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舞彩衣瑛珠乍歸省 集金釵柳燕共超凡 book18.org
話說寶釵、湘雲、惜春同在凸碧山莊玩賞晴雪,寶釵見山下松徑又有人上來,便指與湘雲、惜春同看。惜春道:「多半是那邢大姐姐,你看那走道的樣兒,不是她是誰呢?」 book18.org
少時漸漸走近,果是岫煙。湘雲笑道:「邢姐姐,我們知道你要來,在這裡等你。」岫煙道:「這裡看雪景真好,我也來做個不速之客。」寶道:「邢妹妹,難得也有此閒情逸緻。」岫煙笑道:「我哪是來看雪景呢,早上蓮珠回去,說姐兒又有些頭暈,我趕著來瞧瞧她,順便找姐姐談話,就找到這裡來了。」寶釵道:「雲妹妹昨兒晚上就在我這裡,弄點吃喝賞賞雪,本來要約你的,那時候天也不早了,又得開門閉戶的,因此就算了,想不到今兒倒遇見你。」湘云:「早上只我和寶姐姐來的,想著不會有第三個人,如今連你倒有四個人了,什麼事算得定呢。」 book18.org
大家說了一回話,又看看雪景,此時松柏樹上積雪漸已融化,地下殘雪已化得斑斑點點。邢岫煙道:「虧得後趕了來,還看了些殘雪。媽媽叫我帶信給姐姐呢,我到姐姐那裡暖和暖和,慢慢地說吧。」惜春向湘雲道:「她們說體已話去,你跟去做什麼,還是和我回去,取梅花上的雪,咱們煎茶吃吧。」寶釵道:「雪都化了,還能取得多少呢?」湘雲道:「反正是鬧著玩的。」說著便同惜春去了。 book18.org
寶釵卻和邢岫煙一路下山,回至怡紅院,命春燕把熏籠移近,添上獸炭。碧痕另沏了一壺碧螺春,放在茶几上。寶釵和岫煙自斟自飲,岫煙轉述薛姨媽帶的話,原來為寶蟾扶正之事。寶蟾這幾年分外學好,就為的香菱扶正,本有成例在先,要想感動薛姨媽和家中眾人,好早日正名定分。無奈薛姨媽總不提起,只得背地裡向薛蟠絮聒。薛蟠是個直性子的人,又向來寵愛寶蟾,便向薛妻媽去說。薛姨媽總是猜疑,說道:「寶蟾年紀還輕,知道她性情靠得住靠不住呢?等她到四十歲,或是生了哥兒,咱們再商量著辦吧。」薛蟠道:「媽媽看能辦就辦了得了,還等什麼呢?」薛姨媽又說:「還得看看。」 book18.org
問起寶蟾有什麼不好,又說不出來,薛蟠急了,兩眼睜得像獅子似的,氣呼呼地說道:「那香菱扶正還不到二十歲呢,一樣的人,為什麼寶蟾就得老等,等到四十歲人都要老了;那養兒子的事,誰拿得准,這不是故意難為她麼。」見薛姨媽總說不動,更是又急又氣。說道:「媽媽這件事若不依著我,我可找柳老二出家去了。」一面說著,喘吁吁的走了出去。薛姨媽也氣得兩手冰冷,邢岫煙委婉勸了一回,氣方稍平。這是頭天晚上的事,第二天知道岫煙往賈府去春蘭香,便叫她帶話告訴寶釵。 book18.org
寶釵聽了也躊躇了一會兒,方說道:「我常勸媽媽,家裡的事只要大譜兒過得去就算了,扶正,有什麼要緊呢?」邢岫煙道:「媽媽這些時也看得寶蟾好,只怕她一扶正心又高了,又怕她性情靠不住。」寶釵道:「依我看倒是扶了正,有名分管著走不了大格兒,若是不依她,她一失望那可真要變壞了。」邢岫煙道:「到底姐姐見得透徹。」又問起蕙哥兒的行程,說說蘭香的身子,坐了好一會兒方才回去。將寶釵的話回復了薛姨媽。薛姨媽仔細一想,實在是寶釵說的有理。晚上薛蟠回來,又是喝得醉醺醺的,薛姨媽不等他開口,便說道:「早上你說的那件事,我細想也是就辦的好。」 book18.org
喜得薛蟠張著嘴只是笑,說道:「媽媽這可明白了。」當下就向薛姨媽磕頭謝過,只因時迫殘年,先揀一個好日子,接寶釵、寶琴回來,看著薛蟠和寶蟾雙雙地拜過祖先,又拜了薛姨媽,然後和兄弟妯娌姐妹們見禮,是日只擺個小小家宴,且等過了年,再擇期出帖,宴請親友。此時寶釵忙著料理年事,又因天寒歲暮,未克思念遊子。接著賈蕙幾封安信,都是從旱路驛站送來的,也只略述途上情形而已。到了除夕,榮寧兩府自有種種典禮,新年上家家燈彩,處處笙歌,賈政雖深厭浮華,因賈赦和賈蓉、賈蘭皆現居顯職,應酬上未便過於簡便,也須隨眾徵歌,排日張宴,忙忙碌碌。 book18.org
轉眼便到薛家請客之期,那天親友們替薛蟠湊趣,公送一班小戲。寶釵、寶琴前一天就回去住下,看著張燈結彩,只蘭香因身子已重,王夫人再三叮囑,不令出門。薛家親友不多,賈、王兩家之外無非是薛蟠、薛蝌的同官同年,以及那些商號。賈府內眷自邢、王二夫人、尤氏、李紈、胡氏、梅氏都去了一日,探春、湘雲諸姐妹也在那裡聽戲,寶蟾穿上命服,學做莊重的樣兒,居然周旋中禮。見了寶釵、寶琴也分外謙謹,開口只稱姑奶奶不敢照姐妹稱呼。那香菱生的哥兒這兩年本就歸她照管,此後更做出十二分慈愛,雖然半真半假也就算很難得的了。 book18.org
薛姨媽背地裡向寶釵道:「幸虧依了你的主意,若不然又要鬧得家翻宅亂,叫人笑話。」寶釵道:「她既要裝做好人,媽媽別說破她,還要時常誇獎,引她從這條路走去。如今的人誰沒有幾分假,只要假的做到十足,也就是真的了。」那晚寶釵回去,邢岫煙又買了各樣紗燈帶去,掛在蘭香房裡,以取添丁佳兆。 book18.org
緊接著便是上元燈節,王夫人吩咐在園中嘉陰堂張燈家宴,賈蘭正隨駕回城,梅氏帶著賈權、賈樞都在家裡過節,賈赦因賈政屢次讓爵雖未得上頭應允,心中也著實感愧。這回同邢夫人及賈琮夫婦也都來興宴,宴到半席,即放起新式煙火,那煙火放至空際,便撒出五彩燈光,巨如滿月,細若繁星,彩光四射,分外好看;又有五層合子,內中一屜是海屋添壽,樓室人物,做得十分精緻;還有一隻白鶴,凌空飛舞。煙火台子放罷,又聽兩個女先兒說了幾套新書,在家宴中總算熱鬧。只因規矩拘束,姐妹們未免減了興致,王夫人、寶釵見全家團聚,只賈蕙奉差在外,引起牽掛心腸,稍覺美中不足。 book18.org
等到花朝過後,方接到賈蕙從越裳來信,提起舟程安穩,海不揚波,深得定風珠之力,王夫人、寶釵這才放心。其時王夫人生日已近,賈蘭再三向賈政進言,說道:「孫子備位政樞,若是過於簡率,也招外人浮議,使孫輩置身無地。」又道:「太太操勞了一輩子,如今世七十歲了,就是稍微點綴點綴,似乎尚非過舉。」賈政因他說得懇切,只可應允,卻郭囑不可鋪張。 book18.org
剛好二月下旬,賈蘭因在侍郎中資格最深,又推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正是錦上添花之事。此時已有親友們陸續送禮,李紈、寶釵忙不開,約探春回來,幫同料理;賈蘭又約了賈蓉、賈薔、賈藍、賈菌四人,在外面支應。恐親友全來,起坐不便,請定自二月二十九日起,至三月初五日止,分日宴請。在榮國府正廳上布置壽堂,那內外客廳以及榮桂堂、嘉陰堂、綴錦閣各處分請官客堂客,各有接待。 book18.org
二十九日,請皇親國戚;三十日,請各郡王世襲;初一,請各官長誥命;初二日,請遠近親友;到初三本日,凡有來的官客、堂客一律接待;初四、初五兩日,乃是近支親族和全府大小人等湊的家宴。每日俱有戲場及百戲雜耍,東府尤氏婆媳和寶琴、岫煙、李紋、李綺自二十九日起,便在大觀園幫著李紈、寶釵、梅氏等款待外客,照料瑣務。探春自從預備布置,以及陪客收禮,都要照管,一直沒有歇著,又拉著湘雲幫忙,也累得人困馬乏。 book18.org
只惜春因辭聘在前,不願出來露面。蘭香因月份漸大,王夫人、寶釵都不許她出房,仍在房中養息。收來各禮,凡是精巧工緻的俱在榮禧堂、榮桂堂兩處陳列,余者由賈蓉等斟酌安排,真正結彩連雲,張燈成市,笙歌歡悅,羅綺繽紛。到初三那天,賓客來的更多,榮寧街上車馬喧鬧,前車未行,後車已至,還有各郡王世襲的執事儀仗,把一條街擠得沒一點縫子。 book18.org
虧得周姑爺從提督衙門派來番役多名,隨時指揮彈壓,不致壅滯。賈政只推說身子不快,一應官客均由賈蘭、賈蓉等陪同行禮,款待入席。就是那些堂客官眷,王夫人、李紈、寶釵等,如何應酬得開,只有將各王太妃、王妃、公主、公候誥命,一二品大員命婦讓至榮喜堂安排戲筵,由王夫人率領李紈等親自陪坐,邢夫人也幫著過來陪陪;其餘誥命官眷先至榮喜堂行禮,由尤氏、探春等分讓至園中各處坐席,也各有戲場點綴。 book18.org
此來彼去,東迎西送,連尤氏等想要抽空歇歇都不能。那些跟來的人另由家人媳婦們在別處款待,一時正客要走,又得有人傳喚,以免耽誤。所有家人媳婦們先經李紈、寶釵、探春按名分派職掌,有的在帳房專管收禮登帳,發給零錢,有的出入傳宣,招呼來客,有的在客坐圍屏後伺候呼喚,有的傳戲開席,安排茶點,有的接待隨從人等,有的專管買辦雜務。事有專責,卻還整齊嚴肅,一直忙了五、六天。 book18.org
及至初四那天,是至親近族的小宴,那賈氏近支宗族雖多,大半尚屬寒微,有怕見場面不敢來的,也有妒忌心重不肯來的,還有衣飾寒儉想來不能來的。又有賈芹、賈雲諸人對不住榮寧兩府,沒臉再來,也是不來為妥。因此來者甚少,只有常來的那幾家。如賈蓉、賈牆之母,賈藍、賈菌之妻,大家都是見熟的,那幾房的姑娘們也有十幾個。喜鸞、四姐兒此時已出了閣,也都來拜壽。 book18.org
見了探春、湘雲等更覺親熱,當下親戚各家,如薛姨媽、李嬸娘、王舅太太、梅親家太太俱已到齊,王夫人和她們各自有一番周旋,薛姨媽道:「姨太太這兩天可真鬧乏了,咱們消消停停地樂一天罷。」王夫人道:「她們小姐妹們真受累,我倒還好。聽說新大奶奶有了喜,姨太太又該請客了。」薛姨媽正要笑話,只聽王舅太太說道:「姑太太大喜,咱們好久沒見,你氣色比先前更好了,只看得五十來歲似的,哪裡象七十歲的人呢?」王夫人道:「我原先也是七病八痛的,自從吃了寶玉的丹藥,什麼病也沒發,可也禁不得煩心。蕙兒走的那幾天,我著了點急,也不舒服好兩天哪。」 book18.org
李嬸娘道:「人人都聽說有神仙,誰也沒瞧見過,太太眼看著兒子成了神仙,兩個孫子又占了人間的富貴,這是幾輩子修來的。」梅夫人道:「姻伯母只管享福才是,象您這樣還能煩心,我們又該怎樣呢?」此時堂上正演的是《郭汾陽上壽》,薛姨媽笑道:「這也說不定,你看郭汾陽那麼大福氣,家裡公主、駙馬一拌嘴也就抓了瞎了,什麼人能不操心。」李嬸娘道:「我聽說寶哥兒要回來上壽,到底有這句話沒有?」王夫人道:「話是有的,哪會有這宗事?」 book18.org
正說著,吳新登慌慌張張走進來回道:「外頭有個道士,說是會變戲法兒,來給太太上壽,奴才攔他攔不住,已經闖進來了。」話音未了,那個道士已站在戲台前,約略有二十多歲,穿著秋香色的道袍,貌既不揚,衣履也甚垢敝。一見王夫便磕下頭去,口中說道:「太太大慶,方外無可孝敬,想出個小戲法,請天上麻姑和眾仙女同來歌舞獻壽,願太太福壽無量。」 book18.org
王夫人見他突如其來,莫知來歷,只得謙讓道:「多承厚意,如何敢當?」一面忙叫賈蓉進來陪他,賈蓉讓那道士另席坐下,先問法號。那道士只回答:「碧落「二字,又問在哪個道觀,道士答道:「在赤霞宮。」 book18.org
賈蓉並不理會,卻是寶釵、湘雲仿佛聽見「赤霞宮」三個字,連忙回頭看那道士。見他拉里拉塌,比清虛觀剪蠟花的小道士還要寒磣,一點也不象寶玉,倒疑惑自己是聽錯了,賈蓉又問道土需備何物,道士說:「只要爐香杯水,余者一概不需。」王夫人忙吩咐止戲,大家肅靜,看他演何戲法。 book18.org
一時小廝們移過檀幾,几上放著香爐一座,清水一杯。那道士口中念念有詞,爐內沉香即時自熱,又取杯水吞了一口,向台上噴去,好像一條白龍飛過,化成一片銀光。只見一個玉顏俊美的麻姑,穿著紫霞被,碧暈仙衣,娉娉婷婷立在戲台之上,後面跟著十二個仙女,分為兩排,一個個都有沈魚落雁之容,抱月飄煙之態,同時向王夫人襝衽下拜。麻姑拜罷,起來扔起碧綃巾,變成一個青鳥,又從袖中取出一盤蟠桃,鮮紅可愛,放在青鳥背上,看著青鳥振翅飛去。一會兒又回到了麻姑手裡,仍化作碧綃巾,籠在袖中。少時又向空中招手,飛下一隻白鶴,鶴背上馱著玉杯,麻姑取出袖中金壺,斟滿了百花仙釀,指引那鶴飛向王夫人面前勸飲。 book18.org
王夫人先不敢喝,那鶴只是不走,不得已舉杯乾了,頓覺滿口芬芳,精神倍長。隨後又飛下幾個白鶴,照樣馱著玉杯,麻姑逐一斟滿,指引它飛向薛姨媽、李嬸娘幾位年高的面前,她們見王夫人先喝了,也都舉杯喝光。那一群鶴飛回台上,麻姑舉手一揮,頓時不見。又歇了一會兒,麻姑引著那十二個仙女舞將起來,口中還唱著歌曲,抑揚應節,聲聲清脆,如鶯吟鳳舞,不同凡響。先是雁舞,後是鶴舞,最後撒花之舞。那花兒五光十色,爛如彩霞,撒到台上隨即隱失。少時舞酣歌緊,一片光彩迷離,瞧不見霞帔雲裳的影子。大家正看得出神,只聽那道士唱道: book18.org
剛則是慶金萱,高堂萬春。又恰遇艷陽辰,望朱門祥光一道氤氳。只見那連枝蕙、秀根蘭,迴翔風津。又誰知有星官省親來頻,借玉禮獻慈親,舞青禽還興彤帷廝近。況歌舞列錦茵,夢回時更準備珠幢暗引,算如今黃冠光是彩衣人。 book18.org
唱時聲調低昂,字字明晰。座中王夫人和薛姨媽等並未聽懂,寶釵、湘雲從曲詞仔細尋繹,早已猜出了八、九分,卻不便說破。又聽那麻姑唱道: book18.org
斑筠影,帷屏認。啼鵑淚,空漣瑩。前因還說假還真。幾飛返繡陌生人。願慈庥,永甄眼前憐取,年時難燕依人。 book18.org
寶釵、湘雲只聽得前四句,心中便已瞭然,彼此瞅著對笑。探春見那道士來的離奇,她們笑得更奇,再仔細看那麻姑面龐,七、八分頗象黛玉,她本是絕頂聰明的人,豈有不猜透的,也只佯做不懂。又聽得那道士和麻姑合唱道: book18.org
玉河濱,碧霄清露點綃巾。風參過處千花潤。喜歸來,仙鶴未換銅駝,坊巷春風重認。綴錦詩痕,沁芳畫境,流波還到舊瓊津。賺北堂歡,笑舞霓裳曲譜翻新。仙羽飛回蟠桃勸醉,華筵燕喜,慶典盛如雲。紅塵近問尊前誰?識弄珠人。 book18.org
唱到末一句,寶釵、探春、湘雲瞧瞧那道士,又瞧瞧麻姑,向他們點頭微笑。那道士、麻姑只作不曾看見,仍舊唱他的曲子。緊跟著又合唱尾聲,唱的是: book18.org
