自己和黛玉的肖像,叫他塑好了送到拙政園寺,那天聽和尚說起附近園林,只留園最好,便又坐船去逛。直至園門外下船,進了園,至一處大廳坐下吃茶。那廳外也有些樹石,只見來往的妓女很不少,都是板刀式的闊眉,擦得一臉的胭脂,紅得象猴兒屁股似的。 book18.org
晴雯不免詫異,偷問園役道:「怎麼現在的女人都是這樣打份?」園役道:「這都是林黛玉興出來的。」晴雯不由得生氣道:「胡說!哪有這種事!」園役道:「黃浦灘上赫赫有名的,沒人不知道,怎麼倒是胡說。」晴雯尚要爭論,寶玉連忙使個眼色與她,方不說了。黛玉不願意再坐,到西園看了一回遊魚,重又上船。 book18.org
晴雯嗔著寶玉道:「那園役如此可惡,你為何不讓我說他?」寶玉笑道:「有個西施就有個東施,天下同名同姓的多得很呢,何必跟他們嘔氣?」黛玉道:「有了這種人,我這名字也要不得了。」寶玉道:「那也何必,我見了甄寶玉,要把名字不要了,至今也還沒改呢。」 book18.org
一時閒談,又引出一樁有趣的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二回 紅妝舫肪碧落徵歌 白骨霜街紫英仗義 book18.org
話說寶黛二人從留園坐船回去,黛玉說道:「這些園林無非大同小異,沒什麼看頭。咱們要看點真山真水,才不算白來呢。」因說起要去逛逛金焦。寶玉道:「我是向來好逛的,難得妹妹如此高興,怎能不去?可是那一逛又得好幾天,老太太在家裡要急壞了。」晴雯道:「我聽說金山寺里還有白蛇、小青的故跡,正好去看看。老太太哪會知道,還以為我們被姑太太留下了呢。」 book18.org
那晚上回去,寶黛二人在水閣上乘涼,晴雯便吩咐看園的去僱船,第二天便賃定了一隻大船,名叫滄江月,先把定錢付了。寶黛諸人又逛了寒山寺、天平山、方由蘇州上船,直放過江。先在金山寺下停泊。那金山寺本在江心,如今江面被沙壅了,變成陸地,從泊船處上去,還走了好長的一段路。知客和尚出來接待,引著寶玉等各處去瞧,指點著說道:「這裡是法海和白蛇鬥法的地方。那裡曾經蘇學士掛過玉帶,那一處是先朝老佛爺做過行宮。」 book18.org
又收拾出幾間客房,讓他們住下,說道:「施主帶著女眷,貧僧恕不奉陪了。」玉黛等歇了一會兒,又走到山上,去看那江景。只見煙波浩渺,雲帆遠近,頓覺眼界一寬。晴雯道:「這裡離江面很遠的,那水怎麼會淹到山門哪?」芳官道:「這就看出白娘娘的神通來了,連法海也幾乎降不住她。」黛玉聽了未免發笑。 book18.org
和尚預備了素齋水果,請他們至客房用飯。大家方才下來。到晚上看那江光月色,聽那梵唄松聲,別有一種靜趣。黛玉道:「你還不願意來呢,這樣景致輕易哪能見到?」寶玉道:「我在大荒山出神的時候,差不多的山水都逛到了,這裡也來過好兩次,有什麼稀罕的。只是和你出來閒逛還是初次,倒覺得有趣。」黛玉道:「我也是一時之興,往常就是請我出來玩我還懶得動呢。」寶玉笑道:「這都是仙丹的功效,妹妹還不該好好謝謝我麼。」 book18.org
大家在大金山寺住了一夜,便又去逛焦山。那焦山的風景比金山更勝,住的一座廳房是舊日行殿,甚為寬敞。白天裡坐了竹兜子,將山中有名各處一一逛到。寶玉怕黛玉累著,哪知她到一處便隨意登覽,有些難走的地方,只由晴、鵑和芳、藕等攙扶上去,寶玉倒走在後頭了。那晚月明如晝,寶黛諸人在寺廊閒坐。 book18.org
廊下正臨著大江,只見江月微茫,水天一色。那些漁船和客船的燈火隱在蘆葦叢中,一閃一閃的,好似草間螢火。黛玉倚欄看了一回,笑道:「這時候咱們也弄一隻船,在江心賞月,那才有趣。」寶玉道:「咱們的船就灣在這裡,妹妹要去也很方便的。」黛玉道:「我不過這麼說說,在岸上想著船上好玩,到了船上,也未必勝如這裡。」寶玉道:「好妹妹,既說了,怎麼又不去呢?」黛玉道:「半夜三更里,又坐什麼船?大家看著,豈不笑話。」寶玉笑道:「有誰笑話你?我陪你從蘇州直到這裡,你只算陪我到船上走一趟,還不成麼?」 book18.org
黛玉被他央及不過,說道:「要去就去吧。」於是寶玉拉著晴雯,黛玉扶著紫鵑,芳官、藕官帶了些酒果,及蕭管月琴等物,一路出寺門,向船上走去。船家正坐在船頭搖扇乘涼,看見了寶玉,忙道:「二少爺,這時候往哪裡去?」寶玉道:「我們想坐船到江心去玩玩。」船家道:「江面上兜兜風,滿風涼的,二少爺要去,等我喊起夥計來。」一面招呼搭跳板,打扶手,一面便招呼寶玉等上船。 book18.org
寶玉見黛玉走到跳板上,有些發怯,忙道:「這跳板生來是這樣顫悠悠的,只管放心走,不要緊。」大家都上了船。船家一篙撐去,那水底的月亮就象戳散了似的,晃了幾十道的銀線。走到江心空處,月亮更看得清楚。水面上欲罩著一層煙靄,兩岸遠近諸山都象在煙中睡著了。寶玉、黛玉攜手站在船上,賞玩一番。下了船,就叫把船上的燈都熄了。那月亮一直照到船上來,半邊船都是白的。晴雯道:「咱們到月宮裡去過,如今望著它,不知隔幾千萬丈遠呢。」 book18.org
藕官道:「你看月亮里那棵大娑羅樹,還看得很清楚,不知那嫦娥可瞧得見咱們。」紫鵑道:「怪不得到月宮裡那麼冷,這會兒照到我們身上,還是冰涼的呢。」芳官笑道:「那是露水珠兒沾濕了,姐姐你看我這衣裳上,也濕了一大片哪!」寶玉道:「咱們把酒拿出來,大家喝點,解解涼氣里。」芳官聽了,忙拉著藕官,將帶來的酒果拿出,擺了半邊桌子。寶玉拉黛玉的袖子道:「好妹妹,你也喝點,看著了涼。」黛玉道:「我不喝麼,你不用讓我。」寶玉強拉她一同坐下,大家隨意喝酒。 book18.org
寶玉喝了一杯,手拍著船板,唱那「明月幾時有」一段樂府。黛玉道:「寶姐姐不在這兒,你裝的什麼瘋?難道又唱山門麼!」寶玉笑道:「咱們索性瘋個夠。芳官,你把月宮的雲仙曲唱給我聽聽,只叫藕官吹笛子就合上了。」芳官道:「我可記得不大全。」寶玉道你:「你漏了那幾句我給你補上就是了。」當下理了一遍,只短七八句曲詞,寶玉替她補上,便吹唱起來。 book18.org
晴雯一眼看見月琴,笑道:「可惜沒人會彈,白帶了它來。」寶玉道:「藕官倒會彈,你替她吹笛子吧。」晴雯道:「我吹的笛子哪裡受聽,你幾時聽我吹過?」寶玉道:「那回咱們到梨香院去,你不是吹給齡官聽的麼?你還要瞞我?」晴雯無詞可賴,只得接過笛子來,一時歌喉徐引,絲竹並奏,趁著江風度去,真箇響遏行雲。寶玉聽了大樂。黛玉笑道:「我說你俗你不服,哪有這麼鬧著賞月的。」寶玉道:「若講雅趣,非你一曲瑤琴,不能解穢。」黛玉道:「這也不是彈琴的地方,就要彈哪有好琴呢?」寶玉道:「寺里的方丈靜修就會彈,他必有好琴,咱們借來一用。」黛玉扭頭道:「什麼臭和尚的東西,拿了來我也不彈。」寶玉只可作罷。 book18.org
一時雲仙曲唱完,寶玉興尚未盡,說道:「剛聽到好處,偏又完了,再唱些別的吧。」芳官道:「唱什麼呢?唱段小宴好不好?」寶玉道:「好是好,聽得太熟了。」藕官道:「唱段藏舟罷。」寶玉道:「太悲涼了,沒意思。」黛玉道:「前兒那出別女,掏了沒有唱,揀兩段好的,叫藕官露露臉吧。」藕官道:「那麼著,芳官替我彈月琴,二爺挑哪兩段,指給我吧。」寶玉道:「先唱那段沉醉東風何如?」藕官答應了,於是芳官彈起月琴,仍是晴雯吹笛。只聽籍官曼聲唱道: book18.org
俺爹爹皓雪滿顛,怎教我不臨去淒戀。爹只道外婆憐,那如爹身畔。這一行幾時再見爹面,望爹隔天,望娘隔泉,祗愁影只形單,誰替照管。 book18.org
唱得纏綿婉轉。黛玉聽了,不由得芳心酸楚,眼淚繞著眼圈兒轉。寶玉瞧出,說道:「這段唱完,別再唱了,你看那漁船上都熄了燈,想必是不早了,若唱到大天亮,才是笑話呢。」一面便叫船家撐回去。那些江船上的人只聽得遠遠的一隻大船,又是吹又是彈,又是唱,還有許多女人說話的聲音,卻瞧不見人。第二天大家說起,還以為江妃攜偶乘月出遊,未免可笑。 book18.org
寶玉、黛玉等因要逛松寥閣,在焦山又住了一日,剛好看見江上的神燈,那神燈是在更深人靜時候,從江面一對一對地出來。先是兩個,又是四個,接著又是八個十六個,漸漸地越聚越多,滿江都是燈影。一個燈底下都有一個水鬼,各種怪狀不一。芳官、藕官看著都有些害怕,連黛玉也是見所未見。這是他們神仙方能見到,在凡人只瞧見滿江燈影罷了。 book18.org
那晚黛玉對寶玉道:「明兒可要家去了,怕是我爹媽給老太太去信,說咱們走了,老太太等著老不到,真要著急哪。」寶玉道:「你的家鄉去過了,我還要去看看我的家鄉,那些莫愁湖、桃葉渡,難道不是名跡?」黛玉道:「不是我打斷你的高興,那些有什麼看頭。湖不成湖,渡不成渡,早都變成土坑了。上回又經過兵劫,做過偽王府的地方,那牆上都畫著豺狼虎豹,張牙舞爪的,看了徒然惹氣。」寶玉大笑道:「你以為我真要去麼,我是故意刁難你們的。咱們早些家去是正經。」 book18.org
次日起來開發了船錢,又給和尚寫了一筆香資,便同黛玉等排雲馭氣,一直回到太虛幻境。剛進了赤霞官二層院,就遇見鳳姐和鴛鴦。鴛鴦道:「噯喲喲!你們也有回來的日子,到底是往哪裡繞彎去?再有一兩天不回來,家裡可就反了,!」鳳姐道:「姑太太的信都來了,說你們那天動的身,可又老不到家,老太太真急了,要叫我們打發人去找,可住哪裡找去呢?」寶玉只可將去逛蘇州,又逛金焦,大概說了一遍。鳳姐道:「你們倒好,愛到哪裡到哪裡,也不給家裡一個信,若把老太太急壞了,誰擔得起?」 book18.org
寶玉、黛玉忙即進去見賈母,賈母也是埋怨了一大陣。問到哪裡去的,寶玉只得據實回明。賈母起先雖甚著急,見他們平安回來,卻大喜歡。略問些蘇州、金焦的情形,又吩咐下回要想到那裡去,千萬先給家裡送信,這可不是玩的。寶玉連忙引咎。賈母談了一回,便催他們去歇息。麝月、金釧兒來接他們,聽晴鵑諸人說到上游月府,下涉滄江,見了種種新奇之事,未免暗懷妒羨,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李紈、寶釵那日送了林公夫婦登程,賈母留她們吃過晚飯,便命鴛鴦送大奶奶、寶二奶奶回去。寶釵是來往慣了的,李紈一覺醒來,陡添無限傷感。次日至怡紅院,尋寶釵閒談一回,便同往王夫人處。王夫人細問太虛幻境情事,知李紈此去得與賈珠相見,追想前情,不勝感嘆。說道:「他們弟兄老早的丟下父母去了,你們倒先見了面,說一句笑話,這不是娶了媳婦不要娘麼?」 book18.org
李紈素來長厚,登時漲紅了臉,回答不出。寶釵到底大方,說道:「寶玉說的,等太太七十大慶,一定回來拜壽。還要帶仙丹來,孝敬老爺太太哪。」王夫人道:「仙丹倒罷了,你老爺那個人是肯吃仙丹的麼?只要他們能夠家來,見見面也是好的。我只納悶寶玉是活活的一個人走出去的,怎麼也跟過去的人在一塊兒呢?難道他也是死了的麼?」寶釵道:「他既是得了道,成了仙,當然也要屍解的。古來神仙,哪有帶著臭皮囊直到天上去的呢?」 book18.org
正說著話,忽見東府里的丫鬟銀蝶兒匆忙走來道:「我們奶奶給太太請安、奶奶們問好,打聽上回寶二奶奶添蕙哥兒,是哪個姥姥接的生,那劉姥姥也干過這個營生,這府里請過她沒有。」李紈道:「你們打聽姥姥做什麼?是哪位有喜信兒了?」銀蝶兒笑道:「還有哪位呢?就是小蓉大奶奶。」王夫人道:「我們替蓉哥兒媳婦盼得久了,這可真是大喜的事。眼下有幾個月了?」銀蝶兒道:「這就算足月了。她自從娶過了門,一直也沒信,去年治國公府里薦來一位好郎中,蓉哥兒請他給小大奶奶看了,才知是身上有病,只吃了十幾貼的藥,病就好了,緊跟著就有了喜。我們奶奶這一向不大出門,就為的招護他,還人尋一位姥姥先看看呢。」 book18.org
