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61-64完結)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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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賢節度抗章陳帝闕 新太守展觀入神京 book18.org

說話尤氏在西山別墅,談起法雲寺風景之勝,邀大家同去逛逛。李紈、寶釵尚在游移,探春道:「你們只配逛園子裡的假山,見了真山,倒沒有興趣了。」湘雲道:「咱們難得出城的,既到了這裡,還不多出去散散?」寶釵道:「逛逛也好,可是那麼一繞,又得半天工夫,進城就太晚了。」最後還是王夫人說道:「這裡去很近,既是你大嫂子高興,你們就賠著玩玩去罷。」 book18.org

於是眾人分坐了幾輛大鞍車,從山路走去。不多遠,便望見法雲寺的山門,進門下車換坐藤轎子,俗名叫做扒山虎,一路抬上去,經過幾層佛殿,越上越高,一直到塔院。那塔院四面俱是漢白玉欄杆,翠栝蒼松,周圍環繞。再看那後面及左右兩面,眾山合抱,聳青疊翠,就像一座大屏風似的。寶釵道:「我不懂得風水,只看這形勢就很好。可惜被那些老公弄得腥臭薰天,生生把好地方給毀了。」尤氏道:「從前還有許多碑呢,寫著什麼孝官孝孫,又是什麼滴里搭拉的孫子,虧得一位都老爺給劃了去。若見了那個,更要噁心呢?」 book18.org

湘雲道:「若在這裡起個山閣住住,倒不錯。再不然,就是身死之後,在這裡做個墳墓,也是好的。」寶釵道:「什麼樣子不好學,單學那老公的臭樣子,你若葬在這裡,來世一定變個老公。開口奴婢,閉口奴婢,還帶點結巴頦子,那才有趣呢。」探春笑道:「雲兒,你敢葬在這裡,我叫番役們把你創出來,扔到大海里喂王八去,連老公也做不上。」李紈道:「說的也太寒磣了,管他老公不老公的,咱們看山景是正經。」 book18.org

大家看了一回,又坐爬山虎下來。至悅性山房聽泉,那山房是一座敞廳,廳後假山縫裡有泉水滲出,瀉在小池子裡,聲如琴響,探春,湘雲都聽住了。寶釵見天色漸晚,不暇流連,即催眾人下山,坐上車,趕進城去。到了大街上,各鋪記都點上燈了,那天到底多走些路,次日起來尚覺疲乏。 book18.org

理國公孫子完婚,臨平候老太太逝世,又是錦鄉伯七十大慶,都在這幾天內辦事,王夫人不在家中,一概由李紈、寶釵掂封送禮。交情近的還得親去應酬,一直沒得歇息,那天又是王子騰第二個孫子滿月,李紈推身子不爽沒去,只可由寶釵去一趟。舅太太因王夫人搬到西山,甚為惦念,問了許多話。留寶釵看看雜耍,罷了晚席,方肯放她回來。一路回至怡紅院,換了家常衣服,蘭香從新房帶著楨哥兒過來,寶釵逗他玩笑,只見素霞拿著一封信進來,說道:「這是小蘭大爺剛才打發來喜送來的,大奶奶叫送給寶二奶奶看看。」寶釵看那信上只寥寥數語,附夾著一道旨意,是: book18.org

內閣奉上諭,禮部奏:命婦苦節教子,並著義行,請特予旌表一折。據稱軍機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兼襲榮國公世職賈蘭之母賈李氏,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兼茲襲恩澤侯世職賈蕙之母賈薛氏,俱青年守志,教子成名,奉事舅姑,著稱賢孝。近又慨損家資,於京城內外及四郊各處遍設施樂所,加惠貧戶,全活甚眾。洵屬勇於為善,義行可嘉。一品命婦賈李氏、賈薛氏,均著加恩准其旌表節孝,照例建坊,並給予樂善好施字樣,以章嘉節而昭激助。欽此。 book18.org

寶釵細看一遍,自甚感激,便將原信仍交素霞帶回。次日至議事廳,談起此事,李紈道:「咱們該怎麼辦?要去謝恩不要呢?」寶釵道:「具折謝恩,是小子們的事,他們總會去辦的,咱們若儘儘心,只換上衣服,在省親別墅磕個頭罷了。」那天賈蘭至西山別墅見賈政,也將此事回明。賈政笑道:「她們守了一場,好容易有這個日子,這也是應該的,只是承吳仲翁的盛情,咱們怎麼謝他呢?」賈蘭道:「吳老師向來講究清操,此時要送他重禮,一定不收,倒顯得不合適,只可隨後再補報罷。」賈政在西山住著,閒里也看稟報,卻因距城較遠,當天不能送到,只能看前一、兩天的。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賈政從萬泉湖看荷花回來,坐在廊子上乘涼,忽然想起此事,命小廝們把這幾天稟報都撿來,要看那上頭髮鈔的禮部原折。翻了兩、三本,總沒有尋著,倒看見賈珍的一篇絕大文章,那文章是: book18.org

鐵差大臣范陽節度使一等定襄伯兼威烈將軍臣賈珍跪奏:為經國大計,亟宜確定方策,永資循守,瀝陳管見,仰祈聖鑒事。維古之賢哲,欲措國家於磐石之安者,必先洞明其得失,熟權其利害。遐察歷代理亂興衰之故,近究時下輕重緩急之宜,然後決策以應機,布治以行遠,而非可敬苟徇浮論,輕率而言制置也。夫立國之柄,寄於大君,得其道則治,失其道則亂。所謂得其道者無他,亦惟居重以御輕,舍緩以圖急而已。今天下皆言贖武矣,巨以為非其重也,必有控御於贖武之上者。 book18.org

今天下竟言改制矣,臣以為非所急也,必有審度於改制之先者。譬之於器輕重,倒持則覆。譬之於樂緩急,失序則乘,故夫舍重而就輕者,取敗之卷也。務緩而忘急者,召亂之門也。秋毫之紊賁官,莫挽蟻空之決。懷襄立成,是不可不慎之慎者也。陛下睿智天聰,削平凶逆此復恢張百度,以飭紀植綱為主。斯誠莫辟中興之會,而臣工效命之秋也。顧臣愚慮決策之未盡應機,布治之不足行遠,疚心如狂,不覺妄發,謹臚舉數端以聞。所謂千年慮愚,必有一得者,惟陛下幸留聽焉。 book18.org

一日安內重於靖外。說者謂外虞環生,失今不圖,將啟豆分之漸,此恫言也。古之兵者必有其辭,而空穴來風,腐水致朽。抑未聞有無因而致者,陷於弱昧而張皇簧鼓,粉飾戈矛,發其端者奮子捶憷,投其隙者利於社鼠,其為患也。且滋逼焉,比者草紫韁朴勇之眾,規豐沛子弟之軍,以張師徒,宜若可恃,然不戢之焚,古人所戒,非常之慮,聖哲必兢。臣以為大匠不鑿木大廬,不登者兵家之至言也。持盈與天,定頌與人者,史家之通論也。肌革者風邪不入,沙石去者湟流自安,整備以養威,蓄芳力以祛氛邪,厚生正德以培國脈,信賞必罰以振懿綱。鋒可不用而用之必伸,令無不行而行之必謹,斯所以為社稷自重之計也。 book18.org

一日揆文重於奮武。說者謂軍旅之事,非儒素所知,必加甲裳於纓紳之上,此昧言也。古之命師者必以大夫,乃至羊祜緩帶,祭遵雅歌,並見重於前史。誠以戒者必兼諳夫天時地利,與所以範圍人心者嗚咽叱吒,鮮堪語此矧崇武之敝,則至假韓白以符分,寄衛霍以封圻。戎績未彰,民癰滋甚。揆其初望,詎非背馳。昔之專閫,不限治域,而文武互相制,用意尤深。臣以為兵以衛民,靡用陵民,立國之恆經也。師以良將,必能制將,行師之定軌也。靳諸晚近,殆未易言,無己則惟,有編制于軍,別居要塞,候令調遣。設在戎事,則臨以文通武達之大臣崇其威柄,寄以刑賞,如經略制置故事。其防勇巡卒,以崔苻地方有司得節制之規制軍馭將,各有恆規。庶戢萬階,以規遠績,斯所以為疆圄永奠之圖地。 book18.org

一日崇本重於利末。說者謂工商之利,先於農桑,務崇飾而褒勵之,此膚言也。古者重農,因抑末業,貿脂共賤,衣絲有禁,世或病其太過,抑知衣食之源,庶萌攸仰。畎畝所出,萬寶以成。即雲貿遷之利,巧任之能,苟物材之弗供,將市需之俱竭,故農桑為國之本,亦即工商之本。今通惠之令日繁,匠儈之名俱貴,而求其居賈成名,考工盡利者,千百中無一二焉。求其重裝比於瀛舶,上手方於魚是人者,億萬中無一二焉。徒見農丁輟來,連隴生荊,蠶婦欷噓,斫桑供爨,而異邦之求物料者,且踵集於國門,是我之所輕而彼猶重之。臣謂補牢之計,首在恤農,以粒養民,期於無匱。若田間物產可資庶工者,官為董計,因地設廠,夫物力不給,則實利亦虛,天材既禮,則惰民亦奮勵以兼功之益,授以資生之術,斯所以為康濟黎庶之謀也。 book18.org

一日立教重於求術,說者謂物巧日興,貴於搏收並進,斯固然矣。乃至並立國文化而摧棄之,此簡言也。古者淫巧有禁,而開物成條,巳導其先。飛車雲梯,惜無傳者,然形上形下,事固殊途。大成小成,未妨兼取。向使絀於技藝,其弊止於朴塞巳耳,以求進於技藝,而棄其根柢之文教,是猶病櫟榱而廢廈,患癰瘤而戕躬,必謂風時相悅,系駟鐵之興邦,薄俗珍今,致官山之阜國。臣期期未之敢信也。竊謂彝倫星日,百世不移,所當守之學宮,定為國是,若其西削新知,冶陶絕藝,足以利民用資眾模者,獎掖衍推,惟力是視,深維鄒蜂養指之戒,勿蹈壽陵學步之譏,斯所以為鞏固邦基之道。 book18.org

一日秉禮重於明刑。說者謂漢唐以來,定律偏於化紀,戾於時趨,而不可以為訓,此梏言也。古者明刑弼教,義本相通,教之所窮,刑於是作,遐邦殊俗,其為教也固異。其措之於刑也,或亦宜然。若以施於文明強肇之中邦,則千百年來聖明製法之精意,凌夸以盡煌煌象魏,蚩蚩聚觀,將謂陳平盜嫂,等贈芍閒。曾皙杖兒,坐靶芸瓜而成獄,蹈禽獸而不恥,薄天親於路人,澆俗遷流伊於胡底。臣以為積衰不振,則吹毛所及。堯舜亦疵踔萬自疆。將望風而來,譯提恐後,義當從夫居正,事無取於苟同,斯所以為一道同風之治也。 book18.org

臣一介武夫,叨竊疆寄,所以不揣陋謬,有塵黷者,蓋以陛下秉納言之誠,懷求治之志,含宏覆載,靡有不容。誠恐有華士莠流,挾其聵說以為嘗試,設嚼火熒於日月,潢污混於江海,中興前路,為累匪鮮,惟陛下詳省所見,亟行所宜。臣不騰管窺屏之至,謹繕摺奏陳。伏乞皇上聖鑒,謹奏。 book18.org

奏字下又有奏旨已錄四字。賈政細看了一遍,心中想道:「不料珍地竟有如此經濟,就是文筆也很高古,頗似陸宣公奏議,不知幕府中是誰替他潤色的,倒是一個好手。」又看底下還有個附片,奏保將才,奏硃批金嗣坤仍以提督交軍機處存記,心中又是一番驚異。 book18.org

原來金嗣坤的祖父金滿堂,本是一個著名匪首,多少官兵拿他不著,榮國公給他一道檄文,語語至誠,勸他歸順。金滿堂大為感動,親自到大營投誠請罪。榮國公當面獎慰一番,收在標下,後來做到實缺總兵。 book18.org

那金嗣坤,賈政也見過的,彼時才保守備,不料也位至專閫。又往下審了兩冊,見有禮部奏本,留神一看,卻是核准江淮節度使請將原任監政林如海崇祀名宦祠的。此等奏疏全是按著老套,只中間敘林如海生平政績,有一段四六。賈政正要細看,卻因夕照沉西,那廊下又被大巴蕉葉子遮住,看不清那些小字,便放下歇歇。隨後玉釧兒來回道:「老爺的飯擺上了。」 book18.org

賈政就踱了進去,那林如海在江淮本有德政,一班紳士追懷遺愛,請祀名宦,自有意中。卻怪賈珍本是個紈袴,從前書上就沒聽他談過政治,何以忽有此煌煌大文?說起來不外兩句俗語,一句是福至心靈,一句是學問從閱歷出來的。他自從平定匪亂,移鎮范陽,這幾年一心一意,從安邦定國著想,頭一件就是整頓戎備。就是龍武中軍底子,陸續擴充,練成勁旅。又用了周姑爺攸陣之策,挑選邊地及各部落健兒編練了二十來萬精兵。這幾年認真訓練,扼要駐紮,個個都是干城腹心之選。難得聖明在上,慎重用人。 book18.org

同時荊襄、江淮、兩粵、閩越、黔雲、秦隴各重鎮,都是文武兼全,公忠體國的大臣。歷年翦除姦宄,扶植紀綱,把封疆整頓得鐵桶似的。就是那水師,經賈珍一番改編,添造戰船,造就將才,也不似從前專門擺樣的。論起此時兵力,很可以建成奮武。在賈珍之意只主張安內靖外,養鋒不用。比如一個人氣體充實,即使稍受外感,也不足為患,若胡亂吃藥,或是恃強討賊,那就糟了。 book18.org

二則國家的根本在於養士養民,還得養中有教。養士的重在養他的氣,養民的重在養他的廉,比如一個人家,先要子弟知道學好,合力顧家,那家必定興旺;不要學別人家的虛排場,沒有本事單學排場,再學些壞習氣,看他走到人前,也像個闊人家的公子哥兒,背地裡只會偷丫頭,賣東西,外帶著吃喝嫖賭,將來還不是敗家子麼。三則要幫著朝廷修明制度。 book18.org

一國有一國的制度,一家有一家的規矩,就是有些行不動的,也不能不管好歹輕重,嘁哩卡叉地都毀掉它。譬如一所房子,那老年的黃松架子,三、二百年不會壞的。漏了挑挑頂,破了抹抹灰,還可支持幾時;實在歪了閃了,就那木架子重新翻蓋翻蓋,便和新的一樣;你說老房子不好,要提另蓋了新的,新的還沒有影子,倒把舊的樑柱窗扇先拆了當劈柴燒,可叫一家子在哪裡住呢? book18.org

賈珍調到這裡,一向本著這主意做去,又怕萬一他走開了,後來的人未必能知道他的用心,另一個主意,必至枝節橫生,前功盡棄。趁著那幾天公事清簡便自寫出大意,令總文案姓洪的做成奏稿,又和幕府中一班名士,仔細斟酌了,方才繕折拜發。 book18.org

