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51-55)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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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送鄉闈薛蝌最憐婿 避窗稿賈蕙不欺君 book18.org

話說寶玉和釵、黛諸人坐飛船直上半空,陡遇颶風,大家都驚慌失色。幸虧寶玉將機關把定,徐徐下降,並無危險。那飛船落在芳草坪,釵、黛等陸續下來,都說僥倖。勞官伸伸舌頭,笑道:「我的媽,可把我嚇壞了。」金釧兒道:「誰不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單你的性命這麼金貴。」藕官道:「乍一看可怕,定下來也沒什麼?」寶玉笑道:「若沒點把握,就敢使那船麼?你們也太膽小了。」 book18.org

寶釵、黛玉瞧著她們,只是笑,慢慢走過玉帶橋,向留春院回來。迎面遇著晴雯,說道:「家裡有客等著呢。」釵、黛二人忙進屋一看,卻是香菱。原來她到賈母處,才知寶釵來了,趕忙來此相訪,恰值他們去坐飛船,晴雯說是就要回來的,留香菱坐坐。香菱也因走得乏了,只可暫坐等候。當下見著寶釵,便笑道:「你們剛才還在老太太那裡,一會兒又坐飛船去了,也不歇歇麼?」 book18.org

寶釵道:「我是想歇著的,人住馬不住,可有什麼法子。」香菱道:「到底姑娘精神好,我就不成。今兒只走了兩處,便覺得累了。」又問薛姨媽可好。寶釵道:「媽媽也是吃林妹妹送的丹藥,近來身子好多了。」又說起香菱的哥兒,念書聽話,家裡一切順當,香菱自甚欣慰。忽然臉上微紅,向寶釵似要說話,又沒肯說。寶釵道:「你又想起什麼來了?」香菱臉上又一紅,瞧瞧寶玉不在房裡,方說道:「我有一首詩要寄給姑娘,沒寄去,姑娘替我看看可用得麼?」一面從懷中掏出一紙花箋,給寶釵看。黛玉也向前同看,那詩是: book18.org

寄懷蘅蕪主人 book18.org

攜手園林惘惘行,年時影事欠分明。book18.org

梧桐殘月他鄉夢,倦厭西風獨夜情。book18.org

燈下相憐成一笑,眼前已似隔三生。book18.org

尋常聽慣紅樓曲,吹到籬筵是恨聲。 book18.org

黛玉先說道:「這首詩全首都好,倒不是當面恭維你。」寶釵道:「燈下眼前兩句真虧她做的,不象是學唐詩,倒是絕好的宋詩。」香菱道:「我這一向也看些宋詩,可沒去學它。」寶釵道:「也不必成心學它,只要多看,就有益處。」香菱笑道:「姑娘別敷衍我,到底用得用不得?」寶釵笑道:「誰還騙你不成!」香菱將詩又自看了一遍,便要收起。寶釵道:「留下給我,我還許和你呢。」 book18.org

又說了一回話,香菱道:「正經事我倒忘了。剛才老太太說要請客,我說我們姑娘來了,讓我請一回,就是今晚上在我小屋裡,弄點吃喝,老太太答應了。我又請了璉二奶奶和二姑娘,姑娘可想著早些去。寶二爺、林姑娘也都得賞光,我託付姑娘了。」黛玉笑道:「你請你們姑娘,要我們配相做什麼?」香菱笑道:「林姑娘也算是我們家的,人家干姑娘走得比親的還近呢。」說完就要走,黛玉道:「你忙什麼,再坐坐。」香菱道:「我回去還得歸掇屋子呢。」 book18.org

釵、黛二人送她去後,寶玉方從西屋過來說道:「香菱還有些小家子氣,見了我臉上總是紅紅的。我走開了,好讓你們說話。」黛玉笑道:「剛才那首詩,若是你在這裡,她還不肯拿出來呢。」寶玉道:「什麼詩,給我看看。」 book18.org

黛玉指那桌上花箋,寶玉取來,念了一遍,也甚為稱讚。黛玉道:「她近來長進多了,別說她小家子氣,比寶蟾可穩當得多,倒活不過寶蟾,我很替她抱屈。」寶釵道:「如今寶蟾也變好了,那些妖妖調調全都收起,我媽媽手頭的事十有八九,都靠著她。」黛玉笑道:「一個人的好歹都有準。襲人從前專會使壞,他偏要抬舉給人看。如今又這麼恨襲人,也許將來還有抬舉的日子,咱們冷眼瞧著吧。」寶玉鼻子裡哼了一聲,要想說什麼,又怕得罪黛玉,勉強忍住了。一時賈母打發人來請他們,至上房擺飯,方一同上去。 book18.org

原來賈母預備晚上吃的添菜,因晚上香菱請客,便挪至中頓。座中無非迎春、鳳姐和尤氏姐妹諸人。寶玉胡亂吃些果食,自去送秦鍾起身。眾人吃罷,仍陪著賈母說話。剛巧有太慮幻境幾個仙女來問候賈母,賈母和她們周旋一回。鳳姐知賈母要歇中覺,便拉著釵、黛二人,同陪仙女去逛園子。也逛了好幾處,直至日晡才去。 book18.org

寶釵、黛玉此時真有些乏了,同回留春院歇息一回,方赴香菱處。賈母那桌牌早已湊上,香菱邀她們至臥室,取出薄薄一本詩稿,給釵、黛二人同看,都是近來新作,雖不能全似寄懷那首,卻也好的居多。釵、黛二人細看一遍,替她斟酌了幾句,又和香菱談些詩派源流。將近掌燈,寶玉到了,隨即擺飯。那些食品經香菱親自調度,比大廚房做的自又不同。 book18.org

賈母在席間聞說寶釵要走,便道:「寶丫頭你剛來了,今兒又跑了一整天,歇息一兩天再去吧。」寶釵道:「別說一兩天,就跟老祖宗住一兩年,我也願意。無奈家裡放不下,平兒走了,大嫂子又常到蘭兒那裡住著,我再不家去,就都擱車了。」黛玉道:「她在這裡,心裡不踏實,老太太還是讓她早些家去罷。」賈母聽了,自不便強留。寶玉屢次向黛玉使眼色,黛玉只是笑著不理。一時席散,賈母坐藤轎子先走,寶玉和釵、黛一路走著,笑向黛玉道:「我還是不明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你說說是幾時接的?」黛玉笑道:「你不記得掃花那兩句嗎?『則為俺無掛礙的熱心腸,引下些有商量的清肺腑。』」說得寶玉也笑了。 book18.org

到了屋裡,寶、黛二人因寶釵要走,各自有一番體己談話。寶玉忽然笑道:「有一句話,前兒林妹妹家去就要叫她帶給姐姐的,偏生忘了,此刻方才想起。就是蟠大哥的事,柳二哥非常關切,替他跑了一趟大荒山,求著我們師父,已經把馮淵和張三都超度了。還吩咐蟠大哥虔心持佛,自有福極。」寶釵道:「柳二爺如此仗義,真也難得。至於我哥哥,倒不用交代。他自從知道這椿事,發誓每天持誦金剛經解冤咒,早晚不斷,已有一兩年了。」又說起蕙哥兒現已完篇,只年紀太小,叫不叫他去應試。寶玉微笑道:「他怎能不去,若不去,場裡就短了一個舉人了。」黛玉道:「他還沒進學,又沒捐監,就能考鄉試嗎?」寶釵道:「他是特賞的官兒,照例就算官蔭生,也不用捐例監了。」又談了一回,時已二鼓,方收拾就寢,一宿無話。 book18.org

次日五鼓起來,寶玉看釵、黛二人梳妝,又和寶釵約定,等史妹夫來了就打發人送信去,千萬陪雲妹妹同來,黛玉想起金釧兒來,忙命侍女去叫她。好一會兒才來,還是雲髻未梳,星眸帶澀。原來她不慣起早的。紫鵑笑道:「你不是要送寶二奶奶家去麼?這裡單等著你了,還不快些收拾。」金釧兒笑道:「還收拾什麼,就這麼走吧。」晴雯道:「你到了家裡,別盡著耽延,說幾句話就來吧。若走丟了,可沒人接你去。」大家送寶釵出了宮門,瞧著走遠了,然後回園。這且按下。 book18.org

卻說湘雲那天聽了寶釵的話,知寶玉要替她到地府去尋找姑爺,心中自是感激,卻又添出無限傷感。心想婆家沒人了,娘家叔叔、嬸娘相待不過如此,如今單身靠在這裡,就是把他找著了,也無非靠著寶玉,還有什麼好日子。又想自從他過去了,從來也沒見過夢,只怕托生到別處去了。就是把地府翻騰一過,料未必尋找得著。寶玉這番好意,也是白費。平常心裡倒空空洞洞。此時仿佛有一件事梗在心裡。聽說寶釵又到太虛幻境,一連打發人問過幾遍,都說沒有回來。 book18.org

這天起得特早,在園中逛了一回,曉氣正清,荷香更盛,不覺由沁芳亭走到怡紅院。進了抱廈,正要往屋裡去,忽聽鸚哥喚道:「姑娘回來了,快倒茶去。」湘雲冷不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明白了,罵道:「原來是這缺德的東西。」鶯兒瞧見,忙打起帘子道:「史姑娘裡邊坐吧,我們姑娘起來了。」湘雲進屋,寶釵正在吃點心,忙站起讓坐,道:「我就要找你去,你倒來不及了。」湘雲道:「我也是出來閒逛,順路來的。你去了這兩天,玩得好麼?」 book18.org

寶釵道:「也只坐了一回飛船,吃了菱嫂子一頓。你的事已經打發秦鍾找去,若辦得順當,也許三五天就有信了。」湘雲道:「我昨兒捉摸著,恐怕未必找得到。反正你們這番意思,我是感激的。」寶釵道:「你也不用那麼多慮,只要妹夫沒托生去,總有八九成把握。」 book18.org

正說著,只見蕙拿著書包進來,寶釵問道:「怎麼師父又放假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還念什麼書!」賈蕙道:「回奶奶,不是放假。師父因為場期近了,特為出了三篇文題,一篇詩題,教我練練手法,限一天一夜要交卷的。」寶釵道:「練習練習也好,可也別太趕碌了,累出病來倒麻煩。知道你爺爺許你考不許你考呢?」 book18.org

賈蕙又見過湘雲,寶釵飲便命秋紋替哥兒收拾一間靜室,好到那裡做文章去。秋紋道:「從前晴雯住的那間,二爺常在那裡靜養,倒還潔凈,就在那裡吧。」寶釵道:「那裡也好,只別叫小丫頭們到屋裡攪他。」秋紋領著賈蕙自去。湘雲問寶釵道:「寶姐姐,你今兒上去了沒有?」寶釵道:「我今兒也起得晚,剛起來你就來了,咱們一塊兒上去吧。」又坐了一會兒,便同湘雲往王夫人處。 book18.org

走過上房廊下,丫環們都站起來了。玉釧兒悄問道:「二奶奶,是我姐姐送你回來的麼?」寶釵道:「可不是!你怎麼知道的?」玉釧兒道:「我早上夢見金釧兒姐姐回來,說了好些話,她還趕著瞧我媽去。敢則她們那裡也有很大的園子,比家裡還熱鬧呢。」寶釵、湘雲進去,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先問賈母,又問寶玉。寶釵道:「老太太和寶玉都好,寶玉帶話給老爺、太太請安。他上次帶回來的丹藥,請太太勸著老爺務必吃了才好。」王夫人道:「我勸過多次了,老爺總不大相信,可怎麼再說呢?」 book18.org

又向湘雲道:「大姑娘,你也研究過道書,到底那仙丹是用什麼配製的?」湘雲道:「我也沒細考究過,若照書上說的,也無非金石草木各樣煉成。從先東府里大爺服的丹砂,那是道士們胡亂配的,自然不妥。這是真正仙丹,有福的才遇得著,哪會有什麼流弊。」王夫人道:「我吃了倒很好,從前那些零碎病都沒有發過。老爺偏說一時見功,久後靠不住的,還許有別的毛病,我也沒法子和他分辯。」 book18.org

歇一會兒,寶釵等正要退下,王夫人道:「那年老太太八旬大慶,臨安伯送的珊瑚如意你記得放在哪裡麼?」寶釵道:「我仿佛記得放在東樓上,那回上去拿東西,還瞧見它一眼。等回頭問那管古董的就知道了。」王夫人道:「明兒康國公老太太生日還短一色禮物,想把它湊上。問丫頭們都不接頭,一問搖頭三不知,叫人瞧著怪可氣的。」寶釵笑道:「平兒這一走如同去了一把總鑰匙,什麼人都摸不著門。好在這些東西都有冊子的,就不在古董冊子上,也在各色如意一起,決丟不了。」 book18.org

說著便同湘雲回園。一面傳管事們尋找如意,一面吩咐鶯兒替蕙哥兒預備飯食水果,送入靜室。那天賈蕙直做到三更以後,三文一詩,方才脫稿。寶釵怕他過於勞神,親自到靜室里,催著去睡。賈蕙只得遵命,到枕上還惦記著文章,一夜也沒睡好。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起來,趕著收齊了,送與代儒。代儒帶上花鏡,從頭看起,看一遍讚美一番,濃圈加批,寫了許多好話。過兩天又另出了五個經文題,也是照此辦法。賈蕙註疏頗熟,又用些新鮮詞藻,那文章更做得典麗堂皇。代儒試了他兩回,見其實在可中,便在賈政面前力勸去報名應考。賈政只說道:「小孩子發達太早也不是好事,讓他多讀兩年書吧。」 book18.org

直到六月底,北靜王在朝里遇著賈蘭,問起蕙哥兒念書如何,賈蘭道:「舍弟早已完篇,家祖因他年幼,未許應考,還在家塾讀書。」北靜王道:「政老也太拘執了。兒孫功名遲早,自有定數,豈可故意阻他上進。」賈蘭退朝,從海淀趕回來,回明此事。隨後北靜王又打髮長史來,再三力勸,賈政不得已方才允許。榮國府中上下人等登時便忙碌起來。又要取結報名,又要送考錄科。李紈撿出賈蘭的舊考具,送給賈蕙。在賈府局面豈在乎購置考具之費,原為取吉利的意思。寶釵收下,仔細檢點一番,只雨衣油布多年擱置,沾漬損壞,必須另置,余者略經修整,均尚可用。 book18.org

忙中易過,轉眼便是試期。又忙著租憑小離,預備場食。王子勝送的是棗糕棕子,薛姨媽送的是湖筆兩匣,小銀錠兩個,糕粽各兩盤,無非是取早中必中的吉兆。探春卻送得脫俗,全是場中可吃的點心小菜。那兩天,賈蕙仍在靜室中用功,這些事一概不管。王夫人見著寶釵,問起蕙哥兒每日飯食茶果,是什麼人送去,總要派個妥當人才好。寶釵道:「這一向都是鶯兒管的。鶯兒自小跟我,性情比誰都穩重,交給她盡可放心。」王夫人道:「這麼著也好,我先想起襲人,年紀大點,人也老成,想叫她服侍呢。」 book18.org

寶釵道:「襲人手裡有好些針線活,近來她有些弱症,吃著藥呢。還中鶯兒妥當。」王夫人道:「既是你深知,當然不會錯,就是這麼著罷。」到初七那天,寶釵趕忙挑選家人們老成可靠的,跟賈蕙去,專管專場接送。又加派李貴、焙茗,吩咐他們二人格外留神,謹防失閃。一面料理帶去的東西,拿起這個,又怕漏下那個,正忙得六神無主,丫環們回道:「蝌二爺來了。」 book18.org

原來薛蝌也因賈蕙年幼,初次應考,不甚放心,親自來此看看。聽寶釵說到臨場擁擠,分外擔憂,便說道:「姐姐不用著急,我衙門裡橫豎是掛名官職,到不到不吃緊,等我送外甥去。每次進場出場,我親自去照料,姐姐總可以放心了。」寶釵自甚感激說道:「舅舅肯這麼照管他,那還有什麼說的。只是叫舅舅太受累了,我也過意不去。」薛蝌笑道:「又是外甥又是嬌客,這不是應分的嗎。只盼他高高地中了,咱們家出個狀元女婿,也壯壯門戶。」寶釵道:「但願依舅舅的金言就好了。」 book18.org

薛蝌看著寶釵將物件檢齊,交與家人們帶去。又說道:「天已不早了,早些到小寓里,一切都從容,我們就走吧。」寶釵命賈蕙謝了舅舅,又往賈政、王夫人處告辭。賈政只吩咐一出場,先把文章稿子帶回來。王夫人卻叨叨絮絮,叮囑了好些話,賈蕙都笑應了。然後回至怡紅院,辭別寶釵。寶釵就象要遠別的一般,拉住他戀戀不捨。還是薛蝌催了兩遍,方放賈蕙跟著薛蝌同車而去。寶釵送到內儀門外,看他們上車走了方回。 book18.org

