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催妝得句貴姐迎妝 尋夢留香仙妃通夢 book18.org
話說警幻仙姑邀同一班仙女,在絳珠宮賞花大宴,夜深才做。到了第二日,便是寶玉、黛玉合卺吉期,在寶玉算是有生以來第一樁得意之事。那天早起,麝月便把元妃所賜金冠、蟒服、穗褂、朝靴替他打扮起來,宛然還是未出家的寶玉。先乘寶馬金輿赴絳珠宮行了奠雁之禮。此是晴雯、金釧兒正忙要替黛玉理狀,黛玉卻只歪在榻上,展轉尋思,任憑如何催促只是不動。 book18.org
晴雯等非常著急,虧得警幻仙姑來了,同著幾個仙女硬替她梳洗更衣,宜面新妝,含羞帶笑,扶上那雙鳳翠蓋宮車。晴雯、金釧另乘了一輛朱輪七寶車,那些羽葆珠旗之盛,鸞吹鳳管之繁,真是天上星雲,仙家錦繡,自與世間婚禮不同。一路到了赤霞宮,又有元妃賜的一班仙韶宮樂引了進去。其間洞房曲室,繡戶文茵,玉醴交筵,金錢撒帳,一切繁華不必細表。 book18.org
太虛幻境一班仙女都在那裡觀禮,警幻仙姑和尤氏姐妹到得甚早,在正殿上替寶玉款待眾賓,安排喜宴。迎春、鴛鴦料理鎖務,正忙的不得開交。外邊又報元妃娘娘駕到,趕著陳設寶座。寶玉和眾人都到門外,按國禮跪接。元妃見了笑道:「此非皇宮,何須守此俗禮。」忙令宮娥們一一扶起,直到內院下了風輿,便往黛玉新房去了。 book18.org
迎春等跟了進去,引著黛玉拜見,略說了幾句話,迎春又替尤二姐引見。元妃知是賈璉次室,也以嫂呼之。說到:「這回喜事,你們姑嫂幾位可太受累了。」又道:「寶兄弟小的時候總跟著我,我教他認了好些字,今兒他的喜事正該我來替做主人,這裡又沒有尺寸管著,任你們怎麼擋駕我也是要來的。」一會兒又問:「寶兄弟因何不見?」迎春笑道:「體制有關,不敢擅入。」元妃笑道:「那幾年在宮裡輕易不見著一個親人,如今到了這裡還要鬧那一套做什麼?快叫他進來吧!」寶玉聽了,忙即進見見叩謝。 book18.org
元妃見那套衣服甚為合身,笑道:「到底穿這一身,瞧著順眼。我怕你拖著那件破道袍就做新郎,可不叫人笑話。」迎春道:「娘娘真疼寶玉,替他想得這麼周到。」元妃笑道:「我也趕了好幾天呢。」又笑對寶玉道:「寶兄弟,你可稱心了吧?到底新娘子看準了沒有?別又叫人家掉了包去。」寶玉不好答言,只有微笑。眾人聽著要笑,又不敢笑出來。元妃又道:「林妹妹的詩才我那年領教過的,非咱們姐妹所及,寶兄弟只怕也趕不上。今兒好日子怎麼沒有催妝的詩呢?」寶玉道:「不瞞娘娘說,這兩年在大荒山修道,一切文字都荒疏了。」元妃道:「皇上封你文妙,豈可倒把文字抹掉,今兒更說不去,將來閨房唱和,難道也好藉口荒疏交白卷子麼?」 book18.org
寶玉不得已,退至外間屋裡,自去構思。這裡元妃與迎春、鴛鴦且談些閒話,聽鴛鴦說起還要到地方去尋賈母,也不免感嘆。一時寶玉詩成呈進,元妃看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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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便道:「這詩比先好多了,林妹妹也該和一首,才是倡隨之理。只是今天迫吟詠,未免不妥,改日再領教吧。」又叫抱琴取過文房四寶,自己也寫了一首絕句。寶玉接過和迎春同看那詩是:「人合奏蕊宮春深,玉鏡台前證夙因。修到蓬萊仙眷屬,新傳紫誥賜天姻。」 book18.org
大家都道:「娘娘綿心繡口,不同凡響。」元妃道:「我素來不長於此,二妹妹是知道的,聊以記今日盛事而已。」迎春等請元妃入宴,元妃稍坐一會兒,便起駕回宮。到晚警幻仙姑邀同圓夢仙姑,點起樺燭,送寶玉入房。book18.org
那寶、黛二人經過千磨百折,到今日方才成了仙家夫婦。究竟黛玉還是有些怨恨寶玉,不免佯嗔薄怒,還是可憐寶玉有一番密語深盟,就是當日幫忙的迎春、鴛鴦,近侍的晴雯、麝月、金釧兒也都能知道,暫且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榮國府中自從探春和寶釵商定了整頓計劃,過兩天便回明賈政、王夫人,將各行檔酌量裁減,責成林之孝綜司出納,吳新登綜司帳目,相互糾察。所有各行檔開支也由他二人稽查,如有差錯一併譴責。雖然還是幾個舊人,一切仍按老祖宗的規矩,可是比從前嚴密的多了。那總帳分經常、臨時兩項,凡是經常用款,如各房月錢等等,自這回起都按定期支發,又將各房月錢,酌加十分之二,以後零碎購置統由各房理,不許動用公款。 book18.org
又想起東邊荒地,白擱著未免可惜,議定逐年添墾辦法。又斟酌了兩個妥人,一個是從前看園子的包勇,一個是焦大的兒子焦忠,都是忠正耿直的一路,當下由賈璉張羅些現款就交給二人去設法經營。走的時候寶釵約同李紈、探春傳他們進見,切實吩咐一番。包勇道:「包勇只知道有主子,不知道別的。上頭看得起包勇,叫包勇去辦,包勇只有拿出心,拼著性命報效主子。包勇一天在著,這地和地上的錢都在我的身上,奶奶放心吧。」那焦忠說得更粗魯:「奴才的父親在時,看那幫狗男女欺瞞主子,就說他們不得好死,又教訓奴才不許跟那狗男女學,奴才若有一毫欺瞞主子的心,當下就天雷劈了。」 book18.org
寶釵等見他們語出真誠,又各獎勵幾句。果然他們去後逐年開墾,大見成效。其中有一塊荒地被鄰近君姓韓的強占了去,包勇等和他拚命打官司,打了兩年之久方得爭回,此是後話。此時寶釵等打發了包勇、焦忠,又忙著料理賈蘭的喜事,剛好這年遇著恩科,新庶常提前散館。賈蘭得了一等一名館元,授職編修。梅翰林夫婦因吉期將近,一切繁文縟節有必得預先接洽的,都叫寶琴來尋寶釵。因此寶釵添了許多麻煩,正值春令和暖,寶釵帶著蕙哥兒和奶子、丫環等已搬至怡紅院居住,原住那院有二十多間房子,正好做賈蘭的新房。 book18.org
賈政本意不願鋪張,無奈一班親友世交因賈蘭是玉堂歸娶,都要格外替他熱鬧。到喜期前半月,送禮的便絡繹不絕,還有許多同年,替他繪圖致詩,傳為佳話。迎娶那天,忠靖候、臨安伯又各自送來小戲,榮禧堂、嘉蔭堂兩處都搭了臨時戲台,分款男女賓客。男客自郡王駙馬以至世爵顯宦,都在園中嘉蔭堂接待。那榮禧堂內客廳各處,王妃誥命和世交內眷更來得不少。 book18.org
李紈、寶釵、平兒諸人自從布置新房,直至會親回九,總不得一天安逸。那新人梅氏,容貌性情和寶琴不相上下。梅家雖是儒門,因是愛女,也勉力置備厚妝,珠翠錦簇無不懼備。又陪了碧雲、麝雲、憐雲、梨雲四個美婢,王夫人、李紈自是滿意。 book18.org
寶釵累了幾日,好容易才歇過乏來。那天在怡紅院早起,剛下過一陣微雨,覺得綠蔭清潤,庭寧靜幽。梳洗過了,引著蕙哥笑了一回,便至王夫人處請安。王夫正在檢點衣料箱子,笑道:「從前老太太說起軟煙羅來,那麼矜貴,我今兒在閒箱子裡撿出好兩匹,這茜紅的顏色更銷,你們搬到園子裡去,那窗紗只怕都舊了,這一匹給你糊窗戶吧。」寶釵道:「拿這個糊窗戶可惜了的,我也不講究這些,太太還留著吧,給丫頭們做夏衣也是好的,外頭哪裡買得的呢。」王夫人道:「我仿佛記得你們姐妹裡頭有個拿這個糊窗戶的,只不記得是誰了。」寶釵道:「那是林妹妹的瀟湘館。」 book18.org
王夫人道:「那瀟湘館如今誰住著呢?」寶釵道:「自從林妹妹過去,一直沒人住,還是老婆子們看著呢。」王夫人道:「我聽說那裡常有鬼哭,小孩子眼凈,怕嚇著,你告訴奶子們別帶到那兒去玩。」寶釵道:「那都是老婆子們編出來的,我們那裡離得最近,什麼也沒有聽見。我想林妹妹決不會鬧鬼,果真是林妹妹,我們姐妹們也很好的。有什麼可怕的?」王夫人又問蘭哥兒喜事的帳目都算清了沒有,寶釵道:「這兩天正算著還沒結呢。」 book18.org
一時賈蓉過來回話,寶釵便退下往議事廳去。李紈、平兒已先到那裡,家人媳婦們紛紛回話,有請領大廚房酒席銀兩的,有請領花轎鋪帳目的,有請領搭蓋喜棚工價的。李紈等核明帳目,又翻出老帳來對比。對了的發給領牌,也有開錯了的即將帖子擲還,令他重新算明白了再來領。接著又是程順媳婦來領夏季車轎圍子價錢,那帖子寫著舊例俱支八十兩,今核實請支四十五兩。寶釵問她歷年情形,那程順媳婦說不清楚,便命傳程順來。 book18.org