皇上見那封奏,說的全是經國良規,當下降了一道旨意,發交各該管衙門查照理,一面由內閣發抄登報。剛好那天賈政於無意中見著,到上房和王夫人說起,還十分誇讚,只猜疑不知是誰替他做的。王夫人道:「我聽說璉兒帶去的王作梅,珍兒看他好,留在幕里,也許是他的手筆罷?」賈政道:「作梅筆下平常得很,只公事還熟,這文章哪裡做得出呢?」言罷尚嗟嘆不止。那姓洪的本是老幕府,卻不常到京,與賈政並不認識,始終不知是他做的,這且按下不提。 book18.org

卻說賈璉自從調任陳州,做書的忙著說那賈府和寶、黛之事,一直沒提到他,如今又要從頭敘起。他那年在范陽見了賈珍,不久即攜眷起程。前任預省,到汴梁,先赴各大憲衙門稟到。節度使知道他來歷不少,即時接見,待遇甚優。次日便懸牌飭赴新任賈璉稟謝下來,又見過司道,即帶同平兒母子,一路起早往陳州去。好在沒幾天的旱路,到了府城,先安下公館,接印拜客。 book18.org

忙了幾天,俟前任騰出衙署,便同眷屬進衙居住。那同知本是閒著,卻也礙著禮制關防,不能出去閒逛,只同當地紳士們偶然宴會來往。賈璉一向散蕩慣了的,覺得非常悶氣。過幾時,和府衙們幾個幕友混熟了,也時常請他們至後園桐桂堂飲酒閒談。幕友中一個錢穀,一個書啟都是會唱的,大家吹吹唱唱,藉此消遣。 book18.org

小哥兒此時也十來歲了,另請一位西席教他念書。平兒在衙門裡又添了一個姐兒,起名順姐幾。在平兒月子裡,賈璉更憋悶得受不得,只可和丫頭們混鬧。好在本府仰慕賈府聲光,反而恭維賈璉,相處得十分浹洽。那地方民情敦厚,幾個有名紳士也都和賈璉要好,到省里見著大憲,都說賈丞是個方面之才,可惜置於散地,無從展布。大憲也聽在耳朵里。 book18.org

那天賈璉在籤押房看公事,小廝們拿著一封京信上來,看那封面,乃是賈蓉寄來的。拆開細看,方知賈政告退,移居西山養病,以及賈薏升任閣學,賈權特賞進士等事。賈璉想起好久沒寫信給賈政請安,又沒有去信道喜,似乎說不過去。當下便寫起稟帖,他寫信是很不容易的,又是寫給賈政,更不敢大意。先另紙起個草稿,改了又改,然後譽寫。剛剛寫了一半,執帖家人上來回道:「府大老爺拜會。」賈璉吩咐請進,一面忙換衣冠山迎。 book18.org

那知府名叫賀雲升,是個紹興人。刑名老夫子出身,連捐帶保,不幾年做到現在地位。當下賓主見禮讓在炕上就坐。賀雲升滿面含笑,向賈璉道喜道:「寅見大喜,剛才兄弟接到省信,方伯掛牌,把老兄題補衛輝府,公事已經出去了,不知老兄得信了沒有?」賈璉道:「教弟還沒得著信,我們同班裡有幾位在任候補府,教弟名次還在第三四上,未必補得到吧?」賀雲升道:「弟兄是得著坐探家人的來信,他們向來不會錯的,這回大概是酌補,老兄憲眷既隆,官聲又好,這也是意中之事。」 book18.org

賈璉道:「一向深蒙關照,這一來又要分手了。不瞞太尊說,真覺得依戀不舍。但願太尊早日榮遷,若得到河北道那缺卻也不壞。」賀雲升道:「寅兄厚意可感,只是那位道台就是個擋人碑,要調道就不易呢?」賈璉道:「太尊剛才說公事出去了,不知是方伯的詳文?還是節度的題本?」賀雲升道:「他們說的是方伯詳文,大概院上的公事,也不會耽擱的。若是部里核准下來,保怕還要送引。寅兄先要託人向部里招呼才好。至少大人不是做過吏部左堂麼?」賈璉道:「這種小事托堂官是不中用的,好在還認識幾個經承,一半天就給他們寫信去。」賀雲升又說了許多好話,緊趕著又要和賈璉換帖,這也是官場中向來的習氣。 book18.org

賈璉自不便推辭,彼此敘起年庚,賈璉大了兩歲,便即改稱二哥。又要進內見二嫂,執帖家人進去回了,平兒推病擋駕。賀雲升又坐了一會兒方去。賈璉等他去後,回至籤押房,又是一班家人上來叩喜。隨後方才寬了官衣,重又寫家信。並將此事添上,又提另寫了幾封金店和經承們的信,無非是切托招呼,並許給他們小費,寫完了才交給興兒寄去。那經承們頗講究交情,又有了小費,豈有不趕緊辦的,不多幾時就核准了。等到奉旨依議,經承們一面辦了回咨,一面寫私信通知賈璉。賈璉得信大喜,又過了十來天,省里行知下來,便即束裝上省,到節度使兩司首道各處叩謝。 book18.org

節度使正要抑攀賈府,見賈璉也稱呼二哥。又道:「此番衛輝出缺,方伯另擬有人,兄弟主持公道,非借重二哥不可。」賈璉極致感謝。節度使談鋒頗健,說了半天的話,大半是自誇政績。又悄悄地說些私話,托賈璉在賈蘭處關照。賈璉只可答應,這才端茶送客。第二天,便將送部引見的咨文提前辦了送來。賈游又上衙門謝了,隨後在省又拜了兩天客,方回陳州。賀升雲和新任同知及同判知縣等輪流設餞。紳士們與貿璉向來要好,也紛紛具帖來請。河南的官場都講究廚子酒席,賈璉又雅量好飲,有的猜拳行令,有的顧曲征歌,一直熱鬧了半個多月。 book18.org

那天,從紳士史主事家裡赴宴回來,和平兒商量行計。平兒道:「我久已想家去瞧瞧。咱們一起走罷。」賈璉道:「你去了,又得多帶人,多帶行李,這筆盤纏就可觀了。橫豎引了見就回來的,你去幹什麼呢?」平兒道:「咱們就要往河北去的,繞一繞京城,也沒有多少路,我去也不是閒文,奶奶存舅奶奶那筆錢,趁此清理清理。你若怕我去看著你,我才不管你的閒事呢!」賈璉笑道:「哪是為這個呢?你既要去,先打發一批人和粗重行李,到衛輝去等著咱們,只剩貼身服侍的帶去罷了。」當下商量定了,便結束行裝,雇賃車輛,趕著料理起程。 book18.org

李紈、寶釵先得了信,仍舊將鳳姐從先住的那一院吩咐管事們打掃鋪設起來,給他們居住。剛收拾齊了,賈鏈等便已到京。 book18.org

那天一群車輛進彰儀門,門上看稅的巡丁先見了河南衛輝府正堂的旗號,以為外官來了,一定可以榨出些油水。及至拿出賈璉名片,知道是賈府的,就順順噹噹地放他過去。平兒回至榮府,把行李安排好了,囑咐奶子好生看著姐兒,即入園來尋寶釵。寶釵正往平兒處,在半路上相遇,笑道:「平嫂子,我正往你那裡去哪,你倒先來啦。」平兒道:「寶二奶還和我客氣嗎?」於是同向怡紅院行去。 book18.org

平兒走著說道:「我去了這兩年,沒一天不想著家裡,睡夢裡還在這園子,大家一塊玩,這可到了家啦。」寶釵道:「我們每次聚會,也是想著你。你倒比先胖多了,到底外衙門裡舒服。」平兒笑道:「你估量我們出去是享福嗎?一天到頭圈在衙門裡,要找個說說話的也沒有。二爺還能喝喝酒,和師爺們閒湊湊,把我可悶壞了。」寶釵問道:「大太太見過了嗎?」平地道:「我剛下車,那院裡還沒去呢。咳,就別提了,咱們到你那裡細談罷。」 book18.org

一時走進院內,寶釵讓她進屋坐下,平兒方說道:「寶二奶奶,你是知道的,同知的外號叫做點頭大老爺,普天下都沒好缺。我們二爺一節擠對五百銀子,給大老爺寄來,也就很竭蹶的了。大老爺還好,那大太太斷不了三天五天就寫信來要錢,先前還說是大老爺沒做事,後來大老爺出來了,也是這樣。來了一封信不管,接連來了三四封,還能夠不寄錢嗎?寄了不到十天八天,可又有信來要了。」寶釵道:「大太太這麼一把的年紀,那脾氣怎麼還沒改呢?這真虧你對付。」平兒道:「這還算好多了,二爺小的時候罵起來就是大半夜,牽技帶葉,叨叨不斷的,她也不嫌累。老太太實在看不過,才把二爺叫到這邊來的。」 book18.org

一時又說道:「寶二奶奶,你真福氣,蕙哥這麼大就做到這個份兒,我在遠處聽見都替你喜歡。」寶釵笑道:「這孩子發達太早,到底不太懂得世故,還虧得這兩年在書房裡跟著老前輩們練習練習,才算好點。你們哥兒也不小了,定親了沒有?」平兒道:「也說過兩家,還沒說定。我的意思不打算給他早娶,還是念書要緊。」又問道:「你這一向到過太虛幻境沒有?可見著我們奶奶?」寶釵道:「你走後,我去過幾回,連大奶奶、史姑娘都去過。你們奶奶很好,常問起你們,我和她說笑話,總有一天把璉二哥找了來,叫你們團圓團圓。想不到你們真回來了。」平兒道:「我從那回聽你說,就想去見見我們奶奶,下回你若去,千萬別忘了帶我。」寶釵道:「你放心,我一準帶你去。可不一定在哪一天。」平兒道:「總得在二爺引見頭裡才好,引見下來,只怕說走就要走了。」 book18.org

隨後又問問賈政、王夫人山居的情況,談些河南近事,方去尋李紈,李紈訥於語言,只略談家務。又告訴她巧姐添了兩個外孫。劉姥姥年紀太大了,近來久不進城。倒是老爺、太太搬在西山別墅,離他們村裡很近。平兒道:「我明天給老爺、太太請安去,趁便去看看姐兒,也許帶她進城來住住。」因要往邢夫人處,只坐了一會兒便去了。 book18.org

那天賈璉到家卸了裝,吩咐小廝們開發了車輛,忙至東院見賈赦。賈赦正在書房裡和一班清客閒談,人回二爺上來,賈璉即上前磕頭,賈赦見他升了知府,引見進來。面色倒比往常和霽。略問些任上情形,又道:「你二叔住在西山別墅,你一半天就去請安,別忘了。」 book18.org

賈璉答應了,見賈赦又同門客說話,方進去見邢夫人。邢夫人平日不關痛癢,卻也要裝假面子。又因衛輝是個繁缺,將來可多望接濟,倒問長問短,很敷衍了一陣。直至平兒過那院去,賈璉方才退下。當天便去尋賈蓉、賈薔、薛蟠、馮紫英一幫人,從此連日應酬。這個請館子,那個請聽戲,還有請吃像姑酒的。馮紫英請賈璉到他家,仍是那一幫人做陪,叫了幾個會唱的女孩子,大家轟酒聽曲,整鬧了一天。 book18.org

隨後又和金店經承們見面,彼此拉扯,那應酬越發多了。中間除掉往西山別墅去了一趟,順路去看看賈蘭、賈蕙,其餘日子都是花天酒地,追歡取樂。他在外任悶了好幾年,任上回來,多少總有些富裕,好容易和至親好友又聚在一起,就象籠子裡的鳥兒剛放了出來,先要抖擻抖擻他的翅膀,把赴部投咨候期引見的正經事倒丟在脖子後頭了。 book18.org

此時大觀園中因平兒回來,眾妯娌姐妹你來我往的,也覺得熱鬧了許多。探春、寶琴、邢岫煙知道此事,都來看望平兒。那天李紈、寶釵商量,就藕香榭做一局,公請平兒接風。只那日期須得大家得空,方才合適。一時斟酌未定。 book18.org

不知是日有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六十二回 晷逼西山蹉跎傷墓 漿傾北斗宛轉回春 book18.org

話說探春和薛寶琴、邢岫煙等商量,就藕香榭設席,替來兒洗塵。大家都願湊份子,岫煙說:「那天我家裡有事,隨便另改一天罷。」寶釵笑道:「這樣商議,只怕平嫂子走了,這局還湊不上呢?大後兒是荷花生日,索性就定在那一天,就是家裡有事的,抽空兒來一趟,也耽誤不了。」 book18.org

可巧那天大家倒都有空,平兒頭一天到西山別墅去,順路把巧姐接了回來。探春又添請了尤氏婆媳和湘雲、惜春、蘭香分成兩桌。此時荷花正盛,藕香榭一帶開得密密層層,那藕香榭三面臨水,檐下俱有碧油綢的撐篷,垂著白綾飛沿,角上還懸著小金鈴。寶釵叫鶯兒、秋紋等將荷柄上掛起彩幡,繫著絳縷,以表替花祝壽之意。廊子上又擺了二、三十盆箭蘭,荷香蘭氣,一片氤氳。靠著欄杆擺的都是斑竹桌椅,大家到齊了,散坐乘涼,說些閒話。 book18.org

探春道:「那回替平嫂子餞行,仿佛眼前的事。算起來也有好幾年了,日子真過得飛快。」湘雲道:「豈但快呢,寶姐姐都抱孫了,珠大嫂子眼看就要見重孫子,這不是後浪催前浪嗎?」平兒道:「你們都不顯老,寶二奶奶更少形,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兒,到家裡比外頭好。別的不用說,就是眼前這點樂,外衙門哪有呢?」尤氏笑道:「你是愛受那個罪,我就不要那排場,任他們怎麼說也說我不動。」平兒道:「我哪有大奶奶的福氣呢?若不是鸞姑娘、鳳姑娘在任上服侍大爺,您也放不下心罷?」 book18.org

寶釵道:「我們也好多日子沒有湊啦,倒是你回來了,大家才見見面,哪有從前熱鬧。」探春道:「從前家裡有多少人,如今太虛幻境先分去了一半,在家的又分了西山、海淀好幾下里。幸虧兩位嫂子沒搬去,若都去當老太太,咱們回來可找誰呢?」寶琴道:「我倒來過好幾趟,怎麼李家二妹妹總沒有來?」李紈道:「紋妹妹自從那回小月,一直多病,新近才好。綺妹妹跟妹夫到兗州任上去了。」尤氏道:「他是幾時放的?」李紈道:「甄妹夫去年京察記名,四月里放的。三妹妹臨走,還來過一趟呢。」 book18.org

一時間席上無話說,平兒道:「我見柳嫂子在西山呢,這是誰做的?」寶釵道:「這裡小廚房補了秦嫂子,我叫她試做的,你們嘗嘗如何?」平兒笑道:「就是那秦顯家的嗎?那年她替了柳嫂子,白賠了許多應酬,只做得半天,到底被她巴望到了。」寶釵道:「現在的小廚房,可不如從前了。說不定還許賠點嚼貸呢?」 book18.org