自從賈蕙決定進場,寶釵終日忙碌,直到此時方才停妥。卻又添了種種牽掛,心中不得空閒,又因中秋節近,還要打起精神料理應節瑣務。一日在儀事廳上吃過中飯,和李紈說些閒話。鶯兒慌忙走來道:「姑娘,剛才那院裡婆子來說,姨太太摔了一跤,姑娘還不瞧瞧去麼?」寶釵不免吃了一驚,忙問道:「摔得怎麼樣了?」鶯兒道:「那婆子向來耳背,我問她也說不明白。」 book18.org

寶釵連忙別了李紈,即同鶯兒從園中便門過去。走進院子,寶蟾迎出來道:「姑奶奶這程子可累著了,今兒倒有空回來。」寶釵忙問道:「我聽說太太摔了,是真的嗎?」寶蟾道:「太太早起到佛堂去燒香,被青苔滑了一跤,倒沒摔著,在屋裡玩骨牌呢。」寶釵聽了,心才放下。臻兒打起帘子,讓寶釵進去,果見薛姨媽在靠窗書桌上,弄骨牌通五關,已通了兩關。 book18.org

見了寶釵,笑道:「我正要找你呢,你倒來了。」寶釵問道:「媽媽找我有什麼事麼?」薛姨媽道:「我早就想趁那邊園子裡掛花開了,請姨太太、大太太和你們妯娌、姐妹們樂一天,因為你正忙著,沒得倒給你添累。如蕙兒進場去了,你也悶得慌,咱們商量定哪一天好。」寶釵道:「這兩天桂花開得正好,媽媽要請客,就是明後天吧,再過去天要冷了。」薛姨媽道:「明兒太匆促,後天家裡有忌辰,還是大後天好。算著正是十三,月亮也快圓了。」 book18.org

寶釵答應了,又道:「媽媽剛摔了,怕存了筋,還是攙著走走的好,別儘自坐著。」薛姨媽道:「她們蝎蝎螫螫的,你信她們呢,我吃了林丫頭給的藥,身子輕了好些,一點也沒摔著。若是往常還了得麼。」寶釵道:「前幾天又到太虛幻境,見著她,她說起哥哥的事,柳二爺替求了茫茫大士,把那兩個冤鬼都超度了,如今算沒有事啦。」薛姨媽問茫茫大士是誰,寶釵道:「媽媽忘了麼,就是送金鎖給我的那個癩和尚。如今是他們的師父。」薛姨媽嘆道:「你哥哥一生好交朋友,交的那一幫,都是酒肉弟兄,只有這位柳二爺真夠交情,怎麼謝謝他呢。」寶釵道:「他們如今都是神仙了,還要什麼謝的,只別忘了人家的好處就是了。」 book18.org

薛捷媽道:「他從前就救過蟠兒,那年和尤家三姨兒定親,蟠兒抵莊拿出一筆錢替他喜事上風光風光,也算報答他的好處。不知如何說翻了,一個抹了脖子,一個出了家,弄得一場沒結果。寶釵道:「他們倆如今又團圓上了。」寶蟾笑道:「我們大爺和姓柳的也不知是什麼緣法,一聽他出了家,哭了好幾場,如今說起還是咳聲嘆氣的。葦塘里那一場打,倒打出交情來了。」說得薛姨媽、寶釵都笑了。 book18.org

邢岫煙聽說寶釵回來了,也帶著蘭香到薛姨媽上房。寶釵說起薛蝌親自接場送場,分外受累,心中甚不過意。岫煙道:「他比姐姐更不放心呢。若不讓他去,他哪裡肯。」此時蘭香也有十三、四歲,越髮長得好了。薛蝌自己教她做詩填詞,一學就會。又學些琴棋書畫,臉龐有些象黛玉,穩重處又似寶釵。 book18.org

見著寶釵,趕著叫姑媽,分外親熱。那天寶釵坐到傍晚,方回園去。薛蝌因有應酬,夜深才回。聽薛姨媽說到柳湘蓮替他出力解冤,更為感激,仿著湘蓮小照,捏成肖像,每日清早念完經咒,必得向湘蓮像點香拜了三拜,然後出去。雖近傻氣,卻是知恩報恩,也見得他的血性。此是後話。 book18.org

卻說寶釵回至怡紅院,秋紋、碧痕等問知薛姨媽沒有摔著,都覺希奇。說道:「上年紀的人最怕摔跤,姨太太是有仙佛保佑,將來還有大福氣呢。」正說著,鶯兒回道:「蕙哥打發焙茗回來取衣服,這是帶回來的稟帖。」寶釵一面命秋紋檢點衣服,交焙茗飛馬帶去,一面拆封細看。內中有給寶釵的,有給賈政的、王夫人的,還附帶頭場的三篇文章,一篇試帖。首題出的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正是賈蕙窗下做過的,場中默想一番,也還記得。轉念初次入場便直按舊作未免近於欺君,決計另作一篇,專從「而可大受」那「而」字著眼,另兩股便是從夾縫中切實發揮,通篇也做得十分飽滿。寶釵打發秋紋送上去。 book18.org

剛好賈政從工部衙門回來,看了稟帖,與他意思正合,不禁點頭。又取出文稿、詩稿細看一遍,只拈髭沉吟,不發一語。王夫人只道是文章做得不好,忙問道:「老爺看蕙兒的文章尚可望中麼?」賈政微笑道:「中不中是命里註定的,他初次出考,能做出這樣文章還算不離。」王夫人聽如此說,知道賈政不輕稱讚的,也甚歡喜。一時丫頭們回道:「二門上傳話,外頭有個甄大爺求見。」 book18.org

賈政便出去看甄寶玉,隨將賈蕙場稿帶給他看。甄寶玉從頭看了一遍,道:「這頭篇已經探驪得珠,二三篇也迥不猶人,近科闈墨中,還沒有這樣高手。據小侄看,是要中元的。」賈政笑道:「世兄未免謬獎,他年紀還小,出去觀觀場罷了。」甄寶玉道:「小侄今天來,正要替文孫執柯,就是敝衙門的徐尚書,有一位最小的小姐,今年也十五歲了,模樣性情都好,仰慕府上的德望,要想仰攀。還說起他先代指揮公,就是國公爺的門下,彼此本有淵源。小侯想兩邊門戶相當,子女又好,倒是難得的親事,不知老伯大人意下如何?」賈政道:「徐府上的家風我們素來都知道的,卻是很好。只是蕙孫和薛家二世兄的姑娘,自小就定下了,世兄替委婉回了罷。」 book18.org

甄寶玉笑應是是,又道:「小侯還有下情,冒昧上瀆。目下陵工上正在派人,求老伯大人栽培,派小侄去歷練歷練,也好混個保案。」賈政道:「目下監督已都派了,此外也許有用人的地方,且瞧罷咧。」甄寶玉連忙稱謝。賈政又問:「尊翁任上有家信來沒有?近來都好吧?」甄寶玉道:「前天才有信來,家父近來還好,倒是家母在那裡水土不大服,時常有些小病痛。明年還打算來京城住住呢。」又坐了一會兒,因要趕城,便匆匆告辭而去。 book18.org

那兩天賈政、賈蘭的門生和部里司官們來此拜節的絡繹不絕,賈政吩咐一概擋駕,閒時無非看書下棋消遣。王夫人雖說不大管事,到了節下,一切節禮、節帳也不免要查查問問。到了十三早起,接到賈蕙二次出場的稟帖,心中頗為惦記,問了一回牙牌數,占的是: book18.org

大開圍場,射鹿得中。book18.org

顧盼自喜,中必疊雙。 book18.org

心想這卦當然是個好卦,只中必疊雙不知作何解釋,難道一個人會中出雙科舉人不成?繼而又想或許是來年聯捷之兆。正在捉摸,只聽得廊外一陣說笑之聲。丫頭們接了薛姨媽進來,邢岫煙和寶釵都跟隨在後。原來薛姨媽約定今天請客,一早同岫煙入園,先至寶釵處說了一回話,然後同至王夫人上房。她們老姐妹也多時不見,王夫人迎出,笑道:「姨太太輕易不來,來了就要破費。」 book18.org

薛姨媽道:「我哪是請客呢,一則自己人藉此聚聚,二則我也出來散散。這一發子時令不好,家裡常有病人,若不然,早就看姨太太來了。」王夫人道:「我也是心裡不靜,就是蕙兒進場又要去考,又不許他去考,來回地拉鋸,這幾天才塌實了。」薛姨媽問賈蕙場中文章如何,王夫人笑道:「那甄世兄還說他要中元呢?這些閒話哪裡做得准呢?」 book18.org

一時李紈、惜春、湘雲來了,薛姨媽瞧見惜春,便笑道:「噯喲!我的姑娘,你真是有主意的,萬歲爺請你也請不去。」湘雲笑道:「萬歲爺請不去,姨太太一請可就來了,到底是姨太太面子大。」正笑著,邢夫人、尤氏、探春、寶琴也都陸續來到,大家又連忙讓坐。探春道:「這一向也沒得瞧姨媽去,只為有了兩個小孩子拖住了,一天也走不開。姨媽倒比先更硬朗了。」 book18.org

薛姨媽笑道:「姑奶奶那可不敢勞動你,你一出來跟著那麼些人,把我那小屋子還擠破了呢。」尤氏笑道:「姨太太如今是老封君了,還是這麼好說笑話。那回我們小孫子抓周,請你老人家,怎麼沒賞光喲?」薛姨媽道:「那兩天正趕上蝌兒媳婦不舒服,家裡沒人照管,我干著急也沒辦法,吃伯夫人一頓飯,也得有造化呢。」邢夫人道:「姨太太還是愛操心。如今你也是老太太分兒,正該享享福,玩玩樂樂才對。」薛姨媽道:「我哪有你們那福氣,若是香菱在著,我也多個幫手。」說罷微嘆。寶釵道:「園子裡綴錦閣上預備齊了,媽媽請太太們到那裡賞桂花去罷。」 book18.org

薛姨媽便請邢夫人、王夫人等一同入園,不知那裡有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二回 感俠腸隔生續鴛偶 播佳話踵武掇蟾香 book18.org

話說薛姨媽邀同邢、王二夫人坐了竹轎,一路向大觀園而來。到了山坡一帶,那些掛花都開得一團一團的,老遠就聞見濃香。尤氏、李紈、寶釵、探春等從花下走過,只見金英糝聖,鈿粟堆林,更覺醒心眩目。直至綴錦閣下,王夫人等下了轎,扶著小丫頭,同眾人上去。此時天宇秋晴,四望高爽。寶釵、寶琴、岫煙等倚欄眺望,見蜂腰橋處一帶梨樹已有些紅葉,遠處西山一抹,正似澹掃眉峰,不覺就看住了。尤氏、李紈卻陪著薛姨媽和邢、王二夫人,坐著說些閒話。 book18.org

探春、湘雲站在那西邊廊子上,探春見左右無人,悄問道:「剛才寶二嫂子說二哥哥替你到地府找人去了,多咱才有信呢?」湘雲道:「這哪裡說得定,知道找得著找不著?就找著了,也不過象珠大嫂子到那裡見一兩面,不是多此一舉嗎?」探春道:「只要找著了,二哥哥總會替你們想個長久的法子,不然也不費這麼大的事了。」湘雲道:「就算二哥哥好意,留他常住在赤霞宮,又算什麼呢?我想倒不如找他不著,也就死了心了。」探春道:「你是想得太深了,究竟還是找著的好。」正說著,只聽寶釵說道:「飯都擺齊了,專候著你們倆呢,別盡著說梯己啦。」 book18.org

二人笑著回身進閣,大家就坐。席間肴饌全是那年老人喜吃的,大件如玉蘭片燉野雞、荷葉粉蒸鴨、東坡肉、西湖魚都甚可口。邢夫人道:「到底姨太太會調度。」薛姨媽道:「我哪會弄這些,都是寶丫頭調度的,也未必好,不過換換口味罷了。」王夫人道:「姨太太前兩年就要請我們賞桂花的,今兒才算吃著了。」尤氏笑道:「姨太太也不是省錢,就為事情多混忘了,我替你老人家出個主意,一年打算請幾回客,把錢先交給我,到花開的時候,我替你預備好了,請你來做個現成主人。你若不來,我們大家吃了,也一樣謝你。」 book18.org

探春笑道:「姨媽就放心交給你,我們還不放心呢。若你把錢掖起來,到時候總不提起,姨媽本就好忘,我們也不便盡著催你,仍舊還是吃不著。不如交給我們,大家管著倒妥當。」尤氏笑道:「若交給你們更不妥了,你輕易不肯回來,到時候哪裡找你去,就是到提督衙門告上太太一狀,提督大人又是怕太太的,還不要辦我們的誣告麼!」說得大家都笑了。那天並無外客,眾人放懷談笑,十分歡洽。只惜春另就幾樣素菜,胡亂吃罷,先自回庵。一時席散,薛姨媽高興,又邀著邢、王二夫人在園中逛了幾處,直至天晚方去。 book18.org

寶釵另備晚飯,留下岫煙、寶琴、探春和湘雲,在凸碧山莊看了一回月亮。那裡居高臨下,看下去銀海通明,樓台如水,大家在敞廳倚欄坐下。探春道:「咱們幾次想要聚聚,總沒得湊上。此番賞月,倒是無意得之,世間事哪由得人呢?」湘雲道:「在世上難得的就是一個閒字。咱們小的時候地根兒就沒事,只想法子玩,怎麼玩都是有趣的。如今就是抽空兒玩玩,也不是那個味了。」寶釵道:「也不要那麼想,有得玩且玩,有得樂且樂,即如今天晚上月亮這麼好,咱們幾個人又湊到一塊兒,這就是白撿了來的。若再嫌美中不足,那不是自尋煩惱麼?」 book18.org

岫煙道:「姐姐近來見解更高了,倒像是得過道的。」寶琴道:「世界事不過如此,能夠見得透,自己舒服些。你姐夫今年沒得差,非常懊惱,在我看著,這點雞蟲得失,又算得什麼呢?」大家在月下談至二鼓,寶釵要留探春、寶琴住下。探春不放心孩子。寶琴因節底下有事,便匆忙去了。 book18.org

這裡李紈、寶釵也忙著料理過節。中秋那晚上,王夫人吩咐在園中嘉蔭堂擺家宴。賈蘭、梅氏率同權哥兒、樞哥兒從海淀趕回。勉強湊了兩席,一則人少,二則又有賈政在坐,拘束住了。偏又陰雲遮月,大家減興,倒不及十三那天熱鬧。 book18.org

次日便是三場接場之期,王夫人、寶釵一早就巴望蕙哥兒回來,直至下午尚無消息。王夫人又幾次打發人去探問,寶釵更急得似熱鍋上螞蟻,一刻也坐不住。眼看天快黑了,王夫人嘆道:「到底太小呢,不該叫他去考。」寶釵道:「想必還沒有出場,若果真有什麼失閃,蝌兄弟總要回來送信的。」正在心焦,忽聽玉釧兒大聲道:「蕙哥兒回來了。」 book18.org

原來賈蕙從垂花門進院,廊子上丫環們先已瞧見,都像見了鳳凰一樣。寶釵聽見,忙道:「還不快進來呢!」賈蕙緊走幾步,趕即進房,見王夫人正在榻上,秀鸞在捶腿,寶釵站著說話,連忙上前都見了。寶釵又是喜,又是氣,說道:「怎麼弄到這時候,人家早已都出來了。」賈蕙道:「他們對策都是抄抄湊湊,還有一大半對空策的。我五道都做的駢體,每道有七百多字,寫起來可就費工夫了。」王夫人道:「你沒出場,那些小廝們也該帶個信回來,省得家裡著急,怎麼也沒有一個貼心的?連打發去的人,也沒有回信,要他們做什麼呢?非重重地捶他一頓不可。」寶釵道:「哥兒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太太也不用生氣,等我傳給管事的,申飭他們就是了。」 book18.org

玉釧兒打上臉水,服侍蕙哥兒洗了臉,又在榮禧堂擺上接場酒飯,把李紈、湘雲都請來同吃。少時賈政從外書房進來,問知蕙哥兒五道策都做的駢體,頗有失望之態,說道:「你這要好的心太過了。橫豎中不中在命的,也不用懊悔。」賈蕙聽了,一團高興頓時冰冷,倒是寶釵見賈蕙平安出場,只有歡喜,還顧不到科名得失。 book18.org

晚上賈蕙隨同寶釵回至怡紅院。寶釵略問場內情形,便催他去歇息。自己同鶯兒說了一回閒話,也就收拾睡下。因白天過於勞神,翻來復去只睡不著。剛在朦朧之際,忽見晴雯進來請安道:「奶奶好啊!林奶奶打發我來送信,那史姑爺找著了,秦大爺同著他來,也住在咱們前院,請奶奶告訴史姑娘,約好了哪天同去,我再來接。」寶釵道:「林奶奶怎麼沒來?」晴雯道:「她原說要來的,因為老太太請那些仙女在園子裡聚會,林奶奶和鳳奶奶正在陪客,此刻還沒有散呢。」 book18.org