一時程順來到,寶釵問道,」這車轎圍子都有舊的,難道全壞了麼?」程順道:「這是舊例,每逢換季,都要換的。」寶釵道:「那換下來的舊圍子做什麼呢?」程順道:「歷來都歸奴才們做為好處。奴才想要整頓。所民扣三十五兩,抵那舊圍子的價,只當帖換新的。」寶釵道:「什麼叫做好處?這就不成一句話,就是減下來,只怕這裡頭有你們的好處呢?」程順道:「奴才向來講究核實的,上回估修儀門,別人都估的四五百兩,奴才在府里這些年就是雞毛撣子丟了一根毛也不許小廝們亂扔,還留著修補呢。」 book18.org
寶釵道:「你這個也未免小廉拘謹以後按委的這筆銀子停了,幾時壞了幾時再換,沒壞的只管用著,你聽明白了麼?」程順道:「車轎帘子沒有什麼大小,更沒有什麼寬緊橫豎得可著車轎做的。」寶釵道:「以後這筆銀子不支了,等圍子壞了再換。這總聽懂了吧。」程順答應兩聲是,方慢慢退去。這裡寶釵笑對李紈平兒道:「這還是有名能幹的,我看也夠糊塗了。」平兒道:「我聽說他的脾氣還不小呢?他在手底下的小廝們罵起來祖宗三代的胡卷一陣,是認字的他更妨忌,只會對付上頭就是了。」一時柳嫂子送飯來,大家吃罷, book18.org
正在說話,人回三姑奶奶來了,探春進來見了李紈諸人笑道:「你們真忙,這時候還沒有散啊?」寶釵道:「可不是?剛才還和程順嘔了半天閒氣呢。」李紈道:「三妹妹這兩天倒有空兒。」探春道:「在家裡也不得消停,這次想回來住兩天歇息歇息。」大家陪著探春說了一會兒閒話,寶釵又和她同至秋爽齋,將近來籌劃的事都說了。探春也很佩服她心細,又添補了許多主意,直談到天晚方回。 book18.org
寶釵那天也很累了,夜裡剛睡下,朦朧間見黛玉穿著銀紅鳳襖子、百褶宮裳,含笑立在床前道:「寶姐姐,我來瞧瞧你。」寶釵忘卻黛玉已死,問道:「林妹妹,好些天沒見你了,你的病都好了麼?」黛玉道:「謝謝你惦記著,可不整個都好了。姐姐你生了哥兒,我還沒給你道喜呢。」寶釵也不好意思的說道:「好容易見著了倒說這些玩話。」黛玉笑道:「這也不是玩話,我倒問你一句話,咱們姐妹這麼好,你看我大遠的來了單奔著你來,你到底也想不想我呢?」寶釵道:「怎麼不想,昨兒在太太那裡還提起妹妹來呢。」黛玉似顰似笑瞅著她說道:「還有一個你想他不想?」寶釵道:「誰?」黛玉遲疑了半晌總說不出來。 book18.org
寶釵又再三問她才說道:「橫豎姐姐想得著的,也是你們寶字號。」寶釵道:「他走他的,我為什麼想他喲?」黛玉笑道:「你還和我說這門面話,若不想他為什麼哭了那麼些天呢?你只說實話,若真想他,我可以叫你們見見面。」寶釵道:「他不是在大荒山出家了麼?有什麼法子教我們見見面?」黛玉笑道:「未必在那裡吧?」寶釵道:「不在那裡難道在妹妹那兒麼?」黛玉道:「此處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寶釵道:「到底在哪兒啊?」黛玉道:「橫豎有這個地方,此刻不能告訴你。」寶釵笑道:「這麼說,你們一定在一塊的了?」黛玉似羞似知,默默無言。 book18.org
寶釵又道:「你們都在一塊,把我丟在這裡受罪,我也跟你去吧。」黛玉道:「姐姐,你有你的事,事情完了還不是到一塊麼?你急的什麼?」寶釵還要說話,黛玉道:「姐姐,天不早了,我還要看紫鵑去呢。這裡給你留下尋夢。你若是想我們,點起香來我就來接你,可別給了旁人。」寶釵道還拉住她的衣裳叫顰兒別走,一晃便不見了。仿佛醒來,鶯兒道:「姑娘叫我麼?」 book18.org
寶釵不由得笑了道:「我叫林姑娘呢。」鶯兒笑道:「半夜三更的叫那林姑娘做什麼?不是見了鬼了麼?」寶釵道:「剛才林姑娘來了,我們說了半天話,她說二爺在她那裡呢。」鶯兒道:「二爺出了家,林姑娘做了鬼,哪能到一塊呢?夢由心造,這都是姑娘白天想著了夜裡才有這個夢呢。」寶釵道:「剛才這夢可是明明白白的,她還給我一種香呢,說是若想他們,一點了香她就來接我。」鶯兒道:「姑娘,那香在哪裡呢?」寶釵向枕邊尋覓,果然有三根香。那香只有一寸多長,聞一聞另有一種清香的味兒,便拿給鶯兒看道:「這不是麼?你替我好好收著別壓折了。」鶯兒忙把立櫃開了將那香收起,各自睡下。 book18.org
次日,早起寶釵從王夫人處下來,想起夢中黛玉說是去看紫鵑,不知紫鵑可曾得夢,便向攏翠庵去尋惜春、湘雲,趁便問問。婆子們回了惜春,忙即請進。此時惜春正在擺棋譜中雙飛燕一局,這邊如何扳,那邊如何點,這邊又如何長,擺得滋滋有味。見寶釵進屋,方才放下說道:「二嫂子這時候正忙著,倒有工夫來玩。」寶釵笑道:「一天到晚忙錯了,到你們這裡清靜清靜也好。」 book18.org
湘雲正在勸慰紫鵑,紫鵑眼都哭腫了。一見寶釵便道:「二奶奶,您夢見林姑娘沒有?」玉釵道:「我正為這個來問你,昨兒晚上我夢見林姑娘,說了半天話,臨走她說要來看你,她和你說些什麼呢?」紫鵑道:「我夜裡夢見她打扮得象新娘子似的,說是從寶姑娘那裡來。我心裡迷迷惑惑,以為她從南邊回來,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她說此處非南非北,可遠可近,那裡熟人可多了。寶二爺、二姑娘、鴛鴦、香菱、晴雯都在那裡,連麝月也後趕著去了。我說我跟慣了姑娘的,還跟姑娘去吧。她說你年輕輕的,何必上那裡去呢?我看她要走,就哭著追她總追不上,絆了一跤就醒了。」 book18.org
湘雲道:「寶姑娘,你那夢和她一樣不一樣呢?」寶釵道:「說的話都合得上,只沒提那些人。」湘雲道:「二姐姐和鴛鴦她們一起還近情理。二哥哥是出家的怎麼也找了去呢?」惜春道:「這有什麼希奇,只要一心要找了去哪有去不了的。說穿了不過是因果兩個字。」 book18.org
又說了一回話,寶釵才往議事廳去。辦完了事和李紈、平兒談起此夢也都嘆異。平兒道:「老太太和我們奶奶怎麼又不在那裡呢?」李紈道:「閻王一叫,各人走各人的路,哪能都在一起呢?我看老太太那麼吃齋念佛,一定往西天去了。」 book18.org
那晚寶釵哄了一會兒蕙哥兒,看奶子拍他睡下,自己挑燈獨坐,想起兩夢相同,又留香為證,當然不是幻想所致。寶玉一心一意要尋林妹妹去,果然被他尋得去了,這也是各人的緣法。只是既講到情字,一樣姐妹不該那麼偏向,這還是顰兒來瞧瞧我,他就不該回來瞧瞧麼?又想到自己上事翁姑,下撫孤兒,還要料理那瑣瑣碎碎的家務,終日操心嘔氣,也都是為的寶玉,怎麼他丟下家裡不管不顧,連一句好話也沒有捎來,只顧樂他們的,倒叫我一個人頂著受罪,好象是應該似的。想到此不覺一陣傷心,眼圈兒含著眼淚,再也抑止不住,到了枕上思前想後,整整哭了一夜,比那回寶玉挨打聽那薛蟠刺耳的話還要痛心。 book18.org
第二天就覺得頭暈心疼,支持不住,一直病了好幾天,沒到議事廳去。王夫人來瞧她兩回,要請王太醫診治,寶釵不肯,說道:「太太不要著急,我沒什麼大病,養一兩天就好了。」王夫人只得由她,還是寶釵病中想起黛玉的話,說是事情完了還要到一塊兒去的。又見奶子抱著蕙哥兒來,心想哥兒才這麼點大,離不開人。自己即許了守節撫孤這個責任在身上,總得咬著牙干去。因此勉自排解,安心靜養,那病漸漸的好了。 book18.org
一日,湘雲來看寶釵,知她心煩,正在殷勤勸慰,剛好李紈和探春也來了,問了寶釵的病,大家說些閒話。李紈道:「寶妹妹,我有一件事正要和你商量,昨兒蘭兒說起衙門要派人到琉球安南各藩國去采詩,他在派之列,老爺又接到遼東節度的信,說那邊缺少人材,要聘蘭兒到他幕府里幫著籌劃。這兩條路不知往哪條好,來和我斟酌,我也想不定。你向來有些果斷,看是走哪條路呢?」寶釵道:「老爺怎麼說呢?」李紈道:「老爺本沒準主意,說是到海外采詩,很難得的機會,等一兩年回來,再往外頭幕府去磨練也還不晚。」寶釵道:「依我看采詩只是面子上的事,還是就幕府的好。那翰林衙門看不著公事,白混了半輩子就熬到尚書侍郎也無非畫黑稿不如早放他出去磨練磨練,將來成就更大。」 book18.org