那邊席上,岫煙和巧姐、蘭香、胡氏諸人也不斷地說笑,巧姐向胡氏道:「蓉大嫂子,為什麼不把侄兒帶來?我很想瞧瞧他。」胡氏道:「奶奶哪裡放心呢?白天怕熱著,晚上又怕涼著,帶來也是鬧得慌。」巧姐又道:「我回頭去看楨侄兒,又有兩個月沒見他,只怕見我倒要認生了。他們說珠大媽要得重孫子,多半是小小大奶奶有喜信罷?」邢岫煙道:「一聽小小大奶奶怪可笑的,細想也只好這麼稱呼,他們家三輩大奶奶,可叫人怎麼分呢?」 book18.org

少時席散了,又看了一回荷花,大家都貪這裡涼快,坐至掌燈後方散。蘭香陪寶釵至怡紅院,說起上頭要派侍郎、京堂各大員去祭告五嶽,只怕賈蕙又要派上。昨兒有信回來,叫趕著檢理衣箱。寶釵道:「夏天出去,只當逛逛山,倒也有趣。只是路上太熱了,得多帶些暑藥,自己用不著也好施人。」 book18.org

又說了一會兒話,蘭香因惦記楨哥兒,便回房去。寶釵也有些乏了,先在小榻上歪著。鶯兒過來道:「姑娘起得太早了,還是早點歇著罷。」寶釵起來即令她服侍卸妝,收拾就寢,剛要睡著,忽聽黛玉叫聲姐姐。說道:「老太太叫我請你,有要緊的事呢。」寶釵忙問:「何事?」黛玉道:「還是為的老爺,老太太急得不得了,咱們就走罷,有什麼話到那裡再說。」 book18.org

寶釵不覺隨著她們出了府門,一路走得甚快,如同騰雲駕霧似的。寶釵道:「妹妹,你走慢點,就是急事也不在這一會兒。」黛玉笑道:「你也是服過丹的,怎還不及我呢?」一時寶釵想起平兒的話,又道:「我答應帶平嫂子來的,你這一趕碌,就把她忘了,怎麼對得住她?」黛玉道:「走了這麼一截路,難道還折回去不成?只可下回再說罷。」又走不多時,便到了赤霞宮,黛玉帶了寶釵直往賈母處。 book18.org

見賈母歪在炕上,珊瑚在一旁捶腿,寶玉、迎春都坐在炕前面的一排椅子上,鳳姐只站在地下,陪賈母說話。先看見了她們,便笑道:「你們去得快,來得也不慢,比咱們西府里到東府一趟還要方便。」黛玉道:「老太太那麼著急,還不趕緊著回來麼?我到家裡就沒有歇腳。」寶釵道:「老太太叫我有什麼事?咱們先說正經的罷。」 book18.org

賈母皺著眉頭道:「寶玉帶回去的丹藥,你老爺到底吃了沒有?」寶釵道:「我和三妹妹勸了兩回,太太更說過多次,老爺就是不肯吃,那丹藥還擱著呢?」賈母嘆道:「這麼老了,還叫我操心,真是沒法子。昨兒地府來信,說你老爺陽祿快滿了。寶玉他早就知道,著急得了不得,這孩子也有點心思,說老爺最孝順,老太太帶話去,一定肯聽的。我本想親自去一趟,他們又不放心,只可找你來,傳我的話給你太太,叫她勸老爺趕緊吃了罷,再遲就來不及了!」鳳姐道:「老太太要用話打動老爺,還得說重點才好。」賈母道:「你簡直告訴你老爺,他往常都聽我的話,若是他還想孝順我,再聽我這一句,我決不會給他當上的。」 book18.org

寶釵連聲答應,賈母又道:「我這回不多留你了,你們三個人家去說說話,明天一大早就回去罷。」寶釵道:「此刻還早呢。」於是大家又說些閒話,鳳姐問:「河南有無來信?」寶釵道:「你們平兒跟著璉二哥回來了,她和我約下,再來的時候帶她來見見奶奶。我剛才慌慌忙忙地趕了來,到半路上才想起。已經來不及了。」鳳姐忙道:「他們怎麼回來了?別被上司參了罷?」寶釵道:「你是從前看著老爺和大老爺被人參怕了,如今不是那樣家運,璉二哥是升了知府,來京引見的,還忘了給你道喜呢。」黛玉道:「鳳姐姐,我倒替你不服氣,你辛辛苦苦撐了那些年,璉二哥有了好日子,倒讓平兒享現成的福。」 book18.org

鳳姐眼圈一紅道:「那也是各人的命。」寶釵道:「她和平兒還有什麼計較?那平兒也只當替她護印,至今見了我們還是奶奶長奶奶短的,始終沒改了稱呼。」迎春道:「你們都有指望的,不象我這樣苦命。」 book18.org

說著眼淚汪汪,強自忍住。黛玉道:「二姐姐你也別傷心,你寶兄弟說的,總有一天叫你出這口悶氣。」賈母聽他們提起寶玉,便問道:「寶玉呢?」黛玉道:「他早已家去了。」賈母道:「你和寶丫頭也家去歇歇罷,別叫他等著心急。」鳳姐一笑,便推釵、黛二人道:「你們快去罷,也是時候了。」釵、黛二人趁此退下,同回留春院。 book18.org

走到抱廈,忽聽一聲道:「姑娘回來了!」寶釵笑道:「我在怡紅院時常不留神,就被它嚇一跳。又到這裡來嚇人了。」寶玉和睛、鵑、麝、釧諸人都在西屋裡,聽見話聲連忙迎出,和釵黛同進東屋,這個道:「奶奶這麼趕碌沒累著呀?」那個道:「奶奶這回來得真快。」 book18.org

原來她們見了寶釵、黛玉,當面不便分別林奶奶、寶奶奶,只都稱奶奶,聽不出是和誰說的。寶釵初到,未免各人敘談幾句,等她們退去,寶玉和寶釵、黛玉方得消消停停地談話。黛玉向寶玉道:「你是未卜先知的,老太太這回帶了話去,老爺肯聽不肯呢?」寶玉道:「據我看也是白說。」寶釵道:「老爺一生正直,壽終了也許成神,就是到了地府里,跟祖爺爺、爺爺一塊兒住著,也沒什麼,只不過成仙沒份罷了。」 book18.org

黛玉道:「你別看成仙容易,東府的機會,錯過了,究竟可惜。就算成了神,老爺那脾氣,連外官都怕做,還能當城隍麼?」寶玉道:「你們也不用發愁,到那個時候總有辦法的,不過多費點事。我想將來把老爺、太太也接到這裡住住,前天先打發潘又安去看那夢蝶山莊,畫個詳細圖樣,好照著樣兒蓋房子。」寶釵道:「你這法子也太笨了,老爺只是喜愛野景,那別墅也是大家酌量布置的,何必照樣直抄呢?」 book18.org

寶玉道:「我的意思要叫老爺住在這裡,還如同在西山一樣,心裡自然是舒展的。」黛玉道:「老爺、太太若來了,姐姐也在這裡多住住,省得兩頭趕碌。若捨不得家裡,時常家去瞧瞧,也很方便的。」寶釵道:「我累了這些年,塵世的事久已就厭煩了,即如那回蕙兒出去冊封,我急得什麼似的,看你們逍遙自在,真教人羨慕。那時候便動了出世之想,如今蕙兒做到這個份兒,他夫婦也很和睦,又有了孫子,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可是又想來又不想來。」黛玉道:「姐姐這話怎麼說呢?咱們姐妹就同一個人一樣,難道姐妹還存什麼心麼?」 book18.org

寶釵要說又不肯說,好象很為難的樣子。黛玉又再三追問她。寶釵不得已方說道:「你們是玉皇敕賜的夫婦,我到這裡算什麼呢?」黛玉道:「這也難怪姐姐存心,此事全在我黛玉身上,決不能叫姐姐受一點委屈。姐姐放心罷!」寶玉道:「我想四妹妹和雲妹妹在家裡孤零零的,也沒意思。況且史妹夫又在這裡,不如都跟了老爺、太太來,我也替三妹妹、四妹妹另蓋著房子呢。」黛玉道:「三妹妹還有事呢,一時來有了,你忙什麼?」寶玉道:「等房子蓋好了,也接她來住兩天,叫她知道有這個退步。」 book18.org

寶釵道:「若提另蓋房子,替珠大嫂子也蓋上一所,她願意在這裡住,或是願意在家裡,聽她自己酌量,寧可她不來把房子空著,若單漏下她怎麼說呢?」寶玉道:「虧姐姐提醒,我幾乎忘了,一起叫他們估計去罷。」黛玉道:「姐姐來的時候可想著把秋紋、碧痕都帶來,別只帶鶯兒一個。還有那定風珠,是他和警幻姐姐借的,也想著帶回來,別忘了。」 book18.org

當下商量了大半夜,只胡亂睡了一會兒,天已黎明。睛雯、紫娟將他們請起,寶釵只把頭括攏了幾把,吃了半碗蓮粉粥,便同著睛雯回去。睛雯送她至怡紅院,陡然向她一推,忽似夢醒,此時曙光透到窗戶上,現出魚肚白的顏色,軒帷靜悄,不聞人聲,又找補了一小覺,醒來見海棠樹上已掛晨。連忙起來梳洗,隨即往稻香村尋李紈。將賈母囑咐的話,仔細述了一遍。李紈聽了,不免驚訝。道:「既老太太這麼著急,咱們早些出城,把這話去回太太罷!」一面匆匆更換衣服,吩咐預備車馬,便同向西山別墅而來。 book18.org

其時曉氣正清,一路樹色山光,分外明爽。少時到了別墅,不及賞玩風景,即忙至王夫人處。王夫人一見她們,詫異道:「你們這麼早出來,有什麼事麼?」寶釵道:「也沒要緊事,只老太太昨兒晚上叫我去,有幾句話帶給太太。」便將地府如何來信,賈母、寶玉如何著急,以及賈母再三諄諭,都告訴了王夫人。王夫人一聽,更為驚慌,說道:「我前兒還苦勸老爺,無奈總說不進去,也不知是什麼脾氣,你們等一會兒,替我做個證見,不然又要說我是瞎編的了。」李紈道:「這些事我從前也不大信,自從到過太虛幻境,才知道古人所說神仙之事,確是有的。還有許多古人沒說到的呢。」 book18.org

正說著,賈權、楊氏都來見李紈。原來賈政困賈權學問尚淺,命他跟隨身邊,親自補課,藉可稍慰岑寂。李紈命他們見過寶釵,又同至園中各處逛逛,那桃林中大桃已熟,賈權采幾個熟透的,奉與李紈、寶釵,各人都吃了兩個,帶露含汁,十分鮮美。又至當翠亭坐玩山景。直至將近晌午,方回王夫人上房。 book18.org

王夫人吩咐柳嫂子,替李紈、寶釵另備了飯菜,大家吃罷,賈政坐了一會兒,正要往書房去歇中覺,王夫人道:「老爺且坐一坐,寶丫頭,你把老太太的話面回了罷。」寶釵道:「昨晚上老太太把我叫到太虛幻境,問老爺那丹藥吃了沒有?若是沒吃,千萬趁早吃了。老爺也到了這個年紀,人家說老健春寒秋後熱,是靠不住的。萬一有什麼不舒服,再想吃這丹藥可就晚了。還說老爺向來孝順,肯聽老太太的話,千萬再聽這一句罷!老太太決不會給當上的。」 book18.org

賈政道:「這倒奇了,老太太有話吩示,為什麼不把我叫去?再不然親自給我托個夢,倒要繞那麼大個彎子,這就可信而不可信了。」空釵道:「實在是老太太親口吩咐我的,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老爺、太太面前造鬼話。老爺不要多疑。」賈政道:「前天你太太說了,我沒有理會,今天你們就來了,硬抬出老太太來,這不是串的扇面麼?」王夫人道:「這都是為你好,誰還耍那些手段?又牽扯上老太太,我們也沒有那種道理。」賈政只是搖頭,一會兒便出去了。 book18.org

王夫人對李紈、寶釵道:「你們看,這叫我怎麼說呢?」李紈道:「老爺向來的脾氣,是越說越擰,也許自己會覺悟過來。」寶釵道:「寶二爺就料定老爺不肯聽的,他說不吃也不要緊,到那時候他還有辦法,我們只可看他的了。」婆媳三人正在那裡發愁,只見賈蕙進來,笑盈盈地向王夫人和李紈、寶釵道喜。說道:「今天有旨意,蘭大哥轉了兵部尚書了!」李紈道:「蘭兒從來沒管過兵,就是做了兩年的兵備道,也是個虛名兒,如何會調兵部呢?」 book18.org

賈蕙道:「凡事都是機會湊成的,前個月珍大爺上個封奏,條陳了四、五件事,有一條是以文轄武,皇上就記在心裡,前幾天又有江西藩司來京陛見,上頭問起江西有無土匪?他奏道:「從前九江一帶有個匪首叫黃飛龍,非常猖獗。那時都御史賈蘭正做兵備道,督率防勇,把那股土匪打平了,從此地方上非常安靜。『因此上頭很誇獎蘭大哥,說他知兵,所以有這番升調。」王夫人道:「蘭小子這幾年在軍機很見長,因他筆下本快,臨事也有決斷。若在兵部,全是武邊的事,未必辦得好罷?」賈蕙道:「那兵部也全是紙片上的事,無非核議章程,審核保案,並沒什麼難辦的。就是兼眷神策府大臣,也只掛個虛銜。有時幫著出出主意,還不抵軍機吃重。」 book18.org

寶釵道:「祭岳的事派定了沒有?」賈蕙道:「單子是定了,還沒有發下來,聽說七月初才走呢。還聽說江浙紳民籲請聖駕明春南巡,若果真准了,借著隨扈回南逛逛,倒是難得的機會。」寶釵道:「從前南巡,我們薛家接過兩回駕,用的錢像淌水一樣,如今不是從前的光景,誰家還當得起這皇差呢?」賈蕙道:「上頭的意思,這回若南巡,一切用度都從內庫開支,不用民間一絲一毫,這真是古今少有的。」賈蕙又坐了一會兒,先走了。李紈要等賈蘭來此,問問情形,偏是那天有議政處會議,候至申末尚未見來,只可同寶釵先回城去。 book18.org

眼前正是三伏天氣,探春喜園中涼爽,時常回來住住。巧姐也住在平兒處,和平兒常到園中,因此比往時較見熱鬧。那凹晶館、藕香榭、紫菱洲等處虛曠臨水,最宜納涼,寶釵每天歇過午覺,便和李紈、平兒、探春、惜春、湘雲、巧姐諸人,攜帶茶具及冰鎮瓜果,到那裡閉會清談。或倚檻觀荷,或繞欄垂釣,或探惜姐妹下棋,餘人觀局。或惜春作畫,寶釵撫琴。大家聽聽看看,過三兩天也輪流往西山別墅問安。不久頒下旨意,派賈蕙致祭中嶽。賈蕙先請假五日,在家料理行裝。寶釵、蘭香不免又有一番忙碌,假期屆滿,已是七月初旬,隨即請訓起程,賈蕙行後,緊接著賈蘭又欽差前往畿輔及魯豫等處閱兵,那閱兵大臣禮制崇,更須鑄發關防,奏調員弁。候各事辦妥,便也起節出都,與賈蕙行期相櫃距不及旬日。 book18.org