寶釵道:「你回去和林奶奶說,我跟史姑娘商量定了,一起到你們那裡去。這條路我走慣的,你也不用接拉。」又道:「晴姑娘,你難得回來一趟,不到家裡去瞧瞧麼。」晴雯笑道:「奶奶您不知道麼,我那姑表嫂子早已故了,哪裡還有家呢?我倒想見見襲人!看她有什麼瞼見我!」寶釵道:「晴姑娘,我倒要勸勸你,襲人也算栽到家了,現眼在咱們手裡,何必還跟她過不去呢?」晴雯道:「奶奶這話也對,我決不損她,只要她見了我,也就夠悔的了。」 book18.org

寶釵又道:「這院子裡的海棠,二爺說是應在你身上,果然這兩年你好了,它也好了。如今長過了房頂,你走過瞧見了沒有?」晴雯笑道:「我哪裡配呢?還得算應在二爺身上。二爺出了家,又成了仙回來,不是和死去重活的一樣麼?」歇一會兒又道:「奶奶歇著吧,我去看看海棠和我住的那間屋子。」說著便自去了。 book18.org

寶釵一覺醒來,聽得四壁秋蟲啾唧不絕,窗子上正照著滿滿的月光,那半明半滅的銀燈,已黯然無光。想起夢中晴雯的話,深替湘雲喜慰。又想湘雲若到了那裡,不肯回來,倒是一件為難的事。正在胡想,只聽見後房裡襲人從夢中哭醒,還在哽咽。因念襲人只走錯了一步,便弄得荊天棘地,生死兩難,她也是太虛幻境冊子上的人,將來若到那裡歸冊,作何安置呢?又算到寶玉房下,在那邊已有七人,這裡鶯兒、秋紋、碧痕,也有金屋之約,目下只苦了一個襲人,一個柳五兒。從前也都在寶玉心上的,何妨把她們添上,足成十二金釵之數。此事只可慢慢地和顰兒商量,想來想去不覺重又睡著。 book18.org

次日醒來,已近已牌時分。鶯兒過來服侍,寶釵問起蕙哥,鶯兒道:「哥兒一早起來,把二三場的稿子找出來,親自拿到學裡給師父看去了。」寶釵看看太陽,知道天已不早,趕忙起來梳洗。 book18.org

秋紋回道:「剛才吳新登家的來回事,我叫她到議事廳上去等。」寶釵點點頭,一時妝罷,吃了早點,便先至議事廳。那些家人、媳婦們一起一起地回事,有的核對相符,即時發給對牌;有的命他們撿出老帳,再行核對;也有查出弊端,當面申飭的。直到午初,方漸次辦完,便抽空去尋湘雲,將晴雯回來送信,詳細告訴與她。湘雲聽說當真把林成璧尋著了,又是喜歡,又是慚愧,心中似有多少言語說不出來,只有掩淚飲泣。寶釵道:「我得著這信,很替你喜歡,你哭的是什麼?有那些眼淚留著到赤霞宮見著妹夫再哭給他看吧。」湘雲本有些咬舌,此次更不知說什麼是好,只期期艾艾地說道:「姐姐,姐你不知,我我我心心裡過不去呢。」寶釵聽得倒笑了。 book18.org

坐了一會兒,等湘雲定了神,才問她決定幾時去。湘雲道:「姐姐幾時去,我總隨著。」寶釵笑道:「我這十天半個月還不打算去呢,你可別著急。」湘雲臉又一紅,寶釵不忍再和她取笑,便與約定明晚准去。問知惜春尚在念佛,說道:「我還有事呢,不等四妹妹了。」忙即回怡紅院去。此時賈蕙已從學裡回來,寶釵問道:「你師父看你那稿子怎麼說法?」賈蕙道:「師父倒說很好,還說庚寅那科有個姓俞的中第六,三場駢體策都刻了闈墨,那也不算毛病。」寶釵道:「那也看遇著什麼主考,挑剔不挑剔罷了。」 book18.org

賈蕙又問道:「今兒吳尚書請爺爺和蘭大哥,到寶禪寺賞桂,還叫帶我去呢。」寶釵道:「你蘭大哥有空麼?」賈蕙道:「這兩天聖駕回宮辦事,蘭大哥也家來了。」寶釵忙命襲人撿出賈蕙出門的衣服,服侍他換上,去見賈政。祖孫三人分乘車馬,出城向錦秋墩寶禪而去。那天吳尚書也只約了幾個至好,大家即席賦詩,連寺中方文詩僧妙明也做了。 book18.org

賈蕙年紀最小,吳尚書推他所作為眾人之冠,笑對賈蘭道:「蘭世兄向來早達,這位令弟將來發達比你還要早呢。」賈蘭道:「早達原是好事,我倒恨僥倖太早,一入仕途,就沒工夫再做學問。」吳尚書又引眾人去看了唐碑、明碑,還有兩棵白皮松,大可合抱,據說是金朝留下的。大家在樹下徘徊許久,方回至客堂。隨後又擺上素齋,吃罷各散。賈政等回至榮府,天已擦黑。 book18.org

次日又是定國公誥命請客,王夫人帶著尤氏、李紈、寶釵都去了一日。那裡也有一班小戲。寶釵晚上回來,已甚疲倦,忙打發鶯兒將尋夢香送與湘雲,自己歇了一會兒,靜中入定,便帶著湘雲生魂,直赴太虛幻境。剛至牌場前,晴雯、麝月已在那裡迎候。一路說笑,早到了赤霞宮。寶玉、黛玉、鳳姐諸人都在賈母處,賈母含笑向湘雲道喜,說道:「我只聽說雲丫頭的姑爺怎麼漂亮,總沒見過,這可見著了。人都說寶玉長得俊,哪裡比得上他呢?怪不得雲丫頭剛過門那幾天那麼高興。」鳳姐笑道:「一句話,到老祖宗嘴裡說出來又大方又有味,這話若是我們說,又像和雲妹妹取笑了。」 book18.org

黛玉笑道:「雲丫頭,你該怎麼謝謝我呢?我也不要你別的,只把你對待妹夫的樣兒十分里拿出一分來對待我,就得了。」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湘雲窘住了,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只是羞澀地笑。賈母笑道:「雲丫頭的嘴向來不讓人的,怎麼一喜歡變成啞巴子了。」鳳姐笑道:「咱們若和她討便宜,只有今兒合適,越說她她越喜歡,你看她那小嘴喜歡地都合不攏了。」說得湘雲臉上紅一陣子,白一陣子。寶玉道:「我去把史妹夫請進來吧。」賈母笑道:「你好容易替他們安了家,還不叫你史妹妹家去瞧瞧麼?你只知會妹夫一聲,叫他在家裡候著。」寶玉聽了自去。 book18.org

這裡鳳姐向賈母道:「老祖宗,這個差使交給我吧,包管辦得漂亮。」說著便趕忙料理起來,點了兩隻龍鳳宮燭,燒上一爐安息香,都叫侍女們捧著,又叫珊瑚、翡翠二人拿著紅紗燈,晴雯、麝月、紫鵑、金釧兒四人拿著紅明角喜字燈,分隊前引,芳官、藕官吹著細樂,自己和鴛鴦分左右,將湘雲攙起,向前院緩緩行去。 book18.org

寶釵、黛玉、迎春、尤二姐也跟在後頭去瞧熱鬧。行至前院,寶玉已在東邊月亮門外等候,引大家轉過一層院落,另有個小小的庭宇,院中也栽些花竹,北面五間正房,三明兩暗,套過去還有三間書房。湘雲此時也似新娘子一般,聽人架弄。一路宮燈、細樂將她送至閨房,林成壁照例迴避了,躲在書房裡。鳳姐和眾人笑著回來,只留寶玉在那裡送房。賈母見了鳳姐笑道:「你這差使真辦得不錯,也要熱熱鬧鬧,像那麼回事才對。」鳳姐笑道:「老祖宗沒瞧見姑爺那個樣兒,躲在小屋裡齜著嘴只是笑,還偷眼看我們。我瞧著他怪逗樂的。」 book18.org

黛玉笑道:「我們這送親的可苦了,一路跟得去,也沒有轎子坐。」鳳姐笑道:「提起轎子來,我倒忘了,該拿老太太的藤轎子抬著她去,那才有趣。」正笑著,寶玉帶笑進來,鳳姐問道:「他們一對說話了沒有?」寶玉笑道:「我在那裡逗著雲妹妹說話,只是不肯說。我說要等著雲妹妹說一句話,我才走呢,後來逗急了,她說了兩句:「寶姐姐來了,你還不瞧瞧去。『我才笑著回來了。」 book18.org

賈母笑道:「你們簡直是鬧新房,哪是鬧舊房呢?」又和寶釵說些家常,問知蕙哥兒鄉試文章做得甚好,心中頗喜,說道:「你放心,這孩子將來必定有出息的,只看蘭兒便是榜樣。」黛玉道:「夜長了,老太太不用些點心麼?燕窩粥、栗粉粥都預備下了。」賈母道:「我倒不覺得餓,也要睡了。寶丫頭大遠地來了,你們三個人也早點歇著罷。」鳳姐笑道:「我來和鴛鴦姐姐,照樣兒再演一出好不好?」黛玉笑道:「免勞吧,總有一天璉二哥哥來了,咱們才演好戲呢。」說著大家退下。 book18.org

晴雯、麝月尚在西屋裡等候,聽見他們要走,忙即出來,分攙釵、黛二人入園。寶玉一路跟隨說笑,到了留春院坐下,黛玉問起蕙哥兒考試之事。寶玉道:「問什麼,反正他是必中的,也不過同我一般高下。」寶釵道:「你真有前知的份兒麼?我瞧你這個樣兒,總不像個真人。」寶玉道:「真人不露相,若教你們凡眼看出來,還能算真人麼。我再說一句,他將來比我強多了,是個狀元宰相的命,可惜只中了半個狀元。」黛玉笑道:「可見是胡說了,狀元就是狀元,哪裡有半個的。」寶玉道:「你不信,明年就見分曉。」 book18.org

寶釵知他語有先機,也不深問。又談了一會兒,黛玉笑道:「既是仙人,請到那邊丹房裡去吧,我們肉眼凡人不敢親近。」寶玉笑道:「仙人要去,你們也留不住,仙人要來,你們也擋不住。若不乖乖聽仙人的,只要念幾句咒語,叫你們自己把上下衣服都脫光了,叫做紅娘自脫衣,那才要你們的好看呢。」寶釵笑道:「這哪象仙人說的話,連我也不信了。」寶玉笑道:「信不信在你,仙不仙在我。」大家笑了一陣,隨即收拾睡下。一宿晚景不提。 book18.org

次日寶玉起來,草草梳洗了,便要出去。黛玉道:「什麼事這麼慌張?」寶玉道:「柳二哥等我去修理飛船呢。」寶釵一把拉住道:「你見了柳二爺,告訴他我哥哥非常感激。如今塑了他的像,每天朝著燒香磕頭,這一點傻心,也要叫柳二爺知道。」寶玉笑道:「他早就知道了,還用說麼。」說著逕自出去了。這裡釵、黛二人談些瑣事。寶釵說起湘雲夫妻如何安頓,黛玉道:「依他的意思,就請史妹夫常住在這裡,眼下雲兒只管來來去去,等他百年滿了再說。若不嫌委屈,就和柳湘蓮、秦鍾一樣,長久住下,有何不可?」 book18.org

寶釵道:「雲兒是個有心眼的,她說一個人靠著人家,兩個人還是靠著人家,怎麼說得過去呢?」黛玉道:「那是世俗之見,仙家倒不論的。你看那柳湘蓮何嘗不是散仙,如何也在此間打混。況且史妹夫既脫鬼域,度入仙班,將來或闕清都也未可限量。雲妹妹向來豁達的,怎麼忽又如此沾滯。」寶釵又提起襲人、柳五兒之事,黛玉道:「五兒呢,還有商量。他和襲人恩義已絕,我提過多次,總不答碴。這種事也不能勉強的,若湊足金釵之數,我倒另想了一個人,就是從先在怡紅院的春燕,但不知她嫁了沒有?」寶釵道:「我聽說春燕跟著她媽過苦日子呢?若找她也還容易。」 book18.org

黛玉道:「姐姐先把春燕和五兒撥到怡紅院,將來就好辦了。你連一個鸚哥還找了回來,何況她們舊人呢?」寶釵道:「那鸚哥真可愛,這一向都是鶯兒親自喂她,只可惜帶不過來。」黛玉道:「姐姐又傻了,多少人都帶得來,那有帶不來的鳥兒。」寶釵這才恍然覺悟道:「下次我帶來給你。」一時妝扮完了,同上去見賈母。 book18.org

賈母正和湘雲說話。黛偷眼瞧湘雲,果然春回眉黛,意態不同,便向寶釵擠擠眼睛,彼此微笑。湘雲見了她們,微帶羞澀,只站起含笑無語。賈母笑道:「今兒是雲丫頭大喜的日子,我算是她娘家人,替她辦幾桌喜席,把里里外外這些人都請上,連香菱、妙玉、秦、柳兩家也別漏了。林丫頭就替我辦去,你看在哪裡擺席合適呢?」黛玉道:「若人多了,只有涵萬閣、結霞山館兩處寬綽,老祖宗看在哪裡好?」賈母道:「就在函萬閣吧。咱們等一會兒坐船過去。」又道:「鳳丫頭呢?怎麼沒來?你若忙不了,叫她幫著你。」 book18.org

黛玉答應了,剛好鳳姐、尤二姐走進來,黛玉笑道:「姐姐,剛才老太太派了咱們倆替雲妹妹辦喜酒,這些事我不大在行,可全仗你了。咱們也得辦得像樣,別叫雲妹妹撇嘴。」鳳姐笑道:「昨晚上送房,今兒辦喜酒,咱們索性連喜果子、紅蛋都辦全了,省得多費一道手。」寶釵笑道:「好好的事,到你們倆嘴裡就說到歪里去了。雲妹妹今兒怎這麼老實,也不撕她們的嘴。」尤二姐笑道:「人家替她忙活了這些日子,說幾句俏皮話,大家笑笑還不是該當的麼?」鳳姐、黛玉下來,便忙著分頭料理。又要布置屋子,又要點菜備席,又要各處請客。忙到下午,一切齊備,趕即坐船來接賈母。 book18.org

賈母從上房坐小轎子,至香勝亭換船。鴛鴦、翡翠攙扶進艙,鳳、黛二人陪著說笑。一路水光花氣,迎人生爽。船到小瓊華,寶玉、寶釵和迎春、香菱、智能、尤氏姐妹都在柳陰下迎候,只不見湘雲。賈母問道:「雲丫頭呢?」尤二姐把湘雲推向前,原來在眾人背後躲著。寶釵、黛玉等不由得都笑了。妙玉只在閣下等候,見了賈母,也有一番談敘。寶玉引賈母先至廊間坐下,看了一回景致,方才進屋入席。賈母席上,是迎春、香菱、尤三姐陪坐,湘雲坐了主位;鳳姐、尤二姐、寶釵、黛玉、寶玉另坐了一席。 book18.org

鴛鴦卻和晴、鵑、麝月、釧、芳、藕、四兒等另在花格子外三間西廳,擺了兩席。妙玉、智能都吃素,另備素齋。林成璧、柳湘蓮、秦鐘的席只擺在廊外。寶玉在席上吃些果食,便往廊外招呼成璧、湘蓮諸人,一時又到西廳,和晴、鵑等打趣取笑。賈母嫌席上不大熱鬧,把鴛鴦叫來行令。先用喜字飛箋,香菱起令。香菱想了一回,瞅著湘雲念道:「喜則喜你來到此。」自己和湘雲各飲一杯。大家都道:「這句說得真巧。」底下輪到湘雲,卻想不起曲句。 book18.org

那桌上尤二姐笑道:「我替你說了罷,喜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寶釵笑道:「雲妹妹這兩天真有這個意境。」湘雲道:「句子是有了,這喜字還在我身上飛不出去喲。」賈母笑道:「原是你的喜,別人怎麼安得上?」鴛鴦瞅著尤二姐只管笑,尤二姐一詫異,才想起牡丹亭原句是,「等」字不是「喜」字,不覺臉上飛紅。幸虧湘雲接著道:「我也想出一句,『似這般可喜娘罕曾見』。」數那喜字飛到尤三姐,尤三姐故意不肯喝,大家一陣起鬨,才岔過去了。隨後尤三姐喝了門杯酒,念道:「非是俺辭家喜浪遊。」飛到賈母,賈母舉杯飲了,也是想不出句子。 book18.org

鴛鴦替說道:「可喜那路接仙源近。」數去恰是迎春,迎春拿起杯子,正在凝思,只聽賈母道:「曲子裡帶喜字的太少,咱們另換個省心的吧。」鳳姐另取一個牙筒,送到賈母席上道:「老祖宗改這個吧。」原來每根籌刻著一句唐詩,並各種飲法。大家推賈母起令。抽出一根,是「『鸚鵡前頭不敢言』私語者飲。」迎春正和香菱說話,鴛鴦捉著,強迫二人都喝了。 book18.org