李紈道:「我聽說那地邊寒很重,常常有凍掉耳朵鼻子的,蘭兒又沒出過遠門,叫我怎麼放心呢?」寶釵道:「就是海外采詩也不免風濤之險,還不如出門近便,你若不放心打發小蘭大奶奶隨跟了去,這有什麼發愁的呢?」探春道:「我也是這個主意大嫂子只是游移不定,所以來尋你的。」寶釵道:「若決定了幾時走呢?」李紈道:「也不過耽擱十天八天吧。」湘雲道:「你們有好兒子到底也擔心,不如我這麼樣心裡乾淨。」探春道:「人家在這裡發愁,你倒說這種風涼話兒。」湘雲道:「若叫我說,一個人科名成了,年紀又小,還不該往事業上奔麼?」寶釵笑道:「到底史妹妹痛快。」探春道:「大嫂子,你許我們做個東道,一向也沒得催你,等蘭小子走了,你得了空,咱們可該重起詩社了。」那日李紈等談至天晚方散。寶釵和她們說說話也覺得精神好些。 book18.org
第二天便勉強出去,仍至議事廳料理各事。平兒說起後天是李紈的生日,問寶釵送禮不送禮。寶釵道:「往常家裡人不講究這些,就是送禮也只有兩件小玩意兒,一首詩、一張畫也就算了。如今可不大合適,到底送什麼好呢?」平兒道:「我聽說四姑娘送的還是一張畫佛。」探春道:「我們哪裡好比她呢?我想大嫂子苦了多少年,如今兒子點了翰林,正該替她熱鬧熱鬧。咱們請太太領頭,大家湊個份子,叫大嫂子痛快樂一天,你說好不好?」寶釵道:「從前鳳姐姐的小生日,老太太還叫大家湊份子替她熱鬧呢。大嫂子養了這麼一個好兒子替大哥哥頂門壯戶,這還不是應份的麼?」 book18.org
正說著,彩雲走來道:「太太請姐姐姑娘們到上房去,姨太太、大太太都在那兒呢。」寶釵等站起答應了,探春悄悄的說道:「大概就是為那件事吧。」三人便同彩雲至王夫人處,只見薛姨媽邢夫人在炕上對坐,王夫人在炕旁一小榻上坐著,李紈、湘雲、惜春正陪著說話。王夫人見寶釵、探春等進來便說道:「找你們來不為別的,後兒是你大嫂子生日,她好容易教子成名,我去年就要替她做的,因為事情多混過去了。今兒大太太、姨太太都提起這事,你們想法子,怎麼熱鬧一天?」 book18.org
探春道:「剛才和二嫂子也正商量著呢。從前老太太領頭湊份,替鳳姐姐做生日。咱們就照著那個辦法,太太看好不好?」王夫人道:「好可是好,只是現在人少了恐怕湊不上,不夠的我拿出來就是了。」李紈道:「我們應該孝順太太的,怎麼倒要太太拿出錢來給做生日,真要折了我的福了,這個斷乎不可。」寶釵道:「咱們先算算看有多少。」薛姨媽道:「我出二十兩。」邢夫人道:「我也是二十兩。」寶釵、平兒道:「我們不敢比太太們,每人十六兩吧。」探春道:「我和史妹妹本該多出的,更不比著太太們,也每人十六兩吧。四妹妹呢?」王夫人道:「四丫頭怪可憐的,我也出了吧。」 book18.org
寶釵道:「這麼算已經有一百二十兩,還有太太自己一份,那邊珍大嫂子、蓉哥兒媳婦兩份也盡夠戲酒動用的了,那些丫頭和和管事的媳婦們一概免了吧。」探春道:「這話很對,派了她們管事的,她們還肯從家裡掏錢出來麼?無非借公帳上去撈,萬一犯了事倒有了藉口,以後永遠別再派他們了,橫豎咱們是錢湊取樂的,多湊點多用,少湊點少用,有什麼關係呢。」王夫人對寶釵道:「大家說定了,都交給你辦去,別叫大嫂子操心。」寶釵答應了。 book18.org
又說了一回話,大家散去。寶釵拉著探春至李紈處商議。李紈道:「依我也不用傳戲,連那些雜耍都免了,只備兩桌席,大家聚聚,用不完的仍歸還給他們得啦。」寶釵道:「太太那樣吩咐,若沒一點熱鬧,我們怎麼交代呢?就是傳一班小戲,也用不了多少錢,別太鋪張就是了。」探春道:「這些銀子若夠了,把史妹妹那份免了吧,她也很窘的。若實在不夠,我替她拿出來,只別叫太太知道。」寶釵道:「這個我還不知道麼?你也別管了,我對付著辦去。」當下寶釵回去,便陸續預備起來。 book18.org
不知那日如何熱鬧?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七回 勵賢母攢金仿驕鳳 殉故主絕粒化哀鵑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因李紈教子成名,吩咐大家湊份子,替她做生日,交寶釵辦去。第二天,平兒將銀子收齊,親自帶到怡紅院,接數點明,交與寶釵。只湘雲一份,說明由寶釵收取,不在其內。 book18.org
綜計已有一百五六十兩。寶釵心想:「若辦得太熱鬧了恐怕賈政不願意,要是過於簡略,王夫人面上又交代不過去。」斟酌其間,只可傳了一班小戲,餘外雜耍一概不要,欲將酒席格外從豐。到了那天,李紈穿了封誥品服至王夫人處,剛好邢夫人已從東院過來,便向邢、王二夫人都行了禮。邢夫人連忙扶起,王夫人吩咐道:「你們替我款待大嫂子,讓她舒舒服服的受用一天。」探春、寶釵答應了,笑對李紈道:「大嫂子聽見了沒有,回頭可得依我們的。」一時薛姨媽、李嬸娘來了,不免周旋了一回,便同至內客廳。一路走著,已聽得鑼鼓響台之聲。 book18.org
此時李紋、李綺、邢岫煙、薛寶琴、史湘雲、惜春都在廳上等候。原來李家姐妹前一天就跟李嬸娘同來,在稻香村住下。寶琴因路遠,也住在娘家和邢岫煙同來,從大觀園走過,先至攏翠庵去尋惜春、湘雲,大家一起來的。平兒一大早就叫小廝們帶著車馬,將巧姐接來。寶釵又邀了喜鸞、四姐兒,只東府尤氏婆媳來得最晚。當下雖沒有外客,卻也花團錦簇,繞座生春,很熱鬧的了。又有各房丫頭和有面子的家人媳婦們,聽說傳戲,也都趕來湊趣。大家見著李紈,都要忙著拜壽。還有些磕頭行禮的,笑語喧闐,攪成一片。寶釵、探春依著王夫人的意思,在廊前另擺一席,請李紈上座,李紈只是推讓不肯。 book18.org
王夫人聽見她們在那裡三推三讓,笑道:「你大嫂子若不肯坐,我可親自來送酒了。」還是尤氏痛快,走過去說道:「今兒什麼日子,大嫂子你不上座,叫誰坐呢?難道等著太太來安席嗎?」硬推著李紈坐下了。大家坐定,賈蘭夫婦穿著品服進來,從薛姨媽、李嬸娘起,直至胡氏、巧姐,一個個都敬了酒。薛姨媽道:「大奶奶,你看這一對佳兒佳婦,我們都替你喜歡,你還不痛痛快快的樂一樂?」嬸娘道:「我們姑奶奶這可熬出來了,將來真要像老太太那麼大福氣,還要看到重孫子、灰孫子、滴里搭拉的孫子呢。」 book18.org
正說著,戲班裡女伶上來請點戲。薛姨媽點了一出「吃糠」,李嬸娘點了一出「別巾」,邢夫人推說不大懂得,王夫人再三叫她點,方點了「賞荷」,隨後王夫人也點了一出「墜馬」。又命賈蘭:「去請你母親隨意點兩齣。」李紈揣度王夫人喜歡吉祥戲文,便點了兒孫福的「報喜宴會。」緊跟著大家也都點了,最後是寶釵點的「誥圓」。當下就彩扮演唱起來。眾人看了「吃糠」,都替那趙五娘可憐,也有傷心落淚的。到「別巾」、「墜馬」上場,是丑角笑劇。又都笑了。 book18.org
薛姨媽道:「往常聽戲,都是家裡自己的班子,只那回鳳姑娘的生日,聽過一回外頭,到底他們板眼認真,腳色也配得齊整。」邢夫人道:「他們的行頭可沒有家裡的講究呢!」李嬸娘道:「我到了京城裡才知道這裡的風氣,到是講究聽戲的,連行頭都舊得不像樣兒,只要唱得好,還算好戲。」平兒問巧姐道:「姐兒,你在鄉下聽得著戲麼?」巧姐道:「我們鄉下哪有好戲,無非是駝吼戲,唱到野台戲,就算最好的了。」 book18.org
湘雲拉探春到一旁,唧唧咕咕的說了半天話,不知說些什麼。一會兒回到座上,正演著「誥圓」,看到末後,笑道:「那霍都梁有了酈飛雲,又要華行雲,到底誰是大誰是小呢?若不是皇上家替他調停,各給各的封誥,只怕要鬧僵了。」寶釵道:「俗語說的又哭又笑,兩個饅頭都要,就是這位霍狀元了。究竟還是好的。如今的人娶了一個丟下一個的多得很哪!」喜鸞道:「可不是麼!我們隔壁江都尉,家裡有了一大一小,在外頭還另娶正室呢。」 book18.org
大家說著話,丫鬟們已將晚席擺上,寶釵、探春又忙著去招呼李紈。賈蘭夫婦也上來預備安席。惜春本來厭喧好靜,又是向來不吃葷,那天坐得也乏了,便先回攏翠庵去。到了庵里,只有當家老婆子出來開門。走進房,也是靜悄悄的不見一人。忙問:「紫鵑哪裡去了?」老婆子回道:「紫鵑姑娘躺在那裡,一天也沒有動,恐怕是病了。四姑娘去瞧瞧吧。」 book18.org