自蘭、蕙弟兄先後出差,賈政山居,更覺寂寞。卻喜精神尚健,每日只觀書消遣。有時替賈權講講書,改改詩賦。有時帶著賈權,或一二小廝,往山中近處散悶。交了白露,賈政便有些咳嗽痰喘,初時以為傷風小恙,不曾服藥。王夫人卻因賈母之言暗自擔心,忙命人去請王太醫。那天王太醫從太醫院下來,正在北淀公所,聞知賈府傳請,便即打聽西山別墅的路徑,趕著坐車前來。王夫人命賈權陪他在外書房暫坐,一面告知賈政。賈政不悅道:「你們太小題大做,我這傷風咳嗽,養兩天就會好的,請的什麼大夫呢?」王夫人道:「既已請來了,給他看看,吃一兩劑藥,早點好了,不省心麼?」 book18.org

賈政無語,一時賈權陪王太醫進來,先向賈政請安。問知大概病情,然後初診脈。指下捉摸了許久,又看了舌苔,說道:「中堂貴恙是肺經不舒,又感受外邪,邪郁於中,氣不宜達,所以發端。吃兩貼疏散之劑就好了。」王夫人叫小廝問:「大夫看著究竟要緊不要緊呢?」王太醫道:「依晚生看決不要緊,請老太太儘管放心。」當下支起眼鏡濡筆沉思,就開了一個方子是: book18.org

蜜杷葉二錢,空沙參一錢,粉甘草五分,外加盆元散一錢為引。 book18.org

寫完了,呈與賈政道:「晚生愚見如此,還請老中堂酌正。」賈政細看一遍,覺得甚妥,即交給小廝們飛馬抓去。王太醫又誇讚這園子結構很好,又問蘭大爺、蕙大爺幾時可以回京。賈政和他閒談了一陣。還親自送他出去。王太醫再三攔住道:「不敢,不敢。」乃命賈權代送,自己只送至月亮門而回。是日賈政飲食起居同平常一樣,不料連服兩劑,咳嗽未減,痰喘更甚。又夾雜有些心痛,便覺得支持不住,只在藤榻上歪著。王夫人又請王太醫複診,另換一方,仍不見效。飲食不進,日漸委頓。 book18.org

李紈、寶釵、探香、惜春都出城來看賈政,見病體漸重,只可住下,幫著服侍。那上房東跨院尚的南北十間大房,王夫人命人收拾出來,給她們居住。賈赦友於情篤,每次從儀鸞司下班,必來看視。隨後賈璉知道賈政病重,也帶同平兒來視,在外書房住下。大家都道:「這病王太醫決治不了,趕緊另請名醫方妥。」 book18.org

過一天,尤氏來了,說起替胡氏治病的杜御醫,能治疑難之病。探春忙命令巡弁進城去請,偏又於一月以前回南去了。還是薛蝌薦一個儒醫,姓沈號修海,是江蘇常州人,曾經治過理同公誥命的病,著有奇效。大家聽了甚喜,又打發巡弁去請,從晌午盼望起,直到西正,那醫生才到。賈璉陪他進來,李紈、寶釵等隔著紗帳,看那醫生,約有五十多歲,兩撇鬍子,夾瘦面龐,穿著二藍團花綢袍子,外加石青軟緞方褂,緩步入室。 book18.org

此時賈政歪在炕上神昏氣促,痰聲作吼,沈修梅問道:「這位就是老中堂麼?」賈璉道:「正是家叔。」沈修梅聽了,忙即打恭,在炕前小杌上坐了。倒替診了左右兩脈,作低首閉目沉思之狀,良久方說道:「據晚生看,老中堂是老年本病,肝肺兩虧,氣分失運,所以發現咳嗽。兼之脘痛,這要從補氣調中才是正辦。若照外感治去就愈引愈深了。」賈璉道:「足見先生高明,從前確是誤於疏表,此時改從調補,可能搬得回來。」沈修梅道:「若是此病初起,就由晚生效勞,准可有十分把握。眼下病到如此,只可盡力為之,大概五六分可望,吃一兩貼若能把心痛止住,那就大有可為了。」賈璉便請他至外面客廳開方,好一會兒才拿了方子進來。大家看是: book18.org

中堂方:衰年積耗,肝肺兩竭,咳頻痰滯,牽作脘痛。六脈治細,左關尤甚。亟宜固本,以扶陽調中為主,方俟鈞裁。book18.org

高麗參四錢、於潛術三錢、生黃芪三錢、雲茯革二線、杭白芍三錢、當歸心一錢五分、廣陳皮二錢、北沙參二錢、粉甘草五分、灶心上一線為引。 book18.org

王夫人看了道:「他說的也很對,這方子,你們看怎麼樣?」李紈道:「老年人氣血總是虧的,這裡頭除了稍重一點,別的還沒什麼。」王夫人道:「那就叫他們趕緊抓去罷。」等到晚上,煎好服了,似乎痰喘輕些。次日便又重煎一劑,那知二劑服了,心痛更甚,神志漸至昏迷,大家焦憂無策。寶釵忽然想起說道:「咱們索性把仙丹研碎,灌了下去,也許救得回來。」李紈道:「人家都是吞服的,若研碎了,只怕差些。還是你到太虛幻境去問一問罷。」 book18.org

正在說著,忽見焙茗帶笑過回來道:「二爺家來了!」李紈道:「哪個二爺?是小蕙二爺嗎?怎麼沒到就折回來了?」焙茗道:「是我們寶二爺,大奶奶您看那走進來的不是二爺嗎?」李紈、寶釵從玻璃窗向外看去,果見寶玉穿著家常衣服,仍舊冠金持玉,從垂花門走進。直至上屋,先見了王夫人,叫聲太太,便至賈政炕前。見賈政病態昏沉,不覺淚下。忙伸手至賈政口鼻間,試一試呼吸的氣,又按按心房及左右脈,回身向王夫人道:「老爺這病還不要緊,,太太不用著急。」 book18.org

一面又向寶釵道:「姐姐你親自去取一杯凈水來罷。」寶釵出去取水,這裡寶玉從懷中掏出錦匣,內有一粒金色的仙丹,如桐子大小,拿給王夫人看道:「這是元妃娘娘賞的奪命丹,是用北斗天漿煉成的,只這一丸,老爺的病就好了。」 book18.org

少時寶釵將凈水取到,寶玉另要了一個乾淨杯子,一個小銀瓢,先就杯中注了四五瓢的水,隨即將奪命丹放入水中,念念有詞,看著那丹藥化在水中,那水變成了黃金顏色,寶玉親自擎至賈政面前,一瓢一瓢地慢慢灌下。到底仙丹有回天之力,約有一頓飯的工夫,賈政便已甦醒。睜開眼瞧見寶玉,就說道:「玉兒,我深悔沒有吃你的藥。」 book18.org

歇一會兒,又說道:「玉兒,你怎麼能來的,我別是做夢罷?」寶玉道:「老爺不是做夢,是寶玉因為老爺欠安,趕著家來的。」賈政道:「我不信你能夠回來,要末我也到了太虛幻境罷?」說著四下里看看房子,又看看王夫人和李紈、寶釵、探春諸人,微笑道:「也不像太虛幻境,倒把我迷惑住了。」王夫人說:「老爺不用疑惑,是寶玉趕回來,用仙丹救你的。你看那灌藥用的杯子、勺子不還在那呢麼?」賈政心中這才明白,拉著寶玉的手,叫聲:「玉兒。」不由得痛哭,寶玉也跟著哭了,王夫人和李紈、寶釵、探春等痛定思痛,也不禁酸淚迸落。大家哭成了片。 book18.org

賈璉在書房裡聽見上房一片哭聲,以為賈政出了事了,連忙同平兒三步二步地跑進去。只見賈政拉著寶玉的手,在那裡對哭。還以為看錯了人,仔細一瞧,果是寶玉,更為詫異。平兒忙上前將王夫人等勸住,賈璉也進前向賈政勸道:「老爺病好了,寶兄弟又回來,正該歡喜,怎麼倒傷心呢?」 book18.org

賈政止住哭,寶玉方向賈璉見禮道:「璉二哥這回來京,真巧得很,正趕上老爺欠安,蘭兒、蕙兒都出差去,全仗著你在這裡。」賈璉著:「老爺待我恩厚,這還不是應該的,我萬想不到在家裡會和你見面。」 book18.org

寶玉尚要答言,李紈、探春、惜春等都上前與寶玉相見,這一句那一句,忙得答不過來。大家見他談談笑笑形態如常,不露一毫仙跡,幾乎忘了他是出世的人。一會兒,賈政說餓,要東西吃。王夫人忙打發玉釧到廚房去吩咐,玉釧沒回來,賈政又要下地來坐。王夫人道:「老爺剛好了,別累著,還是多養息養息罷。」 book18.org

李紈,探春等也紛紛勸阻,倒是寶玉說道:「老爺此時身子已同好人一樣,只管下地來,不必要緊的。」於是寶玉、探春扶賈政在靠椅上坐下。賈政笑道:「我一向誤聽講學家的話,以為聖人不語怪,凡非常的事即是妖異。從寶玉生下來帶著那塊玉,我就心裡患。仙丹我不肯吃,也是為此。今天這一來才知道從前所見大錯了,怪不得老太太說我呢。」 book18.org

寶玉跪下道:「寶玉種種不肖,小之不能先意承志,大之不能立身顯揚,想起來不可為子。不料此番還能夠回來服侍老爺,從前種種不肖之罪,老爺就饒了寶玉罷!」賈政將他拉起,又拉著他的手流淚不止。王夫人道:「寶玉別招你老爺傷心啦。」 book18.org

此時天色已晚,大家擺上晚飯,寶釵替寶玉另預備了水果,王夫人又吩咐內書房給寶玉住。 book18.org

不知寶玉住下沒有,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六十三回 奉親舍手規夢蝶莊 題真境敕賜蟠龍榜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吩咐丫鬟們將內書房收拾出來,給寶玉住。忙著安置床帳,又要寶釵搬過去,替他做伴。寶釵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也有了小孫子了,那是什麼樣兒,只叫鶯兒在那裡服侍罷。」此時賈政在躺椅上歪著,探春上前問道:「老爺此刻可還有什麼不舒服麼?」賈政道:「我全好了,比沒病的時候還好呢。」 book18.org

寶玉又陪著談一會兒,見賈政已愈,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顆丹藥,親自化成了水,服侍賈政吃了。王夫人問:「是何名?」寶玉笑道:「這丹名叫丹華,服下七日便成仙體,從此不會有病了。」王夫人道:「寶玉好容易回來了。可別就走。」寶玉道:「老爺大好了,寶玉才走呢。」又陪著夫人談些大荒山、太虛幻境,以及天宮地府各處情形。 book18.org

王夫人都是聞所未聞,隨後說到大虛幻境照樣的蓋了一所別墅,要接老爺、太太住住,賈政、王夫人皆甚樂意。大家服侍賈政睡下,王夫人道:「寶玉也累了大半天,早些歇著罷。」寶玉答應了,又道:「這往哪裡去呢?」探春拉著寶釵道:「我們給二哥哥帶路。」便引寶玉同至內書房。 book18.org

那晚上,他們三人談了許多肺腑的話,探春自小在弟兄姐妹中本和寶玉最好,寶玉把前前後後的籌畫都告訴於她,又重託她照顧家裡。探春道:「二哥哥這話可多話了,這還用你囑咐麼?」談至三鼓,寶釵、探春才各自回房就寢。玉釧兒夜裡起來走動,見寶玉屋裡燈光尚亮,寶玉和鶯兒唧唧噥噥的不知說些什麼?大概寶釵那幾件特別的好處一定都說給寶玉了。天亮時鶯兒醒來,寶玉還替她蓋上紗被。說道:「這天氣早晚報涼,為什麼把被都打了,涼著了可怎麼好。」 book18.org

及至又睡一覺起來,卻不見寶玉,還以為他一早出去看花,忙至丁香林、海棠徑、葦盪、荷亭各處尋找,哪裡有寶玉的影子。回至書房,見書架上有幾個錦匣,其中一匣較大,封得甚為嚴,上有鵝黃簽子,寫的是進上仙丹四字。又有兩個小錦匣,沒有封固,打開看,各放著仙丹兩粒,上有紅簽,寫明給蘭侄伉儷,蕙兒夫婦。還有照樣兩匣,是送給賈珍和探春的。另有一大匣,寫明交給寶釵,內放尋夢香約有百支,鶯兒是認得的,忙捧去給寶釵看。說道:「二爺走了,這些東西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放下的?」 book18.org

此時李紈、探春、惜春也剛起來,聽見了忙都來這屋,問:「寶玉怎麼走的?」鶯兒道:「早上我醒了,二爺還在屋裡呢,等我起來,就沒見二爺,差不多整個園子都找到了。」探春又打發人去問門上小廝們,他們也不知道,連大門還沒有開。大家梳洗完了。同至上房,向賈政、王夫人請早安,就便回明此事。賈政正在屋內看書,聽見了不勝惆悵。王夫人道:「我昨兒晚上再三叮囑他不要就走,他許我等老爺大好了才走呢,怎麼一清早就走了?」 book18.org

寶釵道:「老爺不是大好了麼?他這話多半是雙關的罷。」探春道:「他還留下進上的仙丹呢?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皇上吃下去不大合適,鬧出前朝紅丸的案子來,誰擔得起這沉重。」王夫人道:「他那丹藥倒是萬無一失的,等蘭小子回來,遇便替他代奏。如今上頭還沒生皇太子,若吃一仙丹早生皇嗣,不是一件普天同慶的事麼?」一時賈赦從儀鸞司公所下來,來看賈政,見賈政完全好了,大為驚異。 book18.org

賈政和他說起寶玉此番回來,專為救自己的,還淚流不止。賈赦想出許多話安慰賈政,又道:「可惜昨天上頭有差使,沒得來和他見面。」賈政留賈赦吃下午飯,飯後一班門客詹光、程日興等都從城內趕來,賈政和賈赦同至外客廳,陪他們閒談。大家見賈政步履輕健,精神充足,不似病後形態,都道:「這若不是神仙的力量,任什麼郎中也做不到。」詹光道:「寶二爺超凡入道,還如此盡孝,真是難得。就算神仙傳上,也找不出第二個呢!」 book18.org

賈赦道:「神仙分明是有的,那宋儒拘墟之見,凡眼前不大看見的,都硬說是虛妄。一幫年輕人的人並沒有宋儒的學問,也跟著胡言亂道。要推倒鬼神,更沒有道理了。」賈政道:「從前家裡他們說什麼太虛幻境我總不信,昨兒眼見寶玉回來把我從死中救轉,這還能夠不信麼?」正說著,小廝進來回道:「孫家二姑爺來了,求見二位老爺。」貿政忙搖頭道:「快擋駕罷,就說我在病中,不能見客,大老爺也沒有來。」 book18.org

原來孫紹祖那回犯罪,托賴賈蘭的面子,從輕發落,仍舊與賈府絕少來往。此時舊債雖清,賈政還怕他借端訛詐,所以連忙推卻不見。等一會兒,那小廝又進來回道:「孫姑爺在大門上跪著,說他前月背過去,閻王判他受種種刑法,又叫判官把他的心挖出來,提另換了一個,才放他還陽。如今想起從前的事,真不是人乾的,只求見見二位老爺,磕個頭,當面領罰,並沒有別的事。在門上磕了頭,又給奴才磕頭,央求替他再回一聲,老爺見他不見呢?」賈政、賈赦聽了,又是一件稀罕事,便吩咐請他進來。 book18.org