華胥舊夢應難訊,喜花底長留錦祥春。愁則愁,紅燭當筵欲別人。胥舊夢應難訊,喜花底長留錦祥春。愁則愁,紅燭當筵欲別人。 book18.org
唱完了這段,麻姑帶著十二個仙女又朝著王夫人盈盈下拜,王夫人忙要還禮,那道士笑道:「太太還和她們客氣麼?」躊躇間麻姑和眾仙女已拜罷起來,王夫人凝神一看,那麻姑宛然黛玉,前一排六個仙女個個臉熟,原來便是晴雯、紫鵑、麝月、金釧兒、芳宮、藕官,不覺吃了一驚,忙喚道:「大姑娘你。」剛說到你字,那台上麻姑、仙女登時俱隱,蹤影全無。再看那道士,也不知何時去了,坐處爐香裊裊,探春瞧那檀几上似有紙張,連忙搶過一看,卻是留下一張冰綃箋,似絲似楮,不知什麼製成的,那上頭寫了一首絕句是: book18.org
寶琴生肖又幾秋,玉台愁說舊風流。book18.org
來時鶴背天風緊,也似當年茂苑游。 book18.org
探春只當是遊仙詩,拿給寶釵、湘雲同看。湘雲念了一遍,笑道:「這上面分明嵌著寶玉來也四個字,他還怕咱們看不透。我聽他唱那段錦纏道,早就明白了。」寶琴道:「他們何必這樣藏頭露尾的,就現出本相來?又怕什麼?誰能把他們留下呢?」邢岫煙道:「這就是真人不露相那句話了。」 book18.org
王夫人見大家搶著那紙條,忙要過來看,也念了一遍,笑道:「這不是寶玉寫的嗎?他說要回來,倒真回來了。好容易來了一趟,為什麼弄這些把戲。娘兒們也沒得好生說說話兒,還是跟沒來一樣。」說到此眼淚汪汪的,不能再說下去。李嬸娘勸慰道:「這就看出哥兒的孝心,做了神仙還忘不了父母。我們隔壁華家那孩子到了外洋,沾了壞習氣,寫信回來,管父親叫仁兄,母親叫仁嫂,把他母親氣得要死。那種兒子活在世上,倒不如沒有的乾淨。」 book18.org
梅夫人道:「我們老爺可是老翰林,未免迂點,最恨的是這些事。說是拿了許多錢,送他們出去玩,簡直就是送掉一個孩子。至少也要各人干各人的去,丟下父母不管。你若餓死了是活該,他還樂他的呢。」王夫人道:「我們老爺氣起來,恨不能把寶玉活活打死,罵起來也口不擇言,把殺父殺君都加在他的頭上。殺父殺君的是有,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何至於學那些梟獍呢?」大家議論一回,天色已晚,擺上晚席,重整戲文。李紈、寶釵揣知王夫人心中難過,特為揀了些熱鬧有趣的戲演了幾折。薛姨媽、李嬸娘也將賈蘭、賈蕙少年得意,家道復興,以及作善降祥,子孫逢吉等語哄著王夫人喜歡,才把想寶玉的心事岔了過去。 book18.org
次日是全府大小人等湊的公宴,並無外客,王夫人倒舒服享受了一日。這幾天寶琴在寶釵處住下,紋、綺姐妹隨李紈住在稻香村,探春和喜鶯、四姐兒都說得來,便留她們在秋爽齋同住。 book18.org
大觀園中頓覺熱鬧。過了初五,寶琴和李紋、李綺因家中有事,都要回去。探春留她們不住,便向喜鶯、四姐兒道:「園子裡花兒都開了,這幾天大家都忙著,沒工夫逛逛,你們也難得來的,索性多住幾天,逛了園子再去吧。」喜鶯等正要聯絡探春,自是願意。 book18.org
探春同她們到園中各處都逛了一逛,那天想起稻香村一帶杏花,此時開得正好,要同去看看。又打發人去請湘雲、寶釵,湘雲回說有事不能來,寶釵答應准來。等了許久,也未見到。探春道:「二嫂子向來周到,就是臨時去不了也該回復咱們一聲,別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吧?」喜鶯道:「也許事情擠住了走不開,你想鬧了這些天,那一堆亂攤子都得她收拾,保不定哪裡冒出一股子要開發的,把她正經事辦了,才能來呢。」四姐兒道:「我還沒到過寶二嫂子那裡,咱們先去尋她,坐一會兒再去看花,也還不晚。」探春道:「這麼好的天氣,多走走也好,我也要看看那院裡的海棠呢。」 book18.org
當下便同喜鶯、四姐兒往怡紅院去,先至海棠樹下,見那花兒正在半開,可惜這年趕上歇枝,開得稀稀拉拉的,未免減興,轉身進了抱廈,卻見一個老婆子倚廊柱站著,連哭帶數,不知說些什麼。 book18.org
寶釵在屋內正和秋紋、鶯兒嘁嘁喳喳地說話,見探春等走進,便將話截住。探春料知有事,問道:「二嫂子你怎麼不去看花?忙什麼呢?」寶釵道:「又是你二哥哥做的事,顧前顧不了後的,叫我怎麼對付。」探春道:「到底是怎麼一件事,說出來也好想個正經主意。」寶釵是自己願意,誰能拐了她去?你有的是尋夢香,把那兩個婆子道:「那回到太虛幻境,顰兒叫我把春燕、五兒要了回來,將來還服侍你二哥哥去,我照她的話辦了。這兩天太忙,也沒得考查她們,誰知道兩個人都丟了,大門上並沒見她們出去。那顰兒的鸚哥也不知去向,這不是他們乾的麼?如今春燕的媽哭吵著不依,柳嫂子還不知出什麼故事,你說可怎麼辦呢?」 book18.org
探春道。」這有什麼為難的,她女兒又不是三歲二歲的小孩子,若不帶到太虛幻境,讓她女兒自己和她說去。她見了女兒自然不能再說歪話,若在這府里她敢出來借端訛詐,都交給我了。」寶釵笑道:「真是我被她鬧糊塗了,一時沒想到,也只有你轄得住她們,別人誰辦得了。」探春道:「我本來一兩天要家去的,既有這樁事,等你辦妥了再走。此刻且去看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寶釵便把鶯兒叫來,告知此意,叫她先和那兩個去說。探春又加了幾句嚴重的話,不許她們借端胡鬧,說完了就拉著寶釵,招呼了喜鶯、四姐兒,同向稻香村而來。 book18.org
行至稻田一帶,見杏花已盛開將殘,地下落了許多花瓣。喜鶯道:「咱們來晚了,若在頭幾天,還要好呢。」四姐兒道:「花兒最好是才開的時候,一開足了,顏色就淡了,也如同人老了一樣。」探春對寶釵道:「那年咱們起杏花社,你正要達月,蕙哥兒還沒生呢,一晃兒就是十好幾年,哥兒都做了天使了。咱們焉能不老?」寶釵道:「你若怕老,找你二哥哥去,管保准有辦法。」探春道:「老有什麼可怕的,人家等不到老的還多得很,只要不白過了一輩子就得了。」大家說笑著,一面走進了籬門。 book18.org
李紈正看著小丫頭們扎花,忙轉身來迎。笑道:「今兒來了許多佳客,真想不到的,怎麼單沒有雲妹妹?」探春道:「我邀過她,只說是有事,她可有什麼事呢?」寶釵道:「剛才我碰見兩個老婆子,說是忠靖候史府打發來的,也許她叔叔回京來了。」探春道:「她叔叔正在京里,前幾天還來給太太拜壽,只她嬸娘沒有來。這麼近的親戚,似乎說不過去。」寶釵道:「她嬸娘那脾氣又冷又嗇刻,和誰也親熱不了,老太太在時她只來過一兩趟,什麼生日喜事都是禮到人不到的,如今更不用說了。」 book18.org
喜鶯、四姐兒問起梅氏,李紈道:「她又有了身子,也三個月了,這回太太生日,我叫她不用出去,省得累著又是事,她說又不是頭生,月分又淺,怕什麼呢。這幾天到底累著了,有些胎動不安,我剛才瞧瞧她,叫她只在房裡養息,過天再見姑奶奶吧。」探春道:「若不大好,還是請大夫來看看,別大意了。」 book18.org
李紈道:「大夫請了,還沒來。」大家又談了一會兒閒話,素雲回道:「王太醫來了,在外書房候著。」李紈忙道:「快請。」探春、寶釵等見李紈有事,便說:「大嫂子見了小蘭大奶奶,替我們說聲,勸她好生養息。你有事也不用送我們。」說著便一同走了。探春又邀寶釵同至秋爽齋坐坐,剛走過柳堤,卻遇見秋紋來尋寶釵。 book18.org
不知又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七回 司文郎學譜琴上字 乘槎客舊賦畫中游 book18.org
話說寶玉違侍庭闈,時時懸念,那回給王夫人託夢回來,心中倍增眷戀,想趁著王夫人七旬大慶,親自回去稱祝。這話早已和寶釵提過,此時算著王夫人壽辰將屆,又想到黛玉成婚之後,尚未謁見舅姑,再三央及黛玉,到了那天一同回去。黛玉素明大禮,自無不允,又幫助寶玉想出法子,編成戲法歌舞。戲法中所進蟠桃,就是王母園中帶回的桃核,種在會真園土山上,已成大樹,結了許多挑子。那仙酒也是自己釀成的百花液。寶玉本來會唱,從前在馮紫英的宴席上自己彈唱過的,黛玉深諳工尺,又天姿聰敏,也一學就會。倒是晴雯、麝月只會小曲,不懂昆詞。 book18.org
紫鵑、金釧兒,連小曲也沒唱過,很費一番排演。此番回家上壽,居然見著王夫人,只苦於不能實說。演到那幾段曲子,宛然應統赴節,唱隨和協,卻被探春、湘雲、寶釵諸人觀破機關,時時瞧著她們發笑。寶玉還鎮得住,黛玉從未露過面,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勉強唱完了,將場面交過,一同隱形走出。剛出了院子,寶玉忽向黛玉道:「我還有點小事呢,好妹妹,你先家去吧。」黛玉忙問:「何事?」寶玉微笑道:「回來就知道了,反正瞞不了你。」 book18.org
說著便同晴雯、芳官往大觀園去。走進怡紅院,遇見柳五兒正在院內澆花,一見寶玉不覺楞了一楞,問道:「二爺怎麼回來的?」寶玉並不回答,只問道:「春燕呢?」柳五兒指著廊子上晾手巾的,說道「那不是麼。」春燕聽見五兒和人說話,回頭看是寶玉,也趕向前來,叫聲二爺,正要說什麼,寶玉忙道「說話的日子多著呢,你們倆要跟我去,這就走罷,碰見人就麻煩了。」春燕道:「我聽寶二奶奶說,這鸚哥是林奶奶的,咱們給她捎了去算個見面禮罷。」芳官跑到拖廈,將鸚哥架子摘下,提在手裡,一面催她們快走。五兒道:「我們去拿點衣服就來。」晴雯道:「不用拿了,那裡都有。」 book18.org
於是芳官提著鸚哥,晴雯一手拉著春燕,一手拉著五兒,隨同寶玉出了榮國府,幸喜門上那些小廝們都沒瞧見,出了城便走得快了,漸漸人煙稀少,只見一片荒山野地,中間走過一道小溪流,春燕、五兒跟著晴雯、芳官踏水而過,陡覺身陷水中,扎掙不出,正在著急,寶玉拉了她們一把,惝恍間已在平地。又走了一會兒,便至太虛幻境。春燕見又是牌坊又是宮門,笑道:「這是什麼地方?」有這麼大廟。」芳官笑道:「虧你還開還開過眼呢,見了牌坊就是廟。告訴你罷,這就算到了。」晴雯指前面另一座宮門道:「那就是赤霞宮。」五兒道:「二爺在這裡是什麼分兒?住的都是宮殿。」 book18.org
芳官笑道:「你問那些做什麼?」一路走著,已至工字院。寶玉問侍女們,知道黛玉已回留春院去,便領著她們入園,來見黛玉,黛玉笑道:「你又弄這玄虛,也不知會寶姐姐一聲,只怕要帶累她做癟子呢。」寶玉笑道:「管她呢,若急了會來找咱們的。」芳官提著鸚哥給黛玉看,說道:「這是春燕想著,給奶奶帶來的。」那鸚哥見了黛玉,便叫道:「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 book18.org
一會子又念起葬花詩來,黛玉調弄一番,吩咐掛在抱廈上。又道:「怪可憐的,紫鵑好生喂它,記著給它洗洗澡。」晴雯道:「春燕、五兒來了,請奶奶的示,派她們在那一處呢。」黛玉道:「蘅香院那裡人少,把她們交給麝月罷。」晴雯答應下來,見春燕,五兒衣裳都濕了,先帶至西屋,將自己舊衣取出,給她們換。五兒穿了,剛好合身。春燕卻嫌尺寸較大,另將紫鵑舊衣借給她,方才合適。從此春燕、五兒便在蘅香院和麝月、四兒同住。春燕跟她媽本來不大對勁,到此並不想家,柳五兒倒時常想念母親,悄自彈淚。麝月安慰她道:「你若想家,這裡時常有人去,只管跟他們回去瞧瞧。就是你媽想你,也能夠到這裡來的。」五兒道:「這是真的麼?」麝月道:「誰還騙你。」 book18.org
五兒聽了,方才將心放下,這一天晚上,黛玉在賈母處久坐未回,寶玉無聊,便同晴雯來蘅香院,剛好芳官、藕官也在這裡,大家說笑玩罷。麝月笑向柳五兒道:「我聽紫鵑說,那年二爺要做和尚,不大理你,把你急得了不得,和紫鵑說了許多心腹話,這麼大的丫頭,也不害臊。」五兒道:「這有什麼害臊的,反正我是一條心,決沒有三心兩意,不象那春燕背地裡和她媽說盼望著二爺把她們都放了出去,到真箇攆了,又苦苦地想著回來,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呢?」「春燕道:「那是順著我媽的心眼說的,好哄她老人家喜歡,哪裡做得准。」芳官笑道:「你到底打錯主意啦,那慶兒跟著珍大爺也保了官兒,你若嫁了他,不就是一位官太太麼?比這麼著強多了。」 book18.org
春燕又羞又急,說道:「你才嫁給什麼鍾兒、磬兒呢。」一面搶上去,將芳官扭住,按在炕上,盡著胳肢,芳官素來最怕癢,笑得急了,罵道:「浪蹄子,你再這麼鬧,我把你媽叫來,狠狠地打你。」寶玉偏護芳官,又趕上來胳肢春燕。 book18.org
正鬧著,紫鵑慌忙跑來道:「寶二奶奶來了!還帶著兩個婆子,此刻都在留春院,姑娘請二爺快去呢。」寶玉瞅著春燕、五兒道:「一定是你們倆的媽來了,你們也跟著我來罷。」芳官道:「我也瞧瞧我乾媽去。人說打是疼罵是愛,我還忘不了她疼我的好處。」三個人便同紫鵑往留春院,紫鵑領春燕、五兒往西屋去見她媽,芳官也同著過去。寶玉自往黛玉房中,一見寶釵,忙道:「姐姐受累了,這時候趕了來。」 book18.org
寶釵不禁粉面含嗔,道:「我願意麼?這是誰抬舉我的?我且問你,這兩個都是我替你要回來的,有什麼偷著掖著瞞人的事?你要帶她們來,也告訴我一聲,好有個應付。誰還不叫你帶來麼?如今被這婆子訛住了,哭吵著不依,把我攪得一點主意也沒有。若不是三丫頭仗著五營壓服她們,還許鬧人命官司呢,可不成了笑話?!」寶玉笑道:「芳官直央及我,要把她們帶了來,還說姐姐當面應許她的,我一時想不到,沒有和姐姐接頭,以至叫姐姐著急受累,都是我的罪過,我給你賠個不是罷。」 book18.org