惜春走到紫鵑屋裡,燈還沒點,連忙叫人掌燈。進去一看,只見紫鵑一絲兩氣的閉著眼躺在炕上,面色如白紙一般。惜春叫了她幾聲,總不答應,不禁嚇了一跳。心想早起她還照常出來的,怎麼病到這般地步,原來紫鵑服侍黛玉多年,一心只向著黛玉。那年瀟湘焚稿的時候她就想跟了去的。因為自己是賈府的人,殉了黛玉不近情理,所以因循下去。自黛玉託夢給她,才知黛玉成仙,又許多人都在那裡,當時就要跟去。黛玉未允,醒後哭了好幾天,思來想去,別無他路,自己便打定主意,漸漸將飲食減少,以至絕粒。 book18.org
惜春、湘雲只見她照常出來服侍,哪知她是拚命掙扎的呢。此時惜春見她病重,未免驚慌,趕即打發婆子們將湘雲接了回來,湘雲摸紫鵑身上並無寒熱,叫了兩聲,紫鵑只將眼微睜,卻又閉上,也猜不透是何急病。忙命人通知外頭,悄悄地請了王太醫來。那王太醫向來穩當有餘,診她六脈平和,只是虛弱,便道:「這病是思慮傷脾,平素秉賦又弱,以至積成虧耗。」開了一帖補中益氣的方劑,好容易叫人抓了來,煎好了,一瓢一瓢的灌她,無奈紫鵑咬牙合口,灌不進去。灌了少許,卻又吐出。湘雲也是無法,鬧到夜深,吩咐婆子們好生看她,自去睡了。 book18.org
這時紫鵑正在昏沉,忽見黛玉進來說道:「傻丫頭,你要跟我去不是很容易的嗎?何必這樣吃苦。」紫鵑道:「姑娘你丟下我走了,可叫我怎麼去呢?」黛玉將衣袖向她臉上一拂,道:「紫鵑姐姐,跟我來吧。」紫鵑不覺便隨了她去,身子仿佛虛飄飄的,看那天色就如同刮黃沙的一般,霎時間近了牌坊,瞧見許多宮殿式的房子。又走了一會兒,方見一座朱油金釘的宮門,隨著黛玉進去,一派都是殿宇巍峨。前院開著石榴花,後院卻開著海棠。 book18.org
紫鵑心中暗想:「往常聽人說神仙世界那花兒是四時不斷的,果然不錯。」又走進一屋子,有人說道:「妃子回來了。」只見一群人接了出來道:「奶奶到回來得快。」近前細看,卻是晴雯、麝兒、金釧兒,當下紫鵑暗想:「怪不得我那回夢見姑娘和她們在一起呢?只是那院落又不像這裡。」又想道:「那些人稱什麼妃子,她們又稱呼奶奶,難道姑娘已嫁了寶玉了嗎?」 book18.org
正在胡想,麝月上前拉住紫鵑的手道:「你可來了,我們都惦記你呢。」金釧兒道:「我在絳珠宮瞧見一個人走進來,好像紫鵑姐姐似的,正要叫你,被侍女們攔出去了。至今想著總有點疑疑惑惑的,想不到你真來了。」紫鵑神魂未定,想不出說什麼好,半晌方說道:「你們敢情都在一塊兒呢。」走進屋裡,有許多精緻的斷木鬲,頗似怡紅院。晴雯又拉住她問這個、問那個,說了半天。又見寶玉從外頭進來,瞧著黛玉笑道:「妹妹回來了,沒累著麼?別盡在外間站著,這裡有風呢。」 book18.org
黛玉瞪了他一眼,道:「你還是這麼婆婆媽媽的,這脾氣多咱才改呢?」紫鵑此時如何敢怨寶玉,便即上前見禮。寶玉笑道:「紫鵑姐姐,你瘦得多了。如今還理不理我呢?」說得紫鵑也笑了。麝月道:「你們沒瞧見她那時候別提有多狠心了,二爺站在廊底下那麼央及她,只要問她林姑娘幾句話,她死也不開那扇門。央及了半天,連點活動氣兒也沒有。若不是我把二爺請了回去,就把二爺閃在那裡凍壞了她也不管。二爺回去哭哭啼啼又陪了許多眼淚,她還不知道呢。」 book18.org
黛玉聽得眼圈兒又紅了,勉強說道:「說那些廢話做什麼?咱們裡屋去吧。」大家進了裡屋,紫鵑見那床帳陳設布置一新,料定是黛玉的新房,忙道:「我還沒給姑娘道喜呢!」說著便拜了下去。黛玉連忙拉她起來,道:「你還和我鬧這些?我們好些時不在一塊,也該好好的說說話兒。」寶玉讓她們說話,自同晴雯、麝月到西屋去,金釧兒還在這裡伺候。紫鵑便將黛玉死後,她撥在寶玉房裡,那年和尚來了,她如何和襲人搶玉,後來又如何到攏翠庵,一一的都說了。 book18.org
黛玉聽到中間,也落了幾滴淚。金釧兒也將這番玉旨賜婚,都告訴與她。紫鵑聽了,深替黛玉歡喜,說道:「姑娘一向想家,這可好了,姑老爺姑太太有了准地方了,就回去看看,想也不難的。」黛玉道:「他本說要和我到臨淮去的,就因為你這事耽誤了。過一兩天,我們還要去的。」紫鵑道:「姑娘要去,千萬帶了我去。我也見見姑老爺、姑太太。」說著,寶玉已走了過來。金釧兒便拉著紫鵑,退至西屋,自去和晴雯、麝諸人說笑。 book18.org
這裡黛玉見沒人了,便歪在床上閉著眼睛養乏。寶玉道:「好妹妹,別睡了,咱們說說話兒。」黛玉道:「你且鬧她們去,讓我歇歇。」寶玉道:「我在那邊也坐膩了,叫我往哪去呢?」一面說著,便走近炕沿,拉著黛玉的手。黛玉摔開手,道:「好好的那邊坐著,咱們說話。」寶玉道:「坐著沒意思,我也躺躺。」黛玉道:「你要躺著,我就起來了。叫她們瞧見了,有什麼意思呢?」寶玉道:「從前怎麼倒可以的?你忘了,我還給你說黛玉林子洞的故事呢?」黛玉道:「那時候可以的,如今還是那時候嗎?你又不乏,早上睡到什麼時候,還不好好給我坐著!」 book18.org
寶玉不管,也取個枕頭,對面歪著。黛玉倒真箇坐起來了,三步兩步就要走出去。寶玉一骨碌起來追上去,攔住。只聽晴雯大聲道:「二姑娘來了。」這才同往外屋接去。 book18.org
只見迎春和鴛鴦款步進來,說道:「我們聽說紫鵑來了,同來看看她。」黛玉道:「二姐姐和鴛鴦姐姐進屋吧,我叫紫鵑來見你們。」二人入座,只聞得一股幽香,似蘭非麝。迎春問道:「林妹妹薰的是什麼香?」黛玉笑道:「好兩天沒薰了,也許是那回薰那群芳髓留下來的香味。」迎春道:「那香我聞過的,也不大像。」黛玉請她二人坐下,那紫鵑便已進來。 book18.org
鴛鴦和她都是服侍過賈母的,見了分外親熱。說道:「想不到我們這一把子,走的走,散的散,剩我們和晴雯倒同在一起了。」紫鵑問鴛鴦是否住在這裡,鴛鴦道:「我管著痴情司,就住在司里,因為這裡辦喜事,寶二爺留我陪二姑娘住下,一直還沒回去呢。」迎春先請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問了許多家裡的事,聞知蘭哥連中,家道復興,頗有喜色。 book18.org
紫鵑又說到探春、湘雲重起詩社,做了許多杏花詩。寶玉道:「咱們這裡漸的人來多了,將來也起個詩社吧。」黛玉道:「統共能有幾個做詩的,起什麼詩社?要做你自己做吧。」鴛鴦道:「我聽說你們要到臨淮去,可有這事麼?」黛玉道:「他這麼說的,知道他多咱才走?要是准走了,還要請你們兩位替看家呢。」迎春道:「見了姑爺、姑媽可記著給我們帶信請安。那回攪擾了好兩天,真叫人怪不安的。」二人又坐了一會兒方去。寶玉催著黛玉卸妝就寢。 book18.org
歡娛易過,轉眼又是兩天。那天,寶玉、黛玉一起來,就忙著料理上路,只帶了紫鵑、麝月二人,一路駕雲行走,到了臨淮衙門裡,賈夫人一聽得姑爺、姑奶奶來了,真是又驚又喜,迎到院裡,見了黛玉便摟住哭個不休。眾人勸了好一陣兒方住。寶玉是從先見過的,那時還小,如今見他長得英俊,也十分歡喜。說道:「你們瞧寶二爺真像從前國公爺的樣兒。」 book18.org
有一個陪房的鄭升媳婦,是見過賈代善的,說道:「真是的,剛才哥兒從外頭進來,我一瞧見,就楞了一楞,連大老爺、二老爺都沒有這麼像。那二老爺倒有點像老太太呢。」一時進了堂屋,黛玉又領著紫鵑、麝月拜見了賈夫人。問知紫鵑是一向服侍黛玉,麝月是身殉寶玉的,對她們也很敬重,只叫鵑姑娘、麝姑娘,並不以侍婢相待。 book18.org
那時林如海正在坐堂問案,一時堂事結了,換便服踱了進來,見著寶玉夫婦,也是悲喜交集。問了黛玉許多話,又試探寶玉的學問、道行,自是乘龍妙選,不由得喜形於色,便和寶玉細談經史的異義、諸子的精理。一會兒又談起八股文章,說到那年殿試對策,只據實敷陳,寫的大卷,也不行行到底。不料倒蒙皇上賞試,拔在一甲,點了探花。並因此簡在帝心,不久便轉了蘭台,放了鹽院。原來林如海雖然成了神,這些科名結習也還未能忘掉。寶玉素常厭惡這些,因是林公,只得跟著說說。 book18.org