寶釵道:「若說接生,還是王姥姥穩當,不但接過蕙哥兒,那璉二奶奶的哥兒也是她接的。劉姥姥雖是熟人,從來可沒煩過她,也沒聽說她收過生喲。」王夫人道:「蓉哥兒呢,怎麼他也不管產?」銀蝶兒道:「他上大爺衙門裡去了。」王夫人又問道:「幾時去的?」銀蝶兒道:「上頭有要緊的公事,差他去的,也去了四五天了。」說罷自回東府去回尤氏的話。 book18.org
原來朝廷因賈珍謀略素優,遇有國家大計,時常要咨問他,有些不便寫在紙片上的,知道御前侍衛賈蓉是他的兒子,便差賈蓉來回跑跑。這回往范陽去,也是為此。那范陽地方本是京師的咽喉,自從賈珍調任以來,鎮撫軍民,地方靜謐。那裡本有慶字軍、芝字軍幾支隊伍,統帶的老成宿將,緩急可恃。賈珍又將侯虎部下勁旅改編了,另從龍武中軍挑出人材,撥充統制。那些士卒都是忠勇誠實的居多,又經過此番訓練,倒成了賈珍自己的親軍,因此范陽一隅,屹為重鎮。新近又有朝中大臣們建議振興水師,就著范陽的雲津鎮,做水師要塞,即派賈珍兼督練水師大臣。 book18.org
賈珍奉命之後,親自調閱那些兵船,早已年深窳敝,僅存形式,也沒有合用的炮台船塢。當下便和幾個幕府,費了幾晚上的心力,想定種種計劃,大要無非創造巡船戰艦,建置船塢炮台,以及製造器械,造就將材,測量地勢,編定軍制。當時便有和賈珍關切的說道:「從前安國公久鎮范陽,功高望重,只因創辦水師,致生疑謗,被人參掉。依我看,這件事還是推出去的為妙。」賈珍道:「做大臣的遇著難事,便要推諉,朝廷還靠誰辦事呢?那安國公被謗,固然冤枉。可也有他的錯處,誰叫他把辦水師的款項挪去另造了園子,咱們財力雖不如人家,只有事事核實辦去,用一個錢都用在當用的地方,辦得好辦不好,只看天運罷了。」 book18.org
又有一個老者是安國公的舊幕府,說道:「安國公任內用在水師的款項,並沒有短少,只把整筆存款的利息分開營建御園,也就算苦心應付的了。」這話雖是替安國公回護,卻也是當日實情。賈珍聽了笑道:「把整錢放著不用,也就耽誤了不少的事。雖然如此我對於安國公總是佩服的。若象他的後任,把什麼黃連聖母都請到節度使的大堂上,那才是笑話呢。」此時賈璉做的廣平府同知,正在賈珍管轄之下,照例由官小的聲明迴避。吏部核准了,將賈璉與陳州府同知對調,他帶了平兒母子至范陽,見了賈珍,在衙門裡住了兩日,自去赴陳州新任。正趕上賈蓉因事來衙,倒得見著一面。 book18.org
那賈蓉本是個公子哥兒,經過這幾年曆練,也變成穩重老成一派。皇上正在倚重賈珍,又因賈蓉奔走勤勞,那天武備院卿出缺,便下了一道旨意,命賈蓉兼署。恰好胡氏懷妊十月滿足,同日生下一個哥兒。那世襲人家添了人丁,比升官還覺可喜。賈珍又是將近五旬的人,才生了長孫,更是分外欣慰。得了信,就給他取名賈棟,希望將來也做國家的棟樑。一時雙喜臨門,那些勛舊世交,以及朝中顯貴,都紛紛赴寧府道喜。轉眼便是棟哥兒滿月,尤氏請王妃誥命們在薈芳園做個湯餅宴,也傳了一班小戲。 book18.org
那天李紈、寶釵都在東府幫同款待,來客中有送金印的,有送金壽星、金八仙的,也有送金麒麟的,還有許多嵌珠鑲翠的首飾。只北靜王妃所送禮品中,有一舊玉小印,原刻的是襄伯之印四字。尤氏最喜,交與賈蓉夫婦好生收存。過一天,尤氏又另請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李嬸娘和李紈、寶釵、史湘雲、邢岫煙、李紋、李綺在園中叢綠堂聽戲設宴。惜春辭了不去,寶琴因家中有事,探春困月份大了,不能坐車,也都辭了,卻各送了一份厚禮。 book18.org
席間薛姨媽道:「這裡我還沒來過,到底竹子多,分外顯著涼快。」尤氏道:「這牆外頭緊靠著祠堂,從來不在這裡坐席。今兒因為有太太們,取其離上房近便,可以少走幾步。」李嬸娘道:「人人都說大奶奶福氣大,只孫子生得遲點,如今可都全了。」王夫人道:「她這福氣就在性情憨厚上頭,人還是憨厚的好。」李紈道:「別看眼前孫子少,這一開頭,一年添一個,到大嫂子六十歲,只怕一桌還坐不下呢。」尤氏道:「從前秦氏媳婦一直就多病,偏這續的也有病,耽誤了這些年,若不是這位好大夫,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哪。」邢夫人道:「這大夫姓什麼?哪裡尋來的?」 book18.org
尤氏道:「也是朋友薦的,南方人,姓陳。三江節度使薦他來給太后請脈,也來得不久。」寶釵道:「這個人倒要記著,咱們一向只請王太醫,究竟年紀太大了,用藥很穩當,遇著疑難的病,可不大得力,還脫不了太醫院的習氣。」湘雲笑道:「北京人說的,光祿寺的茶湯,儀鸞司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翰林院的文章,都是有名無實的,這話可別叫蘭哥兒聽見。」岫煙道:「蘭哥兒倒沒有什麼,若琴妹妹聽見了,真要不痛快呢。」尤氏道:「三妹妹差不多也要達月了,我家裡走不開,一直沒去看她。近來都好吧?」 book18.org
李紈道:「我那天見她肚子有兩個那麼大,瞧著怪懸心的。她倒不在意,說說笑笑,還和平常一樣。」尤氏對寶釵道:「你記闐薦王姥姥給她罷。這回蓉兒媳婦疼一陣松一陣的,兩天也沒有下。她不知怎麼一按摩,只一會兒工夫就落地了,到底是老手有把握。」寶釵指人家送禮的金麒麟,給湘雲看道:「你瞧,是你那個不是?湘雲笑道:「別混扯了,世界上單我有金麒麟麼?」大家一面說笑,一面聽戲,直到掌燈後,擺了晚席方散。 book18.org
賈蓉到了武備院衙門又往范陽去了一趟,等到回來,方才擇期補請各勛威世交子弟和至親好友,聽了一天小戲,傳的是有名的四喜班。大家談起四喜班的來歷,薛蟠道:「這不是蔣琪官的舊班底,王蘭官接了去,又添補了好些腳色,如今倒很紅。每逢堂會,都要找他們的。」馮紫瑛道:「琪官自從監里放出來,簡直的不露面了。他如今幹什麼呢?」薛蟠笑道:「別提他了,他如今正闊著。你見了未必敢認呢!」 book18.org
眾人忙問他如何闊法,薛蟠道:「身上披著片,懷裡抱著罐,官銜是天下都招討,還兼著伸手大將軍,你說闊不闊?」馮紫英道:「這就是薛大哥的不是了,你從先那麼捧他,跑堂的只看了他兩眼,你登時就揣起大碗來,往人家頭上砸,為他吃了很大的虧。如今琪官還是琪官,為什麼丟下手來兩手拿了哪?薛蟠道:「他那份兒還了得,連什麼王太傅、范尚書都搶著替他做壽詩,還捐了一個太常寺博士的職銜,要冒充官派,我哪敢和他親近。再說我這點子家產,就全報效給他,也不夠填他的狗洞啊。」 book18.org
正說著,賈蓉、賈薔走過來,讓大家坐席,便將話岔斷。薛蟠見了賈薔,拉住他笑道:「你娶了那麼一個紅人兒,還不該請請做叔叔的麼?你若不說好的,我今兒當著大家喊出來,看你可逃得過?」賈薔道:「好叔叔,您別張揚,我明兒請您到我小坦坦里,叫她唱一段給您聽聽。」馮紫英聽見了,說道:「什麼好事也得有我一份。」一時大家就席,猜拳轟飲,就顧不得鬥嘴了。等到席散,都有了幾分酒意。馮紫英等要走,賈蓉留他們不住,送至儀門外,看著上了車馬,方才回去。那些人分路回家,不在話下。 book18.org
卻說馮紫英坐上鐵青騾子駕的綠圍大鞍車,跟班喜兒打了頂馬,小廝馬夫等都騎了牲口,在車後跟著走。一路秋風正冷,吹得身上發寒噤,虧得他喝了幾盅酒,還禁得住。走過十字街口,從玻璃方窗看出來,見街上一個倒臥,用蘆席蓋著,旁邊有兩個戴纓帽的官差看守。路上閒人走過,紛紛議論,有的說:「這還是唱花旦鼎鼎有名的蔣琪官呢?怎麼沒幾年就落到這地步?」有的說:「他闊的時候,也是蓋的大瓦房,養著好幾頭牲口,還開著幾個鋪戶,眼睛裡哪看得起人?不料他也有今日!」 book18.org
有的認得忠順王府,說道:「這是忠順王府老王爺的大紅人,頭幾年我還看見老王爺出來,他騎馬跟在轎子後頭。那老王爺待人真厚道,又少不得他,若不是他有實在壞處哪會攆了他呢!」又有人說:「他娶的媳婦還是榮國府里賈二爺的姨奶奶哪。這賈二爺也是他的老斗,不知為什麼出了家了,他不該把這位娶了回來,怎麼不叫做闊老斗的寒心。」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book18.org
馮紫英在車上都聽見了,心想蔣玉函如此結局,倒也可慘。想起那年請寶玉、薛蟠在家裡聚會,玉函和寶玉那般情致,他那時是如何的丰姿,如何的聲價,誰曉得後來這樣收場?心中十分地悲感。當下就吩咐趕車的站住,一面打發喜兒傳話街面官差,叫他們給預備棺木衣裳,葬到義冢里去。該花多少錢,改天到馮大爺宅里去領。官差們連聲答應,又向喜兒道:「您替回大爺萬安吧,一切都有我們弟兄們,決不能給大爺落包涵。」馮紫英便坐車回去,一路還替蔣玉函傷心。那官差們雖說得如此好聽,他們豈有不想落兩文的,無非是一具柳木棺,兩件破衣服,送他入土罷了。 book18.org
次日,馮紫英到了神策府衙門裡,見著薛蟠,想起此事,便道:「昨兒談起那蔣琪官,你知他如今怎麼樣了?」薛蟠道:「你必是見著他了?」馮紫英笑道:「我若見著他,豈不是活見鬼了!我見他在蘆席底下蓋著呢。」又埋怨薛蟠道:「你們早該搭救,搭救他,又何致流落在街面上現眼?」 book18.org
薛蟠聽了,兩眼瞪得似銅鈴一樣,咳了一聲道:「這得怪我,可也得怪他。他一直就沒來找過我,我哪知道他的底細呢?此刻到底在哪條街上,等我去收斂他。」馮紫英笑道:「這用不著你大爺操心,區區已然代辦了。」薛蟠豎起大姆指頭來說道:「好兄弟,你是這個份兒,花了多少錢都算哥哥的。」馮紫英笑道:「就是你薛大爺有錢麼,這點兒兄弟還報效得起。」薛蟠嘆道:「你是個好人,可叫我心裡怎麼過得去。」晚上回來,見了薛姨媽,還是咳聲嘆氣的。 book18.org
薛姨媽只當他在外頭又闖了什麼亂子,再三地追問。薛蟠不得已,方把此事說出,又道:「琪官哪個人會成了倒臥,還不該嘆氣麼?」薛姨媽問是哪個琪官,薛蟠道:「除掉那個唱戲的蔣琪官,哪有第二個呢?」薛姨媽噯喲了一聲,道:「這不是襲人的男人麼?她原不肯出去的,我再三地勸她,才嫁了去。如今倒坑了她了,這是怎麼說的。」寶蟾在旁說道:「那也是她自己眼裡活動,可怨誰呢?」 book18.org
過一天,薛姨媽見著王夫人、寶釵,也說起此事。王夫人心裡軟的,向寶釵道:「那姓蔣的橫豎是個戲子,既有人替他收殮,也就算了,倒是襲人年輕輕的撇下了,又沒錢,可怎麼過?她總算是服侍過寶玉的人,你明兒打發人,多帶幾個錢去看她,就說我也很惦記。若沒事,到這裡來一趟,大家替她想個主意。」 book18.org
寶釵答應了,不知打發誰去,那襲人如何情況,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三回 浩浩恩綸稚孫賜秩 恢恢法網惡僕罹刑 book18.org