說著對寶釵深深一揖,寶釵道:「那算得什麼?」寶玉笑道:「這個不算,等一會兒我來一個肉袒牽羊,好不好?」寶釵還是繃著臉,說道:「你這些話只好哄妹妹,我不聽那一套!」寶玉笑道:「難道必得叫我下跪不成?太大了。」說著便走到寶釵身旁,悄悄地說道:「姐姐真要我下跪麼?也叫人看著笑話。」寶釵一笑,方算把怒氣平了。黛玉瞅著寶玉笑道:「我今兒知道你了,敢則專門欺軟怕硬,往後瞧著罷!」寶玉向她做了一個鬼臉。寶釵道:「妹妹,你看那春燕、五兒跟她媽如何說法。」 book18.org
黛玉道:「她們倆到了這裡,天天和芳官、四兒一把子,嘻嘻哈哈,玩笑瘋鬧,有多麼樂,難道還想家去?柳嫂子也是明白人,春燕他媽雖湖塗,擱不住春燕三兩句話,也就打發回去了。」寶釵道:「依你這麼說,就沒有事啦。」黛玉道:「可有一層,春燕的媽又老又窮,你答應給她一口閒飯吃,養她到老,就沒有別的想頭了。三丫頭善於用威,咱們恩威並用才是。」寶釵道:「那老婆子也可憐,這麼許她也是應該的,究竟人家一個女兒在這裡呢。」寶玉道:「姐姐你見了老太太沒有?」 book18.org
寶釵道:「還沒顧得上去呢。妹妹,咱們同去罷。」黛玉道:「你為這樣瑣碎事來的,別嚇了老太太,今兒晚上把事辦妥了,明兒再上去不晚。」一時紫鵑過來,說是兩個老婆子聽了她女兒的話,都沒有什麼話說,大概不至再生枝節。寶釵道:「我今兒不回去了,柳嫂子有小廚房的事,不能耽擱,你們掂對著打發一兩個人,送她們倆先回去,誰合適呢?」黛玉道:「叫晴雯、芳官送去罷,她們走的時候上來一趟,還有話吩咐。」紫鵑答應了,自去傳話。 book18.org
這裡寶玉仍和釵、黛二人閒談,寶釵要看黛玉填的琴譜,黛玉拿出來,就燈下與寶釵同看。又拿指頭仿彈琴的方式,慢慢抹挑勾剔。寶玉看那上頭有許多不認識的字,一一指著問黛玉,黛玉笑道:「你跟渺渺真人學過琴,又是天府司文院的人,怎麼有不認識的字?說起來豈不叫人家笑話。」寶玉笑道:「我本是個笨牛,雖不勤學,倒還好問,好妹妹教給我罷。」寶釵道:「你拜我做老師,我教給你。這勻字是勾,易字是剔,末字是抹,侖字是掄,之字是泛起,全是指法的暗記,照此類推,就都懂了。」寶玉道:「姐姐那年替我改詩,我早就拜你做老師了,不過那是一字師,如今改做五字師罷了。」 book18.org
黛玉笑道:「人家說的,若要會,得跟師父一頭睡。我替你續上兩句,睡了還不會,再加雙腿跪。若不是剛才那一跪,師父哪肯教你!」寶釵笑道:「彈琴雅事,何來此鄙俗之言。」寶玉看那譜中正文是黛玉新填的同心琴操,那琴操是: book18.org
搴芳叢之旖旎兮,佩以同心。倚光風而獨立兮,若溯襟鳳盟靡渝兮,山遠湘深。懷彼美人兮,匪今斯芬。book18.org
香披披兮水軫橫,夢迢迢兮窗月明。微子華予兮孰貺幽。磬寸腸如回兮惻舊情。 book18.org
寶玉看到此笑道:「她那天晚上睡到床上,還哼哼唧唧的,又像填詞,又像唱曲。敢則就念得是這個。」黛玉笑道:「上回見了姐姐的新曲,就想和的,一直沒有工夫,前兒在家裡見著姐姐,才又想起來,勉強湊成了,到底不大慰貼。」寶釵道:「這兩段就好,一往深情,都寫出來了。」 book18.org
正說著,晴雯、紫鵑、芳官帶了春燕、柳五兒母女上來,給二爺、二奶奶叩謝。寶玉每人安慰了幾句,寶釵又答應替她們養老,柳嫂子到底大方,說道:「二爺不嫌五丫頭粗糙,二位奶奶又都疼她,這就是她的造化,我一向伺候太太、奶奶的,就不說五丫頭這件事,奶奶還能看我臨老餓麼?我只感激奶奶們的恩典就是了。」春燕的媽卻千恩萬謝地絮叨不斷,晴雯、芳官拉著她們一同去了,這裡寶玉和寶釵接續著看那琴操是: book18.org
維江有籬兮維澤,有蓀芳郁為性兮靜言,相敦風露下兮氤氳,葳蕤在抱兮若予。霓裳冉冉兮秋鏡寒,遲暮相憐兮永素歡,都房繾綣兮一唱再彈,彈復詠唱兮惹袖波瀾。 book18.org
寶玉道:「怎麼這段又發此傷感?」寶釵道:「言為心聲,這也是不期而然的。妹妹你近來的琴學比我又深了。」黛玉道:「哪裡說得到琴學,不過我閒著沒事,時常弄著玩。姐姐事情忙,就生疏了。」寶釵道:「琴是你常彈的,還不算希罕,崑曲可從來沒聽你唱過、那天替太太上壽,唱得那麼和拍,我真佩服得五體投地。」黛玉道:「誰會呢?都是他鬧的,擠到了那裡,不由得不唱。你們也太刁,明知我不會,偏在背地裡指指點點的笑我。三丫頭更壞,那兩隻眼睛直瞧著我,被她窘住了,幾乎唱不出來,到底還是走了一板。」寶釵道:「何曾是笑你唱得不好呢?你想自己人到了一塊兒,偏要裝做不認識的腔調,你把臉還繃得頂緊,越看越忍不住要笑了。」 book18.org
一時寶玉又道:「姐姐,你來得很巧。我明兒請老太太在瓔珞岩賞藤花,那地方是新布置的,姐姐還沒有到過。等老太太歇著,咱們也做詩玩。我新學來的江風體很好玩的,不可不試做一回。」寶釵問:「怎麼叫江風體?」寶玉道:「從前有兩個名士,在江船上兜風,悶極無聊,想出來的玩意,明兒你就知道了。」又閒談了一會兒,方收拾就寢。 book18.org
次日和釵、黛二人同至賈母處,賈母問寶釵道:「寶丫頭,你這回來玩,還是有事?」寶釵只說道:「春燕、柳五兒的媽都想她的女兒,帶她們來瞧瞧的。」賈母也信了,又道:「五兒不是柳嫂子的丫頭麼?往常逛園子,柳嫂子做幾樣新鮮菜,都還可口,咱們這裡還短這麼一個小廚房呢。」黛玉道:「若老太太喜歡吃她做的菜,將來把柳嫂子叫了來,也不費事。」賈母又問寶釵道:「你太太見寶玉家去,喜歡不喜歡?」寶釵道:「後來因為沒得好生說話,又想著掉眼淚。」賈母道:「分明是歡喜的事,要往彆扭里去想,不是自己找苦吃麼?寶玉若不回去,又怎麼樣呢?」寶玉向賈母道:「老太太等一會往瓔珞岩去,想著多加衣服,那裡太涼。」賈母道:「寶丫頭剛好來了,一塊兒去玩玩,這瓔珞岩你不但沒到過,只怕還沒聽見過呢。」鴛鴦在旁笑道:「她昨兒晚上來的,那位小爺還不趕著告訴她麼。」寶釵見鳳姐不在這裡,便拉著黛玉去看她。 book18.org
正值鳳姐、尤二姐同往上房,在迴廊上迎頭遇見,說了幾句話,無非問問巧姐近況,平兒有信沒有?隨後釵、黛同回園去,寶釵又去看了迎春,和迎春同去尋香菱,談了好一會兒。香菱聞知寶蟾扶正之事說道:「早該這麼辦的,只要她肯好好服侍太太,看待哥兒,也就算了。若再娶一個,也未見得比她強呢?」談至晌午,方同赴瓔珞岩,從瑤林仙館繞著小坡過去,並沒有多遠,岩下是五間大敞廳,擺列斑竹几榻。寶玉、黛玉正看著一幫侍婢玩耍,芳官折了一嘟嚕帶著水珠的藤花,要給柳五兒戴上,五兒忙攔住道:「這花兒還沒幹呢,別滴答我一身水。」 book18.org
藕官在山石下拿兩隻手捧著接那瀑布,把袖子都濺濕了;四兒、春燕就著那瀑布洗手絹。麝月道:「你們也太貪玩了,把衣裳濕透了,這裡可沒得換。」黛玉笑對寶玉道:「這都是你縱得她們。」一語未了,見寶釵同迎春、香菱來了,忙站起相呼。寶釵是初次來此,細看那瓔珞岩做得真巧,原來那地方正在四面玲瓏石壁之中,石壁上全盤著老藤,開滿了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來,都象七寶瓔珞似的。寶玉又從山上引來水流,由四圍石壁曲折奔瀉而下,大的像瀑布,小的像溪流,又細又密的,象垂下的珠簾,淙潺有聲,終日不歇。那泉子流到藤花上滴里嘟嚕的,像珍珠鑲成的假花,又象花上綴的水晶珠,聚起來也是一種瓔珞。 book18.org
寶釵面面看到,只覺玉肌起粟,石氣生寒。說道:「這裡怎麼這麼涼?」黛玉道:「我給姐姐帶著衣服呢。」忙命紫鵑取來錦袱,撿出一件銀紅繡錦袷衣,給寶釵加上。又問迎春,香菱要不要添衣裳。迎春道:「我們上回上過當的,今兒早就穿足了。」香菱道:「這裡最好是盛暑的時候,可是到那時候藤花又沒有這麼盛了。」寶釵道:「古來詠藤花的盡有,這樣珠藤不但沒人詠過,也沒人說過,虧他怎麼想出來的。」香菱道:「我上回來這裡,要想做首詩形容它,竟做不出,姑娘回來做一首,給我學學。」寶釵道:「他要用新體聯句呢,等一會兒大家做罷。」 book18.org
正說著,鳳姐、尤二姐、鴛鴦、珊瑚都跟著賈母的藤轎子來了,大家忙迎出去。黛玉道:「老太太添了衣裳沒有?」鳳姐笑道:「我替老太太把紗綿襖都穿上了,寧可多穿點。我那回來一大意就受了凍,至今不大得勁呢。」賈母下了轎,鴛鴦、珊瑚攙著進來,紫鵑忙把金泥藍錦坐褥鋪在正面斑竹榻上。賈母坐下,四下里都看了一看,說道:「咱們還短人呢?怎麼把三姨兒漏下了。」寶玉道:「早已請過了,連妙玉也請上,另給她備的素齋。」賈母道:「你們吃素的,吃果子的,都擺在一起罷。散坐了沒有意思。」大家陪著賈母說了一回閒話,妙玉、尤三姐先後來了。 book18.org
妙玉見過賈母,便拉著寶釵道:「你什麼時候來的?雲姑娘怎麼沒來?」寶釵道:「我是有事來的,沒工夫約她。剛來了,也沒得去尋你呢。」妙玉笑道:「咱們還講究這些虛套麼?我前兒在林姑娘那裡,見你新譜的琴曲真好,只見情文悱惻,並沒有憂思沉懣之音,這才是琴的正格。」寶釵道:「林妹妹和了我一曲,比我那個還強,你沒瞧見罷?」黛玉道:「我還沒定稿呢?哪裡見得人呢,你別替我胡吹。」 book18.org
一時飯擺齊了,寶玉便請賈母和眾人入席。仍是賈母上坐,眾人依次坐了。只鴛鴦和晴、鵑、麝、釧等另坐了一席,席間上了大案,鳳姐揀那賈母可吃的,布在面前,又撕那燒雞的腿,賈母吃著笑道:「咱們見天想法子玩,玩的法子還有,倒是吃食想不出什麼新鮮的。昨兒寶玉請我點菜,若不是鳳丫頭幫忙,可真窘住了。」迎春道:「今兒的菜倒換個口味,我正納悶,林妹妹哪有這本事,這就對了。」 book18.org
寶玉另斟了一杯熱酒,擎至賈母座旁,說道:「這裡涼,老太太喝一蠱,也好擋擋寒氣。」賈母接過飲了,坐至大半席,又吃了點心,微有倦意,便要先回去歇息。又向寶、黛諸人道:「你們再玩一會兒,也好散了,受了涼又是麻煩。」寶、黛等答應著,鳳姐、鴛鴦攙扶賈母上了藤轎,簇擁著去了。 book18.org
這裡大家說話的說話,看花的看花,還有找補些吃食的,寶玉笑道:「我要行那江風令了,那個令是兩個人對豁拳,贏的限一句中押末的字,輸的做一句詩。你們不會做的,或是不願做的,都不用勉強。」眾人都道:「有趣。」只迎春和尤氏姐妹不做,自去和晴雯、紫鵑一幫人閒談。妙玉道:「做詩也得限個題,不然從哪裡著筆?」寶玉道:「咱們就依七律體,詠瓔珞岩珠藤罷。」 book18.org
春燕將帶來的文房四寶安排了,寶玉做起令官,大家推妙玉和令官先豁。豁了兩拳,妙玉輸了,應由寶玉限字。寶玉道:「妙公天才,得限一個稍難的字,方見工力。我限個娟字如何?」妙玉想了一回,念道:「華藤天上擁蟬娟。」黛玉道:「果然是天才,這句不但句子好,還涵蓋無數的意思,底下該誰豁了。」寶玉道:「我是勝家,你們誰不怕輸,只管來打。」香菱向寶釵道:「姑娘替我打拳,輸了我做詩。」寶釵笑道:「你又不是沒有手,何必找人代拳呢?」香菱只說不會,寶釵代豁了幾拳,又輸了。 book18.org
寶玉限個筵字,香菱想了許久,寶釵催她兩遍,方說道:「有是有了一句,只不大好。」眾人迫她念出來,是:「四面流蘇護綺筵。」寶釵道:「這也沒什麼不好,就是沒透出藤花來。」香菱尚要再改,黛玉道:「放著罷,別耽誤人家。」一面催寶釵自己和寶玉對豁,又是寶釵輸了,笑道:「這勝家太便宜了,一句詩也不用做,單限制別人。」寶玉笑道:「誰叫你們都輸了呢?我限你雨字,還有些生髮。」寶釵接著就念道:「珠箔流香凝春雨。」黛玉道:「這句真刻畫得好,到底限個寬字就容易多了。」寶釵笑道:「顰兒少說閒話,快去把他拿下馬來是正經。」 book18.org
黛玉走過去,和寶玉豁,就贏個劈面。笑道:「你畢竟是個銀樣蠟槍頭。」寶玉笑道:「我碰著你,忍不住就輸了。」黛玉啐了一口道:「別胡說,限你煙字快做罷。」寶玉也想了一回,念道:「晶爐泛彩暗飄煙。」又道:「這該你們打勝了。」於是妙玉又和黛玉對豁,妙玉已勝了,卻是兩喜相逢。又豁了一拳,倒輸了,黛玉限個「佩」。 book18.org
妙玉歇了半袋煙的工夫,念道:「玲瓏夢挾飛仙佩。」大家正在誇讚,忽見翡翠走來道:「老太太歇中覺起來了,請二姑娘、尤二奶奶和三姨兒都到上屋鬥牌去。」迎春和尤氏姐妹站起答應了,便向寶玉夫婦道謝,同翡翠一路說笑而去。寶釵送了她們回來,笑道:「顰兒太猖獗了,等我來打。」即時對豁三拳,果然贏了黛玉。 book18.org
黛玉笑道:「這是我讓你的。」寶釵笑道:「也該著你了,等我考考你,限個錢字,看你怎麼做。」黛玉道:「這個考不倒人。」隨即念道:「宛轉春連奼女錢。」香菱道:「真虧她怎麼想的。」寶釵道:「出句對句都好,妙在不用藤花的故事,又確是藤花。」寶玉道:「你們別高興,我來打勝了。」剛和寶釵豁了一拳,寶玉又輸了個劈面,黛玉撇嘴道:「你還要逞能呢,我都替你怪臊的。」寶釵限個手字,寶玉道:「這『手』字倒不好押。」想了一回念道:「欲倩紫雲唱垂手。」黛玉笑道:「這也是雜湊的。」寶釵道:「謅得上就算不錯。」隨後香菱打勝,又輸給寶釵,寶釵道:「這個字倒得想想,要收得住才好。」 book18.org
沉吟一回,方限個「翩」字,香菱在石壁下徘徊許久,有時又站住看那藤花,呆呆地出神。妙玉因有晚課,等不及了,先道謝告辭自去。寶釵笑對香菱道:「人家都散了,你那一句還沒成麼?」香菱只得念道:「濕分裙釵也翩翩。」寶玉笑道:「我聽你這句,仿佛那年見你鬥草的樣兒,若把翩翩二字改做涓涓,就更象了。」香菱聽了不禁羞紅上頗,黛玉又催寶玉將詩譽清,每句下註明某限某句,大家同看了一回,都道:「雖不大好,倒還新穎,只可惜後兩句鬆懈了。」當下晴雯等將筆硯收起,寶釵拉了香菱,同寶、黛二人往賈母處。此時燈已點上,賈母鬥牌未散,大家在那裡湊趣,直至晚飯後,寶釵陪賈母談話,方得空回明,當晚家去。 book18.org
賈母道:「寶丫頭每次來了,總是趕碌得慌,這回多玩兩天再去。」寶玉道:「老太太放她去罷,蕙兒這一兩天就要回京了。」那晚寶釵在留春院歇下,寶玉又叮囑道:「今科秋闈,司文院同人推我主持文場,我們父子叔侄在闈中尚可見面,姐姐回去告訴蕙兒,別忘了。」黛玉笑道:「你凡事都能未卜先知,可知道我將來怎麼樣?」寶玉道:「那還用我說麼?再想做一品夫人可沒那個命了。」黛玉道:「我也不想做一品夫人,就是我那墳上馱石碑的大王八跑了,你給我找回來罷。」寶玉道:「小孩子信口沒遮攔的話,還被你拾去做話靶呢。」說罷三個人都笑了,一宿晚景不提。 book18.org