林公又笑對寶玉道:「你中了舉中人,便把舉業去下,倒也有理。如今舉人比進士、翰林還要吃香呢。聽說有個舉人出身的武中堂,他說舉人都是通的,那翰林更是狗屈不通。還有一個大名士,也是如此說法。我說不信,我們進士、翰林不也是舉人里出來的嗎?」說得寶玉大笑。依寶玉的意思,當天就要回來,無奈林公夫婦再三挽留,黛玉也依依不捨。賈夫人因寶黛新婚尚未滿月,在園子裡收拾幾間精室,給姑爺、姑奶奶同住。林公又帶著出去逛了兩處名勝,一直住了五天,方肯放他們走。 book18.org
臨走,賈夫人又私自給黛玉許多東西,林公知道了,笑道:「夫人你太傻了,他們都是散仙的地位,還短些什麼呢?」那天辭了林公夫婦,一路回至赤霉宮。晴雯、金釧兒接了黛玉進去,寶玉便到前院去看湘蓮,談了許久,回到內室。黛玉正和迎春、鴛鴦說話,寶玉忙叫晴雯將帶回來的許多珍玩都檢點出來,大件的都擺在几案之上,小件的忖量尺寸,都擺在博古子裡。剛擺瞧著不合適,又重新挪過,自己扒高上梯的,忙了半天,連迎春、鴛鴦走了也不曾理會。 book18.org
黛玉送迎春等回來,瞧見了笑道:「你這無事忙,又忙這些做什麼?」寶玉道:「妹妹,你從前瞧見人家帶來的東西,就想起家來,擦眼淚抹鼻涕的。這些東西都是家裡來的,還不該好好的擺起來麼?」黛玉笑道:「你看我也太小氣了!難道在乎那些東西麼?」一時晴雯、紫鵑替黛玉卸了妝,還陪著說話。寶玉插不上嘴,歪在榻上只管裝困。晴雯回身瞧見了,說道:「二爺別睡著了,蓋上點吧。」黛玉道:「今兒我也走乏了,你們安置好了,也歇歇去吧。」一夜無話。 book18.org
次日迎春、鴛鴦見喜事已過,寶、黛二人去臨淮也回來了,便要搬回司里去。黛玉留她們不住,只得叮囑她們兩邊住住。 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黛玉因悶坐無卿,和晴雯、紫鵑至前院走走,看那花兒開得正好,便打發侍女們分頭去請迎春和鴛鴦、香菱都來賞花。 book18.org
少時,迎春先到。黛玉陪她在前院看石榴花。只見正殿外幾棵大樹,都開得密密層層,就像花仙子似的。迎春道:「怪不得這裡叫做赤霞宮呢!人說天台山的赤城,全是一片仙霞堆成,恐怕還沒有這麼濃艷呢。」說著鴛鴦、香菱也來了,大家就在石榴樹下白玉墩坐著賞花玩。迎春道:「寶兄弟呢?怎麼沒有在家?」黛玉道:「剛才元妃姐姐叫他去了,想必就要回來的。」鴛鴦散步看花,見那邊旁院也有些山石花木,說著:「那兒還有小園子呢。我們瞧瞧去。」晴雯道:「柳二爺住著呢!」鴛鴦剛要走去,連忙折回。黛玉道:「咱們里院坐吧,這裡究竟不大方便。」大家便同進工字院來。 book18.org
此時斜陽照著海棠花上,滿院裡都是花光。鴛鴦笑道:「我們住在這院裡,一天天忙忙碌碌的,也不覺著怎麼好。回去了幾天,再來看看這花兒,都像分外有了精神似的。可見頑的事總要心閒才領略好處來。」迎春道:「再好的園子住常了也覺著不稀罕。那紫菱洲是我住慣了的,看著還不如瀟湘館、怡紅院呢。那回從孫家回來,住了兩天,直捨不得走。還不是那幾間房子嗎?」大家憑欄看了一回,見廊上擺著玉幾墩,還有些竹床榻,便隨意坐下。 book18.org
一時寶玉回來,晴雯、麝月忙服侍他換了家常便衣。黛玉問道:「怎麼去了這麼半天?」寶玉道:「宮裡寄來了一篇御祭文,那上頭說著元妃許多賢德,娘娘叫我抄了下來,有些四六句子不大懂得的,還叫我講給她聽。我瞧她哭哭啼啼的,哪裡好就走呢?末後又叫我替她撰謝表,我說這謝表可怎麼寄去呢?娘娘聽著倒笑了。」 book18.org
香菱正和紫鵑、金釧靠著欄平坐著說閒話,她自從那回大觀園聽寶玉說那薛蟠娶寧的話,誤以為有心調笑,總遠著寶玉,此時也知寶玉不是那種人,若是見著他臉上還有些羞的。便攔著紫鵑,同往廊外看花,恰和鴛鴦在花下遇著。紫鵑見花片落得鴛鴦一身,忙上前替她拂了下去,鴛鴦道:「林姑娘向來愛花的,這些花片怎麼不收拾?」紫鵑道:「二爺每天一清早親自掃了,都收在錦袋裡,這是剛落的呢。」 book18.org
香菱只顧看花,說道:「那幾枝新開的,紅得多麼可愛。我念過古人詩『塗抹新紅上海棠』,今兒才知道那塗抹兩字,真虧他想的。」紫鵑道:「咱們站在這兒,就聞見一陣陣花香。人說海棠無香真冤枉。」香菱嘆道:「世間冤枉事多著呢!菱角分明有香的還受我的連累,被我們冤家奶奶瞎批評了一陣。」鴛鴦道:「看花吧,說那些做什麼!」 book18.org
那邊迎春和寶、黛繞廊閒步,迎春道:「這裡海棠芭蕉都是成片,才配稱怡紅快綠呢。若在京城時,芭蕉葉子一大,海棠早就謝了,哪趕得到一塊兒。」寶玉道:「上回元妃姐姐看了,也是這麼說的。她還要提另寫個匾,至今也沒寫來。」黛玉道:「古人詩詞上芭蕉海棠的字眼多得很,何必單抄那個,倒顯著貧氣。」一時侍女們回道:「席擺齊了。」 book18.org
黛玉忙即讓座。香菱、鴛鴦坐了一席,黛玉陪著,寶玉欲陪迎春另坐一席,晴、鵑、麝、釧也在兩席上打橫分坐。黛玉素不喜歡,只舉杯相陪。寶玉隔席對鴛鴦道:「鴛鴦姐姐,你是向來做令官的,今兒咱們也行個令吧。」鴛鴦道:「行什麼令兒呢?咱們擊鼓傳花吧。傳到了誰鼓住了,就喝一杯,念一句成詩,要帶花字。那花字數到誰,誰再喝,說不再來的罰三大杯。」晴雯忙道:「那可不行,我連字都不認識,哪裡找詩去?那不是安心坑我們嗎?」鴛鴦笑道:「不會說的,唱個小曲,或是說個笑話。」金釧兒道:「不會唱的怎麼辦?哪裡現找笑話去呢?別算上我吧。」寶玉笑道:「酒令大如軍令,哪上不遵的先罰三大杯。」金釧兒瞅了一眼寶玉道:「二爺,你倒是鐵面無私,我喝不了可找你。」 book18.org
鴛鴦已令侍女折了一枝海棠,送到席上。另一侍女在簾外擊鼓,一聲起令,便聽得咚咚鼓聲。那花剛傳到黛玉手中,鼓便住了。鴛鴦道:「這是林姑娘喜氣招的。」黛玉笑道:「你們做弄我呢。」舉杯喝了一口,把酒都倒在手巾里了,念道:「去鬢花顏金步搖」時剛好數到鴛鴦。鴛鴦笑道:「我也不知誰做弄誰。」大家催著,只得喝了。 book18.org
聽那鼓聲又起,那花輪了兩輪,卻到迎春手中歇住,迎春喝過令杯,念道:「馬踏春泥半是花。」大家數是香菱,鴛鴦看著香菱喝了酒,說道:「二姑娘為什麼單說這種句子?」正說著,又咚咚聲起,少時歇住,花兒正到寶玉手裡,寶玉將令杯喝了,念道:「落花猶似墜樓人。」數來恰是麝月,麝月嗔道:「小爺你怎麼了?」舉杯正要沾唇,寶玉卻就他手中喝了。 book18.org
晴雯說道:「可別輪著我。」恰巧到手中,鼓剛住。笑道:「真是怕什麼有什麼。」鴛鴦勸她說笑話,也不肯說。還是寶玉說:「從前在怡紅院聽她唱過小曲。」晴雯沒法子,喝了令杯,喝了一支「賣花球」方算過令。底下鼓聲歇住,又輪到金釧兒,大家也要她唱小曲。金釧兒笑道:「你們別小看我,我肚裡還有詩呢。」念了一句:「桃花流水渺然去。」眾人都詫異道:「你這句哪裡來的?」金釧兒笑道:「我聽二奶奶念過的,下句還是『別有天地非人間』呢。」鴛鴦笑道:「真虧她現販來現用。」數到花字,恰是寶玉。 book18.org
寶玉正喝著,鼓聲又歇住。輪到鴛鴦,鴛鴦喝了酒,說道:「我說一句收令吧,『名花傾國兩相歡』。」數到花字,正是紫鵑,紫鵑也喝了。大家都道:「這句收得真好。」一時席罷,大家散坐。黛玉道:「我有點小事出去一趟,你們都別走,等一會兒還有人來呢。」寶玉忙道:「剛吃完了就走,看撲了風,你急什麼?」黛玉瞅著他道:「我也是為你喲。」說著便帶著紫鵑去了。迎春、鴛鴦納悶,都問寶玉來的是誰,寶玉微笑道:「橫豎一會兒就明白了。」 book18.org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方見黛玉、紫鵑同著一個人從前院進來,原來卻是寶釵。香菱先瞧見,忙上前拉手道:「姑娘你怎麼也來了?」寶釵未及答言,迎春、鴛鴦又接著見禮、說話。黛玉道:「寶姐姐里院坐吧。」又約眾人一同進去。寶玉也隨至內室。 book18.org
寶釵見了寶玉,佯作不理,只和黛玉及迎春等殷勤款敘。寶玉無從插言,只呆呆地瞧著寶釵,鴛鴦揣度他們夫妻必有一番密語,只坐了一會兒,便拉迎春、香菱一起出來。黛玉留她們不住,忙叫晴雯、金釧兒去替她們安置床榻。紫鵑領著麝月過來見寶釵,寶釵慰問了一番,方才退去。 book18.org