話說寶釵從王夫人處下來,回到怡紅院,和鶯兒、秋紋說起蔣玉函道斃之事。鶯兒道:「襲人真是個破家精,到一處妨一處。自從她出去了,這府里一天一天地興旺起來,從先不都是她妨的麼?」寶釵道:「也不能那麼說法,不過她的命苦罷了。」秋紋道:「誰叫她要出去呢。她從前那麼會管二爺,到了姓蔣的家裡怎麼就不會管了,讓他在外頭打嘴現眼!」寶釵明知襲人向來人緣兒不好,就也擱下不談。 book18.org
正要打發人去看襲人,偏是那幾天瑣碎事太多,剛趕上南安王太妃的白事,又是臨平候家裡嫁女,又是梅翰林太太的六十正壽,一面預備工夫人和李紈去行吊稱賀,一面又要端整禮物。這幾件事剛辦了,緊接著又是琮哥兒的喜事,此時賈琮年紀已經不小,剛好有人替趙指揮的姑娘說親,賈赦對於這些事不甚在意,只叫邢夫人斟酌。邢夫人也不問姑娘的品貌性情,只打聽那趙家有錢,便答應了。 book18.org
過定過禮,一切從簡,眼看就到了吉期,賈璉、平兒不在家,李紈、寶釵只得時常到東院去幫助邢夫人料理。那天,誥命官眷也來得不少,只在東院內客廳款待。大家看那新人也還有一些相貌,卻因出自武將之家,全不懂得規矩禮教,和賈府妯娌們如何能隨得上,只算了過一樁婚嫁大罷了。不幾天,又值探春分娩,偏又是雙胎,生下一個哥兒,一個姐兒。賈府是外婆家,洗三那天,便須致送首飾衣服,搖籃玩具,每樣都得雙份。那天王夫人、李紈、寶釵等,都到周府去了一日。 book18.org
可喜探春產後平安,一雙孩子也都結實。過兩天大家剛歇過乏來,寶釵仍按日往議事廳去,清理積壓事件。正忙著,又趕上先朝皇太妃的大喪,擇期奉安園寢。王夫人、尤氏、李紈、梅氏俱應赴陵上恭送。因梅氏懷妊,月份大了,李紈要在家照料,便將梅氏報了生產,李紈報了病假。寶釵督率丫鬟及家人媳婦們,替王夫人檢點行裝,一面還要預備車輛,租賃下處,又忙亂了好幾天。直至王夫人等起身之後,家務稍閒,這才想起打發人去看襲人。 book18.org
上次是打發焙茗去的,如今因襲人孀居不便,只可差個老婆子去。還是鶯兒說起那老葉媽,一向在怡紅院管理花樹,和襲人是熟識的,只有打發她去最妥。寶釵當下便把老葉媽叫來,吩咐了許多話,又撿出一色銀子,共是一百兩,說明內中一半是王夫人賞的,一半是寶釵私下湊的,統交老葉媽帶去。又傳工夫人的話,叫襲人空的時候來府里一趟,太太要見見她。 book18.org
老葉媽都記下了,到二門上喚了一輛小車,問明襲人住處在驢市街,便坐車一直前往。到了那裡,乃是一個小板門的雜院,一進門便問蔣奶奶,遇著一個老婆子耳朵聾的說道:「這裡哪有什麼奶奶呢?」又問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指著酸棗樹底下一間灰棚說道:「住這屋的就姓蔣。」老葉媽在房門外叫了一聲,只見襲人穿著帶補丁的藍布褂,青布褲子,臉上黃黃的,不施脂粉慢慢地走了出來。老葉媽道:「姑娘還認得我麼?」襲人道:「不是葉大娘麼?怎麼會不認識,請屋裡坐吧。」 book18.org
老葉媽隨著她走時屋內,見土炕上只鋪著一領破席,疊著一床破棉被,想是半鋪半蓋的。襲人讓老葉媽在炕頭上坐下,道:「葉大娘難得你還來瞧瞧我,我真沒臉再見府里的人了。」老葉媽道:「姑娘說哪裡的話,什麼人沒個災難。你年輕輕的,別盡往窄里想,往後的日子還寬著呢。」 book18.org
襲人將要說話,眼淚先滾了下來,咽著說道:「我這苦命的,哪裡還有日子過呢?我從府里出來的時候,原拼著一死的,偏生鬼蒙了頭,該死不死,混了這些日子。不知道前世里造的什麼孽,該姓蔣的什麼債,把我拖下了苦海。苦也罷了,連他也活不長,丟下我孤孤零零的,可怎麼活著哪?要說死呢,為什麼那時候不死,如今就死了算個什麼?要勉強活著罷,靠什麼過日子,還有什麼臉跟人家告苦求幫去。」老葉媽道:「俗語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千萬別那麼想,難道你親哥哥也不管你麼?」 book18.org
襲人道:「我哥哥前兩年就過去了,嫂子他們早就回了南,也好久沒得著信。若有我哥哥在著,好歹總有個投奔,哪會到這個地步呢?」老葉媽道:「寶二奶奶打發我來瞧瞧,勸你自己想開點。太太聽見蔣老闆的事,也很惦記你,若是沒有事,到府里去一趟,大家替你想個主意。這一包是一百兩銀子,有太太賞的五十兩,二奶奶又湊了五十兩,給你貼補著花吧。」襲人含淚道:「太太和二奶奶的恩典,我感之不盡。我本來不敢領的,現在也說不得了,家裡一個大錢也沒有,昨兒把那床破褥子對付換了幾個錢,今兒算過去了,明兒還不知怎麼過呢?」 book18.org
老葉媽道:「姑娘,你總要想個長久的主意才好,就是太太和二奶奶給的這銀子,也吃不了一年半載,吃完了又怎麼樣?」襲人道:「我也想過,除非是到人家去伺候太太奶奶們,混碗飯吃。可哪找賈府上這樣寬厚的人家,若是太太、二奶奶可憐我,收留在府里,當一個粗使的丫頭老婆子,我情願盡心服侍她老人家,也算報答了這番恩典。若是用不著我,也是我的命,只好來生變牛變馬,再報答太太和二奶奶吧。」老葉媽見她說得淒涼,也不免落淚道:「我回去給你回報了,你聽信吧。」 book18.org
那天回至怡紅院,便照著襲人的話回復了寶釵。寶釵道:「襲人那個人,事理很明白,做事也還麻利,我手底下正短這麼一個粗使的人。可是她從這裡出去的,如今又叫回來,只怕老爺太太未必肯依呢。」正說著,蕙哥兒、權哥兒從家學裡回來,老葉媽便自退下。 book18.org
原來梅氏新生了第二個哥兒,賈政因賈蘭正在軍機,替他命名賈樞。李紈忙著照料產婦,又怕權哥兒吵鬧,諄托寶釵代為照管。寶釵對於權哥兒眠食一切照顧甚周,看待的也和蕙哥兒一樣。此時叔侄二人同回至園中,見了寶釵。秋紋忙替他們收起書包,一面預備點心。寶釵問起本日功課?蕙哥兒道:「師父因為《左傳》念完了,今兒又上了《詩經》,都是四字一句,又都有韻,比《左傳》還有趣昧呢。」寶釵道:「師父講了沒有?」 book18.org
蕙哥兒道:「師父教了兩遍,跟手就講了。那關關是鳥聲,雎鳩是鳥名,就不講我也懂得。」寶釵又道:「你們對了對子沒有?」蕙哥兒道:「我自己對了,權哥兒對不出,還是我替對的呢。」寶釵道:「他比你小,就是對不出,師父也要教給你的,要你替對做什麼?」蕙哥兒道:「他許我明兒叫人上東廟去,買一對花鴿子送給我。」寶釵道:「這更不該,今兒他許你花鴿子,你就替他對對子,將來長大了,人家許你點好東西,任什麼事你都替人干去,不是貪得敗行麼?往後切戒不可。」蕙哥兒道:「奶奶說得是,我往後不敢了。」 book18.org
歇一會兒,又問寶釵道:「那賈雨村是咱們一家麼?什麼輩分?」寶釵道:「那是你爺爺認的本家,比爺爺小一輩,你怎麼問起他來?」蕙哥兒道:「昨天有個賈小村來見爺爺沒見著,就到學裡去尋師父。師父說他是雨村的兒子,我見小廝們都稱呼他興隆街小大爺,只道也是咱們家裡人哪!」寶釵道:「你見了他,也應該稱他大哥。」蕙哥兒道:「師父叫我們都見了,那小村大哥自己說懂得相法,看了我們倆,說都是一二品的相,還說我的官星,眼前就要發動,哪會有這種事呢?」 book18.org
寶釵等他們吃了點心,又看著把當天念的生書都理熟了,從頭背了一遍,方叫秋紋、碧痕領他們玩去。鶯兒笑道:「從前常見二爺和小蘭大爺一塊兒上學去,不幾年就都中了。將來他們倆也要叔侄同榜呢。寶釵見沒事,又趁空往稻香村去看梅氏,和李紈說了一回話。至掌燈方回。 book18.org
那幾天白天料理事務,晚上照管哥兒,連尋湘雲、惜春閒談的工夫都沒有了。樞哥兒洗三那天,寶琴、岫煙、李紋、李綺都來了,在稻香村聚了一日。次日,王夫人、尤氏等方從陵上回來。 book18.org
王夫人見了李紈、寶釵道:「你們這回可受累了。」李紈道:「我只照管產房,家裡事全是寶妹妹唱獨腳戲,還替我看著權哥兒,真夠她累的。」寶釵只有謙遜而已。那賈小村知賈政、賈蘭隨駕回來,又忙來拜見。他也是學得雨村那一套本事,把賈政祖孫胡亂恭維一陣,賈蘭因他本是蔭生知縣,指引他到部投供,後來也選了陝西一個中缺。他說賈蕙目下官星發動,大家都不相信,說道:「這麼點的孩子,哪能就做官呢?」卻不料也居然有驗。 book18.org
原來此次陵園工程,賈政是承修大臣,辦理妥協,皇上敘勞降旨,賞了太子太保職銜。賈政具本一再堅辭,請收回成命。皇上無可加獎,便另下了一道旨意,賞給他嫡孫賈蕙以六部員外郎用,俟及歲時分部行走。報喜的到榮府吵嚷了一陣,李紈、惜春、湘雲諸人聽見了,都上去向賈政、王夫人道喜。又向寶釵笑道:「你說那賈小村是信口胡編的,這不是應驗了麼。」 book18.org
正在熱鬧,恰好蕙哥兒下學回來,寶釵道:「這麼早就放學了麼?」蕙哥兒道:「師父說,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放你半天假罷。我就家來了。」李紈道:「蕙哥兒,大家等著給你道喜哪。」蕙哥兒笑道:「這算什麼,要自己考了來的才算。」大家都道:「這孩子志趣不凡。」王夫人笑道:「小孩子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你爺爺當主事熬了十幾年才升到員外郎呢。」 book18.org
寶釵等眾人散了,方將襲人的話回了王夫人。王夫人道:「襲人原也可憐,她那人有粉有細,叫了來總比外來的得用。眼下且慢著,你老爺平時說起,家裡用的人只嫌多,說有用的沒用的都白養活著,不如把年紀老用不著的打發出去,也省些嚼裹。如今平空地要添人,老爺如何會答應?等有機會再說吧。」此時大觀園中困探春不來,李紈、寶釵又各有忙事,比先就冷落了許多。只有湘雲清閒無事,不時在園中各處逛逛。 book18.org
那天從蜂腰橋走過,看見一大棵臘梅,半面斜覆在池上,檀心磬口,芬艷異常。映在初日霞光中,恰成了金黃顏色。心想這一路常走過的,怎麼從來沒瞧見?她細看那枝幹,又象是老木,決不是新移來的。又想從前詩社裡只詠過紅梅,似這般仙姿佛性,卻不曾有人吟賞,可見花兒也象人生的遭遇,有幸有不幸的。因而想起自己飄泊無依,寄居人家園館,也如同此花一般冷落,不免動了惺惺相惜之意,想要閒吟幾句。遲回未就,只望著那棵蠟梅出神。忽聽背後有人說道:「大清早起怪冷的,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book18.org
回頭一看,乃是邢岫煙,便說道:「你倒有此雅興,來這園子裡閒逛。」邢岫煙道:「我是來尋我們姑奶奶的,哪有工夫閒逛呢?」湘雲道:「我也好幾天沒見寶姐姐,同你一路去吧。」於是二人同往怡紅院,一路走著,還在說話,湘雲見岫煙背後一個丫鬟舉著溜金架子,上有五色鸚鵡,身子是紅的,頭頸是藍白兩色,又帶綠翅黃尾,華彩具備,不禁連聲讚美,問她是哪裡得來的。 book18.org
岫煙道:「說起來可得一大套呢。前天我們二爺從衙門裡下來,走過鳥市,見它五色鮮明十分可愛,花四兩銀子買了來的。到家裡給它洗一個澡,它忽然念起詩來,念的是『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好象是林姑娘做的。我們太太說,家裡沒人服侍它,那寶蟾又好擺弄,別給擺弄壞了,怪可惜了的。叫我給姑奶奶送來,我剛好有事要找姑奶奶,就把它捎帶來了。」 book18.org