次日仍是五更起來,由麝月送寶釵回去,恰巧寶釵生魂回至榮府之日,賈蕙正從越裳冊封事竣,到京覆命。只因海程順利,比平常少走了一個來月。頭一天前站家人先到,寶釵尚在太虛幻鏡,所以未曾知曉。那天賈蕙使節回京,先同江副使在法華寺住下,候著入朝面聖復了朝命,方得回家,此是歷來定例。此時聖駕正駐蹕湖國,賈蘭凌晨入直,剛進宮門,蘇拉們迎著請安。回道:「冊封越裳天使賈大人回來了,在朝房候起呢。」 book18.org
賈蘭大喜,忙先至朝房,來尋賈蕙。弟兄相見,略談別後情事,不覺又喜又驚。原來此番冊封越裳向以例文,其中大有波折。當時越裳有個權臣叫做阮光纂,官兼將相,手握兵權。天使一到,他便遣人示意,要和國王一同受詔。賈蕙因向無此例,正言申斥不許,那權臣暗弄手段,一面將受詔日期暫緩,一面派重兵保護天使住的隆恩館,耀兵露甲,逞武示威。 book18.org
副使江船本是書生,嚇得面無人色,隨從人等也力勸賈蕙,不可固執。賈蕙將他們呵斥一頓,任那權臣如何恫嚇,始終不為所動。焦義、倪二見情形危迫,只在賈蕙身邊晝夜防護。那阮光纂奸計不行,方定了受詔吉期,由國王拜受如制。到了王宮筵宴那一天,阮光纂將甲士布滿,堂階上下時有戈兵震動之聲。江副使在坐上躊躇不安,賈蕙卻只正襟危坐,面容更肅。少時阮光纂系至賈蕙席前,執杯勸飲,賈蕙只推量淺,他還要強勸,焦義、倪二同時哼了一聲,手提腰劍怒目如豹,向那權臣注視,阮光纂心驚手顫,幾乎金杯墜地,隨即使甲士撤退,酬辭盡歡而散。 book18.org
後來呈進表文,又是國王和權相的雙銜,另具兩份重禮,分送正副天使。那送正使的尤其豐厚,金翠珠寶,無色不備,還有五萬兩黃金。副使來探意旨,賈蕙道:「禮重言甘,其心叵測,不受他愚弄。」立時將重禮並表文一齊駁回,傳諭令照例另具表章,方許代奏。阮光纂又托文武隨員替他疏通,卻被焦義、倪二痛罵了一頓,終究還是國王具名上表,送至賈蕙處,方才收下,所有舊例也一概豁免,當下越邦士民家家傳說,人人欽仰。到天使啟行之期,沿路瞻仰之人填街塞巷,都疑是老成卿輔,不料倒是個新進儒臣,大家更為嘆異。此時賈蕙向賈蘭只說個大概,太監已下來叫起。忙同江副使趨蹌上殿,跪安候旨。 book18.org
皇上慰勞了幾句,又問到越邦情事。賈蕙便將前後經歷備細上奏,皇上聽了大為動容,就降旨道:「此番派你們出去,是朕從新科人才特加擢用,果然沒有看錯。若用那些衰庸之輩,計較既深,趨避又熟,不定糟到什麼地步了。」又獎勵賈蕙世德英年,勉為國家棟樑,便吩咐下去歇息。隨後軍機上去,皇上又對賈蘭著實誇獎賈蕙一番。王夫人、寶釵聽說賈蕙到京,自是歡喜。 book18.org
盼到過午,賈蕙方從海淀回來。見了賈政、王夫人和寶釵也將越邦的擇要說了。賈政只說道:「你這回還辦得不錯。」王夫人、寶釵都吃了一驚,往時只慮到海程危險,那知到越裳後危險更重。既已平安回家,也只有謝天念佛而已。 book18.org
眼下考差期近,賈蕙拜了幾天客,便專心寫字,逐日用功。不料考差未到,皇上因考核詞臣,先下了一道大考的旨意。賈政、賈蘭因賈蕙遠道初歸,精神未復,這半年又不免荒廢,都很替他擔心。 book18.org
那天欽命賦題,是畫中游賦,以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為韻,詩題是五音司日,得音字七言八韻。賈蕙素來敏捷,只交申末酉初便已交卷出場。回到家中賈政要那槁子來看,一賦一詩,都不背題旨,也還做得清新藻麗。只賦中岩字寫作顏字,是個貼體,要算小小毛病。賈蕙功名心重,究竟放心不下。 book18.org
未知揭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八回 宴水榭蓮燈煩侍婢 監狄闈騰貼授佳兒 book18.org
話說,賈蕙應過大考。因賦中誤寫一個貼體字。未免擔心。那天得到賈蘭密函,說是吾弟特擢首列,一等只此一卷,喜出望外,轉又懷疑,連忙吩咐套車,往海淀來尋賈蘭。到了那裡,小斯們迎著道喜,引至小書房內。此時蘭睡中覺剛起,見了賈蕙,便笑道:「蕙兄弟,這回真便宜了你。」賈蕙忙問:「怎麼便宜?」賈蘭方將此中緣由詳細告訴與他。 book18.org
原來此次出的題是畫中游賦,以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為韻。平時賈蘭說過御園中有一處坐落,在半山腰裡,樓閣玲瓏,風景如畫。題名叫做畫中游,因此獨得題旨。那詩題五音司曰,是出在唐書歷志,場中知道出處的也寥寥無幾。有些記得模糊的又不敢在詩中點出,賈蕙於史書最熟,點題那兩句便是記從漢史稽三德重考唐書辨五音,閱卷大臣見那捲題旨不差,寫作又十分精美,本擬列在第一,只因有破體小疵,改列一等第四進呈。皇上親加披覽,通場合題的只此一本,又看那詩賦韻和藻密,足冠全場便拔置一等第一,其餘統列二、三等。還有老翰林精力不及,列在四等,因此降官的。當下即降旨將賈蕙升授翰林院侍讀學士。 book18.org
賈蕙的房師張編修,取到二等第二,也升了中允。梅翰林父子都在二等前頭,賞給文綺,並以應升之階升用。賈蘭將京報上登載那道旨意取給賈蕙看了,又道:「你那謝恩摺子,我已托南屋裡替辦了,就住在我這裡,明天早上一塊兒上去罷。」次日賈蕙上去,皇上又特恩召見,獎勵了許多話。 book18.org
卻說賈蓉這天因不是班期,正在城裡聽見此信,忙至西府見賈政道喜。小廝們引至到書房,正值賈政和詹光下棋,賈政一角被吃,手拿一個白子沉吟未下,賈蓉等他那一子下定了,方上前磕頭道賀。賈政皺著一把眉頭道:「這點年紀,太得意了將來怎麼走運呢。」賈蓉含笑道:「老爺未免過濾,半兄弟不也是早達的,中年的運又何嘗不好?」 book18.org
賈赦也在那裡和一幫門客看舊玉,聽見這話,笑道:「二老爺的脾氣向來個別,有福不會享,專往牛角里鑽。那還有完嗎?」賈蓉又過來見賈赦,賈赦拿一塊玉給他看道:「你看這個玉怎麼樣?我還沒買妥呢。」賈蓉接過,看了一回道:「這花紋刀工都夠得上三代,只可惜是個生坑。」旁邊的一個新來的門客做卞子和,說道:「生坑倒好,盤出來還許有出息。」 book18.org
說著由腰間解下一塊漢玉佩,遞給賈蓉道道:「蓉大爺,您瞧這一塊,來的時候也是生坑,我帶了不到一年,顏色也出來了。這光彩有多麼好?」賈蓉接過細看道:「這上頭還有硃砂沁呢?」忽見小廝瑞兒進來,回道:「錦鄉候拜會二位老爺。」 book18.org
賈政吩咐請至客廳,一面同賈赦換了衣冠,慢慢踱了出去。彼此見禮,送茶讓坐。先敘些寒喧套話,錦鄉候又因賈蕙大考超升,向賈赦、賈政道喜。賈赦等只有廉遜,然後錦鄉候提起來訪之意,乃因他的兄弟新放九江關道,兼管景德窯臨督,素來於江西情形不熟,想起賈政曾任江西糧道,賈蘭又在九江任內有年,紳民至今感戴,所以特地前來訪問。將紳士如何聯絡,窯務如何整頓,都向賈政詳細請教。賈政道:「兄弟從前在糧道任上,只管各屬漕糧,於關務、窯務都不相涉,向來又不大考究,倒是小孫在九江幾年,這些事知道得多點,或者可為壤流之助,改天叫他造府領教。」錦鄉候道:「蘭大爺樞務太忙,千萬不可勞步,兄弟得便上園子去找他罷。」又說了一回閒話,便與辭而去。 book18.org
第二天,李紈打發小廝們給賈蘭送東西去,賈政隨便寫了幾行手諭,將錦鄉候的話也附帶說上,交給了小廝一併帶去。此時正是盛暑天氣,賈蘭住的海淀宅子,只是個大四合帶後罩房,並無園林之勝,幸喜宅旁有兩三畝空地,梅氏令小廝們打掃出來,蓋個茅亭,編個竹籬,也布置成花畦竹徑,栽了許多草花,賈蘭退直餘閒常同梅氏在亭子上坐坐。大門外是大有莊,有一片荷花塘子,晚涼時也出去閒步,看看荷花,藉此散悶。 book18.org
那天錦鄉候進從清和園下來,順路到海淀來拜賈蘭,見那門口是一行槐樹,柵欄門外左右各有上馬石。便派家人下了馬,投進貼去。好一會兒,方聽裡頭一聲請,家人服侍錦鄉候下車,從柵欄門走進。看那住宅,雖不如榮寧兩府宏壯,卻也整齊潔凈。進了二門,是一帶門房,回事小廝已舉著名貼等候,便引錦鄉候垂花門,至正面五間大廳上。說道:「請您坐一坐。」 book18.org
那廳上全掛的御筆,楣子上是「誦芬政績」四字匾額,還有皇太后御筆花卉,及御筆福壽龍虎各直幅。正中紫檀條案上擺著御賜白玉如意,霽紅花瓶,白地翠龍果盤。那邊方桌上擺著御書詩經插屏,一件件都貼著黃紙籤條,寫的是「賜賈蘭」三字。花架上四盆箭蘭,每盆都有幾十箭的花,開得正盛。滿屋裡都是香的。 book18.org
正在細細領略,只聽咳嗽一聲,賈蘭從屏後走出,讓錦鄉候在靠窗炕上就坐,小廝們送上茶來。賈蘭親自遞了,然後對坐敘談。賈蘭道:「家祖手諭,說起太世交有所賜教,本要親自造府的,這兩天上頭有交議事件,一直沒有空進城,倒叫太世交勞步,實在不安之至。」錦鄉候道:「世台何必客氣,本該兄弟來就教的,只因舍弟奉簡九江,正是世台舊治,那裡紳民至今感念德政,若有可以替舍弟介紹的,賞幾封信給他帶,真是一言九鼎。再則窯務、關務情形,世台之在那裡,必知其詳,還求見教。」 book18.org
賈蘭道:「九江巨紳,如徐侍講,便侍御,李兵備都是至好,人也公正明白,可備芻蕘之采,一半天就寫信送過去。至於關務、窯務為公是一說,為私又是一說,怎好妄參末議。」錦鄉候道:「自然是替公家整頓,才敢來請教。」賈蘭道:「既是如此,我還可以說說。向來關稅分別五十里內外,五十里內的是務處管的,監督只虛有其名。若講整頓,只可先從五十里外著手,從前各長有包辦的,有派辦的,比較起來互有利弊。主要總在得人,若有靠得住的人,一律改成派辦,責成他們認真整頓,倒是一法。」 book18.org
錦鄉候道:「那窯務雖不在世台管轄之下,想必也有所聞。」賈蘭道:「近年窯務減色,由於經費不充,材料缺乏,那工手尚未失傳,趁此整頓經營,還來得及。令弟既奉特簡,總要將經費籌定,部里不要掣肘才好。」錦鄉候道:「世台高見,真是扼要之論。如今政府里也全靠世台主持,從前諸公伴食模稜,誤事不淺。」賈蘭道:「我們此屋裡向來是打頭的當家,還不如南屋裡他們,遇事有個商量。我的脾氣太直,上頭就沒問到,只要見到了利害得失也是要說的。打頭的吃味不吃味,我全不管,虧得上頭明白,若不然早已擠出去了,還能在此屋裡混麼?」錦鄉候道:「我們世祿之家,誼同休戚,原該這樣才是。好在世台在政府多年,聖眷又好,早晚就要當家。那時候更可展布了。」 book18.org
賈蘭道:「我打定主意,干一天盡一天心力,只要國家穩住了,自己的利害禍福算得了什麼呢?」錦鄉候道:「近來外邊頗有廢八股之說,到底上頭意思如何?」賈蘭道:「上頭並無成見,只幾位大臣暗中主張。那新成候蓄奸已久,想借些伸張勢力,也還有他的主意。可笑那些老成人,知識有限,偏要揣摩迎合,做人家的應聲蟲,其實不過是種做官的手段罷了。那天上頭問到我,我說科舉中何嘗沒人才,要求治國平天下的人才,還得從這裡去找。就是歷朝用表判詩賦貼經墨之取士,無非教天下人才由此進身,比較起還是八股較好。會做八股的究竟讀書明理的居多,若說八股不中用,把那些鑲牙的修腳的都拉在翰林院裡,又中什麼用呢?」 book18.org
錦鄉候道:「世台此言真是快論,也是名論。我從前聽見寶玉令叔頗菲薄八股,說那八股不能替聖賢立言,不過胡亂拼湊,騙個功名就完了。他是超凡入道之人,自然另有一番見解。平心說,八股取士,人人總得念四書五經,至少也要懂得倫常的大道理,若改變了,必至毀裂經籍,蔑彝倫,其患甚於洪水猛獸,只可望老世台做個中流砥柱了。」賈蘭道:「我既在政局,豈能坐視。我們同事汪尚書,比我還要堅決。若廢了八股,他便決計掛冠去了。看此情形,或許不至改動。」又坐了一會兒,錦鄉候見日影趨西,急欲趕回城去,便匆忙走了,這且不提。 book18.org
卻說寶釵自從賈蕙奉使遠行,時時牽腸掛肚,此時見兒子平安回來,又升了官,心中自甚欣慰。只因蘭香月分已大,身子素弱,時常有些小不舒服,不免因此操心。每天總要到新房裡看看,那天又是從蘭香處出來,行至榮禧堂迴廊上,正遇見探春。彼此站住,探春道:「二嫂子,你往哪裡去?我叫你好兩聲,你才聽見。」寶釵道:「蕙兒媳婦又不大舒服,我去看過她,正要家去呢。三妹妹,你剛來麼?外甥怎沒帶了來?」探春道:「我來了一會兒,剛從太太那裡下來,正要找你去呢,這回來,想清清凈凈地住兩天,孩子們也大些了,留在家裡,叫侍書看著呢。」 book18.org
於是二人一路入園,探春也同寶釵至怡紅院,走至院中,看那海棠,經過伏雨,開了兩三枝的花,只比春時較瘦。探春笑道:「你這裡海棠又開了,幸而咱們家正在興旺,若不然又要說是花妖呢。」寶釵道:「這是春氣未盡,偶色發花,哪有那許多說的。」二人在花下看了一回,方進屋去。探春見屋內收拾得比先整潔,說道:「蕙哥兒另外住開,這裡清凈多了。」寶釵道:「也不盡然,蕙哥考差的那幾天,把白摺子都拿到這裡寫的。」探春道:「現下山陝兩湖都放過了,怎麼還沒信呢?到底取上了沒有?」 book18.org
寶釵道:向來考差是不發榜的。據蘭兒說,還取在前頭。每次進單子,總沒有放。他這回大考搶了人家一個大面子,再要得了大省的差,那些老前輩眼更紅了,索性不放倒好。咱們家還指著那點差囊麼?」探春道:「我這兩天不回去,後兒中元,咱們約姐妹們來賞月,好不好?」寶釵道:「往年都是中秋賞月,你們家裡有事來不了了,連我和大嫂子也忙不開,今年改個樣,借中元做中秋倒很好,大家都有空。還可以弄些河燈玩玩。」探春道:「那更有趣了,處頭賣的蓮花燈粗糙,都是紙做的,咱們若想著玩,各人拿些綾子緞子,或是通草,別做些細巧的,看誰做手好。就是西瓜燈、蒿子燈,也各人想個巧樣兒,做出來大家評評。」寶釵道:「做起來也不難,就是日子太迫促,要你去知會大嫂子、四妹妹、雲妹妹,從今天就得動手,各人還要做個暗號,好有個比較。」 book18.org