只見孫紹祖穿一件石青半舊長袍,戴著一頂沒品級的官帽,走路也變得文靜了。一進客廳,搶幾步上前向賈赦、賈政磕響頭,把頭碰在地磚上咚咚的響。額蓋上都碰腫了。口中說道:「孫紹祖該死!求二位爺爺重重地處罰!」賈赦、賈政忙即扶起道:「請姑爺坐下說話。」 book18.org

孫紹祖再三不敢,說道:「紹祖是個罪人,那配再仰敘親誼,這回見了二位老爺,便入山誦經拜佛,仟悔自己的罪孽,追薦姑奶奶的冥福。」賈政道:「少年人誰能保得無過,你既知改悔,立志向善,以後還未可限量,不必過於自棄。」孫紹祖道:「姑奶奶那麼一個好人,生生地被紹祖蹂躪死了,孫紹祖恨此時將身寸斬,抵還她的苦處,還想什麼前程。」見賈赦等無話,便請安告退。賈赦送了他,便又坐了一會兒,始坐車回城。 book18.org

賈政回至上房,向王夫人、李紈、寶釵等說起孫紹祖換心之事,王夫人道:「我小的時候看閒書,看到陸判官替人破肚子換心,以為是文人造出來的謠言,敢則真有這種事。」寶釵道:「二姐姐窩囊了一輩子,我在太虛幻境見著她,還憋著委屈,背地裡擦眼抹淚的。姑爺就是變好了,也到不了一塊兒,那抵得她的苦處。」說著剛好探春上來聽見了,笑道:「孫紹祖也有這麼一天,我聽了先痛快痛快。二姐姐那窩囊人,耳雜里哪聽過這種事,還許嚇壞了呢?」 book18.org

那天太陽下去了,探春等還陪著賈政,在園子裡各處走走。賈政走了半天,也不覺累,比平常更見他精神。又過了兩天,李紈、空釵、平兒和探春、惜春諸人見賈政痊癒,有的懸心家事,有的惦記孩子,有的因住在這裡念佛不便,紛紛都要回去。 book18.org

王夫人見她們累了這些天,也不便再留,看著一對車馬趕路回城而去。自從李紈、寶釵住在西山,一切家事都交給梅氏和蘭香管理,她們妯娌二人也照著上輩的規矩,每日會齊了,到議事廳上辦事。梅氏出自書香舊家,遇事但持大禮,蘭香卻事事精核,凡是日行之事,必得將祖宗上的老規矩,和李紈、寶釵近年辦過的樣子,仔細查對了方才酌定辦法。那些家人媳婦們,起來打量二位少奶奶年輕,容易矇混,經過幾件事,才覺得梅氏穩慎處不亞李紈。蘭香精細處卻更勝於寶釵。 book18.org

大家私下裡議論了一番,說道:「都沒有一個好惹的,咱們寧可慎重點,別把幾輩子老臉丟了。」所以李紈、寶釵去了多日子,家中各事還是井井有條,什麼事也沒有積擱,到她們回來,可就省心多了。寶釵算計日,賈蕙祭岳事峻,數日內便可回京,未免日日懸盼。不料另有廷寄,賞給賈蕙左都御史銜,欽差前往湖北查辦事件,倒是賈蘭先回京復命。 book18.org

皇上即日召見,先問閱兵情形。賈蘭奏道:「論操練的情形,山東勝於河南,畿輔又勝於山東,可是自將佐以至士卒,咸知愛戴朝廷,拱衛國家,三省都是一樣的。這是最大的成效。」皇上又問道將材,賈蘭就所知的保舉了幾個。公事奏畢。又問道:「賈政近日身體如何?」賈蘭道:「臣祖上月中旬患咳喘老病甚犯,幸虧臣叔寶玉回來,用仙丹即時救愈,如今倒比先強健。」 book18.org

皇上降旨道:「這賈寶玉朕從前就要召見登用,據說他出家去了,既是回來,你就傳旨給他,明天遞牌子候見罷。」賈蘭奏道:「臣叔寶玉只在家住了一晚,次日早起,便又離家去了。」皇上嘆道:「這樣人才不肯出來輔佐朝廷,真是可惜,難道朕測席求賢之意還沒能盡其至誠麼?」賈蘭奏道:「臣叔寶玉已在大荒山得道成仙,他深感皇上賜封之恩,留下金丹仙十粒,命臣弟惠代進,說明了此丹可保聖壽萬齡,皇嗣繁衍。臣弟奉差未返,因此遲款上呈。」皇上聞知大喜,命將仙丹即日呈進。 book18.org

後來聖躬服了那丹,果然格外康強,賈蕙到京復命之日,皇上問及寶玉居止蹤跡,賈蕙將玉帝賜居太虛幻境,元妃也在那裡,都備細奏陳。皇上聽了更為感念,不到一年又誕生皇子。因此特下了一道旨意,贈給寶玉太子太師,嘉封文妙嘉應公。此是後語。 book18.org

卻說寶玉那天在西山別墅,用仙丹治好賈政。次日趁鶯兒未醒,在園中逛了一遍,便駕雲直回太虛幻境。走至赤霞宮內院,侍女們回道:「老太太還沒起呢。」此時賈母剛醒,尚歪在炕上,知是寶玉回來,忙喚他進屋。問道:「你老爺好了沒有?」寶玉道:「我到家裡,見老爺昏迷不醒,就嚇慌了,幸而心氣還好,先把娘娘給的奪命丹灌下去,當時就醒過來,要起來坐著。晚上又把丹華丹吃了,更顯得精神。據他們說比沒病的時候還強呢,老太太放心罷。」賈母道:「你老爺那麼看不得你,到末了倒是你救了他,這往後該知道疼你了。」寶玉道:「老爺、太太都要給老太太拜壽呢?」 book18.org

賈母聽了更喜,又問道:「三丫頭、四丫頭都見著了沒有?」寶玉道:「這回倒巧,家裡人都在那裡,璉二哥也見著了,就是蘭兒、蕙兒都出差去,一時還回不來呢。」說著剛好鳳姐進來,聽見璉二哥三字,忙問道:「你又說璉二哥什麼?」寶玉道:「我這回家去,璉二哥和平嫂子都見著了。」鳳姐道:「他們問起我來沒有?」寶玉道:「大家都忙著老爺的病,哪顧得說別的。」賈母道:「寶玉大遠地回來,讓他到房裡歇歇會罷。」 book18.org

寶玉答應著,便即回身入園。正值曉日初升,荷風送爽,一路看著園景,不覺已到了留春院。只見花陰繞檻,悄無不聲。心想黛玉還沒起呢,及至進房一看,卻已在窗下梳頭。寶玉躡手躡腳地走到黛玉身後,從鏡子裡露出臉來,向黛玉一笑,黛玉也在鏡子裡瞅他一眼。道:「老爺好麼?」寶玉點點頭,黛玉又道:「昨晚上寶丫頭陪你沒有」寶玉笑道:「有個陪我,你猜不著?」黛玉笑道:「怎麼猜不著,一定是她叫鶯兒陪你。」寶玉笑道:「偏不是。」黛玉笑道:「你敢說不是,那寶丫頭的小心眼還瞞得了我麼?」寶玉道:「怎見得不是秋紋、碧痕?」黛玉道:「她們不會都跟到西山去的。」 book18.org

當下晴雯、紫娟服侍黛玉梳洗,寶玉斜坐在鏡台邊瞧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黛玉忽然想起前天的事,問道:「你前兒往警幻那裡去了那麼大半天,到底為的是什麼事?我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也不高興問你。」寶玉道:「我和警幻商量,要奏請玉帝,把太虛幻境改名太虛真境,就在她那裡做了一篇奏疏。」黛玉道:「怎麼,你要改這名字,是什麼意思呢?」寶玉道:「這幻字是佛家的名詞,我們道家只講的一個真字。有的說保真,有的說養真,有的說歸真,自始至終都不外此,所以修道男的叫做真人,女的叫做真妃,這裡都是仙界中人,與佛界無涉,自以改名為妥。」 book18.org

黛玉道:「非真非幻,即幻即真,這一字何必深辯?倒是各司的名兒說著怪難聽的,實際上又不是那麼回事,為什麼不改了呢?」寶玉道:「那天我們也商量到這裡,把各司的名都另擬了,一起奏上去。若是准了,那此對聯也得另做,只可請你們幫忙了。」黛玉道:「你盡忙這些不相干的事。老太太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你不忙活著辦,還等誰呢?」 book18.org

寶玉道:「前兒和鳳姐姐商議,她說了老太太最喜歡熱鬧的,若把兒子、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重孫子媳婦,還有女兒、女婿、外孫女、孫女婿,加上滴里搭拉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子、外孫女,一對一對都湊齊了,一嘟嚕一串兒地都來上壽,他老人家必定高興的!我想她這話很有理,打算把家裡和外頭的都請了來,做個團圓大會。昨兒把尋夢香帶了去,都交給寶姐姐了。」黛玉道:「誰來誰不來,也得有個大譜,好給他們預備的地方。」寶玉道:「老爺、太太、大嫂子、三妹妹、四妹妹都提另加蓋了房子,剩下的只可臨時勻對,到那幾天再說罷。」一時黛玉妝罷,便自往賈母處。 book18.org

寶玉叫晴雯拿出門的衣服換了,忙即赴元妃宮中請見。先謝了賜丹,隨將賈政病危服丹獲愈各情形,詳細奏明。元妃自甚欣慰。寶玉又說起留丹進上,深慮上頭也似賈政遲疑不服。元妃道:「皇上平時諸事很有決斷的,這層倒無需過慮。」寶玉回來,又往園子裡看視工程,那夢蝶山莊已建築過半,其餘各處也有砌牆的,也有繕頂的,也有剛在扎定地基的。 book18.org

從這天起,又催著工匠們晝夜趕做,自己和湘蓮、成璧、秦鍾諸人不時到工監視。到底神工鬼斧,迅速殊常,不多時便一律竣工。那一帶杏林中臨著溪水,有三四十間房屋,取名春雨山村,是預備李紈住的。山坡底上一處坐落,那亭台廊謝,都是順著山勢,高高下下蓋的,前後遍種紅梨花,乃是預備探春住的鏡春閣。由鏡春閣往東,經過舊月門,那裡梅花最多,在梅花林中添蓋了一所小巧庵院,是預備惜春住的妙香居。工程齊了,又趕著布置家具鋪墊,及一切陳設。 book18.org

黛玉、鳳姐及眾姐妹同去看了一回,莫不讚美。寶玉方才放心,那警幻請改太虛真鏡的奏疏已由玉帝批准發下,另頒給太虛真鏡四字御書橫額。警幻送來給寶玉看了,便忙著修飾牌坊,鉤勒御書,並將各司匾聯同時更換。真是情天福海,氣象一新。在賈母壽辰前十天,林如海寺婦便從天都來了。仍在降珠宮住下。 book18.org

原來賈夫人惦念黛玉,借著祝壽為名,攛掇林如海在天曹請一個月的假,黛玉先得了信,連忙收拾房屋,隨即預備迎接,也趕碌了好幾日。剛剛安置妥了,又要同寶玉往西山,去迎接賈政、王夫人。 book18.org

那天賈政、王夫人坐了轎,從西山別墅出來,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見原野迷漫,風煙迢遞,漸近太虛真境。看那溪光搖碧,山色碧青,比京師西郊風景更勝。正在轎中賞玩,忽見一行垂柳,兩扇柴門,上有夢蝶山莊橫匾。轎子抬了進去,順著那石子甬路,繞過了丁香林,海棠徑,宛然就是西山別墅的景致。心中疑惑道:「怎麼抬了半天,倒抬回家了?」 book18.org

又走過桃蹊竹橋,直至薔薇花障的月亮門,越瞧越象,一時抬至大客廳前,便止了轎。賈政、王夫人下轎進去,從外書房經至上房,連家具陳設都和家裡一樣。玉釧兒、繡鸞繡鳳先已來了,從耳旁里迎了出來,緊跟著又是周姨娘和寶玉、黛玉迎出。王夫人道:「我們不是往太虛真境去嗎?怎麼還在家裡?」寶玉道:「這裡就是太虛真境。」王夫人道:「我不信,太虛真境怎會和家裡一樣?」黛玉笑道:「這是寶二爺怕老爺、太太想家,仿著西山別墅,一樓一樣布置的。」 book18.org

賈政笑道:「這倒難為他,只是太費了。其實那西山別墅也不是我出的圖樣。」寶玉道:「我看那圖樣就很好,又要疏密得宜,又要有些野趣,一時也想不出別的樣子。」賈政問:「老太太在哪裡住著?」寶玉道:「老太太住在正院裡,從這裡小門通過去是會真園,出了園子才是正院,有好一段路哪。老爺歇一會兒,上老太太那裡還是坐轎子去罷。」賈政道:「我想到這裡可以朝夕侍奉老太太,住得這麼遠,來去就不方便了。」黛玉道:「上房院還有房子,老爺願意住在那邊,也是現成的。」 book18.org

王夫人笑道:「比西山到咱們府里就近得多了,出了城那一段青石大路咕噔咕噔的,且不到呢。」寶玉又道:「老爺在這裡,若嫌悶得慌,明天把詹子亮找了來,好陪著下下棋。」賈政道:「我聽說他有兩口癮,可是瞞著人。若來這裡,恐的不太方便。」寶玉道:「那倒沒關係,到了這裡,自然就不想抽了。」又回道:「寶玉這兩天本要到豐都接爺爺去,為等著老爺來,還沒有走,這打算明天就去。老爺可有話帶去麼?」賈政道:「你爺爺若到這裡來,眼前就要見面,別的話不用說了,萬一不肯來,我還要到那裡去一趟哪。」 book18.org

一時擺上飯,寶、黛二人服侍賈政、王夫人吃了,又預備轎子,送賈政、王夫人去賈母處。賈母見了大喜道:「我算著你們該來了,前個月老爺那場病把我差點急壞,這一來可真要樂一樂了。」賈政夫婦陪著賈母說話,侍女們回道:「姑老爺、姑太太來了。」原來林如海聽說賈政到了,和賈夫人一起來相見。他們郎舅本來就說得來,久別重逢,更有許多款敘。 book18.org

賈夫人也拉著王夫人絮談不斷,先謝了照應黛玉。王夫人微有愧色,含笑道:「如今是我們家的人了,親家太太還客氣什麼?」那天在賈母處談得甚久,賈母留大家都在上房擺飯,吃完了,王夫人陪賈母稍談家務,賈夫人往黛玉房中歇息,如海卻同賈政坐轎子至夢蝶山莊,談些別後情事,又下了兩盤大棋,一直流連至晚,方回絳珠宮去。寶黛二人卻忙著同鳳姐、尤二姐等料理慶壽的事。晚上消停了,同到賈母處請晚安。 book18.org

正趕上寶釵帶著鶯兒、秋紋、碧痕來了,在上屋遇著,說了一會兒話。方回留春院。黛玉問道:「她們來了,那幾天哪天才來呢?」寶釵道:「四丫頭和雲兒明兒晚上准來,大嫂子正等著蘭兒夫婦呢。就是蕙兒和他媳婦也得等請下假來。說不定哪天。」寶玉道:「三妹妹來得了麼?」寶釵道:「我昨兒見三妹妹,她還說一準來。她們有地面上的事,就來也要扣定日子,這兩天不會來的。」黛玉道:「老太太的意思都要配成一對一對的,璉二哥和平兒,你給了香沒有?」 book18.org