湘雲道:「這倒有趣,我從前在瀟湘館也見過它,個兒還小,顏色也沒這麼好,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偷出去的。」岫煙道:「你們身上掛的都會丟掉,別說它了。」湘雲道:「身上掛的倒平常,這玩意就有錢往哪裡找去?」說話間已進了怡紅院。 book18.org
寶釵正在收拾屋子,勻擺盆花。原來吳新登家的送來兩盆砂梅,兩盆綠萼梅,俱是多年梅樁,姿態甚古。林之孝家的另送水仙、蠟梅各四盆,丫鬟們掂對合適的地方,擺設好了,尚在整理。湘雲掀簾進來,笑道:「這屋裡好香,到底屋子暖,花兒開得好。」寶釵道:「這還是才搬了來的,你若喜歡,我挑兩盆送給你。」湘雲道:「這裡還有寶貝呢,你且丟下花來瞧瞧吧。」 book18.org
寶釵一回身,瞧見了五色鸚鵡,不禁贊道:「好個鸚哥,這顏色多麼好看,我好象在哪裡見過似的。」邢岫煙道:「它還會念詩呢。」寶釵引逗它一回,那鸚鵡支楞著翅膀,就念起那兩句葬花詩,又學那長嘆的聲音,宛然活象黛玉。寶釵恍然道:「原來就是顰兒那一個,怪不得這麼眼熟。你們從哪裡弄回來的?」邢岫煙道:「這是蝌二爺在鳥市上買來的,起先不知它會念詩,一洗澡,它高了興,就念起來了,媽媽叫給你送來,也好解解悶兒。」 book18.org
寶釵道:「我不大稀罕這些,倒要替顰兒好生養著它。若是顰兒知道了,一定要回來瞧瞧它呢。」邢岫煙道:「我來尋姐姐,還有點小事。就是張德輝的內侄女,那天晚上到大柵欄去買東西,碰見了一幫打太平鼓的,她不該站在那裡瞧熱鬧,等這幫人過去,連她也沒影子了。有人說打太平鼓的穿著大羊皮袍子,專為的裹挾婦女。五城的地面都和他們串通的,就告了也不肯管。張德輝求你托托三姑爺,叫番役們上緊辦一辦,把女孩子救回來要緊。」寶釵道:「明兒是三妹妹滿月,我見了她,和她切實說說,只要她答應了,必定有點辦法,比托三姑爺還得力呢。」 book18.org
碧痕、鶯兒端了幾碗臘八粥進來,說道:「這是供佛的臘八粥,奶奶、姑奶奶嘗嘗,應個景兒。」湘雲道:「今兒敢則臘八了,京城裡的話,臘七臘八,凍死寒鴉。今年怎麼這麼曖,連毛大衣還穿不住。」寶釵道:「今年還是十月里下了一場小雪,一直沒見過雪呢。」湘雲見那粥色如桃花,乃是糯米和紅蓮香稻米熬成,中有棗、栗、白果、桂圓、花生、松仁等品,同寶釵隨意吃些,邢岫煙不喜吃甜的,只略嘗兩口,便命撤去。寶釵問湘雲道:「明天三妹妹那裡你去不去?」 book18.org
湘雲道:「我最怕應酬的,有兩件粗活計,你替我帶了去,還帶話給三妹妹,盼望她抽空回來,多住幾天。我等著她起臘梅社呢。」寶釵道:「蠟梅倒是個好題目,你怎麼想起來的?」湘雲笑道:「蜂腰橋那邊有一棵很大的蠟梅,你沒瞧見麼?在南邊差不多家家有的,不算稀罕。京城裡只怕除掉西城宏濟寺那棵,就要數到它了。」寶釵笑道:「我們枉做了這園子的主人,就少知道有這棵蠟梅,真是笑話。」湘雲便要拉寶釵同去玩賞,偏值王夫人打發繡鳳來尋寶釵,只得各自散了。 book18.org
次日,邢、王二夫人和尤氏、李紈、寶釵約齊了,同往周府。探春接了進去,即在上房坐談。王夫人見探春體貌更豐,自是欣慰。尤氏道:「三妹妹這回月子裡,真養得好,比先胖了好些。」寶釵道:「吃什麼補品,都在其次,頭一件這一個月由著她靜養。三妹夫捨不得叫她操心。怎能夠不胖呢?」說得大家都笑了。 book18.org
那一對哥兒、姐兒,穿著紅襖綠褲,額上點了紅梅花,都象泥娃娃似的,睜著小眼看人,也不大哭。奶媽抱著他,嘴裡喚著婆婆舅母,就算都見了。一時探春讓大家坐席,也有女先兒說書和各種雜耍。 book18.org
有一個說相聲的,叫做金定泉,在京城裡頗負盛名。那天演的五營大閱,先是營中未起,只聽得兵卒鼾聲及風吹大旗之聲,漸有一兵轉側咳嗽聲,兩兵說話聲,數兵問訊聲,又聽吹號聲,傳令聲,一片馬步行路聲,便似到了校場,那時聲更多了,各人有各人的聲,各隊有各隊的聲,一時傳呼提督到了,眾聲俱止;又是鼓樂聲,馬蹄聲,迎候回話聲,號令傳呼聲;少時下令開操,嗚嗚地是鳴角,咚咚的是戰鼓,嗖嗖的是飛箭,隆隆的是火器,還攙著指揮步伐之聲。少時操畢,提督因生了哥兒,賞給各營酒肉,又有多人歡呼轟飲,閒雜談話,無非稱頌提督和提督夫人的恩德。 book18.org
正說得熱鬧,忽然響板一動,寂然無聲,揭開幕來,只一個人一張桌子。緊接著又是八角鼓,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出來,手拿敲板,一面打鼓,演說那部雪夜遊龍,是宋太祖親訪趙普的故事。 book18.org
說到趙普和他夫人見駕,太祖誇讚夫人內助之功,差不多連那半部《論語》也是夫人教他念的。尤氏笑道:「今兒這些雜耍,准有人在裡頭調度,不然怎能如此得體。」探春只是笑,寶釵抓個空,把張德輝內侄女被擄之事,仔細都告與探春。探春道:「京師重地,痞棍如此橫行,這還有王法麼?交給我就是了。」 book18.org
寶釵又將湘雲的活計,代為面交,還說起湘雲盼望她回去住住,大家起社。探春也答應了,又向李紈問樞哥兒見時滿月,李紈說是本月十九。探春道:「我就在那兩天回去道喜吧。」坐到席散,李紈、寶釵隨著王夫人回來,也很乏了。 book18.org
次日寶釵剛起來,尚在梳洗,湘雲便來了,說了一回話,又拿出做的蠟梅詩,給寶釵看,原來她前晚回去,便在燈下做的。寶釵看是: book18.org
破蠟烘春見此花,砑光密綴擅風華。book18.org
試參世味輕金鼎,別點禪香拓畫杈。book18.org
絳蒂半融寒又勒,檀心四照月初科。book18.org
竊黃啼入羅浮夢,身在天涯客子家。 book18.org
寶釵看一句讚美一句,說道:「有這好詩,真該起蠟梅社了。」湘雲道:「等三姐姐回來,又得好幾天,知道她做不做呢?你就先和了吧。」寶釵道:「我可說不定,只要抽出工夫來就和你的。」湘雲道:「那花兒都開到六七成了,咱們先去看看,也好引你的詩興。」等寶釵換了衣服,便同到蜂腰橋畔,先在花下賞了一回,果然檀面素心,開到一半,那一大枝覆在水面上,照著池水都是一片黃澄澄的,非常好看。 book18.org
二人同在亭子上小坐,寶釵猛然想起,笑道:「我記性真壞,一半也被那那些俗事攪糊塗了。這還是我和顰兒親手栽的呢。那年我到瀟相館,瞧見盆里開殘的蠟梅,勸她試栽在地上,看看可栽得活,顰兒扛著鋤,紫鵑捧著花,我們幾個人來的。這幾年沒理會它,想不到長得如此。許是顰兒成了仙,這花兒也沾了她的仙了。」湘雲笑道:「我正納悶這裡哪來的蠟梅呢?其實這花在北方也不難種,只要避著北風,這裡剛好有亭子擋著,所以就種活了。」又坐了一會兒,寶釵至王夫人處轉了一轉,便至議事廳上。眼前年關已近,自有許多瑣務。 book18.org
晚上回至怡紅院,想到這棵蠟梅,初栽時不過一尺多高,只因栽的得地,不到十年,居然成樹。其間還經過一番廢興衷盛,心中不無感慨,因此也和了湘雲一首。剪了燈,取過花箋,就燈下寫了。那詩是: book18.org
禪天幻影換仙葩,手種檀枝閱歲華。book18.org
散錦淚銷珠瑣碎,嗽金巢近玉丫叉。book18.org
影回苑日曾傾世,香到京塵倘戀家。book18.org
補入喜神圖更好,琉璃屏底墮釵斜。 book18.org
寫完了,套入錦封,便叫碧痕給湘雲送去。那兩天想找湘雲談談,總沒得空。到十八那天,探春才帶著哥兒來了,先見了賈政、王夫人。王夫人怕園子裡太冷,留哥兒姐兒在上房,探春自帶了侍書,來尋寶釵,還帶給蕙哥兒許多玩意。寶釵道了謝,笑道:「姑媽真疼他,他可不大玩這些了。」探春笑道:「哥兒也賞了官了,學著做了大人也好。」寶釵道:「我求你那件事辦了沒有?」 book18.org
探春嘆道:「天下事都是想不到的,你道是什麼人領頭,敢則還是個大員子弟,現任京官呢。這人姓黎,他祖父也是軍機尚書,偏他自小就不務正,結交一幫無賴做他的打手。見誰家有大姑娘、小媳婦,就打主意搶了去,不知誰又替他想出這個巧招兒,借著打太平鼓為名,聚了好幾十人,每人一件大羊皮袍子,到街上碰見單身婦女,就裹在皮袍子裡帶了去,越喊救命,好幾十面鼓打得越向,還夾著狂喊怪叫,誰也聽不出來。我叫你妹夫查出他的窠子,把許多婦女救出來,都送回家去了。那些壞蛋一個也沒跑掉,都交了刑部。昨天菜市裡砍的那幾個,就是這案里的頭目。」 book18.org
寶釵道:「你辦了這件事,不但那張德輝感激你,還救了不少的人,將來要多生個雙生哥兒呢。」探春道:「這案子跟咱們家也有點關係,那小頭目裡頭,還有趙大、周二,都是那年設計搶咱們家的。聽說周二是周瑞的兒子,那年搶了東西逃到山東去幾年,新近溜回來,投在那一幫,圖他們包庇,被番役一起拿住,刑部問官併案訊問,從重處決,昨兒也送在市口了。這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麼。」寶釵道:「他們搶去的東西呢?」探春道:「這也好幾年了,他們早已分掉,變了錢,送到五臟廟裡,還能留到如今麼?」 book18.org
又嘆道:「剛才回了老爺,老爺還替他們可憐,說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要走到這條路去。又說道,那姓黎的祖父,還是個理學名臣,不知造了什麼暗孽,會有這種報應。老爺是一片忠厚的心,據我看假理學最靠不住。那些理學先生什麼笑話沒有,還有偷老媽丫頭的呢。」寶釵又說起同湘雲做的蠟梅詩,探春急於要看,便同寶釵往攏翠庵去尋湘雲。 book18.org
湘雲見了探春,笑道:「好容易才把你請了來,哥兒姐和都帶來了麼?」探春道:「都在太太上房裡呢,你巴望著請了我來,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來罷。」湘雲笑道:「好吃的是沒有,只是這園子裡變出來一棵大蜡梅,還開著等你呢。」探春詫異道:「這裡哪有大蜡梅,我從來沒見過。」湘雲笑道:「還是仙人親手種的。」說得探春更為納悶。寶釵說出那年同黛玉試種,如今居然成樹。 book18.org
探春方才恍然,笑道:「怪不得你們要做臘梅詩呢。」便向湘雲要那詩看,湘雲從抽屜中取出兩張花箋,遞與探春。探春接過,從頭看了一遍,說道:「這題目倒新鮮,詩也做得好。可是你們各說各的話,叫我們怎和呢?」寶釵道:「你也說你的話就得了。若專說蠟梅,那有多少可說的。」湘雲道:「我、那天走過蜂腰橋,見那蠟梅開得好,就想要起社的。等你久不來,只可自己先做了。如今還起社不起呢?」探春道:「眼前就到年底下了,不但琴妹妹、李家姐妹未必能來,就是邢妹妹住得這麼近,也怕家裡有事走不開,就剩我們三兩個閒人,自己唱和吧。」 book18.org
惜春從那屋過來,接著說道:「三姐姐還要算閒人麼?你就要閒,天也不容你閒的。」探春道:「閒不閒哪有準,我此刻把事放下,心裡什麼事沒有,就算是閒人。你們念佛的,心心念念只想成佛,那心裡也未必閒得了。」惜春道:「我就不想成佛。」大家閒談一回,探春又道:「四妹妹,咱們好久沒下棋了,擺一盤吧。」入畫聽了,忙將盤棋奩拿過來。 book18.org