探春笑道:「一來了就忙這些不相干的事,丫頭們都要笑話呢。」寶釵道:「那怕什麼?她們也是喜歡玩了,巴不能夠天天這麼著,誰還笑話你。」探春道:「今兒也不早了,我就到稻香村、攏翠庵去知會她們,還要吩咐我帶來的幾個人趕著去做,你也就趕快辦罷。」說著便帶同翠墨去了。 book18.org
這裡寶釵連忙寫了幾封小啟,打發小廝、婆子們分頭送給寶琴、岫煙和紋綺諸人。一面吩咐鶯兒、秋紋、碧痕和小丫頭們登時趕起,有的裁綾緞,剪通草,有的做花瓣花蕊,有的分染顏色。又叫小廝們做了許多木板托子,還買了三白、碧綠、虎紋各種西瓜,掏了瓤,修了白皮,雕成各色花樣。又制了各色琉璃小燈,綴於蒿棵之上。 book18.org
這些丫頭們趕得手忙腳亂,口中還不斷地說笑。這個說你把我的花瓣弄髒了,那個說你這瓣太圓了,倒象個大喇叭花,還得提另收拾。又一個說剩的綾子呢?我這裡還短著一瓣,得趕緊配上。那些挖西瓜燈的更便宜,先把瓜瓤吃了,方將殼制燈。有的說你吃了這些西瓜也不怕拉稀,有的說你挖的坑坑窪窪像狗啃的一樣,怎麼做燈哪?又有的說你該死,把蕙哥兒的挖補刀都偷來使了,哥兒若知道,又是摟子。 book18.org
直到十五午後,怡紅院、稻香村、攏翠庵、秋爽齋四處,所做的各燈俱已齊備,都搬至凹晶館花棚底下。第一種是蓮花燈,第二種是碧玉燈,第三種是星星燈。李紈、探春、寶釵先到凹晶館,香著丫頭們將碧玉燈掛在橫楣上,星星燈豎在欄外,那些蓮花燈都插了五色細蠟,預備晚間施放。又按屋擺席,放置各處散坐。湘雲、惜春隨後來了,也幫同布置。及至料理就緒。嬸娘已先後來到,大家連忙讓坐。 book18.org
剛說了一回閒話,王夫人又同邢夫人、尤氏一路入園。原來有些沒請的,聞知有新鮮河燈,也都趕來看看熱鬧。此時圓月已上,照著園中各處,似遍地水銀,只有些深黑的花蔭樹影。王夫人等到了花棚底下,只見那一帶倒掛楣子都懸著一個個的西瓜燈,淺黃深碧,淡白濃青,顏色不一。燈光閃映,分外透明,也有雕刻山水的,也有雕刻花卉草蟲的,也有雕刻樓台人物的,都象是名人畫幅。那星星燈全是琉璃製成,只方圓大小不等,就裝了許多燈樹,重重環繞,真箇密若繁星。大家繞欄玩賞,讚美不止。 book18.org
尤氏笑問寶釵道:「寶妹妹,今兒可得罰你,做了這些好玩的燈,我們俗人就不配看看?若不是我老皮老臉地趕了來,你還瞞著我呢?」李嬸娘道:「管她請不請呢,有得玩有得吃,咱們就硬攤上一份兒,我這主意比你們都老到。」寶釵道:「前兒三妹妹才說起,我們弄著玩的,小丫頭們又粗笨,日子又趕碌,哪裡弄得好。若指著這個請客,還不叫人笑掉門牙麼?」尤氏笑道:「寶妹妹真會說,饒著不請客,你還占著理呢?反正我們今天是吃定了,你說出大天來也是白饒。」探春道:「珍大嫂子,她不請你,倒是個便宜。你吃了只管擦擦嘴就走,也不用謝,也不用還席,這還不合算麼?」 book18.org
說得眾人都笑了。那邊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等尚在看燈,李紈、惜春、寶琴、岫煙等陪著說話,邢夫人道:「從來沒聽說中元看燈的,這倒新鮮。」邢岫煙道:「古時候上元、中元、下元都一樣的放燈,不知什麼時候改的,只單剩下上元,這也算是復古了。」王夫人道:「我聽說你們做的燈各人都有記號,怎麼瞧不出來?」李紈道:「那些西瓜燈上都刻著小圖章,星星燈刻不上去,只每個有個小絹條,寫著各人暗記。此刻連我們自己也分不清了。」薛姨媽道:「姑娘們手兒真巧,那西瓜燈上刻的畫片有多麼工細,我最愛那幅踏雪尋梅,連人帶驢子都有神氣。那是誰做的?」 book18.org
惜春道:「那是入畫從趙千里畫上描下來的,還有個六七成罷了。」寶琴道:「四妹妹的丫頭,當然會畫,正合那句話,強將手下無弱兵了。」正在說笑,鶯兒回道:「席擺齊了。」寶釵和李紈、探春便請大家入席,李嬸娘謙讓半天,方坐了上席。其次是薛姨媽,然後邢、王二夫人和眾姐妹們也都坐下。那菜單是寶釵和探春商量點定,只取溫涼適口,芳脆醒脾的,不要那些肥濃脂膩,老一輩的人更吃著合適。 book18.org
酒至半酣,寶釵、探春便叫丫頭們將蓮花燈一朵一朵地點上,也有深紅的,也有淺紅的,也有娃娃色的,還有淺綠的,玫瑰紫的,白地紅邊的,紅中帶碧的。那花瓣或綾或緞,映燭有光,有些通草做的照起來更和真花一樣。慢慢都放在水裡,隨著水風飄去,晃晃悠悠的,搖閃不定,一會工夫,水面上都飄滿了。寶琴道:「這真有趣,你看水裡頭的影子,還有好些蓮花呢?」李紈道:「應當再做些大蓮葉燈攙著放下去,鮮明的花配著碧綠的葉,那才好看。」探春道:「這倒沒得想到,若是你昨兒晚上說起,還趕得及,今兒可惜晚了。」李綺道:「這就很好了,玩的事,何必那麼求全。」湘雲道:「我們前兒晚上才動手,到底太匆促,沒得想到,若添了荷葉,再做些水鳥、蜻蜒,豈不更有趣呢?」王夫人道:「通共兩天工夫,這就很虧你們了。」 book18.org
此時眾人都離了席,靠著欄杆上看燈說笑。探春道:「太太用點飯罷,還有冬瓜墩鴨子,就著飯還爽口。」王夫人道:「我倒夠了,大太太不吃點麼?」邢夫人道:「我向來吃得少的,今兒已經吃多了。」寶釵道:「媽媽和親家太太、珍大嫂子隨便用點,若不用飯,用點蓮子粥罷。」又讓寶琴、岫煙、湘雲、李紋、李綺等各人找補點,這才撤席散坐。少時燈影漸收,水光更瀾,又賞了一回月亮。忽然一陣風起,月光蕩漾閃成多少道銀線,還有一小半的蓮花燈隨風吹動,東飄西盪,閃晃生光。有幾盞直飄到蜂腰橋畔,還在那裡一閃一閃的。李嬸娘、薛姨媽都覺著身上驟涼,有些撐不住。 book18.org
李紈請李嬸娘至稻香村歇息,紋、綺姐妹跟隨同去。薛姨媽又勉強坐了一會兒,就帶著邢岫煙、寶琴告辭回去。邢、王二夫人和眾人送了薛姨媽,也就散了。只寶釵、探春、湘雲倚欄看月,尚在閒談。一時秋紋走來,回寶釵道:「剛才掌珠來說,小蕙二奶奶肚子疼得緊,想必是發動了,請奶奶就去罷。」寶釵連忙別了探春、湘雲趕到新房去看。見蘭香歪在炕上,顰蹩兩眉,痛呻不已。忙即打發人去接姥姥,一面趕著預備應用之物。王夫人聽見了,也趕來看視,只勸蘭香耐心忍痛,瓜熟蒂落,自然順當。 book18.org
等到姥姥來了,蘭香腹痛漸平,原來還是試痛。從這日起寶釵於料理家務之外,又忙著裁製衣襁,預備催生藥餌。薛姨媽、邢岫煙也逐日來看,直至七月二十九夜裡,方才真箇發動,幸喜接生順利,產下一個哥兒,那年七月小算,合著八月初一丑時,忙遣人至薛家報喜。賈政替哥兒取名賈楨,又替他算了八字,也是飛天祿馬的貴格。洗三那天,薛姨媽、邢岫煙、寶琴、探春都來了。尤氏、胡氏從東府過來,梅氏也由海淀趕回,小小熱鬧了一日。賈蕙初次得男,自是欣喜。 book18.org
此次考差,自五月初,簡放雲貴,以至八月朔簡換各省學政都不曾收到,他一向功名順遂,小有挫折,並不在意,在旁人便有種種猜疑。不料初六那天,簡放順天鄉試主考同考,正主考放了禮部吳尚書,副主考放了賈蘭,還有兩位是張侍郎、李閣學。那十八個同考官中,第一名便是賈蕙。原來賈蕙考差仍在前列,皇上因他冊使勤勞,只給了一個京闈同考,還是體恤的意思。賈蘭同秉文衡,此事與服官堂屬不同,照列銖庸迴避。當時聽宣下來,弟兄二人即日入闈,那吳尚書本有世交,且是賈蘭的座師,又做個賈蕙的堂官。張李二公也都是賈蕙朝考殿試的師門,文字淵源,到場中更見親熱。頭一場四書文試貼試題,都是欽命的。 book18.org
首題: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次題鬼神之為德,其至矣手。三題能言距揚墨者,聖人之徒也。詩題重與細論文,得文字五言八韻。上場五經文題是分生考分各的,三場策題,吳尚書叫賈蕙代擬了史學邊防兩道。初入闈那幾天,卷子來到,各同考甚為清閒,各人都帶些斗方扇面,求各同事用藍筆書畫,留著做個掌故。 book18.org
賈蕙白天裡應酬這些筆墨,晚上常至賈蘭房內閒談。那一班房考,敘起來都有年誼世交,有時此來彼往,談文論古,倒也並不寂寞。到了十二三,頭場卷子彌封謄清了。由監試分送各房,便須校閱去取,沒有工夫閒談了,賈蕙向來事事認真,每卷都從頭至尾仔細看過。加了藍筆圈點,遇著佳卷,立時加批寫了上去。就是不取的,也要斟酌至再。將他疵繆處批了出來,從沒有尚欠出色,再求警策那種空泛評語。 book18.org
有一天看卷子,直至深夜,案上燭光燦燦,照來照去,都是青格朱字的卷子,把眼睛都看花了。忽然得了一本佳卷,覺著精神一醒,當即細加圈點,又加上長批,從頭嘿念了一遍,揣定是個飽學宿儒,使命小廝們提了燈,親自上堂,送至賈蘭處。 book18.org
賈蘭也正在燈下閱卷,看了這本,也深賞他義理宏深,語有根底。又看到那後兩股,出股用的兩句成語,是出在左傅,對股兩句稍生,似乎用的史記成語,卻記不甚真。正在沉吟之際,只見一個人戴著紫金冠,穿著石青起花長袍,鼻如懸膽,盾如畫墨,項金螭纓絡繫著一塊寶色晶瑩的美玉。 book18.org
賈蘭認得是寶二叔,不覺發了一愣。賈蕙一回頭也瞧見了,想起寶釵轉述之言,又瞧著那塊玉恍然有悟。兄弟二人同時哎喲了一聲,一個叫二叔,一個叫爺,一同拜了下去。及至起來,全不見那人蹤影,只案上留下一張砑黃藤箋,上有字跡寫的是: book18.org
紫宮奉旨,來監文衡,book18.org
父子叔侄,共事異程。book18.org
勉旃忠孝,國棟家楨,book18.org
重逢有日,涵萬崢嶸。 book18.org
賈蕙念了,不覺淚流滿面,賈蘭也覺慘然。道:「蕙兄弟,你不要傷心。歷來文場都有神道監察,這回剛好輪到二叔,我們倆又都在闈里,才得見此一面,也是很難得的機遇了。」賈蕙道:「上回我母親從太虛幻境回來,就說今年闈中可望父子相遇,偏偏試差都沒放著,我因此不免失望。想不到倒驗在此處了。」賈蘭道:「二叔這帖子還說重建有日,想來見面的機會還有呢?」 book18.org
賈蕙道:「那末一句涵萬崢嶸,不知說的什麼?」賈蘭道:「涵萬二字或是地名,俱未可定。這就無從揣測了。」又道:「我和二叔那年分手,是在場裡。如今又在闈中相見,一晃就是多少年。二叔還是那個樣,我可蒼老得多了。人生勞碌一世,功名富貴,到頭也是空的,誰能有二叔那樣造化呢?」言罷嗟嘆不止。 book18.org
又歇了一會兒,然後重看那本卷子,做得辭義俱高,實在可取。賈蘭便寫了條子,去調史記來對,弟兄二人將卷子擱下,隨意說些閒話。賈蕙道:「人家都說這裡內場有鬼,是真的麼?」賈蘭道:「這些怪話多著呢,有人說闈里有個大頭鬼,一出現就要出大亂子。那年出來過一回,果然鬧出場弊,把主考官都送在菜市口了。還有人說第三房不利,也有上吊的,也有抹脖子的。所以分房的都搶著來占屋子,你幸而來得早,今年不知輪著誰了。」賈蕙道:「這些話倒是知道的好,知道了總不免有點抵拈。」 book18.org
一時聽差的將史記調到,賈蘭仿佛記得那兩句是出在本紀上,檢出來核對了,果然不錯。因他用的是後代的書,還在躊躇。賈蕙揣知其意,說道:「這一卷姑且存著,看二、三場做的如何?再定去取罷。」賈蘭也以為然,此時夜色已深,賈蕙要回本房去,又有些膽怯。向賈蘭道:「蘭大哥,夜深了,這一路黑漆漆的,你打發人送我回去罷。」賈蘭笑道:「你敢則怕鬼。」正要叫小廝們掌燈送去,忽聽得外頭一片喊叫之聲。蘭蕙二人都嚇了一跳,賈蘭忙叫小廝出去,看是何事? book18.org
不知如何回復?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九回 賜甲第延慶逮曾孫 卜山居乞身辭亞相 book18.org
話說賈蘭、賈蕙在闈中夜談,賈蕙剛要回本房去,忽聽得前院一片喧嚷,忙打發小廝去看。等了一會兒,小廝進來回話,方知是第三房李竹延瘋了,跑在院子裡耍刀狂喊,又要破自己的肚子,幾個聽差的捉他不住,沒法子只可回了提調,叫了許多人把他捆住,暫送在供給所看管,到那裡還是胡言亂語。賈蘭道:「這些事雖是荒唐,也不可不信,到底第三房又出了事了。」 book18.org
賈蕙聽得呆了,立在那裡,就像木雕泥塑的一般。小廝們回道:「燈籠點上了,二爺回去罷。」賈蕙只是笑不肯走,賈蘭笑道:「你支了越裳千軍萬馬都不怕,怎麼倒怕起鬼來。」賈蕙也笑而不答,賈蘭看他究竟是二十來歲的哥兒,自小又嬌生慣養的,又是可笑又是可憐,便留他在主考屋裡住下,臨時叫人勻對鋪蓋,安設床榻,在闈中兄弟聯床,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book18.org
次日早起,賈蕙方回至本房,仍舊看那些卷子,從此夜間不大出去,有時自己一個人睡下,有些害怕,只把被蒙著頭。偶然伸出頭來,隔著紗帳,看見寶玉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端坐著書,知道父親來給鎮邪的,心中一定也便睡著。 book18.org
如此非只一次,可是要想起來見見寶玉,卻四肢都不由自己,如同魘住了似的。賈蘭也知他膽怯,若是找他去夜談,談至夜深,便在那裡留榻。到頭場看完,二、三場的卷子又陸續送入內闈,別的房官對二三場看得很輕,頭場不寫,任他經策做得天好,也不再過目。賈蕙料是三場合看,提別補寫的,那天晚上寫給賈蘭的那一本,後來二三場卷到,賈蕙仔細看了,果然博麗清雅,也極力攛掇賈蘭,中在六十二名。折出彌封乃是傅試的兒子傅珏,就是那溥秋芳的侄兒。 book18.org