緊接著迎春抽的是「『媚眼偷看宿鷺窠』旁視者飲」,遍看座中,只尤三姐正向廊上偷看,也捉住她喝了一杯。香菱接過牙筒,搖了幾搖,掉下一根,看那詩句是「『落花時節又逢君』久別重逢者飲。」笑道:「這正該雲姑娘喝了。」鴛鴦將湘雲門杯斟滿,湘雲本不怯飲,舉杯飲盡。 book18.org

隨後尤三姐抽了一根,是「『春色滿園關不住』離座者飲。」香菱剛站起要往那席上和寶釵說話,被鴛鴦拉回來,迫著她喝了。底下輪到湘雲,湘雲笑道:「等我抽個好的。」抽出一看,臉先紅了。大家看是「『洞房昨夜停紅燭』新婚者飲。」都笑道:「這正是好的,除你還有誰呢,快喝吧。」湘雲道:「新婚兩字總合不上。」 book18.org

鳳姐走過來,笑道:「就連你從前算上,也不過兩個月,還得算新娘子呢!」一面將酒斟滿,送到湘雲唇邊,說道:「喝這杯早生貴子,白頭到老。」湘雲仍不肯喝,被她灌了大半杯。鴛鴦將牙筒遞與賈母,賈母道:「算由我收令吧。」信手抽出一根,是「『善能月魄羞難掩』臉紅者飲。」湘雲本有幾分酒意,又連灌兩杯,此時兩頰飛紅。鴛鴦又強她乾了一杯,方罷。賈母微倦,便扶著鴛鴦走到暖閣,向小炕上歪著。眾人散坐說笑,也有在廊下散步的。 book18.org

一時夕陽漸下,彩霞滿室,半輪皓月已從東山漸漸飛起。黛玉又請賈母和眾人入席用飯。賈母只吃了半碗八寶蓮子粥,叫鴛鴦去看了船,先回去歇息,鳳姐、尤二姐都跟隨去了。這裡眾人仍坐廊看月,妙玉向來和湘雲最好,同倚欄角深談。妙玉道:「天下事都是想不到的,你如今也有了家了。」湘雲道:「我哪裡敢做此想,全虧得寶哥哥、林姐姐,費盡回天之力,居然給辦到了。可是從前心裡頭已成了槁木寒灰,此時一線春回又添了許多的酸苦辣,別人哪裡知道呢?」妙玉道:「就我得返此間,也深叨寶公之惠。據警幻說他本是補天靈石轉世,所以有此神力。此話倒可以共信的。」 book18.org

正說著,黛玉湊了過來,湘雲等便將話截住。黛玉向妙玉周旋一番,又向湘雲道:「寶姐姐家裡有事,今兒晚上就要家去,你兩邊都是閒住,又難得來的,索性多住兩天再去,我這裡有人送你。」湘雲正合心意,卻故做從容道:「也好吧。」黛玉又道:「你有什麼話帶去沒有?」湘雲道:「也沒什麼話,只叫翠縷留神看守,別大意了。」黛玉道:「這層盡可放心,寶姐姐先回去,一定照應得到。」 book18.org

寶釵正和迎春、香菱等閒談,黛玉轉身過去使將湘雲的話告訴與她。見廊下成璧、湘蓮諸人已先散了,寶玉也不在這裡,同侍女們,方知寶玉、湘蓮酒後高興,往芳草坪去比劍。尤三姐要拉香菱去看,香菱不肯,自和迎春一路回去,釵、黛二人也便分路回留春院。歇了好一會兒,將要卸妝就寢,寶玉方才回來。 book18.org

黛玉故意說要將襲人、五兒湊成金釵之數,寶玉不敢與黛玉爭執,只閉眼裝睡,不答一言。還是寶釵說出實話,找的是五兒、春燕。寶玉方有笑容,說道:「很好的一件事,為什麼你們單要嘔我呢?」次日仍是五更即起,寶玉因寶釵單身獨返,不甚放心,又打發晴雯送至榮府。 book18.org

其時天已微亮,寶釵又找補了一覺,然後起來,先至攏翠庵尋惜春。惜春聞知湘雲之事,微笑道:「二哥哥只知罵那些祿蠢,我看你們都是情蠢,生被這情字結網住了。」寶釵道:「你這話未免近於偏激,佛家拈花微笑也未必是無情的,只看這情用得正不正罷了。」坐了一會兒,又到湘雲臥室,囑咐翠縷一番,方往王夫人處。此後每日總要親自去看看,或是自己沒空,也打發鶯兒去探問。 book18.org

一連三日,湘雲尚無回來消息。寶釵想到湘雲究竟是生魂,不比自己吞過仙丹的,若在那裡久居不返,難保無遊魂奪舍等事,心中甚為擔慮。直至第四日,翠縷方來送信,說道:「姑娘醒過來了,請二奶奶別惦記。」又向鶯兒道:「昨晚上紫鵑送姑娘回來,四姑娘在夢中還見著她,說了好些話呢。」寶釵又親自去看了湘雲一趟,聽惜春說起,果然見著紫鵑,並非入夢,大家嘆異。 book18.org

時光匆匆,轉眼已到放榜之期。那日寶釵起得較晚,剛在梳洗,聽得外面一片吵嚷之聲,正要打發人去問,焙茗已拿著報條進來。秋紋接過來看了,回道:「奶奶大喜,蕙哥兒中了,還是第七名舉人。」原來闈中寫榜,先從第六名寫起,所以報得最早。 book18.org

寶釵連忙至王夫人處道喜。李紈、梅氏也在那裡,都向寶釵稱賀。只談到名次巧合,不免懷疑。王夫人道:「我那天問牙牌數,占的是中必疊雙,這不是驗了麼。」寶釵道:「那回見著二爺,他說蕙哥是必中的,和他名次相等,可見什麼事都是前定的。」李貴去看榜,直到三更後回來,果然第七名賈蕙,是江南應天府官陰生,這才放心受賀。 book18.org

次日賈蕙分具贄敬、門敬,去見各位師門。先見了房師張編修,問起家世,甚替賈蕙惋惜。說到闈中元已十多天了,偏那正主考余中堂是個假道學,因這本是官卷,怕人說他阿諛附朝,故意挑剔五策駢體違式,要歸入副榜。還虧得本房力爭了好幾次,才把第七名卷與元卷互調。 book18.org

賈蕙聽了,甚為感激,說道:「門生初次觀光,蒙老師如此成全,已屬萬分僥倖。況且先君也中的是第七名,或者此中高下也有定數。」張編修道:「若如此說,中第一倒不如中第七,巧合了家傳衣缽,倒成了佳話。」後來又去見各位座師,那三位也是同聲嘆惜。 book18.org

不知那余中堂見了賈蕙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三回 倪金剛膜拜真菩薩 賈探花屈居半狀元 book18.org

話說余中堂在關中,因一時矯情,幾乎將賈蕙改成副榜。揭曉之後,方知是尚書之孫,軍機弟,又是賈妃胞侄。深恐因此結怨,心中萬分懊悔。一見賈蕙名帖,立時請見,非常禮遇。先稱讚賈蕙文章如何沈實,經策如何博學,一見便知是飽學之士,不料如此英年,將來更未可限量。又道:「北榜解元,向來不利,從沒有到過八座的。近幾科中的都很少,此番名次稍屈,正望你步青雲,賢契要領會這層意思。」賈蕙也知他是極力描補,只有說些感激的套話。 book18.org

余中堂又領他去見師母,那師母甚悅,因有愛女待聘,一見賈蕙年輕貌俊,忙問:「定親了沒有?」賈蕙回道:「門生自幼就定下了。」師母嘆惜不止,說道:「你有個世妹,雖是小老媽養的,相貌性情都還不錯,我把小老媽攆走了,一直就帶在身旁,倒像是我的孩子。還有他生的一個小子,那就不像人樣了。你只看我的面上,不拘同年或是世交裡頭找一個合適的女婿,若依你老師選去,不定選出什麼癩蛤蟆呢。他那眼睛哪裡認識人,只會假模假樣地裝著玩罷了。」余中堂坐在一旁,急得臉上通紅,又不敢攔她。 book18.org

賈蕙也十分為難,答應她不是,不答應她又不是。只是說道:「門生一定留意。」一時告辭出來,余中堂一路送出。說道:「婦道人家,胡說八道的,賢契不可深信。」將要送至大門,賈蕙堅請留步,方才踱了進去。賈蕙坐車回來。心中想道:「這種人怎麼也做了中堂呢?人家說八股無用科舉腐敗,都是此輩連累的。」過一天又去參謁四家郡王,以及世交爵爺。東安、北靜兩王最為關切,說了許多好話。 book18.org

因賈蕙曾賞六部員外郎,催他分部行走。賈政見是當然的事,自無不允。便由賈政吩咐吏部司官們替他具呈,司裹因是樞堂交派,怎敢延擱,不幾天就註冊分禮部。那禮部是最冷的衙門,賈蕙本來意不在此,卻喜部務清閒,不至妨他用功。堂司各官又全是正途出身,可以得些教益,倒深合他自己的心事。此時正堂便是吳尚書,見面更覺親熱,指示了許多規矩,不久就派賈蕙在義制司幫主稿上行走。使賈蕙也得間日到署,隨同印君稿君們練習公事,一面仍在家裡做舉業工夫,帶著練習評卷。代儒對於書法不甚在行,只可由賈蕙退直之暇,分出工夫,替他評校指點。賈蕙天分本高,寫到兩個月後居然珠圓玉潤,更在賈蘭之上。 book18.org

寶釵此是轉得騰出身子,專理家務。這幾年榮國府中,因東邊荒地全數開熟,原有莊地房產也經過一番整頓,每年進項應付家用綽綽有餘。賈蕙此次中舉,賈珍於任上寄來二千兩賀金,為榜下各項開銷之用。核計尚有富餘,並未動用公中款項。目下年關將到,寶釵和李紈正在通盤核算,先命管事們分頭開出帖子,送到議事廳上以憑鉤稽。常時於早晨忙至下午。有時白天不及清理,還帶到怡紅院,叫鶯兒幫助核對。探春偶爾回來,見她們那般忙碌,也只可坐坐便去。因此大觀園中梅花盛開,交到臘月又下過幾番好雪,只惜春、湘雲間或出來玩賞,比起從前聯詩結社倒覺冷清了許多。 book18.org

這天李紈、寶釵正在議事廳上辦事,一幫家人、媳婦們剛領了封牌下去。忽見林之孝上來回道:「包勇從東邊回來,要上來叩見二位奶奶。」李紈叫道:「叫他上來吧。」林之孝答應:「是。」隨即退下,等一會兒便帶了包勇進來。寶釵看那包勇戴著紫羔皮帽,穿著貉皮灰布外套,顯得格外魁梧,臉上也曬得漆黑,一進門就向李紈、寶釵跪安道:「包勇請二位姑奶金安。」 book18.org

李紈道:「你這兩年太受累了,看著倒比先前硬朗。」包勇道:「回奶奶,奴才是勞碌命,一天到晚在地里跑著,什麼病痛都沒有。一歇下來沒病也有了病。」寶釵道:「你這迴路上走了多少天?」包勇道:「奴才怕太太、奶奶們惦記,這回還是破站走的,也走了六十多天,今年關外連下幾次大雪,載重的大車都走不動了,只可換坐扒犁。趕著到了綏河,從那裡往西,倒好走了。」李紈道:「那烏進忠老東西怎麼還不趕著來呢?」包勇道:「奴才在女兒河碰著他,因為大車壞了兩輛,在那裡候著換車。大概三五天也要到了。」寶釵道:「環三爺在東邊還安靜麼?」 book18.org

包勇道:「三爺那人也還是長厚底子,交的朋友太壞了。自從娶了這位姨娘,倒很能轄制他,這一向安靜得多。有時奴才極力勸戒,也還能聽得個幾句。有奴才在那裡,奶奶們只管萬安。仗著包勇這一點血誠,能把三爺感化了。」寶釵道:「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若三爺在那裡鬧出點小亂子,不但府里的名氣要緊,也關著你的老面子呢。」包勇連聲答應:「是,是。」 book18.org

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封套,當面遞上道:「這是包勇管的荒熟地細帳,請奶奶細看。有不明白的只管叫奴才上來問,奴才決沒有藏掖的。」說完又請了兩個安,回道:「奴才主人家寶大爺生了哥兒,奴才還沒叩喜呢,這裡下去,還要請假去一趟。」李紈道:「你只管去,請什麼假呢?」包勇正色道:「這是正理,奴才吃的這府里的飯,怎敢自便。」說罷便隨林之孝退出。 book18.org

這裡李紈打開封套,取出清冊來,和寶釵同看。那冊子上寫的是: book18.org

奴才包勇、焦忠恭叩:老爺、太太、奶奶、小大爺、小大奶奶、哥兒萬福金安,新春大喜。謹將承領開墾東邊半開及全荒各地,近年墾熟情形及支存錢糧冊呈清覽。黑崗子至松崗子荒地,從前二熟二成,今全數開熟,計地八千五百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三千五百兩整。 book18.org

佟家屯至黑子荒地,從前開熟三成,今全數開熟,計地一萬一千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五千二百五十一兩整。黃屯子至門頭河荒地,從前未開,今全數開熟。計地九千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三千七百二十兩整。 book18.org

燒鍋屯至馬家口荒地,從前開熟四成,今全數開熟。計地一萬二千五百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六千五百兩整。松樹屯子至白琉璃河荒地,從前開熟五成,今全數開熟。計地六千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二千六百五十二兩整。 book18.org

白家至柳樹井荒地,從前未開,今全數開熟。計地七千一百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三千一百五十二兩五錢整。高家屯子至胡家村荒地,從前開熟一成,今全數開熟。計地四千二百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一千七百二十一兩整。 book18.org

棋子營至狐狸淀荒地,從前未開,今全數開熟。計地一萬三千五百垧,本年除支用外,實收京平足銀六千四百零二兩五錢整。 book18.org

以上共得地七萬一千八百垧,本年實收銀三萬一千六百九十九兩整,除留牲口喂養,長工工食,及來年春耕用項外,實解上銀貳萬兩整。 book18.org

寶釵看完了,笑道:「別看他粗糙,這冊子倒開得很細。」李紈道:「那年咱們家鬧賊,跳上房去追賊的不就是他嗎?想不到他倒有粗有細,又有血性,他還是外家來的,這些根生土長的奴才哪個跟得上,白養活著他們了。」又道:「這冊子上倒有焦忠的名字,總沒有回來過,那人到底怎麼樣?」寶釵道:「我上次問過包勇,說那人是忠直一路的,只太小心,又有他老子的倔脾氣,和各佃戶都處得不大好,只可做做笨活,看看家罷了。」 book18.org

李紈道:「就這個數,咱們年下哪用得了。還有烏進忠那一批呢,依我說富餘的款項,也是白放著,還該添置些田產,才是長遠之計。」寶釵道:「頭兩年富餘的都贖了產業,後來又置了學田,這往後倒可以添買田產了。但是田產也得有妥當人經管,哪裡都能象包勇呢?」又談了一會兒話方散。 book18.org

過幾天,果然烏進忠也來了,遞的帖子還是那些吉利話。除掉各色米糧物品之外,凈折錢的是七千四百兩。李紈、寶釵因烏進忠原是年老壯頭,也傳他至議事廳,各人獎勵了幾句。當下東西兩府忙著出去拜年,又添上各衙門的團拜、各科分的團拜、金陵同鄉的團拜、賈蘭的門生恭請老師,每次俱是戲酒。那戲場樓上還預備女座,專請內眷,都擋著屏風,垂著珠簾。 book18.org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寶釵、梅氏也去看了兩回,那時候新到了一批戲班,叫做春部,編出許多新戲,如《珍珠衫》、《花筵賺》、《西舫緣》等等。又有《上元夫人》的燈戲,《牡丹亭擺花》的燈戲,每次團拜做提調的都要搶著定戲碼,交定銀,真有風行一時之概。總要看到燈戲完了,方才肯散。 book18.org

當時京城地面,還是五營提督和五城御史分管,周提督與各御史和衷商榷,風外城各設偵緝公所,添募了二百名馬巡,晝夜偵查,不分區域。抄了幾處土匪窠子,捉獲匪首,即時正法,連剪徑的也無地容身;又添了幾十處工場粥廠,安插那些遊民,把京師地方整頓得十分安靜。新年上周提督又提倡恢復了東華燈市,東華門外一帶街市都扎了各式新巧燈樓,臨街鋪戶把樓房收拾出來,垂燈結彩,遍掛紗絹料絲琉璃水晶各燈,預備貴家宅眷藉此游賞。還有許多放筒花放煙火的,連綿不絕,真是昇平世界,錦秀乾坤。賈府卻因家教清嚴,只在大觀園中稍微點綴燈彩,湘芸、寶釵談起這番燈市,都疑是探春暗中調度。 book18.org