惜春下白子,探春下黑子,寶釵、湘雲觀局,只聽得落子之聲。下了一會兒,黑棋的一角被白棋吃著,只要打個劫,將中間一片通過去,那一角便可救活,卻短著一氣,探春拈子未下,正在凝思,寶釵道:「你得防她倒脫靴,若吃上那一片,可丟的更大了。」探春省悟,不禁噯喲一聲,忽聽翠縷回道:「薛二奶奶來了。」 book18.org
不知邢岫煙來此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四回 宴梅屏重展大觀園 壽椒掖試演千秋舞 book18.org
話說探春在攏翠庵和惜春下棋,寶釵、湘雲觀局。忽聽丫鬟回道:「薛二奶奶來了。」忙叫請進。原來邢岫煙因探春救了張德輝的內侄女兒,聽說她回來,特來道謝的,不免說些感激的話,探春手拈棋子笑道:「這是我們應辦的事,有什麼可感激的。我若早知道,早就辦了。可惜辦遲了幾天,倒叫那位姑娘擔驚受辱。」湘雲又拉岫煙看那蠟梅詩,約她同做。岫煙看了,也著實稱讚一番。 book18.org
又說道:「有你們珠玉在前,我哪敢下筆呢。」湘雲道:「都是自己人,你這客氣話收起來吧。明兒是樞哥兒滿月,大家都有事,後天在我這裡做個午局,你做好了帶來交卷。若是明兒見了琴妹妹和李家兩位,咱們再邀上她們,就熱鬧了。」岫煙聽了也甚高興,答應必來。又和寶釵說些閒話,因家中有事,便先回去。探春、惜春那一局下完,天已傍晚,算起來黑棋輸了四五子。大家又陪探春至上房,坐了一會兒方散。 book18.org
次日樞哥兒滿月,因是第二個哥兒,並無甚興動。李紋、李綺都沒來,只各送了一份禮。倒是薛寶琴來了,湘雲把做的蠟梅詩給她看,又補約她在攏翠庵小聚。晚上湘雲打發人將柳嫂子叫來,商定食品,都是素食居多,有些素菜葷做。一早起來,又和翠縷、入畫將房子收拾布置一番,便去尋探春。 book18.org
正值李紈、寶釵也在那裡,逗著哥兒姐兒頑笑。探春檢那漱玉集中夾的一張草稿,和湘雲商量,改了幾個字,重新譽過,便要同去看蠟梅。李紈也沒看過,於是四人一同入園。將近蜂腰橋畔,已聞著一種幽香。那花兒似點酥融蠟,開得十分透足。寶釵道:「我只幾天沒來,差不多要開乏了。」李紈道:「百花裡頭,我最喜歡的就是蠟梅、水仙。那年在稻香村也種了一棵素心蠟梅,可惜沒有種活。」探春道:「我在南邊,見人家院子裡都有一兩棵山茶、蠟梅,到了這裡,就這麼貴重,真是物離鄉貴。」湘雲道:「不但北方蠟梅難得,這棵是顰兒親手種的,更難得呢。咱們要好生培養它才是。」 book18.org
寶釵見大家站得久了,便道:「咱們到亭子上歇歇吧。」探春道:「這裡究竟冷,還是到雲妹妹那裡,大家說話去吧。」說著便同往攏翠庵而來。走到院子裡,見那幾株紅梅,多半開殘了,只兩棵新開的,還紅得鮮艷。又在花下看了一回,方一同進屋。惜春早課已完,招呼入座。笑道:「你們今兒真是早班。」 book18.org
寶釵見屋內收拾得非常整潔,炕几上擺了一大盆蠟梅,靠窗花架上擺了一盆砂梅,正是那天從怡紅院搬來的。笑道:「雲妹妹真會拾飭屋子,這花兒到你們這裡,也分外耐久。」湘雲道:「你們屋子太熱,這梅花是喜冷的,所以對付不好。他們講究養梅花的,都要擱在冷窖里呢。」李紈道:「琴妹妹、邢妹妹都沒來,咱們擺飯還早。四妹妹,你把畫的園圖拿出來,大家賞賞吧。」惜春道:「我不記得放在哪裡了,這還得現找去。」湘雲道:「四妹妹,你忘了那年太太和姥姥逛園子要看這圖,你預先拿出來,擱在書架頂上,後來天晚了,太太也沒得來,只怕這圖還在那裡呢。」惜春即命入畫去取。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入畫抱了一大卷子,外面有油絹裹著。寶釵、湘雲二人連忙接過,慢慢揭開油絹,見鵝黃綾子裱就幅頭,上有古銅色冷金箋、篆書「大觀園圖」四字,大家展開細看,乃是一幅工細全圖,從園門一帶玲瓏山石畫起,那「省親別墅」以及「有鳳來儀」。」怡紅快綠」、「蘅芷清芬」、「杏帝在望」各處座落、樓台、廊榭全依界緣畫成。連門窗的式樣,門扇的花紋,都描得十分精緻。 book18.org
湘雲將圖攤在長案上,眾人隨意指點看去。那一帶荷花菱葉是藕香榭、紫菱洲,這山腰裡一片梅花是攏翠庵。那山頂蒼松翠柏中有一座敞廳,必是凸碧山莊。有的說:「那邊蘆葦叢里一帶竹子橋,緊接著臨水茅屋,不是蘆雪亭麼?卻只短了個被蓑戴笠的寶玉。」有的道:「那一片稻田,映帶著杏花楊柳,還有些土牆草舍,多半是稻香村。站在那些門外頭領著一個小孩子的,不是大嫂子和蘭哥兒麼?」 book18.org
正在繞案圍觀,紛紛評論。探春瞧見紅香圃外一個美人,靠在石床上睡著,身上全是芍藥花瓣。指給湘雲看,笑道:「你瞧這是誰?」湘雲不禁發笑,也指著池子旁邊幾個美人,靠著石欄干在那裡垂釣,中間有一個鵝蛋臉的,正釣上一隻紅鯉魚,笑向探春道:「你瞧,這個人象你不象?」李紈道:「老太太吩咐要把琴妹妹雪裡梅花添上,怎麼倒忘了。」探春道:「那不是麼?」 book18.org
大家看那暖香塢旁、太湖石畔,果然有個美人,穿著金翠輝煌的衣服,在那裡站著,身後另有一丫鬟,抱著一大瓶紅梅花。湘雲道:「怎麼不把二哥哥也畫在上頭?」寶釵道:「他們畫在一處不大合適吧?」湘雲笑道:「那麼應該畫你們兩個舉案齊眉的在一塊兒才對呢。」 book18.org
說著又向那邊看去,只見山坡里畫著兩個人,一個金冠華服,兜著滿襟的花片,象是寶玉;一個曲眉秀靨的美人,肩上扛著小小的花鋤,卻象是黛玉。山坡前頭一座八角亭子,有個美人在亭子邊撲蝴蝶,那臉龐神氣宛然就是寶釵。大家都道畫得很像。寶釵笑道:「應該把雲妹妹、綺妹妹對撲蝴蝶那一段添上,才有趣呢。」眾人細數一回,差不多大觀園中姐妹們都畫全了。 book18.org
那嘉蔭堂拜月一段,連賈母、王夫人也都畫上了,只短一個劉姥姥。湘雲笑道:「四妹妹畫得雖好,草蟲上究竟有限,怎麼把母蝗蟲給漏了?你不知道這圖的別名叫做攜蝗大嚼圖麼?」大家聽得都笑了。正笑著,丫頭們回道:「梅姑奶奶來了。」眾人都迎前相見。探春問道:「邢大姐姐呢?怎沒有來?」寶琴道:「蝌二嫂子本約我同來的,剛才到了那邊,偏趕上姐兒不大舒服,有些寒熱,她叫我帶信道謝。那蠟梅詩也替她帶來了。」寶釵道:「小孩子也許撲了風,不要緊的,別亂吃藥。」 book18.org
湘雲請寶琴也看看畫,又把探春、寶琴、岫煙的詩都收齊了,先叫侍書去譽,一面催著擺飯。少時入席,上了某,眾人都不大吃素的,換了新鮮口味,無不讚美。等吃完了,侍書妙的詩也都抄齊,將湘雲、寶釵兩首寫在前頭,底下是: book18.org
蠟梅檻梅逸友 book18.org
孤芳未肯御鉛華,獨抱冬心向水涯。book18.org
檀口半欹融麝炷,蜜脾初滿引蜂衙。book18.org
來從蠟國原非蠟,夢伴花仙只此花。book18.org
染就額黃愁不似,好教玉葉付詩家。 book18.org
蠟梅蕉下客 book18.org
壓倒新校萼綠華,輕黃點染幾枝斜。book18.org
盈盈鵲印如爭艷,采采蜂房莫怨奢。book18.org
檀蕊堆香烘寶月,酥枝照水閃金霞。book18.org
扶持不籍東風力,宮樣看渠點帽紗。 book18.org
蠟梅雲槎歸客 book18.org
額妝新試勝朝霞,占得春風磬口花。book18.org
伴鶴小諧金粉夢,泛鵝初醉雪香家。book18.org
輕黃蕊動微寒勒,瘦碧枝模澹月遮。book18.org
會許九英天苑見,仙衣重映玉堂麻。 book18.org
大家仍推李紈評定。李紈細看了,只分別加圈,不肯評斷甲乙。說道:「你們都在家裡做的,推敲至再,焉得不好。若依我胡評,還得推二薛居上,余者都不相伯仲。」又坐了一會兒,寶琴先要回去。湘雲堅留探春、寶釵,談至日晡方散。此時年事迫近,探春也只住了兩天,又回周府去了。 book18.org
京外各衙門向例是臘月二十日封印,賈政在封印期內部務較閒,除了值日上朝,多在家裡,和門客們下下棋,有時在上房裡敘家庭之樂。那天寶釵帶著賈蕙上去請安,賈政正在炕上坐著,和王夫人說話。見賈蕙進去,便說道:「你學裡放了假了,在家裡也要溫溫書,寫寫字,別盡著玩,把心玩野了。」賈蕙道:「我奶奶給我定的功課,早起溫書,午後寫字,只晚半天出來走走。」 book18.org
賈政問道:「你念了這些時的書,在學裡還是對對子麼?」賈蕙道:「師父叫我學著做破題哪。」賈政道:「我給你出個題目,是『事君能致其身』,你懂得這句的意思麼?」賈蕙道:「這章書師父講過的了。」賈政道:「我要你有點作意,別凈掉那些虛腔。」賈蕙想了一會兒道:「有是有了,爺爺看用得用不得。」說著便要尋筆硯,賈政道:「你口念也是一樣。」賈蕙念道:「致身有道,所以事君者盡矣。」賈政拈髭微笑道:「雖不甚警切,也還虧你。你在學裡做的是什麼題目?」 book18.org
賈蕙道:「前兒師父出的題目,是『致知在格物』。」賈政道:「這題目太深了,你做得上來麼?做的什麼念給我聽聽。」賈蕙道:「知有由致,即物而寓焉矣。」賈政笑道:「這是你做的麼?師父改了沒有?」賈蕙道:「我做的頭一句,是明致知之要,師父給改了的。」賈政道:「實在是師父改的妥當。你做這個題,得把題中之意先研究透徹了,這句書各家講的不同,只有朱注即物而窮其理,最為平正的確。這致知是入學的頭一步,先要一切事理,都看得明白了,然後正心誠意的工夫,才有個標準。由正心誠意,再做到修齊治平,這是一串兒的學問。那王陽明另創出良知之說,要說是各人心上本有的,按上那個致字,就有些說不通了。」賈蕙連答應幾聲是。 book18.org
王夫人、寶釵見他們祖孫二人講得非常高興,知道蕙哥兒做的不錯,也暗暗歡喜。正說著,玉釧兒回道:「蓉哥兒、蘭哥兒上來了。」寶釵便領賈蕙退下。原來皇上因時屆歲暮,念及各軍機值勤辛勞,各疆臣中也有勳勞夙著的,都賞了御書匾額。賈蘭得的是「經綸濟美」四字,賈珍得的是「屏翰嘉勛」四字。蓉蘭二人從朝中領了下來,便同來回明賈政。賈政自是歡喜。吩咐他們將這兩方匾額勾摹下來,做成藍地金字木匾,懸掛在宗祠之內。賈蓉、賈蘭都答應是。 book18.org
賈蓉又道:「這匾額勾摹雕刻,至少也得半個月工夫。眼下家祠里就要舉行春祭,只怕趕不及了。」賈政道:「春祭儘管舉行,等匾額製成了,另擇一日懸匾告祭,有何不可?」賈蓉答應遵辦。賈政又問:「你父親說是要來陛見,怎麼還沒有信?」賈蓉道:「我父親把地方善後辦完了,就要請陛見的。先因為籌辦水師,一時走不開,剛籌辦就緒,又趕上紅毛國的貢船,早晚要到,不得不在任上照料。或許帶同貢使一起來京,也未可定。」 book18.org
賈政道:「紅毛國的貢船好多年沒來了,這回忽然上表進貢,也是主上洪福、國家鼎興之像。」賈蓉道:「我父親還有幾句話,信上不便說的,叫蓉兒代回老爺。那年兩府查抄,大老爺和我父親同時獲咎,如今我父親過蒙恩遇,位至開府。大老爺僅止開復,至今還沒得起用,想起未免內慚,怎麼找個門路,求上頭賞個差使,替大老爺轉轉面子才好。」 book18.org