到九月初十那天,寫了榜,次日主考房都宮要出闈,賈蕙聽人說神道監場,都是在明遠樓上坐著,於是趁寫榜頭一天,一大早預備了祭席,同賈蘭去拜祭一番,哭泣而返,出闈後照例入朝復命,吳尚書和賈蘭上殿又另具折謝恩,原來皇上特下了一道旨意,凡是迴避諸生另行定期鄉試,由欽派大臣閱卷,與考的有六十餘名,只中了五名。賈權中在第二,那末名便是吳尚書的長孫吳榮。這是主上的特恩,也是先朝的舊例。賈蕙回到家裡,見著寶釵,將闈中遇著寶玉的話詳細說了。 book18.org
寶釵笑道:「虧你這麼大了,兒子都有了,還象小孩子似的,傳出去不是個笑話麼?」又聽到寶玉替他鎮邪,心中也著實感念。說道:「你老子做了神仙,還這麼衛護你,這麼看起來,做兒子的不孝順父母,是多大的罪過。」此時聖駕因天氣漸寒,只在宮中辦事。 book18.org
賈蘭夫婦都從海淀搬回家來,正好梅氏月分漸大,便於調養,連日一班新貴都紛紛到榮府投贄,求見賈蘭。那些出在賈蕙本房的,卻要先見賈蕙,其中多是績學之士,還有好幾個五六十歲蹭蹬場屋的老諸生。賈蕙雖然年輕,只可抗顏受禮。這幾天忙過了,賈蕙家居無事,便重理起字課,有時替權哥兒改改文章,倒也逍遙自在。卻因南上兩書房需人,掌院保了幾個編檢,都不稱上意,旨令該掌院另行保薦。 book18.org
掌院想起賈蕙是大考第一,皇上特別賞識的,保上去一定合適。於是另保了幾個翰林,賈蕙也在其內,隨即定期考試。那天正值嚴寒,筆干墨凍,勉強敷衍完卷。出了場,甚為失意。及至揭曉,只取了三名,賈蕙居末,那兩個俱派在上書房,只賈蕙派在南書房行走。原來上意兼采平日才望,並不專重文藝,從此也須長年入直,每逢年節慶典,賜宴聽戲,以及賞賚物品,均照各軍機大臣及各部尚書之例。可是那些太監索要許多行當,逢年遇節,也須從豐給賞,倒添了無數花銷。好在賈府此時家用有餘,盡可供應。這也不在話下。 book18.org
卻說蘭香生下楨哥兒已有三個多月,那哥兒生得粉裝玉琢,有幾分頗似寶玉。有一天早起,蘭香帶著奶子,抱了哥兒來見寶釵請安。寶釵道:「這兩天怪冷的,怎麼倒把哥兒抱出來了?」蘭香道:「今兒沒風,也叫他認認奶奶的屋子。」寶釵看那楨哥圍著繡花大紅棉抱裙,穿著杏紅綢子小棉襖,小臉上擦著脂粉,點上一朵紅梅花,越顯得眉目如畫,十分可愛。逗著他玩了一回,因想起那回拾得北靜王仿製的玉,叫鶯兒尋出來給哥兒帶上。 book18.org
蘭香詫異道:「這不是爺爺常常帶的玉嗎?見時帶回家來的?」寶釵道:「這是人家仿的,給楨哥當玩意罷,他大了見了這塊玉,也就知道那真玉的大譜了。」蘭香道:「奶奶今兒還沒到上房去麼?」寶釵道:「可不是麼,一起來林之孝家的就拿了一大堆的帖子來,好容易才理完了,咱們一塊兒上去罷。」便同蘭香帶著楨哥兒和奶子、丫頭們,同往王夫人處。 book18.org
王夫人見了楨哥兒,著實歡喜。連忙抱過去引逗他,忽見他帶著玉,也不免詫異。寶釵將拾得假玉的話回明了,王夫人笑道:「楨哥本就象他爺爺,再帶上這玉,真和他爺爺小的時候一模一樣。」因又問道:「他們說蕙兒在闈里遇著寶玉,真有這事麼?」寶釵道:「他先在蘭兒房裡,一起見著的,後來闈里鬧鬼,蕙兒有點害怕,他老子還時常替他做伴呢。」王夫人道:「蕙兒怎麼不告訴我?我就不懂,寶玉輕易不肯家來,倒肯天天在舉場裡混,這是什麼道理?」 book18.org
寶釵道:「聽說是天上派他監督文場,可巧爺三個碰著了。蕙兒怕太太知道,又要傷心,所以沒敢回。」王夫人嘆道:「我也想開了,他不想著我,我還想他做什麼?」說著眼圈又紅了,寶釵連忙打個岔道:「大嫂子這時候還沒上來,別是蘭哥兒媳婦添養了吧?」王夫人道:「我昨兒晚上打發人去瞧她,還沒有發動的信,也許還得兩天哪。」一時瞧著楨哥兒,又說道:「家裡有了小孩子們,到底熱鬧得多。頭幾年蕙兒、權兒都大了,見三丫頭帶了小哥兒、小姐兒來,都覺得稀罕。如今有了樞兒,又有了楨兒,這回再添上一個,年底下可就熱鬧了。」寶釵道:「他們都是年輕輕的,往後一年一個起來,幾年就夠了一桌,太太還要嫌鬧得慌呢?」 book18.org
正說著,李紈上來,就給王夫人道喜。回道:「蘭兒媳婦添了一個姐幾。」王夫人笑道:「我和寶丫頭正說著呢,昨兒玉釧兒去瞧,還沒有信,怎麼添得這樣快?」李紈道:「這回真順當,只正經疼了兩陣,姥姥還沒有來就落了草了。」寶釵道:「咱們家好久沒得姑娘,雖是姑娘,比起小子還要希罕。總算有造化的,才投到這裡來。」王夫人道:「姑娘怎麼不及呢?元貴妃娘娘享盡全福,不必說了。就是探丫頭還抵過大半個兒子麼?」又向寶釵道:「咱們同去瞧瞧吧,也給你大嫂子幫幫忙。」李紈忙道:「今兒外頭可很冷,太太若去,得添件年眼。還是坐小轎子去罷。」 book18.org
寶釵忙叫玉釧兒吩咐預備轎子,少時預備齊了,又替王夫人披上紫貂斗篷,繡鳳攙著坐上轎,眾人圍隨著到稻香村去。此時姥姥已剪了臍帶將姐幾包裹好了。王夫人看了一回,又問問梅氏,見梅氏大小平安,李紈又是照料慣了的,自可無庸多囑。只吩咐將生化湯,桂園湯預備下,給梅氏吃。小孩子胎火重,多吃些三黃湯。一面和李紈、寶釵說些閒話,坐了好一會兒,方回房去。 book18.org
那天賈蘭從軍機下來,至政務公所吃午飯,又趕到都察院衙門,直到擦黑回來,知道梅氏得女,轉為合意,還做一首得女的詩。過兩天,便近洗三之日,薛姨媽、李嬸娘和邢岫煙、薛寶琴、李綺都來給王夫人、李紈道喜,只李紋因自己小月沒有來,探春先至怡紅院尋寶釵,正遇著湘雲,三人談了一回,方同往李紈處。 book18.org
先和薛姨媽、李嬸娘見了禮,然後向李紈道賀。李紈道:「這也值得道喜麼?」探春道:「我昨兒得信知道添了姐兒,也喜歡的了不得。咱們家雖興旺起來,我只愁閨閣鳳雅沒有人接得上。這就好了,等姐兒長大點,我來教她做詩……湘雲笑道:「你是忙人,哪有工夫教詩,若當先生,還是我合適。」寶釵笑道:「你頭一個徒弟是香菱,就教得不惜。如今只怕青出於藍了。」寶琴道:「雲姐姐,你知道麼?外頭新出了一部小書,是編造你的,說你在這裡教許多女門生,連蕙哥兒也是你教的呢?」 book18.org
湘雲笑道:「他們見我賴在這裡不回家去,必定有一種正經事,因此瞎捉摸出來的。哪知道我想著教書,還有人要搶我的差事呢?」李紈道:「三姑奶奶,你給我們小孫女起個名字,借借你的福氣。」探春道:「咱們家老規矩,男女一樣排行的,只我們姐妹跟著元妃大姐姐排下來,沒按著那玉字旁,如今還該照著老規矩才是。」李紈道:「這話不錯,老一輩的姑太太都是按著文字旁起的。」探春道:「這是木字輩頭,一個姑娘,又生在梅花開的時候,我替她起了單名梅字,別號芳初。也是百花頭上的意思,將來也許再出一位娘娘。」 book18.org
李紈道:「娘娘也不算什麼,四姑娘還不肯受封呢?只要象你做個一品夫人,就不錯。」寶釵等探春說完了話,便拉她看稻香村的房子。探春道:「這房子我都看膩了,還看什麼?」寶釵道:「並不是閒看,只因老爺打算退隱,要在西山蓋一所小園子,大致仿著這裡的結構,你看得多少間屋子才夠住?」探春道:「照這幾間可不夠,雖說鄉居一切從簡,房子也不可太少。你想老爺既去,太太和周姨娘也都得去,還得帶丫頭、婆子和小廝們,上下總得有四五十間房子,咱們有時去了,也得住下,少了哪夠住呢?只要多留些空地種花樹,再點綴些稻田菜圃,就有鄉居風趣了。」 book18.org
寶釵道:「我也想到這裡,昨天叫蕙兒和清客們商量,先量出個稿子來,等畫成了,咱們再斟酌罷。」探春道:「不得先買地呢,那地段總要有些天然風景,能夠就著山坡更好。」寶釵道:「地是有現成的,就在那玉笏底下,老爺那年從學政任上回來就買下的。」探春道:「這圖還得接著那塊玉的形式,想法子布置,設計詳盡了也好回老爺的話。」探春又道:「今兒可得回去,我家裡還有事呢。幾時那圖畫好了,你通知我,我就來。」 book18.org
那天接恰之後,賈蕙抽空約了一幫門客,到西山去看了一回,然後斟酌形式,畫出圖稿,探春得了寶釵的信,便回來住下,將圖稿仔細看過。又邀惜春、湘雲大家商議,改動了好幾回,適才定稿。呈與賈政,賈政只令留下細看。原來賈政宦情甚淡,那年蓋大觀園,見那稻香村風景便動了歸田之念,卻因年紀末到,又感激聖恩高厚,不敢遽言引退。如今官至尚書,年逾七十,兩孫俱已顯達,正是自己名成身退之時,因此預卜山居,決計告老。 book18.org
當下看定了園宅圖樣,一面推病請假,先請了十天假,十天滿了,又續了二十天。心想這回假滿,便可奏請開缺。那天正在內書房做那請開缺的奏稿,剛寫了一半,林之孝戴著帽子進來賀喜。回道:「報喜的來了,老爺調了戶部,還得了協辦。」政沉默許久,方說道:「給他賞錢,打發他去,別羅嗦了。」林之孝見賈政升官,轉滋不悅,甚為詫異。只得答應是是,即時退下。 book18.org
隨後李紈、寶釵聽見此信,都上來給賈政、王夫人道喜。先至賈政處,賈政道:「人家估量我升了官必定高興,你們是知道的,我正要告退,這一來倒僵了。若上摺子請開缺,皇上一定不准,若再出去,那戶部全是管錢的事,我向來怕沾邊的,如何能辦得好?辦糟了,只怕要想告退都不能了。」李紈道:「老爺雖然年高,身子還硬朗,就到了戶部,也無非紙片上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再做個三兩年,想法子告退,也還不遲。」賈政道:「我要退也不是一天了,既不能替上頭做事,白占著位子,良心上更說不過去。」寶釵道:「上頭既有這番恩典,老爺若堅執告退,似乎不大合適。好在蓋那園子也得三、兩月的功夫,到那時候再斟酌罷。」正說著,人回吳尚書來拜。 book18.org
李紈、寶釵忙迴避了,同往王夫人處。賈政因在假中,便請吳尚書至內書房相見。一時家人們引他進來,送茶坐定,先問了賈政的病,又賀升調之喜。說道:「政老是國家懿戚,與平常大臣不同,主上既如此倚重,縱有貴恙也適時銷假,方是吾輩致身之義。」賈政道:「兄弟也是這麼想,只是理財之事實在非我所長,若因循戀棧,貽誤國計,負罪更重了。」吳皮書道:「此時若如此上陳,也近於畏難引避。愚見還是到了衙門,先交過這個場面,將來相機進退,盡有餘地。」賈政知他是關切之言,心中十分感激。 book18.org
又談了好些話,方告辭而去。隨後賈蘭回來,說起早上召見軍機,辦完了事,皇上又單把他留下,問賈政病體好了沒有?賈蘭奏道:「尚末大愈。」皇上降旨:目下圖治方殷,正資老成宿望,既命傳諭賈政,早日力疾銷假,不可推辭。賈政沒法子,只可答應此次假滿決不再續。 book18.org
過了幾天。便入朝銷假謝恩。那天又蒙召見,備加慰勉。賈政自陳迂拙,難勝戶部之任。皇上降旨道:「歷來管度支的人人都要見長,他們一見長,百姓就吃苦了。聯此番用你,就取你這個拙字了,好替國家多留點元氣。」賈政聽了,只有稱頌聖明,不敢再有他說,當時下來即到戶部上任。又另定日期,至內閣翰林院上任。到了翰林院、由典簿引賈政先往土地祠拜過韓文公,然後至大堂上正中坐了,學士、講讀、編檢、庶常一班一班地見過,賈蕙也在學士班中。賈政對各翰林不免一番周旋,又因自己並非科舉出身,瞧著大家說道:「這從何來遽集於此,未免增我慚愧。」一時傳為佳話。 book18.org
此時年關已近,賈政因戶部飯銀公費較厚,於分給族中年物之外又酌量各人家計情形,提另資助銀兩,族中莫不感激。三十晚上,照便舉行宗祠春祭,代字輩是賈代儒、賈代佐、賈代修領頭,自文字輩賈赦起,至木字輩賈權止,與祭的有六十餘人。 book18.org
賈權本是貢生,又中過舉人,也穿著公服,隨同行禮。那些規矩禮節悉如往年,無須細述。賈政候祭祀禮部,面約合族遠近長幼,於新年正月初十日,在榮國府榮桂堂春宴。大家都道:「咱們自己人,何必多此一舉?」賈政只說有事商量,所以老一兩輩的都答應准到。 book18.org
新年上,賈蘭、賈蕙退直下來,忙著拜年、團拜和來往宴會,趕碌了好幾日。過了人日,便抽空看看家人、小廝們將榮桂堂收拾布置一番。好安排宴席,那天申牌時分,合族老老少少的陸續來到,賈政率同賈蘭、賈蕙親自讓坐,先說些新年吉祥的話。隨後賈政說道:「一向為公事忙碌,和各位太爺、弟兄們都沒得時常來往,今天奉請,一來敦敘宗誼,二來因我年衰力絀,早晚就要告退歸田,想替咱們族中籌個持久之策。咱們自先代以來在朝在野都是守定忠孝二字,便願父兄子弟們永守先訓,不墜家風,這就是我的余望。」 book18.org
賈代儒道:「二老爺名成身退,固然是好事。但是我們世臣這家,受恩深重,還該盡力朝事。若朝局壞了,縱有綠野平泉,哪容得你去安享呢?」賈赦道:「儒太爺說的不錯,古人把國家比做大廈,原要大家去支撐的,短了一根梁,一根柱,就站不住了。二哥還要三思。」賈政道:「我向來性情迂拙,辦那工部一條邊的事還可勉強。如今調了戶部,自揣才力,實在干不下去。若果與朝事有益,就粉身碎骨也不敢辭。哪是那麼回事呢?眼下外頭有個珍兒,朝里也有個蘭小子,蕙小子可以接得上去,只可讓他們報答罷。」 book18.org
代修道:「二老爺畢竟是老成宿望,只要坐在朝上,大家都有個宗仰,比他們小輩又不同了。況且聖眷正隆,也未必肯放你去。」賈政道:「我一時也還不走,只心裡如此決定,不能不和大家說說。此刻且談正經的事。」 book18.org
說著,便從護書中取出一張單子,開的是維持合族幾條辦法,遞給代儒、代修等同看。代儒看那第一條,是家學田租收項,每年提出三成,積攢下來,做族中子弟進學中獎的獎勵。第二條,是族中年老家貧,或是孤寡無依的,都定出每年養贍費,由祭田收租盈餘項下支給。第三條,是族中貧寒子弟,到家學讀書的,由學田項下酌給膏火,但以真心向學,實系赤貧者為限。第四條,是族中在京病故,其墳墓或者乏之人祭掃或是貧寒無力,每年清明中元由宗祠派人去上祭培土。第五條,是由宗祠拔款,另設感化所,凡族中不肖子弟,由族長訓戒不悛,便收在感化所認真教導,並是具資質,授以學藝。第六條,是修訂賈氏宗譜,每十五增修一次,公推族中老輩主辦,其費用由宗祠田租拔用。 book18.org