過了燕九,探春攜帶了哥兒、姐兒回來,先至上房和王夫人說了一回話,王夫人留孩子們在上房玩耍,探春帶著侍書自往大觀園去。寶釵一見了她,便笑道:「你只顧替別人家忙活,九城裡弄得這麼熱鬧,家裡倒更冷清了。」探春道:「那都是外頭鬧的,和我什麼相干。我不是不想回來,一回來,看著你們一門正經的管家的管家,教子的教子,哪裡說到玩的事兒呢?從前雲丫頭心裡還是海闊天空的,如今也添了說不出來的心事,叫我一個人怎麼樂得起來?」 book18.org

寶釵道:「你說的也不錯,雲兒這次回來真變了一個人,早知如此,不如不替她找人了。你也別忙著批評人家,人說八尺燈台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己,就象你唱那十八扯,一會兒穿起八卦衣,扮著諸葛亮,一會兒又要背娃子趕府,那又為什麼的呢?」探春正要答言,只聽得小丫頭從外頭笑著進來和鶯兒、秋紋不知說了些什麼,鶯兒等也是一陣大笑。寶釵罵道:「有什麼可笑的,這麼沒人樣!」鶯兒進來,說道:「剛才跟三姑奶奶來的一個馬巡,朝著大門上不住地磕頭,還扒在地上叫林之孝打他。林之孝不打,他還在那裡苦苦地央求。從來沒有叫人打自己的,那人多半是個瘋子,我們笑的是他。」 book18.org

寶釵笑問探春:「你怎麼用個瘋子?」探春笑道:「他才不瘋呢,你知道這人是誰?就是那醉金鋼倪二。」寶釵道:「哪個倪二?我耳朵里從沒聽見過。」探春道:「這個人也是半混混,從前幫過芸小子的忙,後來他被雨村押起,他家裡求芸小子說情,沒給說到,他恨那芸小子,就遷怒到咱們家,在外頭布散了許多閒話,被都老爺聽了去,以至鬧出抄家之事。」寶釵忙道:「這個壞蛋,還用得麼,正該重辦才是。」 book18.org

探春道:「你聽我說完了,這是他從前的事,這幾年自己知道錯了。又聽得咱們家專門行善,京城裡有名的都叫賈菩薩,更後悔的了不得。這回挑馬巡,把他挑上,他背地裡求長興,幾時太太回娘家,把他帶了去,在大門上多磕幾個頭,求門上爺們重重地戒責一頓,好把這筆帳勾掉。若不然得罪了菩薩就是死了也不得好處托生呢。」寶釵道:「咱們都不知道他這人,誰還和他算帳。」 book18.org

探春笑道:「長興也和他說,你是個金剛,還怕菩薩瑪?他說那賈府上人稱是賈菩薩,據我看簡直是真菩薩。菩薩是慈悲的,哪裡還和我們眾生計較。只我得罪了菩薩,是自己的罪過,你千萬替我求求太太吧。長興和我說了,我覺得這種人底子還不算壞,只不懂得正道理,也甚可憐,所以把他帶了來了。」 book18.org

寶釵向鶯兒道:「這人能夠徹底悔悟,卻也難得,你們不要笑他,我看比那賴大、周瑞縱惡欺主的奴才還算有良心的。」又坐了一會兒,探春拉著寶釵同去尋惜春、湘雲,談得甚久。惜春本是冷人,無非談些閒話。湘雲見探春回來,雖也喜歡,卻不提起結社做詩之事。倒是寶釵和探春再三訂約,等到春暖花開,回來多住幾天,大家聚聚。探春也欣然應允。 book18.org

此時春寒尚重,秋爽齋太覺清冷,探春只在上房住了一天,便自回去。及至三月初旬,園中桃杏花漸漸開了,寶釵又忙著蕙哥兒去應會試,雖然也是檢理考具,預備場食,租賃小寓,還派老成管事的小心接送,究竟下過一場,比上回就放心多了。薛蝌也只送至小寓,並沒有那裡住下。卻有賈蘭兩個門生同在一處考寓,彼此較有照應。賈蕙素來文思敏捷,每場都早早地出來,第三場不敢再做駢體,只是逐條實對,稍參論斷。 book18.org

十六那天回到家裡,天剛過午,賈政早已看過他頭場文章,又送給代儒看了。說道:「還在他鄉試闈作之上,那幾位師門要了文稿去看,各有批評。都說必定高列,若遇真具慧眼的考官,還有搶元之望。」賈蕙只當是世故捧場,並不在意。在這候榜時期,無非還是間日到衙,帶著寫寫文卷。原可不必細敘,做書的恰好騰出這枝筆來,另敘兩個間人。 book18.org

卻說春燕從怡紅院攆了出去,背地裡哭過幾場,她媽本是個渾人,一心只想往高枝上扒,遭此挫折,不免失望,心裡還想尋個好女婿,靠他後半世養活。當時便有賈府小廝榮兒都未成親,央人來說,春燕的媽還看不在眼裡。又有武安伯的公子正要納妾,有人替春燕做媒。先把她媽說動了,又向春燕絮叨了一大陣,無非勸她趁早打正經主意,不要誤了青春。春燕只咬定了,決計不嫁。說得急了,春燕拿起剪子就剪頭髮,她媽趕忙搶下,已經剪下了半絡,從此不敢再提。 book18.org

母女二人只靠著針線度日,後來又聽說寶玉出家,她媽勸道:「你無非念著寶玉,他如今做了和尚,還有什麼想頭?」春燕只是垂淚不答。往時一幫小姐妹中只和柳五兒最好,閒時找她談談說說,那天又到園中小廚房裡來尋五兒,見柳嫂子正在灶上炒菜,忙上前叫聲柳嬸子,問道:「五姐姐呢?」柳嫂子便喚道:「五丫頭,你春燕姐姐找你。」少時五兒出來道:「春燕姐姐裡屋坐吧。」二人同進裡間,說些閒話。 book18.org

忽聽翠縷走來說:「柳嫂子,史姑奶奶要一碗棗兒蓮子粥,要做得勻和,少加糖。」柳嫂子道:「姑奶奶醒了嗎?這一覺睡了好幾天,難道也不餓嗎?」翠縷笑道:「咱們瞧著她是睡著了,她到了太虛幻境,照樣吃酒席呢。」柳嫂子道:「常聽說太虛幻境,到底是什麼地方?連寶二奶奶也常去。」翠縷笑道:「那裡人多著呢,寶二爺、林姑娘、二姑娘、璉二奶奶,還有晴雯、麝月、芳官她們,連老太太也在那裡。我倒納悶,林姑娘也是二奶奶,寶姑娘也是二奶奶,她們誰算大呢?」柳嫂子笑道:「人家也有東屋裡奶奶西屋裡奶奶,無非是姐妹稱呼,還分什麼大小。」 book18.org

正說著,入畫來了,對翠縷道:「史姑娘叫我來找你,怎麼這樣貪玩,一出來就不想回去。」翠縷道:「我和柳嫂子多說了兩句話,也沒多大工夫喲。」便同入畫匆忙去了,這裡春燕對五兒道:「怎麼晴雯、芳官都在一塊兒呢?咱們都是一把子的,如今倒落了單了。」五兒道:「二爺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嗎?花子揀死螃蟹個個都是好的。」春燕道:「若說二爺待咱們真不錯,那回我媽要打我,他急得拿拐棍直打門檻。我若不是想著他的好處,還能在這裡忍著麼。」 book18.org

五兒道:「他那麼想我進去,好容易撥到那屋裡,偏趕上他心疼林姑娘要去做和尚,什麼事都不在心上。饒這麼著,那晚上說了半夜的話,他手凍得冰涼,還拿衣服給我披呢。」春燕道:「若准能到了那裡,我就死了也情願,到底有個歸著。」五兒道:「人要死也不容易,若死了又不能到一塊兒那才冤呢。」彼此正談到深處,只聽柳嫂子喚道:「五丫頭,寶二奶奶的飯菜預備好了,你給送去吧。」春燕道:「我也要瞧瞧鶯兒姐姐,咱們一塊兒走罷。」於是五兒提了食盒,春燕幫她拿些零碎,同往怡紅院。 book18.org

寶釵正在抱廈上,看著鶯兒喂鸚哥,見春燕、五兒同來,猛想起黛玉所說的話。便問春燕道:「你這一向怎麼過呢?」春燕道:「我跟我媽在家裡,做點針線活,混碗苦飯吃。今兒來尋五兒,想起鶯兒姐姐,我們怪好的,順便來瞧瞧她。」寶釵道:「你和五兒本來是這屋裡的人,沒事只管常來,咱們多說說話兒,我還想把你們倆仍舊要回來,你們願意不願意?」五兒道:「那麼著敢則好。春燕早就想著回來,我也想來服侍二奶奶,若是二奶奶容我們服侍一輩子,那就是我們的造化了。」寶釵道:「等我得便回太太,知道太太肯不肯呢?」春燕道:「太太本底子是寬厚的,如今也沒有壞人翻老婆舌頭了。」 book18.org

說著剛好襲人從旁走過,春燕忙將話截住,見寶釵無話,便拉著鶯兒往那屋裡去了。那天她們二人回去,記著寶釵的話,天天盼著,總沒有消息。過幾天,春燕又來尋五兒,聽五兒說道:「昨兒晚上三更多天,報喜的來了,把大家嚇了一跳,出去打聽,才知是蕙哥兒中個會元。」春燕也甚喜歡,便約同五兒來向寶釵道喜,一直進了怡紅院,遇見鶯兒,說寶釵到上房去了,不免失望而回。 book18.org

原來前一天是會試放榜之期,賈蕙被幾個同年約至城外龍樹寺吃飯。王夫人、寶釵等一早就盼望起,直至天黑。賈蕙從城外回來,尚無消息。大家都以為無望的了,晚上賈政在王夫人房裡,王夫人懸望過切,未免咳聲嘆氣。賈政拈髭笑道:「太太何必如此,小孩子功名太順,也不是好事。蕙哥兒還小呢,又本有官兒,多歷練幾年再中,尚不算晚。」 book18.org

將要就寢,外頭喧天般報了進來,卻中的是第一名會元。事出望外,所以把大家嚇了一跳。次日賈蕙起來,先至家祠行禮,又到家學裡叩謝代儒。代儒比自己中了還要歡喜,笑道:「我雖是落地的秀才,這看文章的老眼還不錯吧?」 book18.org

賈蕙只有微笑。吃了早飯,便出門去拜見老師。這回房師可巧又是張編修,見了賈蕙便笑道:「賢契此番掄元,可見文章有價,於愚兄也有光榮。只可惜磋跎解首,若不然,豈不是三元操卷嗎?」賈蕙道:「此是老師期望之深,門生考得微名,已為過分,稍留缺憾,未嘗不是好處。」 book18.org

張編修聽了更喜道:「英年早達,能有此見道之言,真大器也!」又見了四位座師,首座是周中堂,本是他手裡中的,自有一番稱獎,其中趙總憲、江閣學都有世交,張侍郎也與賈蘭同部,各自嘉勉,並極殷勤。此後又著意練習大卷,複試一場,取在一等第九。緊接著便是殿試。中間一道問的是西北水利,大家都對不出,只賈蕙平日曾經研究,對得原原本本。那書法更是精美冠場,讀卷大臣列在第四進呈。 book18.org

皇上見此卷條對翔實,寫作俱工,文字中溢出忠愛之悃,便將他撥在一甲第一。拆開彌封,知為貴妃之侄兒,賈蘭之弟,龍顏更喜。恰巧那天賈政因工部奏事召見,皇上便諭知於他,還說道:「究竟世臣舊族,家教不同。」賈政向來迂謹,聞之非常惶恐,忙即免冠叩首。奏道:「臣受恩過厚,若臣孫再得大魁,恐非家門之福,求皇上天恩,將此卷放在二甲後頭,只當臣迂拙之見,情願讓與寒酸。」皇上不悅道:「朕此番撥擢,一秉至公,若依卿所奏,未免轉涉私心,豈是朕臨軒求賢之意。」 book18.org

賈政又再三碰頭固請,皇上不得已將賈蕙改為一甲三名探花,仍屬狀元品級授職翰林院修撰,正合上寶玉所說中了半個狀元。次日御門傳臚,賜宴歸第,光祿進酒,京兆執鞭,自有種種榮耀,榮國府門前也貼了黃紙字「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對聯,此是向來陳例無庸細述。卻是遊街那天,大家見探花年紀甚輕,也穿著六品冠服,與狀元一樣,不免詫異。後來打聽明白了,無不讚美賈尚書的讓德,皇上處置的公明。卻因修撰是狀元專官,京城居民鋪戶人等說起賈蕙來,仍稱為賈狀元,倒像一榜中有兩個狀首。接著會館演戲,太學謁師,會同年,刻齒印,忙碌了好些日子。 book18.org

薛姨媽見外孫高中,又是孫婿,十分快慰。那天來給王夫人道喜,王夫人道:「這也是姨太太的大喜,寶丫頭苦了一場,這往後都是順境了。」薛姨媽道:「昨兒蝌兒媳婦提起他們的喜事,打算趁這個時候湊個熱鬧,平常講究的玉堂歸娶,這還不該風光風光麼?」王夫人笑道:「這正該辦的,咱們親上做親,還有什麼講究,姨太太怎麼說就怎麼辦吧。」薛姨媽道:「我還得和我們姑奶奶商量商量,頭一件把日子先擇定了,好有個準備。」 book18.org

又坐了一會兒,從上房下來,便至寶釵處商議。因此時天氣太熱,決定在七月內擇期。晚上王夫人告知賈政,賈政並無他說,只吩咐不可過於鋪張,又指定上房東一所十二多間房子,做賈蕙的新房。 book18.org

次日,王夫人和寶釵親自去看了,即時傳諭管事們趕著油漆裝裱,添置家具;又忙著料理過禮的珠翠首飾,四季衣服。外面一切喜轎喜棚及請媒發貼等事,另約賈藍、賈菌二人幫同籌備。寶釵借著喜事上鎖務繁多,丫環們不敷分配,回了王夫人將春燕、柳五兒仍舊撥到怡紅院。王夫人年高事冗,從前之事久已忘了,便都應允。春燕、五兒遂了心愿,越發感激寶釵。 book18.org

眼看喜事將近,卻不料又另出了天大的喜事,正是: book18.org

錦上添花,天公做美。 book18.org

欲知是何大喜?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四回 頒恩詔追封鳳藻宮 饋婚儀初試鮫綃帳 book18.org

話說朝廷因加封皇太后家族,查考歷朝制度,凡后妃之家例有封誥。便降旨一體推恩,厘定恩澤公、恩澤候各項等級。皇后及周貴妃、吳貴妃家族俱已分別加封,元妃前已封到賢德皇貴妃,位號只次皇后一等。卻因生前未育皇嗣,只推恩妃父賈政,錫封二等恩候世襲。 book18.org

當時旨意下來,早有報喜的報與賈政,閤府下上歡聲雷動。賈政自己身任尚書,又兼了兩個世職,深覺惶恐不安。一面具表謝恩,一面另具奏疏,請將祖上所遺榮國公世職仍歸長房賈赦承襲。皇上閱疏,留中不發。次日,另下一道旨諭,榮國公世職著賈蘭兼襲。賈蘭在軍機處先看見了,忙即單身請見,碰頭懇辭,歷陳再三,聖意不允,只得謝恩下來。榮國府中又是一番慶賀,那些故舊世交見賈府聖眷隆重,搶著送筵送戲。 book18.org

賈政向來謹慎,賈蘭現居樞府,更怕招惹聲氣,只答應俟到賈蕙吉期再驚動親友,因此喜事上分外熱鬧。吉期擇定七月十六,從六月起,那些世爵大臣和各省節度專差送禮,絡繹不絕。賈政只撿輕的收下,凡是珍貴希罕之品,一概壁還。只有東平郡王送的雄黃金精如意、翡翠鴛鴦雙鐲,南安郡王送的碧玉整枝如意、精刻謝安月賦的水晶盤;西寧郡王送的雕刻仙山樓閣圍屏、吉金太師鼎;北靜郡王送的嵌金樓自鳴鐘、均窯彩釉花瓶,王沂公綠端畫日硯,黃笙鴛圖條幅,因是先代世交,又屬藩邪頒賜,未便峻卻。還是六公舊家,候伯世族,各色殊禮,一時不能備述。 book18.org

那神策府堂司各官都和賈珍至好,又與賈蘭也有聯絡,商量著公送一份重禮。馮紫英聞此消息,忙託人接洽,將上回要賣給賈府的四種洋貨趁此出脫。原來這四件就是馮府舊藏,紫英所說廣西同知帶京出賣,本是鬼話,只因急於出手,減價至一萬二千兩,輾轉磋商,按七千兩成交。由神策府全體出名,送至賈府。賈政如何肯受,無奈來人不肯帶回,又由薛蟠、馮紫英幾次來說,只得收下。當下將母珠交與寶釵收起,那紫檀鑲石漢宮春曉圍屏,打十番的自鳴鐘,都擺設在新房之內。又把絞綃帳展開,比了一比,和新房暖炕大小剛剛合適。此時秋暑天氣,正好用它避蚊。張設起來,又輕又亮。 book18.org