賈政道:「誰不願意一家子都轟轟烈烈的?你父親尚且如此關念,難道我為哥哥倒不肯盡力麼?但是事情有個輕重,你父親從前犯的事本來甚小,那張華的事更冤枉,後來又立了大功,所以起來的這麼快。大老爺犯的是私罪,那勾結外官欺壓良民,是上頭最恨的。我幾次探他們的口氣,都只有搖頭的份兒,可有什麼法子。或許你父親來陛見,和各位王爺說說,碰著瞧罷了。」 book18.org
一時又對賈蘭道:「剛才我試試蕙兒,破題都會做了,儒太爺的教法真不錯。」賈蘭道:「儒太爺教咱們家子弟,也兩三輩了,明年正月是他八旬整壽,該怎麼盡點情呢?」賈政道:「若說做生日唱戲,決不合儒太爺的心事。我想你瑞大叔過去了,一直沒有立嗣,按支派誰該承繼,你和蓉兒商議,早些替他辦了。再替他買所住房,置點小產業,咱們也盡了情,他也得了實惠,比什麼熱鬧都強。」賈蘭道:「爺爺想得周到。立嗣的事,孫子和蓉大哥就辦去,其餘的再和寶二嬸娘商議吧。」蓉蘭二人下去。 book18.org
賈蓉自回東府,賈蘭回至園中,見了李紈,將賈政要替代儒買房置產的話說了。李紈道:「這事不忙在一時,況且置產也得約定個數目。等過了年,我和你二嬸娘仔細估計了,再請老爺的示罷。」轉眼便到了歲除,賈氏宗支自代字輩以下,都至宗祠行禮。尤氏、賈蓉又按舊例備了家宴,留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在東府上房坐了席,方回來受賀。賈蕙此時才七、八歲,也穿著五品冠服,隨同祖父、哥哥趨蹌中禮,族中無不稱嘆。這且按下。 book18.org
卻說寶玉同黛玉逛了金焦,回至太虛幻境,仍舊過那逍遙日子。每日無非到賈母處承歡,或與黛玉閨房取樂。外頭有柳湘蓮、秦鍾諸好友,忘形談笑。房下又有晴、鵑、麝、釧、芳、藕等一群愛姬,或顧曲評花,或拿舟泛月,真是無憂世界,極樂乾坤。卻因林如海臨別時一番箴誨,寶玉時時警惕,深自檢束。在園中暖芳齋,收拾了兩間靜室,搬了許多道書,放在那裡,每日必要靜坐一時。有時要吃茶果,只叫紫鵑送去。紫鵑背地裡向黛玉道:「我看二爺又象那年要做和尚的神氣,別又著了魔了。」 book18.org
黛玉道:「他是這個脾氣,想到哪裡,就要做到哪裡,別理他。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好了。」紫鵑道:「姑娘說的話他還聽,還是勸勸他吧,就不致招了外魔,圈出病來也不好。」黛玉道:「他在哪裡呢?」紫鵑道:「此時正在靜室打坐,姑娘去看看吧。」 book18.org
黛玉便扶著紫鵑,一路起到暖芳齋。見齋內瓶幾爐香,也收拾得非常潔凈。寶玉正坐在木榻上,閉目垂簾。他們進去只象沒瞧見似的,牆上還貼著一張素箋,寫的是座右銘。黛玉看那銘是: book18.org
制心如鏡,避欲如螫。book18.org
養空而游,宅虛而息。book18.org
無勞無搖,道在守一。book18.org
入素含元,與天無華。 book18.org
看完了只是微笑,便向寶玉笑道:「魔來了,還坐什麼,快替我起來吧。」寶玉撲哧的一笑,擦擦兩隻眼睛,站起來道:「你真是我的魔。那年頭一回煉丹,就是你來了,我失聲一叫,丹爐立時坍倒,害得我又費了好些時工夫。」黛玉道:「你既是專心修道,倒也好,我給你預備下一副鋪蓋,你白天夜裡就在這屋裡吧,我們也清靜清靜。」寶玉道:「我因為姑爹那麼說,每天抽點空在這裡靜靜心,哪有這許多說的。」 book18.org
黛玉道:「靜靜心呢原是好的,何必要這麼刻苦。你是得了道的人,只要時常守定此心,不為外物所奪,便不至墮落。你平時那麼放縱,忽然又這麼拘束,都未免失之太過,必至憋悶出病來,才算了哪。」寶玉道:「我也是道家之體,哪會悶出病來。你不來,我再坐一會兒,也要出去了。」黛玉指那座右銘道:「你這銘就不通。修道的人只說養心,沒聽說制心。心養得一如水平,一無塵滓,何須強制。那強制的工夫又靠得住麼?」寶玉笑道:「不用說了,你比我見得高,我只聽你的就是了。」黛玉道:「老太太那裡你也沒上去,剛才還問起你,咱們上去轉轉吧。」 book18.org
寶玉便同黛玉出園,至賈母處。賈母見了寶玉,笑道:「我聽說你又在那裡用功,難道司文院的人也要大考麼?」寶玉笑道:「我哪是用功,只靜坐收收心罷了。」賈母道:「我剛才想起一件事,要找你商量。明年大年初一,就是元妃娘娘的五十整壽,咱們在這裡雖說不用照例進奉,也該好好的送份禮。你們大家掂對,又要雅致,又要合用才好。」寶玉正要答言,鳳姐在旁接著說道:「娘娘跟著萬歲爺,什麼沒享用過,咱們進奉東西,要在她嘴裡落一聲好,可不容易。若是自己會做活的,繡成一件東西進上去,不管好不好,也總算盡心了。可惜眼前沒那好手。」 book18.org
迎春道:「晴雯不是會織孔雀毛麼?叫她給娘娘織一件氅衣,必定看得過的。」寶玉道:「這倒是一件正經東西。娘娘也用得著,還得配成四色,才象一回事呢。」鴛鴦道:「那絳珠仙草別處沒有的,上回勻了兩叢,種在蘅香院山石上都活了。若是揀那老根開花的,另勻四盆做壽禮也怪稀罕的。」寶玉道:「好可是好,別傷那老根,還是挑那雛嫩的挪在盆里,也容易活。」 book18.org
黛玉道:「我也想了兩件,不知合適不合適。上回我們去逛蟠桃園,帶回來幾個桃核,種在園子裡,也長成小樹,都開花了。挑兩棵好的,挪在盆里,不也是一種盆景麼?還有老太太給我的白玉天然觀音,我也是白擱著,娘娘又信佛,不如拿他也湊上吧。」鳳姐道:「這四件都還拿得出去,別的配個盆,配個匣子,都容易。就是那雀金氅不是一天織得成的,咱們把晴雯找了來,商議妥了,早些預備,別耽誤了。」 book18.org
黛玉忙即打發侍女去叫晴雯。一時晴雯來了,寶玉便將大家要煩她織雀金氅,進與元妃大致告訴她。又回她日子近了,可來得及。晴雯道:「日子盡趕得及,只是我好久沒織,織出來還不定怎麼樣,就要織也沒有那些雀金,這裡還怕沒處找呢。」鳳姐道:「只要你答應了,那雀金歸我辦去。」賈母素知晴雯性子傲,便叫她到了跟前,說道:「好丫頭,你替我辛苦兩天罷。娘娘問起來,我們就說是你做的,少不得娘娘還要提另加貨呢。」晴雯道:「老太太吩咐的,我怎麼敢不做呢。只怕織壞了,見不得人是真的。」當下說定了。 book18.org
過一天,鳳姐備齊了雀金錢,又開了元妃腰領袖口的尺寸,都交給晴雯。原來鳳姐從前在榮國府常時進奉,所以尺寸大小長短心裡都有個底子。晴雯推不出去,只可在留春院前廈支了繃機,將那些雀金線先理齊了,便仔細織起。寶玉見她織得有趣,也幫著理理線,拿拿剪刷,一會兒又怕她累著,叫她歇歇。有時磨得晴雯急了,說道:「小祖宗,你干你的去吧!哪裡就累壞了我呢?」黛玉也時常來看她,只她織出來的果然金翠鮮明,非常奪目,到底會的不難。 book18.org
不到半個月工夫,已將一領雀金氅織成。晴雯又將那參差不勻之處,仔細收拾了一遍。賈母、鳳姐等見了,無不讚美。寶玉又揀了四個白玉條盆,分種仙草。兩個紫瑛方盆,移種那兩棵蟠桃,每日用甘露灌溉。仙草花開得更艷。那蟠桃尚在開花,已結了小小的桃子,似碧玉雕成一般。又將白玉天然觀音,另換了一水晶匣罩,更見莊嚴名貴。 book18.org
這些進奉禮物齊了,賈母和鳳姐、黛玉等重過了目,便打發四個侍女送去。元妃見了甚喜,又問知雀金氅是晴雯織的,更為誇讚。當下重賞了侍女,又回賞賈母喇嘛佛一尊,碧玉鑲萬年朱藤杖一支。寶玉、黛玉俱上寶硯一方,碧玉如意一枝。鳳姐、迎春等也各有賞賚。又單賞晴雯金花庫錦二疋。到了新年將近,寶玉天天都在梨雪軒和芳官、藕官等演習歌舞。大家問他忙的什麼,寶玉只是笑不肯說。 book18.org
瞬屆元妃誕辰,便是新年元旦,赤霞宮中也只金鼎氤氳,珠燈燦爛,花皆含笑,人盡添汝,並不似塵世間熱鬧。寶玉、黛玉等五更即起,先見賈母,行了賀歲家禮,然後同鳳姐、迎春赴元妃宮中祝壽。小太監奏明元妃,另由宮娥引進。寶玉等依國禮拜祝。 book18.org
元妃傳諭免禮,已都拜了下去,忙又命宮娥扶起賜座。鳳姐是初次入宮,見那正殿七間,雕梁藻井,行龍抱柱,規模甚為壯麗。中間設了寶座玉幾,兩旁擺列雉尾宮扇,高罩宮燈。元妃另坐一張鑲金嵌玉的圈椅上,和寶玉、黛玉略談家事。知黛玉新近曾回榮府,又詳問賈政、王夫人的起居,以及賈珍、賈蘭近來宦績,寶黛二人一一奏答。元妃笑道:「咱們家的家運也隨著國運轉的,這幾年才舒展過來。」寶玉道:「這都是仰賴娘娘福庇。」 book18.org
元妃又對鳳姐道:「老太太在這裡,虧你朝夕承歡,近來精神倒比先更好了。」鳳姐道:「老太太向來喜歡熱鬧,天生是個有福的人。剛才說起娘娘慶壽,還要親自來呢。」元妃道:「老太太那麼高壽,咱們作小輩的哪裡當得起。」說著忙叫宮娥們至赤霞宮,傳旨擋駕。這裡仍舊敘談。一時說起那件雀金氅來,元妃道:「我只看那晴雯長相不錯,還不知她手兒這麼巧。」又問那蟠桃是從哪裡得來的。黛玉奏明是西王母園裡帶回的桃核,元妃更覺稀罕。一時宮娥們報道:「賈府老太太來了。」 book18.org
小太監引轎直至殿前,元妃迎出,令宮娥扶住,不要行禮。又替賈母另安了座,大家也都坐了。元妃道:「剛才聽說老太太要來,趕著打發人去攔,也沒攔住。這不比在宮裡,我們小輩生日,怎好驚動老太太哪。」賈母笑道:「我一半是來祝壽,一半是來瞧熱鬧。昨兒聽寶玉說又排演什麼新鮮戲,給娘娘慶壽,我也眼熱了,趕著來的。」 book18.org
元妃笑道:「昨兒寶兄弟來,說起新排了雲仙曲和雲仙舞,是從月宮裡偷了來的,要替我熱鬧熱鬧。我說這裡地方窄,不如元宵那晚上到小瓊華去演,我也家裡去瞧瞧。他不肯聽我的,倒把老太太也攛掇來了。」鳳姐笑道:「寶兄弟在家裡還不肯說呢,我們也不知道他葫蘆里是什麼寶貝,倒被娘娘給揭了蓋了。」寶玉聽了只是笑。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元妃便命擺宴。宮娥們擺齊了,讓賈母和眾人都至配殿領宴。宴畢,又領至後殿,就是元妃的寢宮。只見金碧輝煌,簾櫳靜肅,屏輝翠鳳,鏡展青鸞。元妃讓賈母在炕上坐,賈母見那炕上都是黃龍織錦的枕墊,便只坐在炕旁一張紫檀躺椅上,元妃也旁坐相陪。寶玉、黛玉、迎春、鳳姐都在下邊一溜椅子上坐著,說了一回閒話。 book18.org
宮娥們傳諭開戲,只聽院中戲台一陣鑼鼓聲起,便有許多女伶彩份出來。先演了一出八慶壽,這齣演完,又接演整部的勸善金科。原來是一位內廷供奉,把稗官野史有關勸誡的彙編成劇,劇中情節頗有許多怪怪奇奇的事,還有借著神道設教,點醒世人的。眾人聽了,各有評論。賈母卻甚為嘆賞,說道:「戲曲小道原該以勸善為主,才有益於世道人心。好在雖是平正,卻不陳腐。」直至整部演完,已在掌燈以後。 book18.org
又演了一出萬年燈,編的是元宵燈景,多少百姓們出來看燈,一直看到皇帝龍樓之下,那燈彩更為繁盛。有些浮光洞、攢星閣,都是用各色花燈紮成的。還有白鷺轉花、黃龍吐水種種奇景,皇帝又賜給他們大燈,大眾歡躍高呼而退,這齣也很夠熱鬧的。賈母看了,更為歡喜。 book18.org
因見戲場將散,便問道:「什麼時候了?」元妃道:「這齣下去,就接演雲仙舞,老太太看完了再回去吧。」賈母要尋寶玉,卻不在座上,不知何時走了出去;便忙問鳳姐和黛玉。 book18.org