代儒細看了一遍,道:「這上頭件件都是該辦的,難得政老想得如此周到,我先替合族感謝。」賈政道:「我是怕一個人的精神或許還有想不到的,所以要和大家商量。」代修道:「這就很周密了,我們一時也想不起,回去細想想,如果有見到的,再商議補上罷。」賈赦道:「這感化所用意就很深,眼前正用得著,廊子下的芸兒,后街的芹兒,都是不務正的,芸兒幸虧遇著好丈人,把他收了去。那芹兒更流落得不成樣,正該收在感化所管教管教。」賈蘭問道:「那芸兒丈人是誰?」賈赦道:「就是這裡管事姓林的。」 book18.org
隨後大家又商量修譜之事,公推代儒主辦,又另推賈赦、賈政二人幫他。賈政見諸事商議已定,便吩咐擺席。代儒、代佐等坐了一席,文字輩以下各依輩行年齒序坐,大家開懷暢飲,談談笑笑,直到定更方散。 book18.org
此時李紈、寶釵將年事忙過,便檢出西山別墅圖樣,發交管事的,傳給各木廠,開出做地法,估定工價。賈政做工部堂司官多年,屢次承修陵工,待那些木廠向來寬厚,沒有一個不感激的。所以信得格外核實,當下說定,由兩家木廠承辦。一交雨水,天氣漸暖,便即開工。交了清明,又命管事們傳知花匠,趕著布置花樹,按園中指定栽樹之處分別栽種。京師花匠另有絕技,就是幾丈高的樹,也能移種包活。除掉栽種雛嫩花樹外,也補種了一百多棵的大樹,一面由山子匠布置假山,全用的舊太湖石。 book18.org
賈蘭、賈蕙每日都要入直,實在沒空,只可託了賈薔、賈藍二人,時常到那裡監工。賈政公餘之暇也偶然坐個小車,出去看視。他自從調任戶部,也有兩個多月,雖不長於綜核,卻還虛心。那左侍郎劉師宴由本部司員出身,倒是個理財老手,賈政一切事推他當家,又和他商議,整頓了好些事。如革除庫丁積弊,嚴定核銷期限,以及豁除火耗,禁絕外銷,都是賈政任內類準的。 book18.org
那一天從戶部衙門回來,李紈正在王夫人處,說起楊學士因要告終養回南,催著把權哥兒的喜事趁他在京辦了,以免將來送親費事。王夫人也想看著重孫子媳婦娶進了門,然後再搬到西山別墅。聽見此言,甚為合意。卻因權哥會試在即,又想榜後再定喜期,倘或中了,再辦一回玉堂歸娶,豈不有趣。賈政道:「你想先替權兒完婚,也是正理。至於玉堂歸娶,別人家看著希罕,咱們家蘭兒、蕙兒都是這樣的,再照樣來一回,也沒多大意思。我不久就要告退,還是趁早辦了為是。」 book18.org
王夫人告訴李紈,命賈蘭與楊學士接洽,只在二月內定期,隨後擇定了二月十六,回明賈政。賈政吩咐一切從簡,概不驚動親友。賈蘭只可遵命,究竟他們祖孫現居顯要,此等婚嫁大禮,如何瞞得住人。喜望前幾天,送禮的便絡繹不絕。當天世爵貴官和王妃誥命等送禮道喜的越發多了,不免也要傳戲備席,分頭款待,比往回更見趕累。所喜楊氏出自詩禮名門,端麗賢淑,自王夫人以下,皆十分滿意。賈政見家事了,一到閏二月,連請了兩次十天的假,跟著便奏請開缺,並密保劉侍郎自代。 book18.org
皇上下詔不許,只賞假一個月,派劉師宴暫署戶部尚書之缺。在上頭也是格外體恤,無奈賈政退志堅決,趕著又做了一道剴切奏疏,縷述下情,再申前請,皇上傳諭軍機,仍舊擬旨慰留,還虧賈蘭再三碰頭懇求,這才另下旨意:「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賈政,再疏瀝辭,情詞懇切,加恩賞給太子太傅銜,准其致仕。普賞食全俸,伊曾孫舉人賈權,著賞給貢士,准其一體考試,以示憂眷。」 book18.org
這道旨意下來,舉朝臣工見賈政名成身退,莫不羨慕。賈赦卻覺得聖眷如此,堅決乞休,末免近於迂執。次日賈政專折謝恩,又另折懇辭恩澤候世爵,舉旨著賈蕙兼襲。榮寧街上那些人家見賈府門前連日都有報喜的吵嚷,說道:「到底他們府里是娘娘的家,娘娘雖過去了,皇上還有些偏心。」又有人說道:「他們家四姑娘皇上要封她娘娘,還不願意。若是別人家巴望還巴望不到呢。」 book18.org
賈蕙入朝謝恩,皇上又單另召見。先問賈政的病狀,又問到從前冊神越裳之事,面加獎勉。原來賈蕙那回在越裳拒絕權臣,力遵國體,海外藩邦如緬甸、南掌、波斯、真臘諸國聞知其事,無不仰望丰采。凡有藩邦使臣來朝的,都要問賈天使多大年紀?如今做的什麼官?所以皇上十分在意。那天召封的時刻很久,朝中各大臣揣度上意,都估量賈蕙早晚就要大用的。果然不多見時,便超升了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管理四澤館事務。其中也有為事擇人之意。 book18.org
過了王夫人的散生日,賈政便擬搬往西山別墅居住,親自同王夫人去看了兩回,正值春光明媚,園花半開,那房子布置不疏不密,剛好合住。王夫人自甚歡喜,只賈政尚覺得未免奢費。 book18.org
那天回來,即揀定了遷移之期,眼看子日漸近,李紈、寶初釵往王夫人處,請示帶哪些人去。王夫人道:「到鄉下去住,還用那些排場麼?我想只帶玉釧、繡鶯、繡鳳幾個貼身丫頭,此外再帶幾個老婆子,做做粗事,也盡夠了。」李紈道:「周姨娘呢?」王夫人道:「她橫豎就是那兩個丫頭,讓她帶去就完了。」寶釵道:「到那裡廚房是要用的,大廚房人太多,家裡也放不下,太太看柳嫂子那人怎麼樣?若是把她帶了去,預備上下二、三十人的飯食,一定辦得了,比外來的廚子究竟好一點。」 book18.org
王夫人道:「我也想帶她去,也還得兩三個幫手,蒸蒸飯,送送菜,都要人的。」李紈道:「她這裡手下原有兩個婆子,叫她們跟了去,也不用提另找人了。」寶釵道:「老爺用的幾個小廝,哪個得用,我們不大知道,請老爺挑定了,吩咐下去,好叫他們預備。」賈政道:「我昨兒說給林之孝了。」正說著,郎外丫頭們回道:「三姑奶奶來了。」 book18.org
不知探春來此,又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六十回 扶杖看花弟兄互侍 傾囊施藥宛若雙旌 book18.org
話說探春因賈政、王夫人不日要搬往西山居住,這天趕到賈府,想幫著料理。走到堂屋裡便聽見李紈、寶釵和王夫人說話的聲音,忙即進屋,向賈政、王夫人請了安。便問道:「我聽說老爺、太太后兒就要搬到西山去,都布置好了麼?」王夫人道:「我昨兒同老爺去看過,家具鋪墊差不多都齊了,只短門帘和窗戶簾,叫他們趕著做呢?」探春道:「太太帶哪幾個去呢?」 book18.org
王夫人道:「到那裡越簡單越好,剛才和你嫂子們都商量妥了。」探春道:「山里太空曠,我叫五營拔了一哨,駐在那隔壁廟裡,早晚常出來巡羅,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們。」賈政道:「那倒用不著,我向來最恨那種官派,到了鄉下就做鄉下人,咱們既沒帶重貲,外頭也沒有怨家,怕的什麼?」探春道:「眼下青紗帳要起了,到底有他們保重點,又不駐在咱們那裡,橫豎為保衛地方,平常也是要派的。」賈政道:「只要不擺在我的面前,我就不管了。」探春又問道:「老爺那些書籍都帶去嗎?」 book18.org
賈政道:「前一向蘭兒、蕙蘭都在城裡頭,他們抽著空幫我都理了,只帶去二十幾箱,剩下的留在家裡,都有單子,你們空的時候再點點罷。」又說了一回閒話,賈政因有客來拜,踱了出去。探春便同寶釵入園,一路往秋爽齋,走過蜂腰橋,那棵大杏樹已含蕊將放,滿樹通紅。探春道:「今年春晚,這時候才開到杏花,往年早已開過了。」寶釵道:「就是前幾天那場雨,驟然一冷,把花又憋回去,等著咱們到西山去看花呢。」探春道:「老爺、太太要搬了去,你和大嫂子擔子更重了。」 book18.org
寶釵道:「家裡這些事,往常我們辦慣了,太太也不過拿個大譜,倒是親友家應酬,往後都得我們去,添了許多麻煩。這還不要緊,我擔心的是老爺不在家,哥兒們又住在海淀,家裡沒個正經人,有起事來只靠著管事們,未必都子得了。」探春道:「我看藍小子、薔小子都還不錯,有事可以叫他們幫著跑跑。藍小子也是個京官,就對付官面也還去得。我再從營里拔幾個人來看看門戶,包管沒事。只老爺面前別提起,一知道又說鬧官派了。」 book18.org
說著已到秋爽齋,探春令翠墨沏茶,一面讓寶鉤在廊間坐下,說些閒話。寶釵道:「我聽說你在城裡頭辦了許多好事,倒度辦些什麼?」探春道:「哪裡夠一說呢?無非是習藝所,棲流所、養老院、孤貧院、敬節堂、育嬰堂,都是極平常的事,他們沒人肯辦,見我們辦了,倒覺得是希罕。」寶釵道:「施醫局辦了沒有?探春道:「我也想到了,只是不容易辦。那官醫必得用好的,若用那二五眼的,倒要耽誤病人。既辦了,決不止辦一處,哪裡找這些好官醫去呢?這一件就是個難題。」 book18.org
寶釵道:「我平時替那些窮人著想,最怕的是害病,沒錢請大夫,又沒錢抓藥。一患了要緊的病,十有八九是死,因此想辦一種施醫局,帶著施藥,只揀那些經驗成方,配成各種丸藥、膏藥,他們拿回去,自己就能治了。萬一遇到疑難的病,成方治不了的,再令官醫施診。那湯藥也由局子裡施給他。你看辦得動嗎?」探春道:「依我說還是先從施藥辦起,果然找到妥當官醫,那時候再帶著施診。若一掛了施診的牌子,找不著好醫生,必至濫竽充數,不是行善,倒是造孽了。」 book18.org
一時翠墨換上新茶,二人喝著,探春又替寶釵將施藥之事仔細計劃了一回,忽然噯了一聲道:「這件事還是辦不成的,既講究施藥,總要多數人。那遠處病人有不知道的,也有不能走遠路的,哪能都到咱們家來討,其勢必得內外各城,遍設分所,管分所的又得精細,又得妥實,又要沒的別的事,哪裡找這許多人去?」寶釵道:「咱們家去做倒不難,族裡人就不少,大概都沒有事,挑十個八個妥當的還挑得出,他們家寒的按月另給津貼,還有個不盡心的麼?」探春道:「這麼著還可以養些族中窮人,倒是一舉兩得。我想那分所規模不要甚大,或是借廟裡幾間房子,或是附設在鋪戶裡頭,開銷越省越好,省下來都用在施藥上,豈不多得實惠。」當下商定了,又說幾件別的事,那晚探春便在秋爽齋住下。 book18.org
次日同李紈、寶釵幫著王夫人歸著什物,有的帶去,有的留下。留下的也有分別,不要緊的收在庫房,要緊的搬到李紈或寶釵處,以免有盜竊等事。那些帶去的粗重東西先用大敞車運去,到移居那天,只有五六輛大鞍後擋車,預備賈政、王夫人,周姨娘和李紈、寶釵等分坐,餘外還有十幾輛小車,預備丫鬟婆子們同坐,並隨帶鋪蓋衣包什物。 book18.org
探春同李紈、寶釵、惜春、湘雲送賈政、王夫人、周姨娘至內儀門上了車。跟班小廝們騎馬,前引後隨,一陣風地去了。又看那些丫鬟、婆子們上車,挨挨擠擠,說說笑笑,這個說我漏下梳頭匣子了,還得拿去,那個說你壓了太太的包袱了。又有的說。你瞧把我的石榴花都擠掉了,好半天方才坐齊。賈政、王夫人的車早已走了一大段的路,隨後李紈、惜春坐了一輛,寶釵、湘雲坐一輛,探春把眼來巡弁、巡卒多人先打發回去,只帶了幾匹從騎,和李紈、寶釵的車一同出了西門。 book18.org
一路全是青石鋪的大道,夾道遍栽楊柳,此時新蔭初滿,裊娜迎人,車馬在柳蔭中走著,覺得氣候分外清潤。迎面西山,遠近層疊,青翠繞城。漸往西去,那山色更看得清楚。紫的一片是山石,綠的一片是新生的草樹。紅的一片是山上太陽的影子,黑的一片是浮雲蓋住的陰岩。還有半給半翠、乍黃乍黑的,五色繽紛,十分絢麗。走過幾處溪水,有許多村婦,就著水邊搗衣。見一陣陣馬走過,都回過頭來瞧瞧,眼看西山越來越近,白雲出沒,隱約可見。 book18.org
又轉過山坡,卻是一道曲澗,從橋上過去,走有三里多路,便進了山徑。兩旁都是桃杏林,開花正盛,忽見一帶垂柳,中有柴門,門外正停著好些車馬,小廝們先下馬,回道:「到了。」翠墨攙扶探春下了車,同李紈、寶釵、湘雲、惜香從那柴門走進,見門上釘著綠色蕉紋,橫匾刻著」夢蝶山莊「四個粉字,進了門是一條石子堆成,中嵌方磚,五心寬的甬路,路旁遍是青松翠栝,經過丁香林,海棠徑,便是一片桃蹊。都正在開花時候,生香活色,十分絢爛。 book18.org
桃蹊前是一泓葦盪,上面架著六曲竹橋,過橋走了一段路,又見花圃周遭竹籬交合,籬內鶯枝金雀,緋杏碧桃,紅梨素茶,眾花環植,燦如錦繡。再前是一道薔薇花障,中間一個月亮門,玉釧已從門內迎了出來。道:「太太到了半天了,你們的車怎麼走得這樣慢?探春笑道:「我那車向來不許他走快的,一則怕碰了人,二則那兩個車轅子也可以省點力,今兒走長路,他們還按著老套,把奶奶們的車都壓在後頭,倒成了擋人牌了。」寶釵道:「咱們走得慢,多看看野景也好。」李紈道:「太太上房在哪兒呢?」玉釧兒道:「這五間鉤連搭是大客廳,那邊套過去三間是老爺的書房,從書房院子再過去,才是上房院呢。」 book18.org
大家跟著她,從大廳廊子走過去,是一個小小院落,有一片竹子,幾堆太湖石。從山石洞門過去,又是五間內書房,對面垂花門內,四面游廊,中間五間正房,見王夫人正在明間裡,指點丫鬟們安排那些陳設古玩。李紈道:「太太坐了這半天的車,不覺著累麼?那些東西也不忙的,等我來擺設吧。」王夫人道:「也布置得差不多了,我倒不顯著累。就是走那石頭道咕咚得難受,若是頭幾年沒服過仙丹,可真撐不住了。」 book18.org
寶釵道:「這裡真清靜,太太剛來,還得收拾屋,歸著東西,不太顯得,往後住長了,定下來,只怕悶得慌哪。」惜春道:「太太若嫌悶,我來給太太作伴兒,這裡念經念佛,比庵里還清靜。」李紈道:「權兒在家裡,無非寫寫大卷子,我想叫他們新夫婦搬來,就近侍奉。蕙哥不斷地到這裡來,替他時常指導,也有益處。」王夫人道:「四丫頭是說著玩的,倒是權兒夫婦暫時搬來住住也好。」又向湘雲道:「大姑娘,你看這裡布置比家裡的園子如何?」湘雲道:「這得兩說,各有各的好處。我愛這裡疏密合宜,家裡園子雖大,沒有這麼緊湊。」探春問道:「老爺那裡有客沒有?」玉釧兒道:「剛才蘭哥兒、蕙哥兒從海淀同著兩位客來,老爺正會著呢,這會兒也許走了。」探春道:「玉釧兒姐姐,我去瞧瞧,客若走了,我們到老爺那裡請安去。」 book18.org