寶釵道:「這意思我和平兒提過,連巧姐和她姑爺都給了,還給了蟠大哥和二姐夫。」黛玉道:「二姐夫那種人,你還招惹他,不是沒事找事麼?」寶釵道:「你哪裡知道,二姐夫被閻王捉了去,提另換個心,如今變了一個人了。那天去見老爺,把頭都磕腫了,我倒覺得他可憐,叫我哥哥去給他的。若是從前的孫紹祖,我怎麼敢呢?」寶玉撲嗤一笑道:「你們可知道他是怎麼變的?」黛玉笑道:「你這麼說,一定又是你弄的鬼了,為什麼不告訴二姐姐,叫她痛快痛快。」 book18.org

寶玉道:「我那天不說過了麼,總有一天替她出這口悶氣,只沒得明說,你別看二姐姐那麼怨命苦,和她明說要挖心破肚,只怕她還捨不得呢!」黛玉道:「閒話少說,到底老太太生日那天在哪裡坐席?」寶玉道:「今天就力這個,和柳二哥、秦鯨卿商議了半天,如今決定在正殿上設壽席,護春堂、結霞山館兩處款待那些仙女,咱們家宴人也不少,只可把涵萬閣四面窗都卸下來,在那裡唱戲擺席。」寶釵道:「大老爺、大太太還要來呢,你可想著安頓住戶,別等臨時騰挪不出,惹出閒話來,大太太在可不是好對付的。」寶玉道:「這正院東邊,還有一大所五六十間房子,那還不夠住麼?」黛玉道:「那也先得去看看,短什麼不短?」寶玉道:「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你和鳳姐姐去看看罷。」 book18.org

寶釵詫異道:「你又要到哪裡去?」寶玉道:「我往豐都接爺爺去。老太太說老爺要來了,一定要去見爺爺,不如把爺爺請了來,大家在這裡見罷。」寶釵笑道:「這一來連老太太也配成雙壽,可真是十全了。」那晚寶玉因來日啟行,早些收拾睡下,一宿無話的。 book18.org

次日天剛亮,寶玉急忙起來,見了賈母和賈政、王夫人,各有一番囑咐,即帶著秦鍾、潘又安同往豐都。誰知寶玉剛走,賈珠已到,他也因賈母花甲再舉大慶,趕來祝壽的。聽說賈政、王夫人都在這裡,忙至夢蝶山莊來請安。王夫人見了他,又是驚訝,又是傷感,摟著貴珠哭了一陣。 book18.org

賈政雖也悲傷,卻還撐得住,細問別後事情,知賈珠和寶玉同在司文院轉為欣慰。賈珠問知賈政此番病危獲愈,不禁潸然淚下道:「珠兒就不如寶兄弟,還能夠回去服侍一場。」黛玉、鳳姐忙打發人,在春雨山村安置床帳,請賈珠住下。這幾天赤霞宮中連日都有人來到,先是惜春、湘雲同來。惜春住在妙香居,卻每日多在妙玉處深談,即在那裡下榻。 book18.org

緊接著又是賈璉、平兒,帶著小哥兒兄妹,巧姐夫婦都來了。虧得鳳姐住的那院還有十幾間閒房,對付著也還夠住。賈璉見了鳳姐、尤二姐都是經過死生離別,各有一番悲傷撫慰。因還怯著鳳姐,不敢多和尤二姐說話,倒是鳳姐姐格處體貼,有時催他到二姐兒房裡去。有時躲個空兒,讓他們親熱私談,這也是賈璉想不到的。平兒幾次想來瞧鳳姐,這回才得如願。她本是鳳姐心腹,自有許多體已話要說。 book18.org

鳳姐見了巧姐兒。更是心肝肉的哭成一片,哭完了又問長問短,還替姐兒委屈:「那鄉下人的日子虧你怎麼過的?」及見姑爺美秀文雅,卻甚為稱意,說他和秦鍾當日有些相仿。正合上丈母娘疼女婿那句俗語了。寶玉趕到豐都榮國府,見了祖爺爺、祖奶奶,問答了許多話,得空方向賈代善到來迎接之意,又干爺爺、親爺爺的央及,才把代善說動,答應和他同來。究竟國公爺的排場,動個身是不容易的。 book18.org

及至他祖孫二人來至赤霞官,其時賈赦、邢夫人、李紈、賈蕙夫婦、賈蕙夫婦都到了,賈赦還帶了賈琮夫婦,賈蘭帶了賈權夫婦和樞哥兒、梅姐兒。賈蕙也帶了楨哥兒又有奶子、丫鬟們跟著照料。會真園中只見來來去去,挨挨擠擠的都是人。那天賈代善到了,即同寶玉至賈母上房。賈母笑道:「到底玉兒能幹,把你爺爺也鼓搗來了。」代善道:「我本不想來的,擱不住他爺爺長爺爺短地軟磨,還和我撒嬌,說爺爺上回答應我的,怎麼又不算了。這麼大了,還象一個孩子。」賈母道:「他也做了爺爺了,那珠兒眼看就要做祖爺爺了,咱們不成妖精了麼。」 book18.org

一時賈政、王夫人聽賈代善來了,忙來叩見。賈赦、邢夫人帶著賈琮夫婦,緊跟著也來了。隨後又是賈璉、鳳姐,尤二姐、平兒,帶著小哥兒、姐兒。又是賈珠、李紈,帶著賈蘭、梅氏,及賈權、楊氏、樞哥兒、梅姐兒。又是寶釵、黛玉帶著賈蕙、蘭香及楨哥兒,都是一串一串的。一起拜完了,又是一起。 book18.org

這些人都拜了,方是迎春、惜春、湘雲、香菱、尤三姐諸姐妹,和巧姐夫婦,差不多擠滿了這幾間屋子,眼花繚亂,分不清誰是誰。賈母看著甚覺有趣,笑向賈代善道:「我頭幾年在家裡,近幾年在這裡,從沒有這麼熱鬧過。到底你國爺的福氣比我大,一來就趕上了。」代善笑道:「我在那邊府里服侍老人家,自己還象個小孩子似的,想不到一到這裡,登時就變老了,連曾孫土元孫也都見了。」當時又命賈赦、賈政坐下,問些朝局家務。 book18.org

正在說話,侍女們進來回寶玉道:「外頭有兩位客,一位姓薛,一位姓孫。」賈代善問:「是誰?」寶玉問道:「這薛文起是孫子的表兄,又是內兄。那姓孫的便是二姐夫。」賈政道:「他們怎麼也到這裡來了?寶玉道:「想必也是來拜壽的。」賈政吩咐道:「寶玉,你出去招呼他們,若要見我和大老爺,只說陪著爺爺說話,過天再見罷了。」 book18.org

寶玉答應是,即至前院讓薛、孫二人在西配殿坐下。薛蟠和寶玉本是至好,弟兄歡然握敘,道:「寶兄弟,我得罰你,你既家去,為什麼不和我見見面?」寶玉道:「那時候我們老爺正病著,哪顧得呢?」又問:「大嫂子怎麼沒來?」薛蟠道:「她倒是要來的,帶著那麼大的肚子,不是累贅麼?我說算了罷,別到這裡來現眼了。」那孫紹祖卻非常拘謹,大家說了一會兒話,只是各人說各人的,總說不到一塊兒。隨後柳湘蓮知薛蟠來到,連忙趕來相見。 book18.org

薛蟠一見湘蓮,即搶步上前,磕下頭去。說道:「我的二太爺,可見著你了。」湘蓮忙將他拉起,彼此談笑正歡,寶玉便抽空進去,趕著告訴黛玉,叫她通知香菱,好替薛蟠安頓。一面吩侍女們,收拾前耳房,留孫紹祖住下。又尋賈珠閒談一會兒。同至園中款客設宴各處都看了一遍,有些布置不合適的,又督著侍女們重新挪過。剛走到護春堂,迎面遇著秦鍾。寶玉道:「秦兄弟,薛大傻子來了,在前院呢,你們見著了沒有?」 book18.org

秦鍾詫異道:「他怎麼來的?我不但不知道,真是想不到的。」寶玉笑道:「你去問他罷。」秦鍾剛要走,寶玉又叫住他,說道:「雨花庵的話你千萬別跟他說,那人沉不住氣的。」秦鍾笑道:「這個我還不知道麼。」說著便匆匆去了。 book18.org

這裡寶玉一直忙到天黑,方同賈珠往賈母上房處。那晚上因賈代善初到,在正殿上開了幾席家宴,雖不免大家拘束,究竟五世同堂、合家歡聚,也是很難得的盛事。席間行那擊鼓催花的令,哄著賈代善、賈母喝了幾杯。賈政不大喝酒,只可勉強說個笑話,招得那幫丫頭們呼姐姐喚妹妹,都到屏風後頭來聽老爺說笑話。聽到中間大家要笑又不敢笑,只拿手巾捂住嘴。席散後,賈赦、賈政、林如海和小弟兄們見賈代善、賈母高興,都在上房陪著說笑。女眷們卻陪邢夫人、王夫人、賈夫人在西屋坐著,直至夜深。 book18.org

林如海、賈夫人先走了,賈珠、寶玉又送賈政、王夫人至夢蝶山莊,方一路回園。寶玉回至留春春院,也很乏了,看著晴雯、紫鵑替釵、黛卸妝,一面閒談,算計內外人數,俱已到齊,只探春夫婦未到,不免著急道:「別是三妹妹有事來不了罷?怎麼也不給個信呢?」寶釵道:「三丫頭那人決不肯落包涵的,就是三妹夫來不了,她也要一個人趕了來,只怕地面上出了什麼要緊事,那就說不定了。」黛玉道:「她這時候還沒有信,十有八九是要來的,你急的什麼?」 book18.org

不知探春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六十四回 慶慈壽碧落會團欒 聚仙眷紅樓結因果 book18.org

話說探春與李紈、寶釵約定同赴太虛真境祝壽,卻因周姑爺管理京師地面,事務繁重,難於抽空。直至八月初二晚上,將諸事預先布置了,替姑爺具折請了五天病假。又將尋夢香分與諸人。然後收拾就寢。只覺那香氣撲了頂門,元神便已出竅,會齊了姑爺、兒女及奶子、丫鬟等,隨著那股香氣行去。乍若御風,又如乘霧,一會兒便瞧見前面一座白石碑坊,上書「太虛真境」四個大字。心想:他們都說的「太虛幻境」,這牌坊上分明寫著「真境」,可見凡是非親眼見的,不能作準。又看那兩旁還有七言對聯,是: book18.org

有盡歸無無是有,book18.org

真須成假假為真。 book18.org

轉過去是一座宮門,也有福海情天四字橫匾。又有一幅長聯,是: book18.org

厚地高天有情人長如滿月,book18.org

方壺員嶠無邊景總占芳春。 book18.org

探春初次來此,以為這就是赤霞宮了。走進二層門內,只見兩旁配殿,還有許多匾額。約略看了幾處,是鍾情司,鍾福司,朝次司,墓樂司,春酣司,秋暢司。心想赤霞宮裡沒聽說有這許多司,這裡又一無設備,只怕是走錯了。 book18.org

正要尋人問問,剛好迎面遇見一人,卻是司棋。一見探春,忙首:「三姑娘想必是到赤霞宮內拜壽的,跟我來罷。」探春道:「司棋姐姐,你也住在赤霞宮麼?」司棋道:「林奶奶派我看守絳珠宮。此刻奉二爺之命,來請她們眾位仙女。」 book18.org

探春夫婦和兒女等隨她走過兩道白石長街,又見一個朱戶金釘的宮府,大門上用五色鮮花結成了彩牌樓,從大門走進,一路全是宮錦搭成的彩棚,上頭還扎著各色翎毛花朵,珠燈的礫彩五色繽紛。棚下幾棵兩三丈高的大石榴樹,有紅黃瑪璃諸色,正開得花山子似的。遠遠聽去,似有笙蕭鼓樂之聲。大殿上絳燭如炬,篆煙繚繞。屏開孔翠,茵設芙蓉。又進了一層院宇,中間亭廈及四面抄手游廊,都掛著雕竹料堆紗畫絹各燈,流光泛彩四照通明。 book18.org

司棋指上房道:「老太爺、老太太就住在這裡。」探春道:「老太爺幾時來的?『同棋說道:「前兒寶二爺接了來的。」說著便引探春走進上屋。回道:「三姑爺、三姑娘來了!」 book18.org

此時寶玉和寶釵、黛玉陪著代善老夫婦閒談,因代善於諸孫中偏愛寶玉,留他們夫婦在此陪侍。賈母見探春夫婦來了,含笑道:「我說三丫頭不會不來的,倒是姑爺把公事擱下,大遠地來了,真過意不去。」探春道:「別管忙不忙,都是應該的。」賈母道:「先見見你爺爺。」探春夫婦即上前,先向代善拜了,然後拜見賈母。又叫奶子領著哥兒、姐兒都拜了。 book18.org

又問寶玉道:「聽說老爺、太太先來了,住在哪兒哪?」寶玉道:「住在新蓋的別墅,從園子裡過去,還有一段路呢。妹夫和三妹妹明天再上去罷。」代善打量了周姑爺一回,說道:「姑爺氣格騰上,將來功名定在老夫之上。」周姑爺只有謙遜。代善又問及家世,盛讚周瓊平寇功績。賈母與探春多時不見,瞅著探春道:「三丫頭到底操心,也改了樣兒。」探春道:「我新近吃了二哥哥的丹藥,比先前好得多哪。頭髮有幾根白了的,都變黑了。」 book18.org

又談了好一會兒,賈母笑向寶玉道:「你替三妹妹蓋的房,領他們去瞧瞧,合適不合適。」於是寶玉同釵、黛引探春夫婦,一路至鏡春閣。那裡梨花最多,遠看著似有月光。進至室內,見書畫陳沒,件件精緻。黛玉道:「這全是你二哥哥布置的,忙了兩個多月呢!你看比秋爽齋如何?」探春道:「我們能住幾天呢,何必這麼費事。」寶玉道:「將來總要到這裡來的,也是一個退步。」探春道:「有這所房子,往後我倒要常來玩玩。若是晚上來了,住一半天回去,也耽誤不了什麼事。」 book18.org

周姑爺道:「二哥厚意可感!我來到這裡,一切功名富貴都看輕了,若能長此托居,真是清福。」寶玉道:「三妹夫,你正要替朝廷出力,並且上有老親,不可就存此念,該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去,都是數定的。」探春道:「聽說二姐夫也來了,他和二姐姐見面了沒有?」寶玉道:「哪有這麼便宜,等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咱們再相法子替二姐姐出氣。看他真悔過了。才許他們見面呢。」探春笑道:「這種人,叫他多受點磨折也是該的。」寶釵道:「外甥們真乖,到這裡一點也不鬧。」探春道:「這是生地方,在家裡哪有這麼老實。」 book18.org

又談了一會兒,見夜漏已深,便說道:「你們明兒還有事呢,別把我們當客待,早點歇歇去罷。」黛玉道:「你們走這麼遠路,也累了,明天再談罷。」便和寶玉、寶釵同回留春院去。 book18.org