欲知二人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五回 會真園片月引鸞興 留春院百花園蝶陣 book18.org
話說賈母在元妃宮中聽戲,尋寶玉不知何時走出,問黛玉、鳳姐,也只顧聽戲,不曾在意。元妃笑道:「寶兄弟必是去調度去了。」一時那出萬年燈演完,只見芳官扮嫦娥出來,唱了一段開場的曲詞,便說道:「今天是元妃娘娘千秋大慶,王母麻姑和各界群仙都來稱祝,咱們來晚了一步,為的是編跳雲仙舞,給娘娘上壽。」不免扮演一回,又道:「女孩子們還不上來獻壽麼?」 book18.org
說著,便有三十六個侍女,扮作彩衣宮娥,分作三隊陸續上來,都向台前下拜,隨即舞了一回彩燈。緊接著就演那鶴舞雁舞,十二個侍女演鶴舞的,每人一盞白鶴燈,拳足抖翅,作種種舞態,連人帶燈舞成一片雲彩。唱的是: book18.org
端正是翦銀幡珠杓轉陽,又恰遇壽筵張。報添籌,仙一隊翱翔。只見那金衣舞玉梅邊,春宵漏長,更誰知引祥雲紫蓋天閶。駐鳳駕,翠蓬鄉,峙鏊山還與龍樓相望。況丹椒,是舊香,夢飛回尚許傍芝旗桂仗,喜今宵風先到台旁。 book18.org
黛玉道:「這曲詞哪是月宮的舊譜,多半是他現編的吧?」元妃道:「倒也虧他編得如此清新流麗。」說著,只見那班鶴舞的或將集而旋翔,或乍散而復聚,或四散翱翔飛沉不定。那十二個侍女演雁舞的,又都拿了雁燈上來,參雜飛舞。有時一字橫起似作勢摩空,有時舞到半空忽又散飛潛伏,似眠沙黠水,一片歌聲隨著抑揚高下,唱的是: book18.org
(扌雙)雲志,依仙掌,隨陽願,疑天上煙霄遠。斷羽成行,憑看偏翠海紅桑,忽春來錦堂,眼前重見興慶宮妝。 book18.org
迎春道:「這段普天樂也編得很有意思。」鳳姐笑道:「有什麼好!我聽著全不懂,倒是唱的嗓音不錯。」此時台上鶴雁兩隊穿插往來,忽而參錯成群,忽而分立對陣,似離似合,乍距乍迎。白的是鶴,黑的是雁,起先還分得出來,漸漸攪成一團,只覺黑白迷離,似繁星亂晃。霎時歌聲轉處,又是十二個演花舞的,每人一朵花燈,按著十二個月的花季,從梅花直到山茶。花影幢幢,燈光閃閃,也穿插在鴻雁兩隊之間,曼歌緩舞。 book18.org
大家正看得有趣。忽見寶玉從殿外進來,向元妃道:「娘娘看她們小技還可入賞麼?」元妃笑道:「有勞調度。我們只看現成的,未免太便宜了。」鳳姐問黛玉道:「那月宮你是到過的,是不是這樣舞法?我只覺得太熱鬧了,嫦娥向來冷靜慣了的,未必合她的意吧?」黛玉道:「這舞的大譜還是月宮裡抄了來的,可是添了無數的玩意,月宮裡哪有這些燈呢?」寶玉道:「今天是祝壽大典,正該熱鬧一點,況且又排在萬年燈之後,若沒點燈彩,也未免減色。」賈母笑道:「我的眼睛本就花,叫這些花兒燈兒攪合著,更瞧不清啦。」正說著,那三十六個舞女聯翩台舞,舞得輕盈宛轉,如一群弱燕,唱的曲詞更字字分明,宛如嬌鶯玉喘。大家聽那曲詞是: book18.org
蜂狂燕鶯忙,千影斗春芳,錦燈轉處花風揚。向珠簾回顧,霞袂仙仙,依約驚鴻留祥。扶荔宮中,長春殿里,殷勤親手按霓裳。待踏歌歸去,倚瓊枝惜取衣香。璧月樓台,瑤雲院宇,元辰好夜,珍重勤紅觴。蓬壺近,認歡場不是散花場。 book18.org
大家聽著曲子,各自歡賞。又見演花舞的,從袖中散出許多花片,滿台上似有無數彩蝶翩翩飛舞。忽然三隊舞女蜂腰徐轉,前後分行,擺成了兩個千秋大字。藕官扮著星眸烏爪的麻姑,另一個旦腳扮了月佩雲裳的織女,各唱了兩套千秋新曲。這也是寶玉添出來的。元妃傳旨賞給芳官、藕官錦緞各二疋,餘人分賞荷包銀錁。芳官等即在台上謝了。 book18.org
那晚上賈母等辭了元妃回去,已在子牌時分。眾人在賈母處談了一回,各自歸寢。寶玉一路入園去,還同黛玉談戲。黛玉道:「戲詞確是好的,若說那出戲,我總嫌他過於繁密。就是鳳姐姐她們也是這樣說法。下次若再唱,還該重新編過,疏密相間才好。」寶玉也自折服。他自從聽了黛玉勸他養心的話,每日雖還到靜室中坐坐,卻不象從先那樣認真。 book18.org
新年裡頭,鳳姐攛掇著寶玉、黛玉也請賈母逛了兩回園子,究竟天氣還冷,賈母又年高疏懶,每次只逛了兩三處。或是到迎春房中歇息,或是至留春院歇個中覺,常時還是弄點吃喝,鬥鬥小牌,較為省心省力。 book18.org
轉眼到了元宵,會真園中各處座落,都掛上紗絹琉璃及戳紗料絲各燈,也安排些銀花火樹應景節物。賈母因元妃有燈節歸寧的話,命寶玉親去傳話,請娘娘回來宴賞。元妃當面答應了,又再三吩咐,一切都按著家常禮節,那些國禮概行豁免。那天元妃坐轎子至赤霞宮,寶玉率同黛玉、迎春、鳳姐、尤二姐等只在正殿前迎候。元妃下了轎,扶著抱琴直至工字院上房,見了賈母,要行家禮。賈母連忙攔住,讓元妃在炕上坐著,大家陪坐閒談。 book18.org
元妃道:「老太太那天坐的工夫還不小,沒累著麼?」賈母道:「那天有好戲聽,倒不顯累,第二天我還去逛園子呢。倒是娘娘招呼我們太周到了,一天也沒得歇得。」元妃笑道:「我們看戲的人就多坐一會兒,也累不著,只有寶玉兄弟跑出跑進,累得一頭是汗。只望大家說個好,你們還偏要批評他,我看著又是可憐,又是可笑。」鳳姐笑道:「他的林妹妹先不肯說好,我們再說好也不中用。」寶玉笑道:「那出戲也是太繁密了,因為要湊湊熱鬧,就沒有細想到。」無妃道:「今兒的燈想必又是熱鬧的了,咱們到哪裡看去呢?」黛玉道:「娘娘那天說要到小瓊華,今兒就在閣子上擺席,那裡還得看。」 book18.org
於是賈母陪著元妃,坐了藤轎子,眾人一路圍隨,直到含暉水閣。所過門闌、廊廈、偏綴,燈彩已覺十分富麗。賈母讓元妃在水閣坐下,歇息一會兒,然後換坐燈船,向小瓊華撐去。元妃倚著船窗,見皓月當空,寒光四射,照著湖水都成了一片銀潢。遙望兩岸燈影幢幢,樓台花柳隱約可辨,笑道:「這燈也就很可觀了。若象那回歸省的樣兒,不但過於奢靡,而且未能免俗。」 book18.org
賈母道:「那也是皇家的制度,娘娘沒見從前南巡的時候,咱們金陵幾個大家都接過駕,那銀子真象淌水一樣的花去,誰敢說『可惜』二字呢?」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祖上,就接過兩回駕,至今還落下兩句口號,說是『東海缺了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呢。」元妃笑道:「若說皇家的制度,管的人可太苦了。我從前在宮裡住著,天天瞧見的只是紅牆黃瓦、黑老鴰子。到了這裡,黑老鴰瞧不見了,也只瞧的是紅牆黃瓦。依我的本心,只要搬到這園子裡,天天看著真山真水,和姐妹們說說笑笑,比幹什麼都樂。無奈還有些制度管著,不容我多走一步哪。」 book18.org
說著看看船中,只不見寶玉,便問道:「寶兄弟呢?」黛玉笑道:「他是坐不住的,在船頭上幫著他們撐船呢。」鳳姐喊道:「寶兄弟,娘娘找你。」寶玉放下篙子,忙進來。元妃道:「寶兄弟,你蓋了這個好園子,也該好好的做幾首詩,再找人做一篇記,才不枉這番心力。」寶玉道:「在這裡的姐妹們沒有幾個,雖然做過兩回詩,也不過一時遣興之作,若做記可更難了。只有求娘娘賞一篇鴻文,庶幾傳之千秋,替園林增重。」元妃道:「我向來不大動筆的,哪趕得上林妹妹呢。」黛玉道:「娘娘何必過謙,那年做的省親頌,大家都推服的,我們哪做得出來。」一路說著話,那船已到了小瓊華。臨水一帶楊柳桃花映著燈光,分外妍麗。鴛鴦攙著賈母,抱琴扶著元妃上了岸。 book18.org
走進那函萬閣,閣中燈影輝煌。正中擺了一席是元妃的座,側面一席賈母陪坐,眾人的席都在閣子外頭。大家坐定,黛玉親自送了茶。芳官、藕官拿牙笏上來,請點戲。元妃點了仙緣,賈母點的是舟會。當時就在閣外一個小小戲台,扮演起來。元妃、賈母和眾人一面飲酒,一面聽曲。一時芳官那出仙緣唱過了,便接演舟會,卻是藕官主角。元妃道:「這兩個聽說都是梨香院的舊人,我當日沒有在意,只記得有個齡官,唱得很好,如今還在咱們家麼?」,鳳姐道:「當時因為用不著她們,都打發出去,這兩個還是寶兄弟找回來的。聽說那齡官在外頭唱了兩年戲,如今嫁給東府里薔兒了。」元妃道:「薔兒是珍大哥撫養大了的,為什麼不正正經經娶一個,倒要她做正配呢?」鳳姐笑道:「娘娘不知道,如今的風氣都要娶個女戲子,或是唱曲的,才算是闊。正配不正配他們倒不講究。」 book18.org
坐至半席,元妃詩興忽發,命抱琴取過筆硯來,一揮而就。笑對眾人道:「我生平不嫻氣文雅,聊以記今夕之聚。」寶玉連忙接過來,與大家同看,原來是五律一首。寫的是: book18.org
元夕會真園宴集即事 book18.org
名園鍾瑞氣,嘉序接芳塵。book18.org
人擬蓮池宴,花留閬苑春。book18.org
華燈輝綺席,寶月麗瓊津。book18.org
咫尺重闈近,何辭駐輦頻。 book18.org
黛玉和寶玉首先讚美,迎春、鳳姐等也都隨聲附和。元妃笑道:「我不過拋磚引玉,林妹妹必有佳作,不負勝游。」黛玉不免謙遜。賈母道:「若是做詩,咱們園子裡還有兩個詩人,但是外客,不便冒昧邀致。」元妃問是何人,賈母便說出香菱、妙玉。元妃道:「早知道這裡還有禪庵,應該先去拈香才是。此時何妨邀她們都來一聚呢?」寶玉忙命侍女們分頭請去,自己也自構思和作。 book18.org
少時,迎春和詩先成,呈與元妃。元妃看是: book18.org
恭和元夕會真國宴集即事book18.org
book18.org
迎蹕春風近,名園綠水前。book18.org
鶯花開綺序,燈月會華筵。book18.org
略分情尤重,承歡景正妍。book18.org
賞心欣此夕,咫尺是雲天。 book18.org
看完了遞與黛玉道:「你瞧,二妹妹不大做的,也比先長進多了。」黛玉正看詩,香菱、妙玉已隨著侍女進來,同向元妃見禮。 book18.org
元妃向妙玉道:「妙師詩名心佩已久,未得領教。」妙玉含笑道:「方外畸人焉知風雅,娘娘未免過獎。」香菱和元妃本是初見,黛玉說起她從前學詩之勤,近來進境之速,元妃非常喜歡。又問知是寶釵的嫂子,也略問薛家情況。黛玉將元妃、迎春的詩給她們二人看了,便自去吟哦。這裡元妃笑對鳳姐道:「我在宮裡聽說姐妹們在大觀園裡結社做詩,羨慕的了不得。還有人說起鳳妹妹也做詩哪,今兒倒不可不領教領教。」鳳姐笑道:「我通共只謅了五個字,那能算詩麼?怎麼也傳到娘娘耳朵里了?」 book18.org
賈母道:「上回寶丫頭、雲丫頭還來這裡做詩呢。若知道娘娘這麼高興,應該把她們也叫了來,那就熱鬧了。」元妃道:「她們兩位來了我簡直連影子也不知道,若知道,我也趕著來了。她們總以為我那裡還是宮裡的樣子,輕易不敢去。其實有什麼規矩呢?」此時芳官、藕官等唱完了那兩齣,又上來請點。元妃道:「咱們清談也好,只揀那文靜的吹彈一兩套,別攪她們的詩興。」勞官等下去,便吹彈起燈月圓來。一時妙玉、香菱的詩先成了,元妃看妙玉的詩是: book18.org
春張曲宴集,迎節駐金興。book18.org
禊敘情無極,韶妍序及初。book18.org
四圍金翡翠,千影錦芙蕖。book18.org
永志芳游盛,和風接佩琚。 book18.org
又看香菱的詩是: book18.org
別館笙歌盛,芳游及上元。book18.org