這裡只有她們夫妻、姐妹三人,黛玉笑對寶玉道:「你想想怎麼對得起寶姐姐?還不該演一出負荊請罪嗎!」寶玉趁此向寶釵深深地作了一揖,道:「姐姐,你是向來體諒我的!」寶釵道:「你這話就不通,我有什麼體諒不體諒的?你想老爺、太太那麼期望著你,太太那麼疼你,怎麼對得起兩位老人家呢?」寶玉道:「老人家呢我將來總有補報的地方,姐姐你總瞧得見的。只有對不起你,你雖不怪我,我良心上也不能自恕的。」寶釵道:「我算什麼?就苦死了也是活該。」說著,眼圈兒紅了。 book18.org
黛玉道:「你們倆也難得見著的,別管誰對不住誰,都是妹子的不是,姐姐都看在妹子面上吧。」寶釵道:「咱們倆還說這話,倒生分了,從先咱們是怎麼好來著?那回他們鼓弄著,叫我頂妹妹的名兒,我知道了還哭了好幾天呢。這隻有天知道罷了。」黛玉道:「既是如此,從前的話都不必提了,咱們只論現在的。姐姐若在家裡呢,把末的事辦完了,仍舊咱們在一塊兒。要願在這裡呢,我就借著姐姐的身子替你守節撫孤我也是做得到的。」 book18.org
寶釵道:「妹妹,你從前的苦也受得夠了,目前正該補償補償。咱們倆就如同一個人。又何分彼此呢?只是便宜他了。」黛玉道:「姐姐,你和他說說話兒,我還要招呼二姐姐她們去呢。回來再看你。」寶釵要拉黛玉,一把沒拉住,黛玉便走到前院去了。 book18.org
不知寶玉如何安慰寶釵,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八回 真威烈策傳細柳軍 續風流宴啟芙蓉社 book18.org
話說黛玉來至前院廳房,迎春、鴛鴦和香菱都在那裡,晴、釧二人陪著說話,鴛鴦見黛玉出來,笑道:「我們還用招呼麼,儘管說你們的體已話去吧。」黛玉只是微笑。迎春道:「我看寶姐姐也比先前瘦多了。」黛玉道:「她現時又當家,又管孩子,什麼事都要操心,怎麼能不瘦呢?還算虧她不管多麼累,多麼操心,總沒改了樣兒。」香菱道:「我們姑娘就在這裡住長了嗎?」鴛鴦道:「她的事還沒完,哪能就長在這兒呢。」香菱道:「那麼我今兒可算碰巧了,等一會兒姑娘出來,我還要打聽我們家裡的事呢。」迎春道:「林妹妹,你怎麼把她接了來的?」黛玉笑道:「整個的紫鵑我都接來了,這有什麼稀罕的?」 book18.org
大家說了一會兒話。黛玉叫金釧兒把警幻送的好茶葉沏一小壺來,給姑娘們嘗嘗,又悄悄吩咐晴雯道:「你去把紫鵑叫來,帶著聽他們兩位還嘔氣了沒有。」一時金釧兒端了茶,和紫鵑一起來了。 book18.org
原來那茶具是碧玉蕉葉的托盤,內放方竹小壺,壺嘴、壺柄都是天然竹枝做成,非常精緻,還刻著竹壺銘,款署絳洞花主。迎春等看了,知是寶玉手筆。另放著六個方竹小杯,那柄子也是天然竹枝,還有細枝旁茁,鴛鴦擎起來細看一會兒,說道:「單看這茶具就雅極了。」 book18.org
紫鵑上來要倒茶,黛玉道:「這個得自斟自品才有味呢。」迎春倒了一杯,嘗著道:「果然香味不同。」鴛鴦也嘗了,道:「這茶葉固然好,杯中怕也不是尋常泉水呢?」黛玉笑道:「你倒是知味的,那年妙玉請我們吃茶,說是梅花上收的雪水,我在絳珠宮住著,那裡有棵大梅樹,剛好遇著下雪,就收了藏著。後來警幻又叫我收那竹子上的雪,總共藏了一窯罐子。今兒還是頭一次試新,不想就被你嘗出來了。」香菱道:「我說呢,就是雪水也不能這麼清冽,還另有一種清香呢。」 book18.org
正在品茶,晴雯從後院走來,悄回黛玉道:「剛才還有點彆扭,二爺怎麼逗著她,她總不肯開口。後來二爺說你若不理我,我只可再當和尚去了。這才把那位的話擠出來,說道你的看家本事除掉當和尚還有什麼?此刻在那裡說話兒呢。」黛玉笑著點點頭。那壺茶喝完了,大家說著話,又吃了些點心。黛玉道:「天不早了,我還要送她回去呢。」說著便進去了。 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方同寶玉、寶釵出來。香菱拉住寶釵問了薛姨媽、薛蟠,又問她的哥兒,絮叨了許久。迎春也問些舊事,寶釵一一答了。黛玉對寶釵道:「是時候了,咱們走吧。」寶釵笑道:「我真不想走了。」黛玉笑道:「姐姐幾時要來,通知我,我就去接你。等哥兒大點,在這住個三五天也沒有什麼。你真要不走也容易,剛才我不說過了嗎。」鴛鴦見時候迫促,便催著她們走了。 book18.org
寶釵隨著黛玉走去,恍惚似到了家裡,聽得黛玉說道:「姐姐好好回去,咱們再見吧。」剛要答話,又聽一片喧嚷之聲,頓時驚醒。 book18.org
原來是奶子抱著蕙哥兒,睡得正酣呢,喧嚷就是他的鼾聲。定神追想,夢境歷歷還在眼前。中間走過石牌坊,見那上頭有「太虛幻境」四字,心中牢牢記著。猛想起那年寶玉和那癩和尚談話,說什麼太虛境斬斷塵緣二字,原指的是塵世因緣,他們要算是仙緣了。我和寶玉金玉之說,在塵世上已經斬斷,虧得顰兒攜帶,還有此番晤敘。他們又說我將來事完之後尚可同歸一處,只怕那時白髮婆霎,對著他們未免自愧。正在胡想,遠遠聽見稻香村的雞聲,連忙息心怠慮,重又睡著。 book18.org
次日起來妝罷,見了王夫人回來,正在檢理衣服。只見入畫的嫂子帶著入畫過來,一見寶釵,忙即跪下道:「我一向會服侍四姑娘的,眼下四姑娘那裡正短人用,求二奶奶和姑娘說說,還叫我進來吧。」寶釵道:「你在四姑娘那裡,因為什麼事出去的?」入畫又將前事細說了一遍。 book18.org
原來是那年抄檢大觀園,因為她哥得到賞賜的東西都寄在入畫處收著,被王善保家的搜檢出來。惜春定要將入畫攆回,尤氏替她說情,反受了惜春一番譏諷,使賭氣帶了回去,交給了他哥哥領去擇配。這幾年要想替她尋個人家,陰錯陽差,總說不上。此番賈珍看她哥哥尚有才勇,薦到營里當了一名什長。因要隨營出外,把妹子丟在叔父家裡放心不下,剛好聽說紫鵑死了,惜春處正短個丫頭,便求了尤氏,情願仍舊進來服侍。那尤氏與惜春嫌隙本深,說道:「那位小姑太太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我沒法子和她說話,你還是求西府里珠大奶奶、寶二奶奶去說,比我強得多呢。」入畫聽了,即趕來求寶釵。當下將這些話都和寶釵說了。寶釵素性闊達,自無不允。 book18.org
過一天,從議事廳下來,便去尋惜春,向她勸說。惜春道:「入畫本沒什麼大錯。那年的事,一則我面子下不來,二則也有些負氣。二嫂子既這麼說,就叫她回來吧。只不許她和那邊來往。」寶釵道:「這層到可以無慮,她哥哥已出了外,還和什麼人來往呢?」湘雲道:「入畫回來也好,這兩天我和四姑娘只靠著一個翠縷,她膽子又小,自從紫鵑死後,一到晚上就不敢出屋子。要叫她沏條打水,還得我給她作伴兒,那才是廢物呢。本來紫鵑也死得太離奇,統共只一天的工夫,始終不知道什麼病。」寶釵道:「我前幾夜裡夢到顰兒那裡,還瞧見紫鵑呢。大概是顰兒叫了去了。」湘雲道:「若是這麼容易,說去就去,我也要去了,橫豎是孤零零的,一點沒有指望,要活在世上做什麼,到了那裡也許還逍遙自在呢。」惜春道:「這也要有造化的。我早就看破紅塵,一無牽掛,至今還走不成哪。」寶釵又坐了一會兒,因探春剛從周家回來,便約著湘雲同至秋爽齋看她。 book18.org
此時探春正坐在梧桐樹下看書,見寶釵湘雲來了,忙即往屋裡讓坐。寶釵道:「這裡又涼快,又豁亮,就在外頭坐坐吧。」說著,就在石墩上坐下。探春忙道:「那上頭坐著太涼,還有螞蟻,我叫她們搬椅子吧。」一時侍書、翠墨搬出紫檀心座椅來,大家坐下。湘雲道:「這梧桐我們看著栽的,也成了大樹了。三姐姐,你應該叫丫鬟們打幾桶水,把樹身子痛痛快快的洗一洗,那才夠個名士派呢。」探春道:「我因為屋裡太黑,在這裡看書得勁點兒,給雲妹妹嘴裡一說,就有得編排了。」 book18.org
又回過臉問寶釵道:「二嫂子,哥兒都乖嗎?姨媽回去了沒有?」寶釵道:「蕙兒這一程子倒不大鬧,他只玩他的。我媽媽昨兒就家去了。」探春道:「我前兒來了,見姨太太在太太那裡嘁嘁喳喳的,又像生氣,又像發愁似的,到底為什麼呢?」寶釵道:「我哥哥那脾氣你是知道的,這些時在東府里練習弓馬,沒空出來惹事,我媽媽倒省了心。如今朝廷要練龍武軍,那裡頭全是一班世家子弟,他也要投了去,不讓他去呢,他在家裡混鬧。說道:『自小嬌養耽誤了,把書沒有念成,好容易遇著這個機會,若再誤了,這一輩子就算準了。』若許他去呢,我媽媽看著出兵打仗的,又放心不下。因此娘兒們很吵了幾場。你們周府上是一向帶兵的,依你看可去不可去呢?」 book18.org