次日,正是八初三,賈母共甲再周之日。此處沒有那些親王、駙馬、公候、世爵,就省了許多排場。一大早警幻仙姑先來拜壽,送的禮無非是霞去錦,火棗水桃。寶、黛等周旋一番,領她見過賈母,然後送至護春堂坐席。正忙著,又報元妃駕到。原來元妃頭一天頒來壽禮,是喇嘛壽佛一尊,碧玉如意一柄,九仙萬年藤杖一枝,珍珠數珠一盤。給賈代善的,照樣一份。只如意是白玉的,數珠是珊瑚的。因聽說賈政、王夫人都來了,急於一見,又趕著親臨上壽,寶玉等擋不住,只得請進。 book18.org

元妃先傳諭概免國禮,賈代善等迎至上房。元妃欲行家禮,也連忙攔住。賈母讓元妃上坐,便在炕旁圈椅上坐下。先問代善豐都兩府的情形,又問賈母身體及近日家事。賈母正說到賈政前番病狀,剛好賈政、王夫人從夢蝶山莊過來。聞知元妃駕臨,即進上屋相見。先謝元妃賜丹,無妃略問近日起居,知賈政清健勝前,甚為欣慰。又聞寶玉稱賈政所居別墅是仿著西山夢蝶山莊結構布置,鉅細畢肖。因笑道:「這倒有趣得很,改天我要到那邊瞧瞧,只當往西山去一趟。今兒客多,你們也沒功夫哪。」 book18.org

少時賈赦、邢夫人,和賈珠、賈璉、賈蘭、賈蕙、賈權夫婦,都上來給元妃請安。元妃笑對鳳姐道:「這兩天鳳姐姐可受累了。」又向李紈道:「大嫂子,你看到孫子都點了翰林,這福氣比老太太遠大呢。」其餘諸人也各自問了幾句話,又因蘭、蕙二人是天子近臣,問些近時朝政,及聖躬修養。賈蘭奏道:「皇上服了寶二叔進的仙丹,聖躬比先增健。傳聞後宮懿貴人已有徵蘭之信。」 book18.org

元妃聽了不覺喜形於色。又問賈蕙從前冊封越南之事,賈蕙奏陳大概。元妃稱嘆。賈母道:「蕙兒還承襲娘娘的候爵呢。」元妃道:「聖恩太厚了,若論歷朝制度,原該如此。從前我備位宮廷,看著老爺在部里老當司官,想起來很難過的。」又道:「今兒難得這麼齊全,把一家子都請來了,只短寧府里幾個人。」寶玉道:「本來都要請的,珍大哥、蓉哥兒都在范陽,大嫂看著兩邊的家呢。」正說著,迎春等各姐妹上來。 book18.org

元妃各略談數語。對探春深致獎勵,又向惜春道:「四妹妹,你那陳情表我最佩服,多半是看我受罪看怕了罷?」惜春也不便承認,只說道:「我哪有娘娘的造化呢?」元妃又和賈母、王夫人略談,見天已近午,便起駕回宮。隨後又是太虛真境眾仙女陸續來了好幾起,都要見賈代善夫婦。寶、黛等推卸不得,一起一起地陪進來見了。 book18.org

賈夫人從降珠宮過來,見此情形,勸賈母道:「老太太親自待客,也太累了,還是早些到小瓊華去罷。有些必得見的,他們帶過去見見,也不至得罪人。」賈母道:「老太爺一個人坐著怪悶的,也一起去罷。」鳳姐先去招呼了轎子,請代善、賈母上轎,坐至含暉閣換船,自己和鴛鴦、翡翠諸人在船頭坐著,一路緩緩撐去。代善看那兩岸紅桃綠柳,景似初春,卻夾著幾棵桂花、芙蓉。池中荷花,又盛開未謝。 book18.org

笑向賈母道:「這裡的花敢則是不按時候亂開的,你看那岸紅紅綠綠,哪象是秋景呢?」賈母笑道:「你枉做了老祖宗,還是頭一回開眼。這裡的氣候和別處不同,是花兒都是四時不斷的,可是應節當令的花兒,到底比別的花豐盛。」 book18.org

代善留神細看,果然不錯,又笑道:「豈止這個,家裡的大觀園你們都玩夠了,我還沒見過呢。」鳳姐在船頭,見一隻大船從旁開過去,從的是賈赦、賈政、林如海,和珠、璉、蘭、蕙諸人,緊跟著又是一隻船,全載的女眷,都開往小瓊華。轉瞬間越開越遠,便瞧不見了。笑向鴛鴦道:「他們後走的倒先到了。」鴛鴦道:「林奶奶吩咐,是老太爺、老太太坐,要撐得穩點,他們就儘量地慢了。」 book18.org

又撐了許久,方到小瓊華,遙見閣上各色宮燈,及鮮花形成的色彩,非常絢麗。倒影照水,如多少道彩虹。一時靠了船,賈赦、賈政、林如海、邢夫人、王夫人、賈夫人和小夫婦們都在岸迎接。珠、璉二人上前攙著賈代善,鳳姐、鴛鴦攙著賈母,眾人圍隨登閣。只見台階上一對一對的高檠大燭,直點到閣子裡。進了閣子,更是珠簾繡幕,金毯花菌,處處輝煌奪目。那戲場上正在響台,台下正中設了兩把錦披繡墊的圈椅,大家請代善和賈母坐下。 book18.org

李紈、鳳姐又請賈赦、賈政、林如海夫婦各就坐,餘下尚都站著。賈母吩咐你們只管坐下,說了兩遍也有坐下的,也有仍舊站著的。一會兒姑爺、姑奶和哥兒、姐兒們也都來了,還有群丫鬟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前後跟隨。那些小孩子們唧唧呱呱吵吵跳跳的,鬧成一片。賈母並不嫌鬧,例說有趣。芳官、藕官上來請點戲,賈代善點了一出罵曹,賈母點了一出瑤台,賈赦、賈政、林如海等都不肯點,以下就隨便唱了。 book18.org

寶玉和寶釵、黛玉此時在壽堂上待客,柳湘蓮、薛蟠、林成譬、秦鍾夫婦也都在那裡幫著照料,尤二姐、香菱等輪流陪眾仙女送往護春堂、結霞山館兩處。由晴雯、紫鵑、麝月、金釧兒款待人席,迎來送往,十分忙碌。那兩處也各有一班女樂,演唱新吉慶的戲文。直到日影沉西,眾仙女的席都開過了,漸漸散盡,她們一幫人才坐了船,都到涵萬閣來。 book18.org

鳳姐見人齊了,請賈代善、賈母等至廊子上散坐,看看風景。正值霞錦烘紅,山屏凝紫,水光花影,分外清妍,大家都覺得賞心悅目。賈政、林如海陪著代善閒談。賈母卻和探春、惜春談些別後情事。等一會兒席擺齊了,重新進來。見閣內又換了一個樣子,全擺的是小月亮桌,桌上各有爐瓶陳設,及烏銀自斟基壺,七寶玉盒。 book18.org

這回安席也與往常不同,賈代善、賈母坐了首席。其次是林如海、賈夫人的席;左右兩席,賈赦、邢夫人在左,賈政、王夫人在右。底下便是姑爺、姑奶奶,孫紹祖、迎春坐了一席;周姑爺、探春坐了一席,接著又是親友的席,林成璧、史湘雲、柳湘蓮、尤三姐、薛蟠、甄香菱、秦鍾、智能,也是每對夫婦各坐一席,巧姐夫婦因輩分較低,只坐在親友之下。這以下才是家裡晚輩,賈珠、李紈二人坐了一席,賈璉、鳳姐、尤二姐,平兒四人坐了一席,寶玉、寶釵、黛玉三人坐了一席,寶釵要讓黛玉上坐,黛玉又盡讓寶釵,還是鳳姐調停,仍舊敘齒,寶釵居左。 book18.org

賈琮、趙氏,賈蘭、梅氏、賈蕙、蘭香,賈權、楊氏也各坐了一席,再往下方是哥兒姐兒的席,大大小小也湊了三席,惜春吃素,卻和妙玉另坐。此時笙歌合奏,珠翠滿殿,襯著各席上長壽富貴的時花盆景,又焚著龍鳳合制的壽字宮香,真是一片寶香瑞氣。大家一面說笑著,一面聽戲。席間上了兩道大菜,寶玉執壺,寶釵捧盤,黛玉把盞,從賈代善、賈母起,每人敬了一杯酒。一直敬到賈璉席上,鳳姐喝了酒,向迎春坐處一努嘴,道:「你們瞧,還有好戲哪。」 book18.org

黛玉看去,見孫紹祖坐在那裡,惴惴不安,口中期期艾艾,要向迎春說話,又不敢說,迎春只繃著臉不理他。寶玉也瞧見了,笑道:「叫他坐坐蠟也好。」探春怕迎春面上過不去,笑道:「鳳姐姐只管喝酒,管人家閒事做什麼?只不要耍刀杖的,叫老太太操心就得啦。」賈蘭席上另由賈蕙夫婦敬酒。大家歸坐,看戲台上正演到仙圓。一個老生唱道: book18.org

做神仙半是齊天福人,在海山深,躲脫我這閒身。恁掀開肉吊窗蘸破了花營運,賣花聲喚起迷魂。眼見挑花又一春,人世上行眠立盹。 book18.org

賈政聽了,笑對王夫人道:「我早就把世間看淡了,只不懂得往神山路上走,如今才算明白。」王夫人道:「你不到了鬼門關哪會醒悟。世間修仙成了的本就不易,你只靠著兒子的封誥,做個現成神仙,這是多麼便宜的事。可是我三番五次說出天書來你也不信,白碰你多少釘子,好不冤枉。」賈政聽得也笑了。 book18.org

賈赦全聽不懂,只和林如海照杯斗酒。一時台上又換了一出定都,原來是漢光武平定朱鮪,定鼎洛旭的故事。那四個黃袍的太監,引著光武帝冕旒龍袍上來,坐在龍樓上。先唱了一段,隨後文武各官齊朝拜。扮光武帝的又唱道:翦赤眉,定銅馬,策中興。望風光紫氣長陵,那靈台早報了薇垣炳。虎將掃弧影狼星,可喜的都京奠重安九廟靈。河洛間綏靖氛平。頒封賞誓帶礪,朕與諸卿念藐躬敢貪天幸,是祖宗默佑精城。 book18.org

賈代善抹抹鬍子,對林如海道:「漢家的大業全誤在賊王莽,欺瞞太后是老寡婦,任他播弄。先要做假皇帝,又要做真皇帝,終歸惹火燒身,連自己也葬送在裡頭。他若是一心扶漢,不想篡位,豈不是伊周之業。可憐到了光武手裡,憑空再造,可就費了大事了。」如海道:「天下事都是如此。那年珍大爺、周統制把襄南的亂事平了下來,也顯不出多大的功績,若不仗著他們,只憑那些小爺們胡搞,只怕就完了。再想出個漢光武,哪有那麼容易。」這齣演完了,接著演汾陽慶壽。郭汾陽王和王夫人高坐在上,那七子八婿也是一對一對地向前上壽,各人唱了一段。頭一段是國公爺郭曜夫婦,男的蟬冕蟒衣,女的是鳳冠鸞帔。合唱道: book18.org

華筵金燼,春照芳醑。高堂眉壽,天注就動華鐵券。人羨煞笙哥紅袖,最喜今朝弧矢舉,綠野花開如繡,願歲歲增齡,花下萊舞,常斟春酒。 book18.org

一對唱完了,又是一對上來。接連好幾對都唱了,那駙馬爺郭曖和公主合唱的是: book18.org

珠館春柔,瑤階晝永。堂前蠟花紅透,攜手蘭閨。宮樣畫眉尚羞,唯願取帶礪盟堅,還似儂天長地久。酌春酒看到花下金衣,共祝眉壽。 book18.org

賈蘭一面看著,笑道:「人是要立志的,那汾陽王在酒樓上悲歌慷慨,只憑一念忠憤,要想收拾乾坤。當時也未必有什麼把握,到底被他做到了功高爵顯,享有這般全福。」賈蕙道:「我們祖上榮寧兩公,創功立業,也和汾陽王一樣。如今又有珍大爺出來平定匪人,重恢祖烈。怎麼唐室末年,那汾陽子孫東逃西散,就沒一個人出來匡救呢?」賈蘭嘆道:「凡是功臣子孫哪個不想做珍大爺,也有做得成的,也有做不成的。這裡頭就有命有數了,焉知當日汾陽子孫沒有出來勤王衛主的,也許他的事業沒做成,史書上也說不到,就沒人知道了。」接下去又演了兩齣燈戲。 book18.org

那天賈代善、賈母都甚高興,一直聽到夜深,賈赦、賈政雖然睡早覺,也只可陪著。林如海夫婦到底做了多年神仙,到晚上精神更好。只賈珠冷靜慣了,賈璉更怕拘束,不免到廊子外走走散散,到了歌闌人散,寶玉和釵、黛回至留春院,看看錶,已在醜末寅初。那些侍女們、著屋子的支持不住,都在打吨。大家乏了,忙即收拾安歇。 book18.org

次日起來,賈母、王夫人各處都要請安,又要到邢夫人處打個花胡哨,又得去見元妃及警幻等各處道謝。回來又須歸著房間,檢收器皿,直忙了三四天方罷。周姑爺及探春因地面職繁要,不能久留,首先便要回去。賈赦當的儀鸞使,隨時扈駕,必須列班,也要早回。賈母知道他們有事,自不便留,第二天就走了。 book18.org

賈蘭、賈蕙夫婦本要候賈政、王夫人同走,那天至賈政處請安,趁便問幾時家去。賈政道:「這裡住著也和家裡一樣,難得見著了老太爺、老太太,我還想多侍奉幾天,你們先回去罷。」蘭、蕙二人雖依戀在闈,卻算到假期將滿,朝廷制度是不能錯一點的,只可趕著料理,帶眷同去。到臨走時都依依難捨,蘭香本和黛玉有特別緣分,好容易才見著了,如何忍得分離,不免牽衣掩淚。賈蕙更淚流不止。 book18.org

寶主、黛玉安慰他道:「你幾時想來就好來的,我們也可以家去瞧瞧,這比到遠省做官,還要方便得多。有什麼捨不得的?」黛玉又撫慰蘭香,說了許多好話,方才將淚止住。薛蟠因有神策府要差,賈璉不日要辦引見,也與蘭、蕙結伴同走。 book18.org

只湘雲、惜春是閒人,李紈因賈珠在此,賈母留她們多住幾天,只可住下。這回全家聚會,熱鬧了一大陣,生辣辣地又要走開。走了固不免徘徊增戀,就是住在這裡的也頓覺冷清。寶釵乍離開蕙哥兒,心中更為惦念。又想到他們才學當家,不知如何過法,著實放心不下。每日到賈母、王夫人上頭,仍舊有說有笑。回至留春院,有時停軫凝思,有時支頤呆坐,總象有什麼心事似的。 book18.org