堤花低拂佩,簾月近迎樽。book18.org
敲缽忙詩事,飄燈記夢痕。book18.org
鸞輿歸路晚,蕭鼓隱千門。 book18.org
元妃看完了,笑道:「畢竟是詩人之作,與愚姐妹不同。」又指妙玉那一首尤佳,當下便與妙玉、香菱閒談。忽想起從前之事,笑問道:「那年歸省,我還記得到攏翠庵拈香,也見著幾位方外,彼時何以未遇妙師?」妙玉道:「我從蘇州玄墓輾轉至京,得入賈府,那時已在娘娘歸省之後。人生一面,皆有定緣,就是此番得侍宮儀,也豈是初料所及。」元妃道:「聞說妙師在京與四妹妹最契,愚姐妹中只她向佛堅篤,妙師看她將來成就如何?」妙玉道:「心即是佛,心外無佛。只要她持念精堅,縱有外魔也不足為害。我是信她必有成就的。」元妃又問香菱常看什麼詩,香菱道:「我從前最喜看李義山的集子,近來倒常看杜詩。」元妃道:「玉溪生本來是學社的,這倒是一條正路。」 book18.org
鳳姐此時正陪著賈母閒談,黛玉卻在廊下看燈。遠遠看那柳堤上一帶燈光仿佛是一條火龍似的,倒射水裡,成了好些條的金線,不覺就看住了。猛一回頭,見寶玉坐在簾前,尚在那裡寫詩,寫了一回,又要塗改,便問道:「你還沒作成麼?」寶玉道:「我今兒也不知怎麼的,做了兩句,總不愜意。」黛玉道:「你聽見沒有,連妙玉、香菱後來的都交了卷,我可顧不得你了。」說著便走進閣中,取筆寫出,呈與元妃,那詩是: book18.org
恭和元夕會真園宴集原韻 book18.org
清游淹令序,勝境脫凡塵。book18.org
飛臨重樓月,移橈一水春。book18.org
草香瀛苑路,花開武陵津。book18.org
宮漏層霄永,何煩問夜頻。 book18.org
元妃看了題目,笑道:「倉促之間還要步和原韻,到底是名手不同。」又看那詩,更為稱賞,道:「要推這首壓卷了。」黛玉道:「我正為詩思難澀,借著步韻,倒容易成篇,哪有妙公做得超脫。」說罷,又走到簾前,見寶玉詩已做成,替他斟酌了兩個字,寶玉才譽出呈進。迎春笑道:「寶兄弟如此矜持,必有驚人之句。」元妃道:「若在天宮壓倒群仙倒還容易,只怕床頭捉刀人,不容他不低著呢。」一面看寶玉的詩,是: book18.org
始春從賓燈,月入珠簾寬。book18.org
歌板喧棠舫,觥籌亂藥欄。book18.org
一奩函遠近,萬象占高寒。book18.org
何幸宮車駐,星辰隔坐著。 book18.org
賈母問道:「寶玉做得如何?」元妃道:「這首也不在林妹妹以下,決不象他從前做的。」賈母道:「他近來還時常用功呢。」侍女們送上酥酪,原來黛玉知元妃愛吃,特為預備的。大家也跟著吃些,又看了一回燈,仍舊坐船至含暉水閣,送元妃、賈母換乘藤轎,出園而去。寶黛等直送元妃至正殿外,看小太監們引轎子走遠了,方自回園。 book18.org
此後年節已過,賈母無事,仍同鳳姐、迎春、鴛鴦及尤氏姐妹鬥牌消遣。卻因賈夫人走了,不免時常思念。過了些時,天氣漸暖,太虛幻境那些仙女見風光明媚,都挈伴出來游春。寶玉、黛玉和鳳姐勸賈母也坐了藤轎,從赤霞宮出去,一路隨意閒逛。遇著清溪芳樹,風景好處,便將轎歇下玩賞片時。那些仙女們敬重高年,又見賈母和藹可親,也陪著說長道短,如同家裡人一樣。其中有一半認得黛玉的,更顯得親熱,也有跟著轎子和黛玉鳳姐說說笑笑,一直跟到赤霞宮來的。也有來赤霞宮問候賈母,看望黛玉的。因此人來客去,很不寂寞。 book18.org
到仲春天氣,園中群花更盛,賈母約了眾仙女在會真園開個賞花會,到的也有幾十個人。有會吹彈的,有會雜技的,也有能書會畫的,各奏所長,大家盡情取樂。賈母見過她們,只命黛玉、鳳姐、尤二姐等分起款待。黛玉忙不過來,又叫晴雯、麝月、紫鵑、金釧諸人也幫著招呼。那些丫環們都是喜歡熱鬧的,陪著眾仙女採花鬥草,又在牡丹院打一回鞦韆。眾仙女中也有膽小的,不敢上去。有些會玩的都是身輕如燕,兜上了鞦韆,只來回打了幾轉,便已起到半空。羅袂翩翩,彩帶飄揚,舞出各種各色,煞是好看。 book18.org
金釧兒見了,陡然高興,一腳也登上鞦韆。紫鵑忙道:「那可不是玩的,摔了下來比掉井還重呢。」金釧兒撇嘴道:「你說的就那麼嬌嫩,這玩意我從前也玩過的。」芳官替她送起,耍了十幾轉,漸起到高處,便覺得有些頭暈,只可慢慢的放了下來。晴雯笑道:「你哪裡成呢,等我玩玩給你看吧。」說著便輕身直上,自己兜起,漸起漸高,也似飛到半空里似的。 book18.org
大家仰看,只見她衣袂飄揚的影子,一會兒放下,臉也不紅,頭髮也不亂。眾仙女見了,都十分誇讚。哪知道大觀園紅香圃里也有兩架鞦韆,晴雯原是耍慣了的。那天眾仙女在會真園中玩耍,直到傍晚方散。、晴雯、麝月等送走她們也很乏了,都至留春院歇息,大家說些閒話。晴雯忽然想起一件事,和麝月商量道:「二爺二奶奶的生日就在眼前,咱們怎麼湊份子熱鬧熱鬧?」麝月道:「也想不出什麼玩的,還是照那年怡紅院的樣兒,那天晚上預備些酒果碟子,就在這裡玩玩,又沒有那查夜的管著,不由著咱們橫反麼!」 book18.org
紫鵑道:「二爺和姑娘的生日又不是一天,分開兩天做就沒意思了。也許到了那天,老太太還要請客呢。依我說,不如借著二月十五大花朝,咱們湊齊一百種鮮花,做個百花慶壽。二爺和姑娘問起,只說是慶賞花朝,你們看好不好?」晴雯道:「那麼著,還得把寶二奶奶、史姑娘都請了來才有趣呢。」金釧兒笑道:「鬧得太大發了不大合適吧?要請你去請!」晴雯笑道:「當然是我去,還能勞動你小太太麼?」大家商量定了。 book18.org
到了十二那天,果然賈母領頭,替黛玉做生日。迎春、鳳姐、香菱及尤氏姐妹都在賈母上房湊趣,熱鬧了一天。晴麝鵑釧諸人,那幾天只忙著在園子裡各處採花,不拘草本木本,折枝移根,定要湊足了百種。好在太虛幻境氣候與人世不同,四季花卉同時齊放,湊起來也還容易。或是盆栽,或是瓶供,或用白玉水晶盤養著。還有用竹根樹根做成天然花筒,在牆上掛著的。把留春院幾間屋子打扮得紅嬌紫奼,錦繞香圍。那四兒跟著鶯兒學的,也會把鮮柳條和各色鮮花編成細巧花藍。她又想個巧招兒,把四季的花按次序分成十二個月,每月歸成一個花籃,都掛在那抱廈上,更是別處沒有的。 book18.org
頭一天晚上,晴雯悄悄地去邀了寶釵、湘雲,也不給寶黛二人知道。那天一早起來,她們幾個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先至賈母處請安,說道:「今兒是大花朝,我們在留春院湊齊了百花,做群芳會,請老太太和奶奶們到那裡玩玩。」賈母聽了,甚為高興。吩咐將薛大奶奶、柳二奶奶也都請上。紫鵑等先去請了鳳姐、尤姐,又往前院去請尤三姐,金釧兒、麝月另去請迎春、香菱,都答應准來。鳳姐看她們走後,便呈賈母處,見寶玉、黛玉都在那裡,笑向黛玉道:「到底你們那裡熱鬧,會想出新鮮法子來玩。我想這百花大會多半是捧你這花王的。」 book18.org
黛玉笑道:「她們忙了好兩天,也沒和我商量,聽說連吃的也都是花。說著好聽,只怕未必中吃呢。」鳳姐道:「吃的倒不吃緊,你們可記著給老太太湊牌。」黛玉道:「手兒是盡夠了。牌桌還得現預備,她們未必想得到,我得回去瞧瞧去。」說著便先自回園,看著侍女們把牌桌擺好。寶玉緊跟著也回來了,又把那些花重新勻對一番,方見疏密得直,雅俗共賞。布置剛妥,迎春、鳳姐、尤二姐、鴛鴦簇擁著賈母的轎子已經來了,寶黛等連忙接進。賈母一進屋子,就聞見一股花香,四下里瞧瞧,笑道:「虧她們那裡找這裡找的,會湊成這麼些花,倒象是花洞子了。」迎春笑道:「寶兄弟小的時候外號就叫絳洞花主,這才名符其實。」黛玉讓賈母在上面坐著,親自遞了茶。 book18.org
鳳姐等陪著說些閒話。只聽得簾外一陣說笑之聲,尤三姐和香菱前邊走著,晴雯、金釧兒跟隨在後。走到抱廈上,看見那些花籃,香菱道:「是哪位手兒這麼巧,連顏色都配好了的,瞧著真可愛。」尤三姐道:「這些花兒在這裡不算事,若在別處,除非武則天能叫百花齊放,別人都做不到的呢。」黛玉迎出去道:「屋裡坐吧,老太大都來了半天了。」香菱、尤三姐方進屋裡相見。細看那屋內布置,也都覺稀罕。晴雯道:「老太太請那邊瞧瞧,還有玩意呢。」 book18.org
賈母同眾人過去,只見博古架上全擺著瓶花盆花,按那格子大小寬窄,無不勻稱。那些瓷瓶瓷盆又都和花兒的顏色相配,更覺嬌艷。鳳姐道:「這簡直成了一架百花屏了。」賈母笑向香菱道:「你們愛做詩的,這倒是個好題目。」香菱笑道:「我統共只做幾首詩,倒把招牌掛了出去,連老太太也當我詩呆子呢。」紫鵑捧著一個大水晶盤,盤中養著各色花朵,請賈母和眾人隨意揀著戴,賈母揀了一朵大紅山茶,鴛鴦替戴在髻上。鳳姐自己揀了一枝碧桃,又揀了兩朵粉紫西番蓮,送給尤氏姐妹。晴雯笑向香菱道:「我來給你打扮吧。」香菱道:「這可免勞,別把我打扮成劉姥姥了。」說著自揀一枝海棠戴上。 book18.org
正在說笑,芳官將紗囊中收的各色蝴蝶放了出來,繞花飛舞。有落在花枝上的;有飛在他們髻兒上的;也有從花里穿出來又向各人身上繞來繞去的。寶玉笑道:「這才有趣。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收的,我若知道,給她們放在帳子裡,早上醒來冷不防就要嚇一跳呢。」一時晴雯、紫鵑回道:「飯擺齊了。」 book18.org
寶玉引賈母和眾人至後廈,各席上都是一色漆幾漆椅,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只有賈母的座是一張梅根藤心榻。候大家坐定,斟了自釀的珠蘭玫瑰名酒,便催著上菜。眾人看那些食品,果然不同。也是用百花烹制的,甜菜中有玉蘭花瓣、蓮花瓣,是玫瑰桂花糖和糯米粉煎成。葷萊也有桂花、菊花、茉莉花、晚香玉和同汆炒,連到點心都是銀橫子印出的各色花朵。 book18.org
鳳姐笑道:「你們做花朝做得太切題了,倒叫花兒受了煎炒烹熬種種刑法,我做花神定要不依的。」香菱指著晴雯道:「這不是芙蓉神麼,她把各種花兒都摧殘了供人家的口腹,倒單把芙蓉豁免了,未免有些私心。」晴雯笑道:「我這芙蓉花也受過多少煎熬的,誰替我出氣呢。」少時飯罷,賈母即在黛玉房中歇中覺,眾人在園中隨意閒逛。 book18.org
等賈母睡醒起來,便陪著鬥牌。鳳姐、迎春、尤三姐、香菱各自坐了一家。鴛鴦幫著賈母看看,尤二姐只坐在鳳姐身後。賈母支起眼鏡,拿著牌,看了半天,笑道:「這窗子上的樹影子一晃一晃的,我越瞧不清,他越跟我打攪。」黛玉連忙叫晴雯把那枝海棠花用竹竿子支開,鴛鴦又幫著把牌理一理,這才看明白了。鬥了一會兒,迎春連滿了兩副,鳳姐笑道:「今兒吃了她們的,也得還席。誰要是贏了。可不許掖起來,改天再弄點吃喝。」迎春道:「若是老太太贏了呢?」 book18.org
鳳姐笑道:「老太太贏的不少了,柜子里老錢和新錢擱了一大堆,擱不下了也要打架的。勻出點來,吃在肚子裡倒免得生事。」賈母笑道:「這猴子信口說些什麼,多咱把你贏苦了,恨得這麼牙庫庫?」那天斗到天黑,大家算一算,倒是鳳姐贏了。鴛鴦笑道:「這可沒得說了,你自己出的主意,咱們說定了哪天還席吧!」 book18.org
不知鳳姐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