玉釧去了一會兒,尚未回話,賈蘭、賈蕙已從外書房進來,先向王夫人請安,方和眾人見禮。王夫人道:「你們什麼時候來的?」賈蕙道:「我從書房下來,找著了蘭大哥,就一同來了。」王夫人道:「那兩客是誰?」賈蘭道:「南屋裡的兩個朋友,都是老爺的門生,要來見見。有一位還是二班達拉密哪。」王夫人笑道:「我們剛才還走過清和園宮門口,想著你們都在裡頭。」賈蘭道:「早知道老爺、太太要搬到這裡來,我就把海淀的房子退了,從這裡上園子也不遠。」 book18.org
李紈道:「剛才大家說起,怕老爺、太太悶得慌,要叫權兒和他媳婦暫時搬來做伴,你看好不好?」賈蘭道:「這倒很好,在這裡練習卷折,比家裡到底心靜。」賈蕙道:「我也要來這裡住住,在蘭大哥宅里,一棵花樹也瞧不見,把春天景白過了。」探春笑道:「你們大家都搶這個好差使,只我沒這福氣。」一時賈蘭向李紈道:「奶奶今天回城裡去麼?若晚了,到我那裡住下罷,我都預備下了。」李紈道:「我和四姑娘一車來的,還得聽她的呢?」惜春道:「我回去還有功課,大嫂子,你只管住下,還怕沒車回去麼?」 book18.org
探春見蘭、蕙二人尚穿著衣服,笑道:「你們的官衣還不寬了,見我們還用那一套做什麼?」賈蘭道:「我們還等著替爺爺送客呢。」湘雲笑道:「太太福氣真大,兩位哥兒多大年紀,都做了國家大臣,將來比爺爺還要闊。」王夫人道:「他們還是小孩子脾氣,蕙兒更小呢。那回場裡頭鬧鬼,他賴在蘭兒房裡不敢出來。這虧得哥哥做主考,若是別人豈不成了笑話。」 book18.org
說得賈蕙不好意思,拉著賈蘭道:「蘭大哥咱們出去罷,爺爺還等著呢。」便同走出去,王夫人看著笑道:「你們看幾句話就把他說臊了,這不象個小哥兒麼?」等一會客走了,賈赦又從儀鸞司公所來看賈政,在書房裡說了半天的話,又同賈政進來。探春等請了安,也陪著談談說說,將近晌午才走。王夫人吩咐柳嫂子添了菜,留眾人同吃午飯,剛放下筷子,又見巧姐從家裡趕來。隨後梅氏帶著樞哥兒也來了,各有一番談話。李紈問起劉姥姥,巧姐道:「姥姥聽說老爺、太太都搬到鄉下來住,恨不能一步就趕來瞧瞧,到底年紀太大,他們姑奶奶不放心,好容易花說柳說地才把她攔住了。」 book18.org
大家又說到劉姥姥從前的事,笑了一陣,隨後又同往園中各處逛逛。探春、湘雲都愛那海棠徑,紅白海棠,分行夾植,開得似一座錦屏。寶釵卻喜歡那當翠亭,坐在亭子裡看出去,遠近諸山都在眼前,宛然是一幅天然圖畫。見夕陽西下,方坐車回城。回來的路是熟的,車馬走著就快得多了。探春自回家去,李紈、寶釵、湘雲、惜春回至大觀園,一路走著,還談那別墅風景。 book18.org
李紈到稻香村見賈權正在寫字,便將王夫人要叫他們夫婦搬至別墅暫住,和賈權、楊氏都說了。賈權自甚樂意,過兩天便收拾搬去。每日陪著賈政,在園內園外看花閒逛,抽空至海淀寓中定省。寫出字課,即就近送與賈蕙閱看。直至殿試期近,方又搬回榮府。他書法本不如賈蘭、賈蕙,卻肯努力用功,寫的也還勻凈,殿試揭曉,取在二甲。朝考卻取在一等前頭,點了庶常。 book18.org
那天引見下來,到西山別墅,來給賈政、王夫人磕頭。賈政見曾孫成名,又是一代書香,更為歡喜。瞅著賈權說道:「你這舉人、進士都不是大場中考來的,未免太便宜了。此後更得努力讀書,成了進土若沒有學問,比不中還要可恥呢。」賈權連聲答應,賈政又說些漢學宗學的門徑,以及詩文宗派。賈權都仔細記下,卻因還要到衙門拜前輩,會同年,正在忙碌,只在別墅歇了一晚,便又回城。 book18.org
此時李紈、寶釵每日仍在議事廳上辦事,各管事媳婦們事有稟呈,仍與王夫人在家時無異,寶釵將家事整頓一番便撥了一筆閒款,在東西南北各城都設了施藥所。南城設了兩所,一所在增壽寺,由賈瓊管理。一所在明月樓,由賈蘭管理。東城在大門街愉園,由賈菖管理。北城在拈花寺,由賈瓊管理。西城在萬松寺,由賈菱管理。每日自辰時起,至西時止,各街巷貧戶去領藥的,絡繹不絕。 book18.org
賈瓊等按名傳問,審查他們的病情,應用何藥,即當面將藥發給,並指授如何用法。凡是領藥回去的,依法服治,其效如神。內科的荷葉丸、黎明丸、活絡丹。外科的七厘散、三黃寶蠟,梅花點舍丹。婦科的益母丸、白鳳丸。小兒科的七珍丹、回春丹、保赤散,銷得最多。到夏令酷暑,那些患霍亂吐泄的都來領菩提丸,一天更有數十起。這施藥的善名傳開了,連四郊的平民,都趕到城裡來尋藥。 book18.org
賈瓊、賈菌等見他們扶老攜幼十分可憐,又勸寶釵推廣,計劃在四郊都設了分所。西效設在青龍潭,由賈荇管理。南效設在塔光寺,由賈瓊管理。北效設在沖虛觀,由賈玫管理。東郊設在金天廟,由賈萍管理。一切也照城內各所的辦法,各村各鄉是有病的,紛紛趕來求治,他們知識有限,自己病源、病情都說不清楚。 book18.org
賈瓊、賈荇等尚有耐性,一個個仔細盤問,斷定何病,方肯給藥。他們領了去,按著方法,或是內服,或是外用,不久也就好了。鄉下人到底實誠,不但口頭千謝萬恩,還有點上高香,朝著分所磕頭的。一時京城內外提起賈狀元老太太施藥,幾乎有口皆碑。因賈蕙本是狀元,雖然改了探花,仍是授職修撰。那些粗人一直如此稱呼,這也是當時注重科名的一種風氣。 book18.org
那賈蕙因在南書房供差,隨扈園直,每天退直下來,只在賈蘭海淀宅中同住,兄弟二人替換著到西山別墅,去省視賈政、王夫人。因此賈政夫婦雖在山居,頗不寂寞。賈政久有林泉之志,到此時方得如願相償,心懷既寬,精神轉健。閒時看著園丁們修整花樹,灌溉園圃,有時采幾枝新開的花,揀個古瓷花瓶,親自注水供養。有時叫丫頭、小廝們摘些新鮮瓜菜,交給柳嫂子弄著吃,比市上賣的分外可口。每逢天氣晴爽,帶一個小廝騎兩匹小驢子,到山上各處逛去。若是遠處,便坐上二人抬的山兜子,遇著佳景,隨處留連。如五台山的杏花,金仙庵的玉蘭,櫻桃溝的梨花,玉峰頂的桃花,沒一處不曾逛到。 book18.org
賈蘭、賈蕙也有時陪著出去逛山賞花,賈政只是草冠布衣,賈蘭等也只穿家常衣服,看著頗象鄉下人,誰知道他們爺兒三個都是公候卿相,究竟蘭蕙弟兄都是現居卿列,遇著殿延考試,點派閱卷,或是勘核朝審,揀選官缺,各項例差,也得到城裡去去。賈惠又兼管四譯館,更須處理管務,一月里難得有幾日清閒。那天皇上想起南上兩齊翰林,天天皆須入直,住得遠的未免勞頓,加恩將一所澄心園賞給他們分住。 book18.org
賈蕙分的是竹香齋,那裡竹子最多,門外就是荷池。水花風葉,迎爽招涼,是個消夏的好去處。自己看著小廝們收拾裱糊了,便搬了進去。那些翰林都是酸溜溜的,聚在一起,都要做做詩,評評畫,有時還湊了宴會,比住在海淀卻有趣多了。轉眼到了端節,前一天,賈蕙要到城裡去拜幾家師門,忙往海淀告知賈蘭。賈蘭也有幾家要拜,帶著回家看看,就便一路進城。此時驕陽已盛,雖有柳蔭遮蔽,車上還有遮沿旁帳,也是揮扇不止。進了城先至家中見過李紈、寶釵,說了一回閒話,無非問問西山、海淀兩處情形,談些近來家務。 book18.org
午飯後便出去拜客,先拜了兩家,都沒見著,隨後便到吳中堂住宅,原來賈蘭的座師吳尚書已由禮部尚書升任協辦大學士,所以改了稱呼。到吳宅門前,賈蘭、賈蕙都下了車,跟班小廝拿了名片,到節敬門向門房喊一聲回事,就有一個鬚髮蒼白的老家人接過去,一見賈蘭、賈蕙都是熟識的,笑道:「二位賈大人這麼忙,還親自來拜師。」忙即進去稟報,吳中堂即命快請。蘭蕙二人隨著他進了二門,院內搭著大天棚,廳房內窗糊碧娟,收拾得也很清雅。 book18.org
賈蕙見牆上掛著陸探微的夏山晴翠圖,楊廉夫寫的:「人與佳節會,我愛夏日長。」五言行草對聯,俱是精品。正在細看,吳中堂已從後院出來,忙即同賈蘭下拜。吳中堂還了半禮,起來讓坐。賈蘭等因是門生,不敢坐實,只往靠牆一排椅子上坐下,老家人送上茶來,吳中堂先問賈政好。賈蘭等站起答道:「托老師的福,家祖倒比先康健。又道;」門生這一向總沒空進城,許久沒到教師這裡請安,實在抱疚得很。」吳中堂道:「賢契政務繁勞,咱們多年世交,何必拘這行跡,今天本要擋駕的,也因多時未見,藉此談談。二世兄也住在海淀麼?」 book18.org
賈蕙道:「門生先也住在家兄一起,新近蒙上頭恩典,賞了澄心園,和書房同人分住,才搬去不久。老師近來福體都好吧?」吳中堂道:「這些時雖少病,可也頗增衰態,誰能都象令祖中堂,山居頤養,繼起有之,那才是全福呢。」接著又問西山別墅的布置,以及山居何人侍奉。 book18.org
賈蘭—一回答,吳中堂又對賈惠道:「近來令堂遍處施藥,救了不少的人,本京居民說起來都感激得了不得,這真是大經濟,大慈悲,在閨閣中更難得了。」賈蕙道:「家母本意是要醫藥並施,無奈良醫難得,只可先從施藥辦起。」吳中堂道:「還是施藥把穩,從前京城裡設過官醫局,也是一位殿元公辦的,倒沒有多少成效。」又對賈蘭道:「令堂得過族表沒有?」賈蘭道:「門生早已在心,還沒得辦,照例是要同鄉官具呈,又要行查本籍,舍間雖是金陵籍貫,好幾代都住在京里,家鄉倒沒人接洽,因此就耽擱下了。」 book18.org
吳中堂道:「何必要同鄉官呢?愚兄也算是同鄉就任禮臣,理宜表揚懿德,挾植風教,拙見想把二位太夫人的事一併具折上聞,候主上的恩旨。」賈蘭道:「教師如此成全,門生弟兄永世感德。」賈蕙道:「深蒙教師高義,門生刻意銘心,何以為報?只是還有了下情,門生弟兄並未分產,這番施藥雖是家母一手辦的,也時常和嬸母商議,得了許多指導,教師若具折時,須得並述,方合事實,還求垂察。」吳中堂道:「既事實如此,當然並敘。就請賢昆玉代具奏稿如何?」賈蘭、賈蕙都道:「這個門生怎敢。」老家人又拿著別人名帖上來,蘭蕙二人忙站起磕頭道謝,便與辭而退。那天又拜了幾家,頂著太陽便匆忙出城去了。 book18.org
次日正是端陽,聖駕幸涵虛榭觀龍舟,賜貴近諸臣傳宴。賈蘭、賈蕙都在與宴之列,榮寧兩府卻因在家人少,一無舉動。李紈、寶釵都要到西山別墅拜節,湘雲也要去,便和紈、釵同車,趁著晚涼,分外氣爽,到別墅天尚未午。遇見繡鳳說道:「太太和三姑奶奶、珍大奶奶都在院裡看花呢。」 book18.org
原來山地較寒,直至五月,牡丹還沒有開盡。尤氏因賈政移居那幾天,她正在病中,沒得親自來送,這兩天病剛好了,趁著節下,來打個花胡哨兒,描補描補。在路上因探春車慢,剛正趕上,此時正在王夫人上房院裡,李紈等上前,一一請安見禮。尤氏道:「我算著到這裡大家都見得著,就沒和你們約會,這一向常患病,小孫子也病了幾天,哪裡也沒去,今兒還是頭一回出門呢。」探春道:「你那小孫子也太寶貝了,吃東西都有一定的時候,天氣涼了、熱了都不叫出去,哪有這麼操心。我看小孩子還是隨便點倒好。」李紈道:「大哥哥在任上都好麼?有信來沒有?」 book18.org
尤氏道:「他是懶得寫信的,蓉兒帶回來的口信,說是身子很好,地也平靜。今年三月里,迎神賽會,做得很熱鬧。這是多少年沒有舉行的,可惜咱們沒得去看。」寶釵道:「珍大嫂子,你前天打發人來尋藥,是給誰吃的?」尤氏道:「那是小廝們要的,外頭說起賈狀元老太太的藥比神方還靈,你這名氣算傳出去了。」探春道:「這個名氣比從前外頭編的什麼吃不窮用不窮,算來總是一場空,可強得多了。」 book18.org
正說著話,小廝拿了手本進來,回探春道:「隔壁廟裡住的哨官給提督太太請安。問有什麼吩示?」探春道:「也沒什麼事,只吩咐他們勤著點,夜裡不要大意就是了。」 book18.org
湘雲向來好動,到了郊外見什麼都是新鮮的,拉著寶釵、探春各處去逛,園中種的草花遍處成窪,各人掐了幾枝,預備帶回去插瓶。寶釵又揀了兩朵細緻的。替探春、湘雲戴上,走到一片火菜圃,旁邊一道水溝,有個戽水的桔槔。湘雲走過去咕噔咕噔地搬了幾下,那杜木的輪子便旋轉不已。湘雲道:「你們看那噴出來的水,就象雪浪一樣,多麼有趣。」寶釵笑道:「你越老越成了孩子啦,提防把裙子弄濕了,還得找媽媽去換。」探春笑道:「你也別笑她,二哥哥那回到鄉下,見了紡車,水車子都希罕的了不得,回來說了好幾天。雲妹妹這個樣兒倒像是二哥哥說的鄉下二姑娘了。」 book18.org
寶釵道:「咱們別盡著玩了,還沒給老爺拜節呢。」探春道:「咱們家不興拜節的,你別拿老爺唬我。」寶釵道:「雖不正經拜節,也該上去見見。」於是三人又同至上房,李紈道:「你們到哪裡玩去?玩了這麼半天。」探春道:「這裡地方大著呢,史妹妹到了哪裡都是好的,就不想回來了。」王夫人道:「到了城外頭,氣都是清的,咱們在城裡住久了,如今才領會到。」尤氏道:「所以人家都要到山裡養老,在城裡活一百年的,來到這裡至少也得加上一倍。」 book18.org
探春又拉著李紈、寶釵等同往書房,賈政正歪在藤榻上看書,大家都請了安。李紈道:「老爺發福了,到底在山裡養得好。」探春道:「這裡離城遠,一切瑣碎事瞧不見也聽不見,就心靜得多了。」賈政理一理鬍子,對探春道:「我把一切都看空了,那裡同蘭兒在山上雲起亭看那片片白雲,一會兒工夫就有許多變化。我指給蘭兒看,說世上的功名富貴也不過如此。他們年輕的正在做事,也要把功名看淡些才好。」李紈道:「老爺說的正對蘭兒的毛病,他功名也還看輕,可是太操心了,早起上去辦的事有對的有不對的,回來還要盤算一過呢。」寶釵道:「蘭兒、蕙蘭都沒來麼?」賈政道:「今天裡頭賜宴看龍舟,就來也早不了。」王夫人打發繡鸞請大家吃飯,賈政只在書房另擺。 book18.org
那天尤氏、李紈、寶釵、探春等一直在別墅里坐到下午,隨後悔氏來了,又和李紈、寶釵說起吳中堂要替她們專折請旌,李紈道:「旌表呢原是照例的事,那施藥全是寶妹妹辦的,我一點也沒盡力,怎好掠美。」寶釵道:「當時我們也是商量著辦的,這也沒有什麼,倒是一經表彰好象立意濟人,出於沽名釣譽,哪是我們本意呢?」一時尤氏說起,附近有個法雲寺,風景最好,邀大家同去逛逛。眾人也有高興逛去的,也有又想去又怕累的,一時商量不定。 book18.org
不知去了沒有?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