到吉期將近,探春回來,在秋爽齋住下,同湘雲來尋寶釵,聽寶釵說起母珠來,都趕著要看個新鮮。寶釵道:「這東西到過咱們這裡,你們難道沒見過麼?」探春道:「那回老爺打發人拿上去,只在老太太那裡轉了一轉,連我都沒瞧見。他那時還在家裡,更見不著了。」寶釵道:「說著稀罕,瞧見了也沒多大意思。」便命鶯兒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玻璃匣子,匣內用大紅縐綢托底,放著一顆精園珠子,只有桂園大,光采甚足。探春道:「怎見得它是母珠呢?」寶釵道:「我試給你看。」 book18.org

鶯兒取過一個黑漆盤,又遞與寶釵一個紅綢小袱,寶釵先從袱內倒出幾十顆小珠在漆盤裡,然後將大珠放入,只見那些小珠繞盤亂滾,一會兒都滾到大珠身上,粘成了一個珠球。探春笑道:「這倒有趣,從前老太太沒把它買下,到底還到了咱們家裡,也是家運興旺之兆。」湘雲笑道:「這大珠子就象寶釵姐姐,將來蕙哥成了親,滴里嘟嚕地生了無數小珠子,就是這個樣兒。」寶釵道:「你如今和妹夫又團圓了,將來也許要生下無數的小珠子呢。萬一從太虛幻境帶回小珠子來可怎麼辦?」湘雲笑道:「那得問比我先去的,到底帶回來沒有?」探春道:「二嫂子眼看就要當婆婆了,怎也不學個人樣,別叫那蘭香仙女羞你了。」 book18.org

大家笑了一回,探春瞧見桌子上有個玻璃匣子,過去一看,原來便是李綺新房裡那兩個金麒麟,還貼著白首雙星的籤條。笑問道:「這東西怎麼到了這裡?」寶釵道:「那是綺妹妹的賀禮,剛送來,還沒上帳呢。我想她必是聽見人說是咱們的舊東西,趁喜事上送了回來。」探春道:「在她那裡不過閒擺著,還是送給蕙哥、蘭姐兒,算做白首雙星的佳兆,將來傳下去也是一個故事。」寶釵向湘雲道:「我把那小的還你吧,仍舊好穿起帶上。」湘雲道:「我什麼年紀了,還帶那個,也叫人笑話。等蕙哥兒生下小哥兒,穿著帶吧。」一時探春站起要走,湘雲瞅著她說道:「你今兒好意思就回家去,不在這兒幫幫忙?」探春道:「我來了就抵莊住下的,你沒瞧見我把小孩子、奶子們都帶了來麼?」 book18.org

那幾天果然在園中住下,幫著料理喜事,閒時也同湘雲、惜春等至藕香榭、凹晶館各處乘涼,看看晚荷。到了過禮那天,薛家陪了些珍貴衣飾及家具陳設,也湊成四百抬,還有四個美婢,叫做掌珠、曉珠、蓮珠、蕊珠,新房內外也布置了大半天,方才就緒。皇上又賞了金蓮花燭、如意、瓷瓶、宮錦袍套。當晚誥命官眷及近親堂客在綴錦閣、嘉陰堂各處款待,擺了八九十席。那些官客另在寧國府會芳園中設席,冠蓋喧闐,夜深方散。 book18.org

次日吉期,榮國府中自上房內外客廳,以至大觀園各處,無不懸燈結彩,爐薰鵲尾屏展翠翎。門前擺齊了儀仗執事,其中有榮國公的,有思澤候的,還有工部尚書、史部侍郎的執事,還有賈蕙自己翰林修撰,探花及第的執事,金瓜玉斧,寶扇宮燈,排列得整齊顯赫。賈府請探春做迎親太太,也坐在八人轎里,隨著彩輿繞了多少街道,方至薛府,新郎賈蕙著狀元品服,騎了金鞍駿馬,親去奠雁,大家擁道爭看,真是探花年少,美滿風流。剛剛奠雁回來,門外響鞭不斷,鼓樂齊鳴,便知是彩輿到了。 book18.org

直抬到榮禧堂前下轎,一路紅氈倒換,送至新房。那些跨鞍抱瓶,以及坐筵合卺,一切均照俗禮。那邊送親的是薛寶琴,由惜春、湘雲、喜鸞、四姐兒等周旋款敘,一片笙蕭迢遞,細樂悠揚。坐客中四家郡王居首,還有樂善郡王、慶安郡王、忠順世子,壽昌駙馬,並許多公侯蔭襲,閣部貴官。會芳園中,迎親送往,絡繹不絕。自有賈赦、賈政、賈蘭、賈蓉等陪待照料。這裡北靜王太妃、南安、東平王妃,並世爵誥命等由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胡氏、梅氏等按品盛校迎接見禮。先至園中嘉陰堂茗坐敘談,然後至榮桂堂道喜入席。會芳園、榮桂堂兩處各傳一班小戲,林之孝家的捧著戲單,遞與碧月,碧月遞與梅氏,梅氏大致看了一遍,隨即捧至上席,先請北靜王太妃點戲。 book18.org

北靜王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滿床笏。隨後又讓南安王妃、東平王妃也各有謙辭,再三讓著,方隨意點了。到了各誥命,都謙讓不肯,也有讓之至再,點一出吉祥戲文的,也有隻說隨便揀好的唱吧。席間南安王妃笑道:「點戲看著容易,若戲文不熟,點錯了就是笑話。只看那名目好聽,是靠不住的。」北靜王太妃笑道:「可不是麼,我到哪裡因有了年紀,都要讓我先坐。到了點戲的時候,不點又不合適,只可揀那熟了又熟的倒沒有毛病。」 book18.org

定國公夫人道:「今兒見這新郎新娘真是一對兒,叫人羨慕。」理國公夫人道:「你沒聽說麼?那新娘是仙女下凡呢。」北靜王太妃道:「這位新郎,那年到舍間去,才五六歲呢。如今居然功名成就,大登科後小登科了,日子有多麼快。」東平王妃道:「我記得那回這裡老太太請客,玉哥兒出來見我,還沒有新郎那麼大呢,見了人還有點臉紅,如今倒又是一代人了。」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上菜。等到大菜上了,放了賞,又散坐聽戲。 book18.org

南安王妃問王夫人道:「我聽說史侯家雲姑娘在府上住著,怎麼沒見她?」王夫人道:「她在園子裡陪新親呢。」南安王妃道:「我們從先常見的,她叔叔這一出京,倒疏遠了。」一時北靜王太妃推說身子不快,告辭先走。南安東平王妃又聽了兩齣,也便告辭。其餘誥命們坐到燈戲唱過,才漸漸散去。探春夫婦點起龍鳳宮燭送新郎入房,已是三更時分。周姑爺因夜晚,也在夢坡齋書房裡住下,累得那班馬巡繞行榮寧街前後,逡巡了一夜。李紈、寶釵吩咐小廝們熄了燈火,然後一同回園。 book18.org

寶釵扶著鶯兒回至怡紅院,也著實乏,剛上床合眼,便見寶玉、黛玉坐在屋裡說話。黛玉含笑道:「姐姐大喜啊!道喜的等了半天了。」寶釵笑道:「這不是大家同喜麼!這門親事還是妹妹給定的,你該先喜才是。」黛玉道:「哥兒的狀元,總是姐姐教出來的。」寶玉笑道:「我說蕙兒命中只有半個狀元,你們還不信呢,這不是驗了嗎。」 book18.org

寶釵忙了一天,神魂未定,說道:「你們家來了,應該叫蕙兒小夫婦上來見見。」一面便叫鶯兒快去請新郎新娘,來見見二爺和林奶奶。黛玉笑道:「姐姐又呆了,咱們在夢裡,你以為是醒著嗎?橫堅明兒見,也得給我們安個坐,我們受了禮,看了熱鬧,才回去呢。」寶釵道:「那麼你們今晚上在這裡歇著?」黛玉道:「瀟湘館就好,那裡沒有人,又是熟地方,我還要看看那幾竿竹子。」寶釵道:「好可是好,只床帳鋪設都還沒有呢!等我叫他們去布置。」黛玉道:「鋪蓋吃食我都帶來了,姐姐不用再張羅,只吩咐婆子們,萬一見了我們別大驚小怪的。」 book18.org

寶釵答應了,又道:「你說的春燕和五兒我已經收在怡紅院了,什麼時候叫她們去呢?」黛玉笑道:「咱們先問問這位爺,到底要不要,別盡著背地裡打恭人家不知情。」寶玉笑道:「你們一番好意,我豈有不笑納的。你不知道,我學的是韓信將兵麼,只除掉那一個,余者無不遵命。」 book18.org

黛玉明知指的是襲人,便又笑道:「為什麼單那一個要不得呢?」寶玉只是笑,不肯說。寶釵道:「這兩個你們不帶了去,別擱老了,白耽擱了青春年少。」黛玉道:「你問他們自己,願來的只管來,若在這裡守著,等將來跟你同來,也是一樣。你只知有駐顏丹,不知道還有換顏丹呢?」寶玉道:「姐姐今兒也累了,咱們別盡著鬧她,早些到瀟湘館去吧。」黛玉笑道:「我還瞧瞧那鸚哥呢。」說著便同寶玉出去,只聽鸚鵡在窗外叫道:「姑娘回來了,快倒茶呀。」 book18.org

寶釵不覺驚醒,定定神,便喚鶯兒,命她往瀟湘館,叮囑婆子們不要衝犯,鶯兒膽小,拉了秋紋同去。秋紋走到那裡,從竹陰中看去,見房中燈火通明。紫鵑、麝月正眼侍黛玉卸妝,寶玉歪在一旁看著,秋紋正想和寶玉有一番話說,趕忙進去。不料邁進門檻,房中登時漆黑,寂無一人。回身出來,連鶯兒也不見了,走至婆子住處,方見鶯兒在那裡,正傳述寶釵的話。等她說完,一路回去,絮談不斷。 book18.org

次日,鶯兒、秋紋見了寶釵,述及夜間所見,寶釵不許她們張揚。又道:「林奶奶雖說帶了吃食,咱們也不能一概不管,你們等一會兒把飯菜水果預備齊了,齊自送去,別經那婆子們的手。」鶯兒等答應了,寶釵忙即上去料理廟見等事。到新郎新娘叩見父母、翁姑,寶釵吩咐擺了三張圈椅,自己末座受禮。心想此時寶、黛二人肯定也在這裡,咫尺間隔,音容莫接,未免悵然。這天一班近親內眷、和寧榮兩府近支親族,如賈珠之母趙氏、賈瓊之母孫氏、賈璜之妻金氏、賈藍之母婁氏、賈菌之母周氏等也都在榮禧堂上,大家熱鬧了一日,接著又是會親,又是回九。 book18.org

賈薛兩家雖是親上做親,人熟禮不熟,也有許多節目。那蘭香本是天女臨凡,丰姿絕世。此時換了盛妝艷服,更顯得挑腮露潤,杏臉春融。凡是看過新娘的,無不同聲讚美。賈蕙稱心滿意,更不待言。只寶釵自從涓吉定期,以至大禮告成,忙忙碌碌不得一天安逸。這幾天忙碌過了又須督視家人、媳婦們檢收禮物、點理家具、結算帳目。寶釵因此次賀客眾多,眾家人、媳婦晝夜伺候,分外勞頓,一律從優給賞。其中特別出力的,又於例賞之外,加賞銀兩。李貴、焙茗等因兩次送考,照料周至,俱在加賞之列。 book18.org

李貴等都領賞叩謝,只焙茗自往議事廳上見寶釵。跑下回道:「奴才不敢領奶奶的賞。」寶釵道:「你是二爺舊人,這一向出力比他們都多,豈有不領賞的道理?若是嫌少,公眾的事,只可委屈點。將來再補你吧。」焙茗道:「上頭賞下來的不拘多少,都是恩典,奴才怎敢計較。這回有了例賞,又加賞了奴才幾個人,更是分外的恩典,豈有不知感激的。但是奴才有個下情,要求奶奶,奶奶恕了奴才的罪,奴才才敢回呢。」寶釵詫異道:「你有什麼為難的?只管說吧。」 book18.org

焙茗回道:「不瞞奶奶說,東府里丫頭七兒和奴才很好,二爺都知道的,求奶奶跟珍大奶奶說說,把七兒賞給奴才。情願粉身碎骨,報答爺奶奶的恩典。」寶釵沉吟了一回,說道:「論起這事可太荒唐,姑念你服侍二爺多年,又侍候哥兒上學進場,多受辛苦,我替你和珍大奶奶說去,成不成看你們的緣分吧。」焙茗連忙磕頭謝了,又請了一個安,慢慢退出。寶釵記在心裡,卻因忙著結算喜事帳目,又要帶著蘭香到世交親眷各處謝步,緊跟著秋節將臨,又有各項瑣事,總沒得工夫尋尤氏夫說。 book18.org

秋節過了,探春回來,住了幾天,邀著湘雲、寶釵看看蘆雪亭的蘆花,稻香村的紅葉,還請了薛姨媽、李嬸娘及岫煙、寶琴、紋綺姐妹,在園中聚了一天。那天正是重陽,寶釵預備下許多螃蟹,就那凸碧山莊持蟹飲菊,做個登高勝會。待王夫人、薛姨媽等走後,眾姐妹重被餘興,也聯了一首七言古風。隨後又是巧姐歸寧,權哥兒文定,忙中日月,把焙茗的事幾乎混忘了。 book18.org

那焙茗得了寶釵的面允,一天一天地懸望,總沒有消息。起先還沉得住氣,等得日子太久了,就不免種種疑慮。想來想去,只有找秋紋、碧痕從旁探問。秋紋道:「本來你就不對,這種事怎好求奶奶呢?奶奶不當面駁回你,還是留你的面子。」碧痕道:「哪裡不是行好,咱們替他問一聲也不費什麼,可是奶奶很忙,得空的時候才好問呢。」後來碧痕遇便問過一次,知寶釵尚未說到,也不便再催。直到冬月里,正趕上尤氏在清虛現打醮還願,原是為小孫子出花許的,一向忙忙碌碌,此時方得舉辦,也傳了一班新戲。 book18.org

頭兩天尤氏親自過來,面請邢、王二夫人,說明並無外客。邢夫人見賈赦仍舊做官,意興比先好了,王夫人本好熱鬧,自從服丹後百病不發,也高興出去玩玩,所以都答應去的。尤氏又至稻香村邀了李紈婆媳,然後來尋寶釵,寶釵正在怡紅院,看丫頭們檢理大毛衣服,秋紋回道:「東府里大奶奶來了。」寶釵連忙見禮讓坐,尤氏道:「寶妹妹,這一向知道你很忙,怕攪你的事,沒得來看你。」寶釵道:「我有什麼忙的,倒是這回喜事叫大嫂子累了好幾天,也沒見得你謝謝。」 book18.org

尤氏笑道:「咱們姐妹,這話還說得著嗎?我親找你,為的是大後兒在清虛觀還願,傳的是新來的戲班,那地方也還清靜,想請太太們和自己姐妹,大家去樂一天。大太太、二太太都賞臉,說是准去。姨太太那邊也請了,這才來請你。你也累乏了,去散散罷。」寶釵道:「我向來怕熱鬧的,大家都去,也沒人看家,算我謝謝吧。」尤氏道:「那天並沒請外客,都是家裡人,怕什麼呢?」又費盡功夫,好說歹說,寶釵方才答應。 book18.org

忽想起焙茗之事,說道:「我還有點小事,要求大嫂子呢。」尤氏道:「你有什麼事求我?」寶釵道:「有什麼大事呢?就是服侍寶二爺的焙茗,這麼大還沒成家,他單看上你們七兒,大嫂子肯給麼?」尤氏道:「七兒也不小了,幾次要打發出去擇配,因她家沒有靠近的人,耽擱到如今。這兩年姨娘們在任上文花、銀蝶兒兩個人也忙不開,倒靠她做些零碎事。既是焙茗那小子要,就給了他罷。」寶釵道:「咱們可就一言為定。」尤氏笑道:「笑話了,難道我還要你的定禮不成?」當下說定了,尤氏又再三叮囑,大後兒早去。 book18.org

等尤氏去後,寶釵便打發碧痕告知焙茗,焙茗又上來磕頭,千恩萬謝的,說了許多話。後來尤氏因七兒服侍自己多年,又賞了一份小小妝奩,焙茗接了去,在府後賃房居住,這也是他們想不到的,如今不在話下。 book18.org