探春道:「你們家裡固然不靠著他建功立業,可也是他的一番壯志。不是我小看他,像大哥哥那樣率直,文職的事哪裡安得上呢?還是大刀闊斧往武功上奔去,倒許有些成就。若說危險呢,這齣兵打仗的事,誰也不敢保。若在平時做個武官,那衙門體制也和文官不差什麼。」湘雲道:「東府里珍大哥那一班朋友去不去呢?」寶釵道:「就因為他們一把子拉扯著都要去,我哥哥向來熱腸的,他的膽子又壯,還有什麼顧慮。」探春道:「是人都有個志向,也許他將來另有一番事業也說不難。我正要問二嫂子一句話,剛才秋紋來取果盤,說起你前兒又夢見林姐姐,還到了她們那裡,可是真的?」 book18.org
寶釵道:「可不是,我和她去了一趟,還見著許多人。」探春道:「見著二哥哥沒有?」寶釵道:「他如今也不做和尚道士了,還是從先那樣裝扮。那裡好像就是他的家,叫做赤霞宮。」探春道:「二哥哥那個人若在世上,總有一番事業。可是他把功名富貴看得太輕了。他如今總算如了心愿,倒把家裡這個重擔子擱在咱們身上。我不過幫點忙,出點主意,難為你一天到晚的窮對付,頂著石頭做戲。」寶釵道:「即已如此,有什麼法子?只可拼著往前奔。我起先還有些不平,聽顰兒幾句話,倒沒得說的了。她說我若願意在那裡,她就來頂我的名,替我了這些事。你想顰兒那樣風吹得倒的,還有這種勇氣,難道我們倒輸給她不成?」 book18.org
湘雲道:「這麼說顰兒跟你總算好到十二分了。不要說真是這麼辦,就是這幾句話,她從前哪裡有呢?」三人又談了一會兒,湘雲道:「這裡太涼,我可坐不住,要回去加衣服了。」寶釵道:「我出來大半天,也要回去看看蕙兒,就同走吧。」二人別了探春,行至沁芳閘,方各分路去了。 book18.org
你道那龍武軍是從何發議的呢?原來那時候海宇宴安,戎備積弛已非一日。有許多大臣們都主張練兵,今天一個封奏,明天一個條陳。朝廷正在勵精圖治,博採群言,便下了許多旨意,先在近畿地方編練龍武新軍,分為中、前、後、左、右五路,統屬於神策府。那中軍是拱衛京畿的,專挑選世爵子弟。剛好賈珍約合一班勛貴練習弓馬,到了挑選的時候,比較騎射,個個戰勝。如牛繼宗、馬尚清、柳芳、陳文瑞一輩,挑中了不少。他們都和薛蟠相好,又知他弓馬去得,所以屢次保薦,要他襄助。就是那入畫的哥哥,也是賈珍薦與他們的。賈珍於弓馬也甚嫻熟,究竟是舒服慣了的,不願親自帶兵,因此未赴挑選。他這兩年常看兵書,卻懂得些謀略,見上頭注重武備,也想藉此露臉,便草擬了治戎十策。 book18.org
第一是簡世胄以翊中樞,book18.org
第二是擴親軍以固根本,book18.org
第三是練邊軍以保疆圉,book18.org
第四是重宿將以遏亂蔭,book18.org
第五是合兵勢以重儀,book18.org
第六是信賞罰以伸邦紀,book18.org
第七是復義勇以靖內患,book18.org
第八是禁游惰以厚民力,book18.org
第九是慎兵端以養威重,book18.org
第十是禁躐進以杜私干。 book18.org
這十件都是治本之策,深切時弊。先拿支給北靜王看了,北靜王甚為佩服,便替他代奏上去。皇上即時召見,問了許多話,賈珍詳細奏對,無不稱旨。冰@火#中文wwW.XBING.cC又特下了一道旨意,威烈將軍賈珍著協理神策府事務。 book18.org
次日謝恩下來,在朝房裡那些大人們都向賈珍道喜,說些聖眷隆重指日大用的話。賈珍是經過患難的,自己十分謙抑。那神策府本是專管軍務的衙門,起先以為到了那裡,必可有一番展布。及至受命任事,未免失望。原來領袖的兩位爺,一位是壽安郡王,比北靜上紀還輕,粗浮好利,處處受人蒙弄。一位是定良郡王,貌似持重,內實浮滑。衙門裡都講究應酬拉攏,那些同事有的是由土匪把安,賊性未改,有的是由老司官調用,一味揉和,只懂得是是好好。中軍以外,那四軍都有領袖,也是各懷一心。只有右軍都統制候虎才具有餘,卻又心術不正。 book18.org
賈珍和他們相處幾天,把一片報國熱誠早已灰冷了大半。賈赦、賈政見了他,只勉勵他努力盡忠,把天恩祖德的話說了一大套,卻哪裡知道他的苦處。 book18.org
那天尤氏從東府里過來,至王夫人處請安。李紈、寶釵、探春諸人見了尤氏,都向她道喜。尤氏道:「你們哪裡知道,你大哥正做著癟子呢。」探春道:「珍大哥一向練習弓馬,就為的是替皇上家出力。就說事情為難,比從先在海疆上,總好得多了。」 book18.org
尤氏道:「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細底,只聽他說起,比海疆上還難得百倍呢。從先在海疆效力,左不過是一個廢員,好不好的一個人擔了去就算完事。如今可不是一個人的事,這個要往東,那個要往西。面子上說得好聽,骨里都安著埋伏,可叫他怎麼辦呢?」王夫人道:「這有什麼為難的?咱們能盡一分力量,就盡一分,能進十分力量,就盡十分,那盡不到的地方,也只好聽天了。」尤氏道:「說起來還可笑呢,那回我們因為要小錢叫唱曲的被瘋狗咬了那麼一口,哪知道現在正興這個。有一個候補的官兒,買一個唱曲的,送給了小王爺,當下就放了個節度使。還有許多人棒著小王爺要錢叫唱的,若跟著他們走,自己就對不住自己。不是這麼著,跟他們就不能合群兒。這苦往哪裡說去呢?」寶釵道:「這種局面絕長不了。若不是有人把他們糾正過來,就怕要連底坍了呢。」 book18.org
尤氏又道:「珍大爺還說等會芳園桂花開了,要請太太和嫂子、姑娘們到那邊賞賞花,聽個小戲,叫我先回了太太,千萬賞我們小臉。」王夫人道:「我如今三天好、兩天不好的,哪裡說得定呢?我也是喜歡熱鬧的,只要那兩天撐得住,是必去的。珍阿哥公事又忙,別為我們太費事了。」說著,平兒走來,向尤氏道:「奶奶到我們那裡坐坐去,我給奶奶預備下吃的了,沒什麼可吃的,也是我們一點小意思。」尤氏笑道:「我倒不愁了,鳳奶奶過去了,還有平奶奶,總短不了我的吃食。」便同著平兒去了。 book18.org
此時,已近中秋,天氣漸漸涼了。探春因姑爺屢次催她,又過兩天,便搬了回去。湘雲、寶釵再三約她中秋節前來此賞月,探春也答應了。她本來興趣好的,到家裡將瑣碎事務料理就緒,到八月初十外,便又回來。原想約著這些姐妹們都在園子裡聚會,偏趕上人事不齊,李紋擇定八月底出閣,李綺幫著李嬸娘料理妝奩。邢岫煙又因寶蟾病了,在家裡照料醫藥,一時都不能來。寶琴是有公婆的,又須在家裡過節。探春未免掃興。王夫人那回到了凹晶館,愛那裡臨水軒敝,和賈政商量,就在那捲篷底下擺個團圓家宴。蘭哥兒媳婦已接到遼東去了,這裡無非李紈、寶釵、探春、惜春、湘雲、平兒諸人,也勉強坐了兩席。 book18.org
那晚上月色甚朗,流雲四卷,一鏡當空。又在臨水的地方,水光上下蕩漾金波,更覺得分外清澈。席上諸人因賈政在坐,不便任意談笑,倒冷靜了許多。還是探春曲意承歡,揀賈政、王夫人愛聽的說。賈政是向來不終席的,王夫人怕夜涼,不到席終,也坐著小竹轎子去了。探春和寶釵、湘雲約好了,等他們席散,仍在此賞月作詩。偏是湘雲說道:「上回聯句,將賞月的好處都說盡了。這番再作,必定犯重,不如改個題目。」因此三人只在那裡靠著欄干,賞了一會兒月,也就散了。 book18.org
那寥汀花漵一帶遍種著木芙蓉,這年秋令特暖,開得最盛。有一天,寶釵從那裡走過,見那岸邊一叢叢的芙蓉都開滿了,藍煙粉霧,疑怨含嬌,不覺心有所感,填了小詞一閣《調寄菩薩蠻》。 book18.org
那詞是:重重步綺搖秋影,五銖衣上飄煙冷。生世慣空江,當時本是雙。拒霜情宛轉,芳緒何人見。夢裡別東風,羞顏深淺紅。 book18.org