黛玉暗地窺透,笑道:「姐姐捨不得蕙兒,這也值得牽腸掛肚,儘管家去瞧瞧好了。」寶釵道:「太太沒回去,我怎麼好走呢?」黛玉笑道:「你回去就要來的,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得過了後兒再走。」寶釵問是為何?黛玉道:「後兒他要請客呢。」寶釵估量著必是請賈代善、賈母處諸人家宴,也不甚在意。 book18.org

到了那天,見寶玉並沒有什麼舉動,鳳姐諸人也未提起,才有些懷疑。背地裡悄問黛玉,黛玉只是笑說道:「姐姐回來就知道了。」及至傍晚,釵、黛二人同從賈母處回來。一進屋,見屋內布置頓然改觀,瓶里插上花兒,爐里了添上香,几案上還添了許多擺設。最動目的是正間屋多了一架寶壇鑲玉的圍屏。 book18.org

寶釵忙向前細看,那圍屏雕刻精巧,嵌著畫幅。中間一幅較寬,畫著一棵玉樹,樹下有粉白兩葉牡丹,一個人坐在牡丹花旁,太湖石上,面龐神氣宛然是寶玉。那後面斜靠著斑竹欄杆,站著兩個美人,一個銀紅衣裳的神似黛玉,那一個穿蔥白衣裳的,不是自己是誰。心想這是找誰畫的?就是四丫頭,也不能畫到如此工細,再看正幅之處,左右各嵌六幅,也畫的是工筆花卉人物。 book18.org

第一幅是芙蓉花,一個美人在花底下站著,手拈一枝芙蓉,當然是晴雯了。第二幅畫的是素心蠟梅,一個美人靠在樹上,只露個半身,卻是紫鵑。第三幅畫的正紅山茶花,一個人折花簪鬢,正是麝月。第四幅畫的蓮花,那畫船上採蓮的人頗似金釧兒。底下八幅鶯兒的是海棠花,畫秋紋的是秋葵花,畫碧痕的是綠萼梅,畫春燕的是杏花,畫四兒的是鸞枝花。畫五兒的是白碧桃,畫芳官的是玫瑰花。畫藕官的是水仙。每幅俱有圓夢仙姑的小印,卻並無題字。 book18.org

正在賞玩,寶玉走進來,和晴雯、麝月等忙著布筵席。一面笑對寶釵道:「姐姐,你看這玩意兒好不好?」寶釵道:「我剛才看了半天了,這圓夢仙姑是誰?不但比詹子亮人物畫得好,就是費曉樓、改玉壺也未必趕得上她。」寶玉道:「也是這裡的仙女,我托警幻姐姐轉求她,費了大半年的工夫,才畫了來的。」黛玉道:「為什麼不題上幾句呢?」寶玉道:「這不能叫外人題的,我筆下不如你們,留著等你們題罷。」 book18.org

一時席已擺上,寶玉親自挨座送酒,從寶釵、黛玉起,直送至芳官、藕官,大家都道:「這還鬧什麼官派?」寶玉一笑,便在釵、黛中間坐下,笑向眾人道:「咱們這屋裡的人今兒算是全了,各人都經過一番悲歡離合,也應該慶賀。」說著便舉杯勸眾人同飲。寶玉先乾了,大家也各自喝盡。黛玉不得已喝了半杯。 book18.org

剛上兩道萊,寶玉又要行令,猜杖射復,鬧了一陣,黛玉笑道:「這樣鬧法,我可坐不住了,來個文靜的罷。」晴雯道:「二爺新做的占美人名的令籌,今兒正好玩玩。」寶玉笑道:「依卿所奏。」即向花格子上取過一個象牙小筒,內放許多牙籌。黛玉、寶釵取出幾根來看,一面刻的是古美人,一面是詞句並各種飲例。大家都說有趣,當下說定由寶釵起令。寶釵抽了一根,刻的美人是薛靈芸,那面詞句是:問何因玉筋春紅。注善啼者飲。笑道:「這善啼的除了林妹妹還有誰?」黛玉嗤的一聲笑道:「還有拿眼淚醫棒瘡的財!」 book18.org

寶玉將黛玉門杯斟上,又分了半杯自飲。黛玉只得勉強喝了。晴雯道:「這籌上還有濃妝的呢。」看了看只金釧兒胭脂最紅,就灌了她一杯。黛玉笑道:「我也來試試,看有什麼好玩的。」抽出來一看是綠珠,那詞句是:怕花枝側墜沒人扶。註明坐席不穩者飲。剛好麝月搶看那根籌,沒有坐穩,連人帶椅子翻了。寶玉忙問:「摔著沒有?」麝月瞅了他一眼,金釧兒笑道:「這可是你自找的。」迫著主麝月把門杯乾了。紫鵑對晴雯道:「這得看你的啦。」晴雯把牙筒搖一搖,抽出一根是花木蘭,那詞句是: book18.org

看渠妝束似男兒。注男裝者飲。 book18.org

大家都說這沒有第二個了,齊來強叫寶玉喝。寶玉道:「我喝可得叫芳官陪著我。」芳官道:「我又沒穿男裝!」寶玉道:「你忘了,那回在怡紅院扮一個小子,他們還說和我象雙生弟兄。」芳官道:「若這麼說,藕官常扮小生,也得喝才公道。」於是寶玉和芳、藕二人同喝了。芳官道:「這該誰了?」寶玉手指著紫鵑,紫鵑抽出一根是吳降仙。詞句是: book18.org

端的是掃眉才子,注知書者飲,眉長者飲。 book18.org

大家算了算,寶玉和釵、黛都算知書,各勸了一杯。黛玉卻只半喝半漉,麝月道:「鶯兒也會寫字。」晴雯道:「金釧兒還會念詞呢。」金釧道:「你這狗咬呂洞賓,人家是替誰念的,也不想想。」晴雯不管,捉住她們二人也喝了。又看各人的眉,只春燕畫得最長,又走過去,揪住她的耳朵,叫四兒拿一杯酒灌她,倒漉了一半在桌子上。金釧兒對麝月道:「該你了,還裝傻呢。」麝月忙抽籌來。大家看是甘後。詞句是:「可羨你冰肌生就玉無暇,注肌白者飲。」眾人互相推說,無從評斷。寶玉道:「讓我令官來斷。」 book18.org

向各人都細看一番,還得數寶釵最白。笑道:「我來敬姐姐一杯。」寶釵道:「你這斷的不公平,我就不服。」黛玉笑道:「令官說的還有錯麼?姐姐喝了罷。」說著便拿酒杯送到寶釵唇邊,寶釵只得飲盡。 book18.org

底下該著金釧兒抽,抽的是趙合德,那詞句是:恁非蘭非麝也馨香,注肌香者飲。」黛玉笑道:「這酒令倒跟姐姐有緣,服冷香丸的還有第二個麼?」寶釵笑道:「冷香丸人人能服,哪裡算得。若說真香除非是黛山林子洞的香芋。」晴雯道:「這個我們不敢插嘴,還是請令官評定罷。」 book18.org

寶玉將酒勻成兩個半杯,勸釵、黛二人各飲了一點。金釧將令筒遞與鶯兒。鶯兒抽出一根,看是袁寶兒。北面也有詞句是:「似這船宜嗔宜喜的春風面。注含笑者飲。」當下將籌擱在手中,不給人看。卻暗地偷看何人先笑,芳官對她瞅了又瞅,不由得撲嗤一笑。鶯兒將籌放下道:「這可拿著了。」斟上酒便要灌芳官,芳官笑道:「統共一杯酒,算得什麼,還用灌麼。」端起來,一口就喝乾了。 book18.org

秋紋接著抽了一根西施,詞句是:「一寸春山禁得幾多愁,注善者飲。」大家都道:「這可沒有別人。」都來勸黛玉飲,黛玉喝了一口,大家不依,又喝了一大口方罷。碧痕道:「我來抽個有趣的。」抽出一看是花蕊夫人,詞句是:「算三生原是並頭枝,注同貌同名者飲。」寶玉細算座中沒有同名,只自己同釵、黛二人各同一個字,四兒、五兒和鶯兒、芳官和藕官也算同一個字,那同貌的只有晴雯與五兒。因笑道:「這一來可真熱了。」 book18.org

正要挨名勸飲,侍女們進來回道:「警幻仙姑宣旨來了。請二位奶奶接旨。」寶釵、黛玉忙命人在正殿上擺了香案,一面更換衣服,同出迎接。在香案前跪下,只聽警幻念道: book18.org

昊天上帝宣曰:咨爾林,賢而有容日甘讓闕嫡。亦性薛爾賢,郭爾節,宏乃義行。朕用嘉哉,今俾爾同居。如古英皇,毋有疑忌。並齎爾薛,亦錫爾真妃,惟永諧,以承朕之休命。 book18.org

釵、黛聽罷,隨即九拜謝恩。黛玉邀警幻進耳房坐下,警幻向釵、黛道賀。釵、黛又向她深致感謝。警幻道:「賢妹們須客氣,改日閒了,在你們園子裡領教幾齣新戲,就當吃你們的喜酒罷。」又對薛寶釵周旋一番,說道:「往後若能在這裡多住,我們親近的日子正長呢。」少坐一會兒,便與辭而去。 book18.org

釵、黛二人回至上房。將此事回明賈母,賈母素來愛重寶釵,也深喜黛玉能知大禮。說道:「難得你們兩個彼此都有盡讓,更難得玉帝這般成全。這真是寶玉的福氣。」寶釵、黛玉陪著賈母說了一回話,又同至夢蝶山莊,面回王夫人。王夫人更替寶釵歡喜。說道:「你們一個教子成名,一個佐夫盡孝,原該這樣才是。」隨後釵、黛二人同回留春院,寶釵道:「妹妹,你未免小題大做,這點事,何必上瀆天庭呢?」黛玉道:「若不是這麼著,姐姐心裡總有點委屈罷。」寶玉料知警幻宣旨,必為此事而來,卻不料寶釵也錫封真妃,更是意外之喜。 book18.org

那晚上又重整殘筵,一面飲酒,一面聽曲。芳官、藕官各唱了好幾支曲,寶玉又要晴、鵑、麝、釧諸人唱些小曲,她們先都不肯,禁不得寶玉再三央及,又多喝了幾杯,酒蓋住臉,彈的彈,唱的唱,都忘了差臊。連寶釵、黛玉酒落歡暢,也不免爛漫忘形,各自唱了幾段崑曲,不知鬧到什麼時候方睡。 book18.org

次日,寶玉一覺醒來,找自己的衣裳都放在被褥窩堆里,幾乎尋不著。及至起來,宿醒未消,尚有些頭暈。洗了臉,便歪在靠窗躺椅上,看寶釵、黛玉梳頭,侍女回道:「甄士隱來拜,在外頭坐候多時了。」寶玉點點頭,只懶懶地歪著。釵、黛等催了兩遍,方才出去相見。 book18.org

原來士隱來看香菱,因香菱寄居在此,未免打攪,談話殷勤致謝。寶玉道:「叨屬至來,分所當然,何勞齒及。只惜家表兄剛剛回去,若早兩天,正可在此晤面。」士隱又詳問寶玉近狀,及賈府情況。寶玉都詳細告訴於他,士隱道:「寶公琴瑟雙諧,姬姜列屋,可謂占盡仙福。卻被那曹雪芹做了一部《石頭記》,專說你從前之事,倒惹得許多人替你傷心落淚。還有一班文人,要想替你們補償缺撼,任意編造,滿紙謠言,更弄得驢頭不對馬嘴,有什麼人能將這番真事補記出來,完成一部傳信的書呢?」寶玉道:「此事倒無須他們費心,我自己將出家得道以來經過情事都記下了,等我拿出來請教。」說著便回至留春院,從博古架子上取下兩套錦函,命侍女捧出,交與士隱。 book18.org

士隱大略看了一遍,說道:「這書上所記的,和寶公剛所說的,都沒有一句不對,只書上還沒有歸結,究竟收場是怎麼樣?」寶玉笑道:「我還沒到那個時候,如何能預先記下。但是我也略有前知,如今國運興,我們榮寧兩府的家運,也方興未艾,將來文的是弟兄輔弼,武的是爺子節旄,翊贊明廷,奠安海宇,這也是定然的天數。」士隱沉思良久,笑道:「目下蘭、蕙二公迴翔禁近,珍公正在開府建旄,寶公所說的,莫非就指的他們麼?」寶玉道:「天機深秘,未便說明。即煩老姻翁將此事傳與世間,以補前書之闕罷了。」士隱尚欲再問,又有待女回寶玉道:「姑老爺過來了。」知他翁婿必有深淡,自己外坐不便,因將書籠在袖中,與辭而出。後來交與賈雨村,輾轉到顧雪苹手裡,便是此書。 book18.org

只可憐那顧雪苹,看得此書非常有趣,從春天園花盛開的時候,就伏案抄起,直到深冬,冰雪封地,尚沒有抄完。每日晝光接替夜光,兩眼漸漸昏花,又累成了一種胃病。卻因此書有補天關係,無論胃病到什麼地步,總捨不得不抄。偏那書中所記的事情與顧雪苹本身所經歷的沒有一件不是相反,因此每抄到極熱的段落,倒掉下了許多眼淚。那眼淚沾在筆墨里,也就分清了。 book18.org

此時顧雪苹已是望六之年,精神不濟,生怕抄的尚有錯處,要想尋那賈雨村對證對證。無奈賈雨村做的吳尚書府尹,那些官久已裁了,衙門也都改了,問那賈雨村的蹤跡,簡直真沒人知曉。又想到湖州原籍去尋他,偏偏道路梗阻。聽人說有個老部曹做御史的名叫賈璜,仿佛是前書上所說的金榮的姐夫,和東府賈珍頗為靠近,或許知道些榮寧兩府之事。 book18.org

及至各處打聽,那賈璜久已不在,究竟他是否金陵賈氏一家,也說不準。又有人說:「你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賈中堂麼?那就是寶玉之孫,賈蕙之長子,小名叫楨哥兒的。」剛好手邊有一部舊士紳譜,翻開一看,果然頭兩篇內閣大學士里就有個賈楨。忙又各處詢問,那知楨哥兒的中堂也干膩了,跟著他爺爺到太虛真境納福去了。沒法子,只可就將手抄的這部書供給二三同志,茶餘酒後,作一種消遣。書上說是寶玉親自記下來的,咱們就信他是寶玉親自記下來的罷咧。 book18.org

這天顧雪苹正在他先人文靖公祠堂旁邊三間小書房裡靜坐,瞧著牆上掛的上賞御筆松雲直幅,心中暗想,這畫里景致,和大荒山青埂峰的松石倒有些相似,不禁遐思。忽然有一個空空道人來訪,要藉此書看看。顧雪苹給他看了,空空道人道:「我那回走過青埂峰,見那塊補天靈石上有好些字跡,當時都抄下了,昨兒又從那裡走過。見那石頭背面又添得字跡甚多,和這書上所說的十有八、九都對得上。那上頭還有石頭補記四個大字,可惜渺渺真人催我同去雲遊,匆促間沒得將字跡抄下。如今借你此書,拿去一對如何?」 book18.org

顧雪苹抱著此書,正沒有辦法。忽然找出這部紅樓真夢的娘家,又知他別名叫做石頭補記,不覺狂喜。當下哈哈一笑,便將此書交與空空道人去了。正是: book18.org

悟到回頭處,歡娛即涕泣。book18.org

強持真作夢,莫謂夢的痴。 book18.org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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