卻說打醮那天,李紈、寶釵、湘雲都先至王夫人處,看著王夫人坐上大橋,然後分坐朱輪翠蓋車,丫頭們另坐小車跟隨,一路往清虛觀。此時張道士成仙去了,他的門徒也姓張,帶領道眾出迎。一進山門,王夫人便命住轎,賈蓉、賈薔上前請安。引至戲樓,薛姨媽、薛寶琴、邢岫煙已先在那裡,尤氏忙招呼讓坐,隨後邢夫人也來了,只探春後到,不免各有周旋。尤氏邀姐妹們東樓入坐,笑道:「這兒不用拘著,大家舒服點。」當下開戲已久,胡氏呈上戲單,道:「這前三出大保國、迥龍閣、得意緣是神前拈的,他們唱的弋陽腔,京里才來不久,姑媽、嬸子們還沒聽見呢麼?」探春道:「我在北府聽過,究竟有些欠雅。」湘雲道:「舊戲也聽膩了,換換新鮮也好。」寶釵道:「大嫂子今兒累了吧?別招呼我們啦。」 book18.org

大家就坐聽戲,各有議論。唱到打櫻桃,尤氏笑道:「寶妹妹你看這書童像你們焙茗不像?」寶釵看著戲笑道:「真有幾分象呢,可是那貼旦比七兒漂亮多了。」尤氏道:「那是有名的甄碧雲,誰比得上。」又道:「別看七兒長相,她媽夢見一匹萬字錦才生得她,也許將來還有造化呢。」湘雲道:「像這齣戲就近於傷風敗俗,年輕的人瞧慣了移動性情,為害不淺。」探春道:「戲曲中也有講風情的,絕沒有這般妖冶。依我說,戲曲雖是玩意,可容易叫人聽進去,應該挑那忠孝節義的故事,可以感動人的編成曲本,給他們演唱,像這些誨盜誨淫的,都該嚴禁才是。」 book18.org

寶釵道:「別人不過白說說,你要這麼辦還辦不到嗎?」探春道:「這裡頭也有難處,眼前那位張中堂也是狀元出身,就單愛聽這些粉戲。若嚴禁了未免要得罪人呢!」湘雲道:「就是外號叫錦帶飄的那位中堂嗎?」探春道:「那位只愛在紫檀大案上點票子,哪懂得聽戲呢?」接著演翠屏山,扮潘巧雲的叫做錢小鳳,模樣不及甄碧雲,更演得淋漓盡致。探春也看不下去說道:「這可真該禁了。」 book18.org

正說著文花端進一個漆盤,回道:「這是哥兒的寄名符,那上頭壓的金玉玩意是道士們孝敬的,奶奶收不收呢?」尤氏道:「怎好叫他們破費。」探春道:「從前二哥哥也收過,若不收,顯得看不起他們,倒不合適。」尤氏便吩咐收下。探春道:「珍大哥哥近來常有信麼?姑娘們在任上都好罷?」尤氏笑道:「說起來怪可笑的,范陽那裡從來就忌諱姨娘們,見你大哥哥正的沒去,倒是兩個姨娘去了,都當做希罕。原來從前安國公就怕夫人,有一個掛名的姨娘,可不許往那屋裡去。安國公憋急了,從窗子裡扒進去,被打更的當賊捉住,鬧得人人皆知,你說可笑不可笑呢?」 book18.org

湘雲道:「闊人都是這樣,咱們三姑爺將來就是第二個安國公,你們瞧著吧。」尤氏笑道:「還有笑話呢,你珍大哥前任施節度,怕得厲害,地根兒就不許納妾。有一回衙門裡唱戲,施節度和女戲子多說了兩句話,登時被夫人叫了進去,戲也停了,燈也媳了,一班客弄得張惶失措。那裡官場中忌諱姨子號的就是為此。」寶釵笑道:「她們是管得太緊,你也太鬆勁了。大哥哥調到范陽,也有好幾年,那地方就在家門口,為什麼不到任上住住去呢?」尤氏道:「人家看外衙門享福。我看簡直是受罪。那回蓉兒再三勸我去住了半個月,把我憋悶壞了,哪裡有咱們吃吃玩玩說說笑笑的舒服呢!」 book18.org

一時又唱到狀元譜,湘雲笑道:「古來也有女扮男妝中狀元的,可惜三妹妹滿肚子的才學,不去考去。」探春笑道:「我哪裡成呢,二嫂子調教出來的都會中狀元,若自己去考,不是十拿九穩嗎?」寶釵道:「別攻我了。」 book18.org

尤氏正要往正面樓走去,聽見這話,回過頭說道:「你們別說啦,我那回和我們四姑娘抬槓,我只說一句,你是狀元第一個才子,惹她說了一大套的話。說狀元難道沒有糊塗的,又說我們這些人都是世俗之見,今兒咱們說說不要緊,若四姑娘在這裡,又要冷笑呢!」探春瞅了她一眼,尤氏也不大理會,走到正樓,又陪邢夫人、王夫人等說些閒話。薛姨媽先要走,尤氏再三留她坐了席,方和大家同散。 book18.org

寶釵在車中想起那年打醮,寶玉因張道士提親回家嘔氣,鬧到砸玉,還如同眼前之事,不免牽起傷感。剛回到怡紅院,秋紋迎上來回道:「剛才伺候新房的小丫頭瑞兒來說,小蕙二奶奶有點不舒服,奶奶歇一會兒瞧瞧去罷。」寶釵換了家常衣服,五兒送上茶來喝了兩口,便帶著鶯兒往新房去看蘭香。 book18.org

只見蘭香歪在一張紫色繡墊揚妃榻上,星眸半閉,眉黛微皺,大有怯弱不勝之態。瞧見寶釵進來。忙支撐站起,叫聲奶奶。寶釵道:「我聽說你不大舒服,快躺下將養著吧。到底覺得身子怎麼樣?」蘭香含顰說道:「也沒有什麼,只是吃東西下去就要吐,一站起頭就暈忽忽的,也有好兩天了。」寶釵又悄地叫陪房的媳婦來問,才知道月信有兩個月沒來,從先在家的時候每月都是準的,便向蘭香道:「這可不要亂吃藥,明兒把王太醫請了來,叫他看看脈,就有準了。」蘭香臉上微紅,低聲答應。 book18.org

次日寶釵上去回王夫人,王夫人也是疑喜參半。傳話叫蘭香不要出來拘禮,又和寶釵說了許多胎教古法,一面命人飛馬去請王太醫。直至下午,人回太醫來了。賈蕙正在書房裡替賈權改文章,連忙將筆放下,出去陪著,送茶讓坐。 book18.org

此王太醫頭髮花白,年紀紅在七十上下,見了賈蕙再三道歉,說道:「今兒太醫院值班,所以來得遲了。」問起賈蕙台甫,知最新科鼎甲,不免足恭道:「原來就是少二爺殿撰公,晚生在門下伺候多年,還沒有瞻仰過。」又問:「老大人近來康健?一向短過來請安。」賈蕙道:「今兒請老世翁屈駕。只因房下月事愆期,這兩天時常嘔吐頭暈,不知是喜是病?要請高明判斷。」王太醫道:「門下理當效勞。」又說些寒暄閒話,小廝們回道:「上房預備齊了,請哥兒陪太醫上去。」賈蕙便引著王太醫一路談笑,同往新房院中走進。 book18.org

不知如何診斷,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五回 使重洋父授定風珠 傷末路妾泣投泥玉 book18.org

話說王太醫隨同賈蕙走進新房,王夫人、寶釵、邢岫煙都在蘭香炕前說話,王太醫忙即上前見禮。他一向久在門下,並且年齒已高,內眷們自無須迴避。只蘭香躲在紅羅帳內,帳前設了紫檀螺鈿兒杌,掌珠將小扣枕放在几上,引蘭香玉腕,從帳中伸出。 book18.org

王太醫斜側著身子坐在杌子上,屏息靜心,仔細診脈。診了好一會工夫,先診右脈,又換左脈,診畢,含笑站起,向王夫人道:「老太太大喜,晚生看少太太的脈六脈皆洪,一定是喜兆,不用多吃藥,晚生下去開個安胎補中的方子,吃一兩貼也就好了。」王夫人笑道:「一定是喜啊!別看錯了,叫我這小孫子揪你的鬍鬚。」王太醫陪笑道:「不敢!不敢!決定不會錯的。」說著便隨賈蕙出來,仍至外書房就坐,蘸筆沉思,開出一個方劑,賈蕙接過,看是: book18.org

少太太方:症現胃納減少,動即嘔吐,行動頭暈。據述月事兩月未至,按脈左右六脈洪大,確係喜徵。理直安胎補中為主,此方乃候酌裁。 book18.org

北沙參一錢、五西洋參一錢、酒當歸一錢、五川芎一錢、五免絲子灑泡一錢,白朮八分、杭白芍一錢、川貝去心為末一錢、生黃芪八分、妙積殼五分、厚黃花一錢、甘草五分。 book18.org

末後還寫著各包各號,清水煎服。賈蕙看了道:「她這兩天還有些口渴惡飲,用什麼代茶相宜?」王太醫道:「只用西洋參尾,略煎代茶好了。」一面起立道:「晚生告假。」賈蕙送出去,然後拿藥方回了王夫人。王夫人看過,交給寶釵,打發小廝們去抓藥。 book18.org

那晚上蘭香服下,果然見輕,服了兩貼,漸漸平復,王夫人、寶釵皆甚歡喜。過幾天,賈蕙得到翰林院的知會,因他館課屢次考列第一,由掌院保送武英殿,派充纂修。武英殿也算內廷差使,專管纂輯官書,總裁中也有吳尚書,江閣學。此時正在編輯歷朝會要,賈蕙從那天起,也須間日進內,趕編功課,有時將功課帶回修訂。一日,剛從英武殿回來,林之孝拿著賈蘭家信呈上,回道:「這是小蘭大爺從海淀專人飛馬送回來的。」賈蕙不知是何要事,忙即展開一看,那信上寫道: book18.org

本日請簡冊封越裳,吾弟蒙簡正使,促楫為副,啟節甚促,亟望籌備。並稟祖庭,密之。 book18.org

兄手草 book18.org

賈蕙蘭接了此信,頓覺彷徨無措,連忙持至內書房,呈與賈政閱看。賈政閱畢,瞅著賈蕙道:「這也是難得碰到的機會,上頭有意造就人才,所以叫你們出去歷練,你別當做苦差。要知道少年新進,先得從吃苦作起。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豈是容易的事嗎?」賈惠要說什麼也不敢說,只答應幾聲是,隨後又進去回王夫人。王夫人、寶釵正在新房裡坐著,一聽這話都嚇呆了。王夫人道:「這麼大的孩子,家門口還沒有離過,如何走這麼遠路?旨意一下來,又不能推辭,這可怎麼好呢?」寶釵道:「從前聽琴妹妹說過,海船上碰著颶風,就沒了命了。凡是冊封天使,都要帶壽材出去,萬一船壞了,只可躺在棺材裡,聽它飄去。我們孩子怎麼往那裡送呢?這不是坑人麼?」 book18.org

大家正在焦思無策,到底蘭香是天女轉世,聰慧過人。說道:「這是大喜的事,太太、奶奶何必那麼發愁?歷來派過多少回天使,輕易也沒出過事。如今國運正在中興,依我看此行必定平安順利,太太、奶奶只管放心吧!」王夫人、寶釵聽她所說,確有至理,倒也寬解了幾分。次日,賈蕙趕到海淀,見著賈蘭,方知此中原委。 book18.org

原來越裳國王薨逝,新君嗣位,照例由禮部提請冊封,那正副使向來俱由翰林科道及部曹中選派,皇上要選新科人才出去歷練,當時下了旨意,派賈蕙充冊封正使,那副使汪船便是新科榜眼,俱賞給一品麒麟章服。這旨意下來,賈蕙、汪船忙即入朝謝恩,皇上召見訓勉一番,隨向禮部領取封冊一品。好在賈蕙本是禮部人員,部中都是熟識的,自有照應。一面又要向各師門親友辭行,又有許多親友替他設餞。 book18.org

忙中易過,漸近行期,寶釵因賈蕙從未離過膝下,海程風險,始終放心不下。那天晚上,倚枕籌思,翻來復去睡不安貼,陡然轉了一念,元神出竅直到太虛幻境來尋寶玉。進了赤霞宮,不暇去見賈母,便徑向留春院而來。晴雯迎面遇見,不免詫異道:「寶二奶奶有什麼要緊事?慌慌張張地趕了來,也不先給我們一個信兒?」寶釵道:「二爺和林奶奶在屋裡麼?」晴雯道:「林奶奶在家,就請裡屋坐吧。」 book18.org

寶釵進屋,見黛玉一個人在那裡填琴譜,忙叫道:「妹妹,你想到我這會兒趕了來麼?」黛玉道:「這真是想不到的,姐姐有什麼事麼?」寶釵就在琴桌旁坐下,咳了一聲道:「在世上一天,就有一天的煩惱,蕙兒好好的當個翰林,偏又派他出去冊封越裳,這麼遠的路,又隔著海,怎麼能放心呢?聽人說有個天妃也姓林,只要得她的保佑,海船上就不怕了。你可認得她?有什麼路子才托得到?」黛玉道:「我不但沒見過天妃,也沒聽說過,咱們問問他吧,他的道道兒多著呢。」寶釵道:「他在哪裡?」黛玉道:「此刻多半在老太太上頭,我打發人就找他去。」 book18.org

說罷,便叫紫鵑去請二爺,紫鵑答應了出去,等一會兒便聽見寶玉和紫鵑一路說話進來,向寶釵道:「我就知道姐姐要來了。」黛玉笑道:「你既知道,我們就不用說了,到底姐姐是為什麼來的?」寶玉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匣,放在桌上,道:「就為的這件東西。」 book18.org

黛玉搶過去,要打開先看,寶玉連忙攔道:「你忙什麼?且讓寶姐姐把她的來意說了,看我猜的對不對?」寶釵道:「就是為蕙兒去冊封越裳,海路上不大放心,他們都說有個天妃,專保佑海船行旅,你可以托托她嗎?」寶玉笑道:「放著家堂佛倒去遠燒香,你只求求我就得了。」黛玉笑道:「你有什麼本領?吹這麼大氣,別吹破了。」寶玉道:「你先看看我的寶寶。」 book18.org

說著,便把錦匣打開,內有金托子,托著一顆杏子大的明珠,光耀奪目。釵、黛二人知是珍品,卻不知何用。寶玉隨手送與寶釵道:「這叫寶風珠,姐姐帶回去,交與蕙兒,叫他緊緊隨身帶著,管保風平浪靜,一無驚恐,比天妃還靠得住。等他事竣回朝,可記著把珠子送回來,別忘了。」 book18.org

寶釵答應了,忙即接過錦匣,揣在身上。黛玉道:「姐姐你此刻可以放心了,剛才我見你神魂不定,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如今有了定心丸,且消停一會,咱們說說話兒。」寶釵道:「妹妹你不知道,我擔心了多少天了,眼看著行期一天一天地近了,上頭還只管催,簡直是要我的命,索性這條命不要了。冰@火#中文wwW.XBING.cC到了這裡倒舒服,又沒有那個福氣。」黛玉道:「這點大的孩子,穿了一品服色,你瞧著還不樂麼?」寶釵道:「那也是一時的虛榮,當得什麼?」 book18.org

正說著話,麝月、金釧兒、芳官、藕官、四兒都來給寶釵請安,一個個花枝招展,圍成個肉屏風似的。寶釵看著她們笑道:「若是那五個也來了,這屋裡還站不下呢。」麝月道:「那天晚上秋紋到了湘館,我沒空和她說話,她別又背地裡罵我罷?」寶釵道:「她倒沒罵你,只納悶,分明瞧見你們,怎麼一進屋子便都不見了。」芳官道:「我聽說春燕、五兒都撥到怡紅院,她們幾時才能來?我怪想她們的。」寶釵道:「你要想她們,回了二爺,把她們接來就得了,那有什麼難處。」 book18.org

麝月等退下,寶玉向黛玉道:「妹妹填什麼譜兒?」黛玉道:「我想另譜個猗蘭操還沒有填完,改天再給你看。你們近來有什麼好玩的?」寶釵道:「上月三妹妹回來,玩了兩天,還在凸碧山莊登高聯句,也沒有什麼好句子。」寶玉便要那詩看,寶釵道:「原稿在雲兒那裡呢,一首長古風,誰能記得,只記了幾句,什麼『遙無一雁澹無影,近水萬蘆寒有聲』。還有『園林如夢灑人在,天地一笑斜陽明』。這幾句還算好的。」黛玉道:「這句天地一笑斜陽明,倒覺得新奇可喜,只怕又是蘅蕪君的。」 book18.org

寶釵笑道:「你猜錯了!是琴妹妹做的。」黛玉道:「不是大薛,也是小薛,你們都在得意的時候,怎麼有這種傷感?」寶釵道:「咱們從前起社做詩,多麼熱鬧,如今只剩那幾個人,又輕易不到一塊兒,怎能沒有傷感呢?」又談了一會兒,寶釵便要回去。寶玉道:「人家出這麼大力,你一拿到手就要趕回去,也不怕人寒心。」寶釵道:「那是我一個人的事麼?你做老子的還不該出點力?」黛玉道:「姐姐還沒見老太太呢,怎好就回去。」寶釵道:「只顧說話,倒忘了給老太太請安,咱們就上去罷。」黛玉道:「咱們說了這半天的話,老太太早已歇著了,還等著你麼?」 book18.org

寶釵沒法,只得住下。次日起來梳洗完了,同寶、黛上去見賈母。賈母問些家事,聞知賈蕙奉使冊封,尚不甚在意,倒是聽說蕙哥媳婦有了身子,不覺笑逐顏開。道:「你也要做奶奶了,我的元孫都還沒見著,那蘭哥兒的小子如今有多大了?又添了沒有?」寶釵道:「大的今年十五歲,也定了親,在學裡學著做文章呢。大前年又添了一個小子,算是四歲了。」賈母道:「定的是那一家?」寶釵道:「就是楊學士的姑娘,因為和蘭兒同年,又是至好,當面說定的。」賈母笑道:「我說你和珠兒媳婦都是有造化的,到底不錯。」寶釵道:「這都是靠著老太太的福庇,誰有老太太福氣大呢!」 book18.org

一時鳳姐從廊外進來,一見寶釵,笑道:「昨兒晚上,紫鵑那丫頭鬼鬼祟祟地,把寶兄弟捉了回去,就猜定是你來了,這卦又叫我算著了。」寶釵道:「夜裡就要上來的,打聽老太太歇著,沒敢驚動。要知道鳳姐姐還沒睡,我就鬧你去了。」鳳姐道:「那可擔不起,你就去了,我也把你關在門外頭,省得人家怨我。」說著又瞅寶玉道:「你說對不對?」黛玉因寶釵再三關切,向賈母說早些放她回去。便說道:「寶姐姐因為蕙哥兒這兩天動身,她就要家去呢。」賈母道:「剛來了怎麼就走?陪我玩一天,晚上再回去吧。」寶釵只得答應,賈母高興,叫鳳姐吩咐大廚房預備些吃食,又把迎春、香菱、尤氏姐妹都請來,在園中延青閣聚了一天。 book18.org

那裡眼界最寬,連園子外的山色溪光都看到了。寶釵初次到此,和香菱靠著一字短牆,看看遠景,笑道:「這是天然的一幅仙山樓閣,我若在這裡住長了,搬到這閣里來住比蘅香院強多了。」香菱道:「姑娘若來。我就搬來陪你。」鳳姐道:「人家有人陪,要你硬貼上算那棵蔥呢?」黛玉道:「姐姐若住在這裡,一天上下幾次,就夠你累的了。」鴛鴦道:「飯擺齊了,老太太等著呢。」這才一同入席,賈母也喜歡那裡豁亮。 book18.org

吃了飯,即在閣內歇了一覺,又看了一回紙牌。說道:「這裡看牌真好,沒那些樹枝兒晃眼。」鳳姐笑道:「老太太喜歡這裡,我陪你老人家搬來住,他們都是白說說。」賈母笑道:「搬到這裡來我倒願意,只是累她們嬌滴滴的身子一天跑幾趟山路,現帶上你這猴兒,北風一起來,把猴毛都吹掉了呢。」說得眾人都笑了。晚上大家陪賈母回至上房,又閒談了一會,寶釵便向賈母告辭。黛玉打發麝月送她回去,寶釵道:「我走熟了的,還用送麼?」寶玉道:「她要去看秋紋、碧痕,說說她們的體已話,讓她走一趟吧。」 book18.org

次日,寶釵在怡紅院醒來,摸著懷裡果有一個錦匣,將那定風珠取出,與鶯兒同看,迎著日光,更顯得寶光璀燦。等一會兒,至王夫人處請安,趁便將此事回明,並將那珠子也給王夫人看了,王夫人不由得念了一聲佛道:「我這顆心懸了好些日子,此刻才落在腔子裡了。」李紈也在王夫人處,說道:「這麼大的珠子,我還沒有見過呢?若在世上,真是無價之寶。」又道:「前幾天蘭兒說起,烏斯藏番僧進貢的有一種右旅白螺,專能鎮壓風浪,他正託人去尋問,如果尚在內府,可以奏請給天使帶去。如今有了這珠子,比那白螺又強了。」等賈蕙請訓下來,寶釵便將此珠交給他,並說明來歷。切囑其緊緊隨身,不可失落。 book18.org

賈蕙想起父親如此愛護,卻不曾一日盡孝,不禁淚流滿面。第二天便是啟行吉期,賈蕙拜別宗祠,並家中尊長,王夫人、寶釵看他遠涉重洋,自是難分難捨,含淚叮囑了好些話。賈政只勉勵他努力報國,勿以家事為念。賈蓉、賈藍諸人都送至皇華驛,看著賈蕙和江副使帶同文武隨員等由此登程,水陸長行而去。那隨帶武共中另有兩個人,一個是焦大的次子焦義,在賈珍標下,也保了守備,寶釵因他忠勇可靠,特命賈蕙帶在身邊,以防不虞,那一個更是想不到的,便是那醉金剛倪二,此時也得了五品軍功,他自己求長興向探春回道:「沐恩一向沒得報效賈府,萬分抱疚,如今聽說賈狀元要出遠差,情願保他前去,盡力報效,好將功折罪。」探春見他出於至誠,便向寶釵說了,也將倪二帶去。這本來都是閒文,卻不料賈蕙此行倒真箇得到他們之力,後文再表。 book18.org

卻說賈蕙起身之後,寶釵不免時常懸念,又因蘭香初次懷妊,也要留心調護。那天往新房去看蘭香兒,見她胎氣充足,身子平安,當此新婚遠別,尚無世俗兒女之態,心中暗自欣慰。回至園中,見天上陰雲密布,漸有雪花飄舞,霎時間怡紅院山上石上已落了一層淺白。擁爐獨坐,意緒無聊,便打發婆子們分頭去請李紈、湘雲,來此做暖寒之飲。一面叫五兒傳話給柳嫂子,預備十二個碟子,一個火鍋,另開一壇竹葉青陳酒。又看著碧痕、春燕將那兩盆砂梅,一盆大臘梅,都澆了水,挪在向陽之處。此時深冬天氣,日短夜長,將近上燈,李紈、湘雲先後來了。 book18.org

李紈披的是玫瑰紫哆呢斗篷,湘雲穿的是墨金海虎絨氅衣,都戴著觀音兜。寶釵迎出去,和她們在抱廈上看了一回雪景,那雪片堆在海棠樹上,正似朵朵瑤花。迴廊邊兩棵老芭蕉尚有兩三葉殘綠,也一半被雪掩了。湘雲看著那芭蕉,說道:「人家說雪裡芭蕉是不會有的,這不是真正雪蕉麼?咱們北方的芭蕉尚且懼冬,在南方更不稀罕了。」李紈道:「我前兩年在九江,衙門裡就有好些老芭蕉,冬天還是碧綠的,只可惜南方不大見雪。」寶釵道:「古人的話不盡可信,即如蒲柳早衰,是尋常成語。可是楊柳的葉子倒落得最後,你看西邊那棵柳樹,這時候還帶著綠葉呢!」 book18.org

湘雲道:「這園子得了雪,顯著幽靜得多,若在那小瓊華涵萬閣上憑欄賞雪,那才真是瓊樓玉宇哪。」寶釵道:「我前幾天為蕙兒的事,別提有多麼心煩了,到那裡見著顰兒,正在一勾一抹地填琴譜呢,心裡想彼此一樣的人,只為世上的事撥不開,就有許多煩惱,倒是他們一腳走開的舒服了。」李紈道:「在世上就沒個清靜,越是得意越多煩惱。那幾年遇著下雪,大家起社做詩,多麼有趣。如今看著小子們功名成了,在別人總估量著咱們怎麼樂呢,哪知道咱們的苦處。要想尋頭幾年那點樂趣,也沒有了。」湘雲道:「我每次到了太虛幻境就不想回來,偏又把他尋著了。若賴在那裡,未免惹人訕笑。又想人生在世該吃多少粥飯都有定數的,索性吃完了再走。我若真不回來,你們更要冷清了。」 book18.org

一時秋紋回道:「酒菜擺齊。」寶釵便讓李紈、湘雲進屋,隨意就坐。雖沒有幾個人在席上,把盞談笑,也覺一室春融。湘雲想起探春來,笑道:「三丫頭常說要大家聚聚,這一向又沒空回來。我就不信,她在家裡看家抱孩子,難道會比這裡舒服麼?」寶釵道:「她也有她的苦處,我比方她就像一個外衙門的老夫子,件件事都得拿主意,又沒個幫忙代管的,怎麼走得開呢?」李紈道:「你們也別笑她,近來京城裡盜風除凈,差不多夜不閉戶,不是她哪辦得到。」 book18.org

寶釵道:「大家有空多聚聚,沒空少聚聚,這也沒什麼關係,倒是明年三月里,太太的七旬整壽,總要想法子熱鬧熱鬧。依老爺的意思,一點也不要舉動。太違俗了,人家也要議論呢。」湘雲道:「前年你老爺七旬大慶,也不設席,也不收禮,外頭議論不說是謙德,例說是矯情。人生七十古來稀,怎麼不該舉動?不是我批評你們老爺,也太迂執了。」李紈道:「蕙哥兒那時候趕得回來嗎?」寶釵道:「只怕趕不及,這裡去還有一半旱路,至快來回也得半年,能夠趕上四月里散館考差就算順當的了。」 book18.org

那晚上三個人談談說說,飲至二鼓方罷。李紈冒雪回去,湘雲便在寶釵處住下,直談了一夜。次日起來,雪已晴了,房瓦樹梢積白未化,映著朝陽,分外晶潔。湘雲道:「咱們收拾完了,往凸碧山莊去看看雪吧,那裡不但看全園的景,遠看還望見西山,到下午只怕就化盡了。」寶釵道:「那裡又高又敞,看是得看,只是太冷。」湘雲道:「多穿點怕什麼呢?」少時妝罷添衣,便帶了鶯兒、翠縷走過沁芳閣,取路向土山上去。那路旁墁的石子全被積雪遮了,只剩中間方磚窄路,卻還好走。 book18.org

正走著,翠縷見山石窟窿里拖出一根紅繩,指給鶯兒看道:「鶯兒姐姐你瞧那是什麼?」鶯兒上前撿起,原來是用紅子線打的鎖鏈,掛著一塊美玉,宛然就和寶玉落草時帶來的一塊,分毫無異。不禁噯喲一聲道:「這不是二爺那塊玉麼?怎麼會丟在這裡?」 book18.org

湘雲接過一看,不但形式大小相同,那上頭鐫的八個字也是一樣的。笑向寶釵道:「那年先丟了玉,二哥哥隨後就走了,如今找著玉,他還要回來呢!」寶釵道:「哪有這種事,我在太虛幻境親眼見他還好好帶著,如何會丟在家裡?」說著忙從湘雲手中取過,乍一看果然就是那塊,不覺呆了。又反覆細看了一番,才看出是假的。笑道:「別的都對,就是寶光沒有那麼透明,顏色也比那個淺,是誰仿造的呢?」鶯兒道:「那回老太太出賞格找玉,有個人造假的來騙錢,還是二爺自己看出來的,許就是那塊假玉罷。」寶釵道:「那塊玉當時就還給他,並沒留下,誰把它又送進來呢?」 book18.org

湘雲記起北靜王曾經仿造一塊,給寶玉帶回來玩的。便告與寶釵,寶釵道:「這倒像的,就看這玉質和刻工,平常人家也做不出來,多半是北靜王府才肯這麼細做。」湘雲道:「就算是那塊,怎麼隔這些年忽然出現。那回重修這園子各處都翻騰過,何以留至如今?這裡頭也有可疑。」寶釵道:「管他那些呢,咱們帶回去,做個玩意也好。」湘雲笑道:「你眼看就要抱孫,留著給小哥兒帶吧,也算是祖傳之寶。」鶯兒笑道:「姑娘見過真的,拿那個仔細比較,自然分出真假。如今真的不在世上,就這個假的傳了下去,傳得久了,假的也當成真的了。」翠縷道:「我們姑娘說的,是個東西都有陰陽。陰陽就是公母,那一塊算公的,這一塊算母的吧。」說得眾人都笑了。 book18.org

寶釵見那玉上沾了許多泥垢,叫鶯兒用綢手絹蘸著雪水都擦乾淨了,然後自己揣在身上,又吩咐鶯兒、翠縷,不要張揚出去,省得外人誤會,又生出種種謠言。究竟這塊玉是從那裡來的?寶釵也斷不透。說起來卻有一段故事在園內。 book18.org

原來那年寶玉從北靜王府領宴回來,將北靜王仿造的玉呈賈母看過。因賈母說道:「別把真的混了。」帶回園中,便交襲人提另收起。寶玉向來疏闊,無論什麼貴重東西都不在心上。只憑襲人放在閒箱子裡,也從未查問。直至襲人遣嫁,此玉也隨她出去。到了蔣玉函家中,一次襲人檢箱子無意中看見,拿出來把玩一番,想起寶玉平時相待的好處,不免對玉落淚,卻瞞住了蔣玉函。那幾年家境貧困,幾至斷炊,始終沒把此玉賣掉。這回重進怡紅院,又將玉帶回。 book18.org

有一天受了秋紋、碧痕的閒氣,又見春燕、五兒進來,地位都在自己之上,心中萬分難過。思前想後,總為自己錯走一步,對不住寶玉,才受這個罪,更覺又愧又悔,因此拿著塊假玉,到山背後僻靜地方,數說一回,又啼哭一回,哭到傷心,一時暈倒,到醒來丟了此玉,遍尋不見,隨後又幾次來尋,總沒有尋著,心頭胡想,別是寶玉怪著我,把玉收了去了。卻不料只丟在山坳石罅,倒被寶釵撿了回去。後來影影綽綽地聽丫頭們說起此事,襲人正在倒霉的時候,怕人指她偷玉,那裡還敢答碴,所以這塊假玉出了榮國府,又進了榮國府。此中原委始終沒人知道。這也不在話下。 book18.org

如今且說寶釵、湘雲帶同鶯兒、翠縷從那條磚路曲折上去,殘雪未化,尚不覺沾滑,一時到了凸碧山莊,同在敞廳下坐住,大家也走得乏了,喘息微微,良久方定。此時北風吹面,肌膚生寒。看下去卻是奇景,只見園中萬樹以及樓台殿閣都似雕瓊砌玉的一般,朝陽閃光,微帶金色,山下翠柏蒼松,更難著一團一團的白玉,連峰腰橋的朱欄也被雪遮了一半,那一半還是紅的。湘雲道:「這就是神仙世界,可惜世人不會領略,偏要從煩惱場中討生活,真是個神仙不做做罪人。」寶釵道:「苦樂二字沒有定觀。全是從各人心上分的,他們見著那麼著才樂,看著我們到這冷地方來挨凍,瞧那不相干的雪,倒是苦境了。」湘雲道:「你看那西山都變成了玉山了,想來群玉山頭也不過如此。」 book18.org

寶釵回過頭,看那一帶遠山,含著煙靄,果然是看到處一片白,上浮天際,都似粉玉裝成。笑道:「玉山晴雪,是京師八景之一,這晴字真下得恰當,咱們那回來,正在雪中,都被雲彩侯素榮遮了,哪看得到它的好處。」湘雲道:「那回在這裡聯句,姐妹們也還熱鬧,如今只剩咱們兩個人了,哪有第三個閒人肯冒冷來這裡尋樂?」寶釵道:「兩個人也一樣玩,必定有多少人才樂麼?就把他們都邀了來,也像那回大家聯句,又要想起從前蘆雪亭,如何賞梅花,如何吃鹿肉,添了許多傷感。人心哪有個知足呢?」 book18.org

正說著,只見左邊山徑里一個披猩猩氈斗篷的緩步上來,後面跟著一個丫頭,正在背陰處,又被斗篷遮住臉,瞧不出是誰。寶釵笑道:「你說沒有第三個人肯來,那不是一個人嗎?」湘雲道:「是誰呢?我倒要看看。」便拉寶釵一路迎過去,及至走近,方看出是惜春和入畫。惜春一見湘雲,便笑道:「你們真高興,賞了一晚上的雪還不夠,一大早又趕到這裡來了。」寶釵道:「四妹妹正是做功課的時候,怎麼倒有空出來?」惜春道:「她一晚上沒回來,我不大放心,打發人到怡紅院去打聽,說你們一早出來賞雪,我想這裡還有些清氣,借著尋你們,也來散散。」湘雲道:「那上頭才看得遠,咱們還到敞廳里坐罷。」 book18.org

說著便又從原路上去,走到敞廳,大家倚欄眺望。湘雲指那遠山給惜春看。道:「四妹妹,你會畫的,若把這雪山上煙光日色都烘染出來,一定在李營邱、郭河陽之上。」惜春道:「看著容易,哪能畫得這樣玲瓏。」寶釵道:「你們別只看山景,那邊又有人來了。」湘雲、惜春回身一看,果有一人披著氅農,從松樹下小逕往上走著。 book18.org

不知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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