寫完了,自己吟了一遍。想起前人詠白蓮的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墜時。」正和我此詞意境相似,不免微嘆了一聲。正要收起,丫鬟們回道:「史姑奶奶來了。」湘雲走進來,瞧見詞箋,搶過去看,深為讚賞。又道:「寶姐姐,這闋小詞雖是自己幽怨,這題目卻好,比從前填的柳絮詞還有意思。咱們何不起個芙蓉詞社呢?」寶釵道:「要起社,人要多些才有趣。三妹妹剛回去,琴妹妹來不來也說不定,只邢妹妹准來的,未免太少了。」湘雲道:「咱們分頭請去,就有不來的,隨後補作也可。那秋海棠的詩,我不是隨後補作的嗎?」 book18.org
寶釵卻她不過,只得打發人飛馬去請。一面預備果點酒肴。湘雲道:「還有社主和監場謄錄都沒有請呢?」寶釵忙又打發婆子們,分往稻香村、攏翠庵去請。一時李紈、惜春先來了。李紈笑道:「你們真高興,兩個人也要起社嗎?」湘雲笑道:「人少了,你們也得湊上。」惜春道:「那可是白說。我幾時填過詞呢?」寶釵笑道:「你別聽她的,已經打發人都去請了,想必就來的。」 book18.org
正說著,岫煙來到,聽說起社填詞,也甚高興。即將各色小調寫了,搓成紙丸,大家拈鬮。湘雲、岫煙先拈得,自去構思。又過了兩頓飯的工夫,探春、寶琴方到。續拈了鬮,這才點起香來。探春道:「那回就說要填芙蓉詞的,虧得史妹妹提倡,我倒忘了。」湘雲道:「若不是蘅蕪君那首詞,我也幾乎混過去了。」說著便取張砑黃窄箋,將詞寫出,遞與惜春。寶釵看是西江月調,笑道:「你怎麼單挑這個調兒呢?看著好像容易,可不容易出色。」再看湘雲的詞,是: book18.org
天上碧城何許,人間錦水多情。蕭娘鏡里斗娉娉,憐取臨印妝影。故苑仙姿銷減,空江秋怨分明。昨宵風露夢瑤京,煙外愁鴻啼醒。 book18.org
探春也搶著來看,道:「詞是絕妙,只是太淒艷了。那結拍兩句,真叫人迴腸盪氣呢。」寶釵道:「平調能填到如此,卻也虧她。」寶琴拈的是浣溪沙,想了半天,卻矜持不肯下筆。寶釵催道:「香快完了。」也就草草寫出,做的是: book18.org
一鏡盈盈舞彩鸞,江妃含笑倚新妝,佩環消息暗思量。穩稱錦雲籠翠被,暗催玉露解羅裳,丰容莫道不禁霜。 book18.org
眾人看了道:「到底是小薛,作得如此細風光。」湘雲道:「下半闋更好。翠被、羅裳兩名又流利,又不落俗套。」探春道:「末句更好呢,妙在的確是芙蓉,別的秋花便合不上。」因又看岫煙的唐多令,頭兩句是: book18.org
芳佩為誰留,紅顏最耐秋。 book18.org
探春先拍手道:「『紅顏最耐秋』這五個字真有意味。」寶釵道:「這個題目原要往好里說的。」再看底下是: book18.org
仗西風洗盡清愁,一鏡千妝爭媚撫,遮不住木蘭舟。 book18.org
眾人莫不讚美。湘雲道:「好是好,太說盡了,以下怎麼轉呢?」因又看下闋,是: book18.org
冷麵也嬌柔,韶華任水流,便東君肯嫁還羞。三十六灣春不到,何處去弄珠游。 book18.org
寶釵道:「你看她下闋的意思愈轉愈深,難得是還見身分。」湘雲道:「這詞一氣貫注,還有新意,只怕要推她第一了。」探春只顧看別人作的,見那香只剩一星,才慌了,連忙湊到几子上,將自己填的寫出。原來拈的是琴調相思引,眾人圍著來看,那詞是: book18.org
鏡里分明第一春,占來秋色也收入,晚妝才試,驕盡綺羅塵。錦渚再逢休怨別,粉煙微瘦肯含顰,掛橈來處,無意斗羅裙。 book18.org
湘雲、寶琴都道:「這首也不在唐多令之下,只可惜香早完了。」李紈道:「只要好詞,香倒不論的。」眾人正要請李紈評定,只見碧月走來道:「小蘭大爺家來了,叫我來請奶奶。」李紈道:「他大遠的趕回來,有什麼要緊事嗎?」碧月道:「小蘭大爺沒有說,看那臉上帶著笑,不象有什麼急事。」李紈忙即同碧月回去。寶釵道:「大嫂子就回來,我們還等著擺飯呢。」李紈匆匆答應,已走遠了。 book18.org
這裡眾人仍在評詞,有的推岫煙作的意味超雋,有的推探春作的風格高畢,也有說寶琴作的情致嫵媚,還有的說蘅蕪君的原作更見纏綿悱側,彼此互相謙遜。寶琴笑道:「我們趕了來就是填詞,那芙蓉花什麼樣兒還沒瞧見呢。」探春道:「這前兩天瞧他剛吡一點嘴,想不到開得這麼快。咱們同去賞賞吧。」當下眾人便同出院門,一路向花漵走去,見那芙蓉花果然開得比往年都盛。 book18.org
邢岫煙道:「這真該起芙蓉社了。」湘雲道:「北邊的芙蓉是難得開好的,一沾了霜,那些骨朵就都癟了。今年幸虧秋晚,這兩天又暖和,所以開得這麼好。」寶琴笑道:「我聽說這裡有芙蓉神,想是他管得好,留著給我們填詞的。」大家在水邊六角亭子上坐了一會兒,又回到怡紅院。 book18.org
此時席已擺齊,寶釵忙打發人去催李紈。等她來到,方同入席。探春問:「蘭哥兒因何事回來?」李紈道:「是這回皇上有旨意,叫各節度薦舉人才,那遼東節度使就舉他應召。此番來京是預備召見的。」眾人聽了,都向李紈道喜。探春道:「這節度使固然愛才,蘭哥兒也必有一番建樹。若不然,他只去了幾個月,為什麼單舉他呢?」寶釵道:「大嫂子,我們替你決定的不錯吧,若是到海外去采詩,只怕這些時還未必回得來呢。」湘雲大笑道:「大嫂子可真要做老太太了,這該怎麼著謝我們?」 book18.org
席間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李紈很不好意思,只說道:「這回還要召見,這小子沒經過這些事,知道稱旨不稱旨呢?」大家正在說話,已上了兩道菜。 book18.org
寶釵讓了一回,探春舉杯喝著,想起那年替寶玉做生日,春宵轟飲,何等熱鬧,不免暗添傷感。說道:「咱們自從那回二哥哥做生日之後,還沒在這裡聚會過。想起那回座中的人,有好幾個都成仙了。」李紈道:「那回行那占花名的令,林妹妹抽著的正是芙蓉。她那樣嬌嫩,又生得單薄,原是很象的。」寶釵道:「如今設若見著顰兒,未必還象芙蓉,倒象一枝粉芍藥呢。」 book18.org
寶琴聽了,甚為詫異,忙問:「如何能見著姐姐?」寶釵只得將夢到太虛幻境的話,大概告訴與她。湘雲一眼瞧見博古格子上擺的西洋自行船,指著笑道:「你們瞧,那自行船還彎在那裡,他們倒成仙去了。這東西只可給哥兒做玩意兒吧。」寶琴道:「你別高興,也許林姐姐坐了自行船來和你算帳呢?」說得眾人都笑了,寶釵更覺黯然。探春道:「眼前若有會扶乩的,把他們都請了來一塊兒做做詩,倒也有趣。」湘雲道:「邢妹妹就會。」邢岫煙道:「那都是妙師父扶的,我只能當個副手,哪裡算會呢。」探春道:「扶乩不過那兩種符,抓符不是玩的,若抓著神道,就許出亂子。咱們只用請符,請不來也不要緊。」邢岫煙道:「真要扶,還得預備沙盤木筏,今兒也來不及了。」席罷,大家又坐了一會兒方散。 book18.org
那賈蘭到京之後,便忙著拜客,又要上園子去謁見軍機。此時皇上因侍奉皇太后,已將郊外御園修復了兩處,每年自春至秋,都在園子裡辦事,只冬令回宮,那些大臣們當然都要隨扈。賈蘭因有遼東節度使帶的公事,必須面回軍機,只得趕到園裡。那天賈蘭回來,見了李紈頗有不豫之色。 book18.org
不知為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十九回 登鶚薦稚蘭邀特簡 續鴛盟俠柳仗良媒 book18.org
話說賈蘭初到遼東,便膺薦舉,說起來未免僥倖,卻也不容易得來的。他到了遼東幕府,那節度使見他少年老成,又有文采,非常愛敬。當下便請他專辦邊務文牘,兼管摺奏。賈蘭替出了許多計策,又隨同節度出去巡邊。正在隆冬時候,冰天雪地里走遍了各部落,有時騎馬,有時坐騾車,有時坐馬套的爬犁。一早出去衣襟上就見好些冰花,都是呼氣結成的。跟去的戈什哈一到行館,貪烤火,就掉下一隻耳朵,也就算嘗盡苦處的了。 book18.org
那些部落各王,見了節度使必要見見賈大人。賈蘭激勵他們尊君親上,莫不中心悅服。有個烏斯哩族偷占邊地,還要一味蠻凶。賈蘭和節度商量,派了文武員弁陳文、胡祿二人帶兵前往,威惠兼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降服。從此歸還侵地,輸誠效順。一切運籌決策,以及馳檄飛書,都出自賈蘭一手。那節度使見賈蘭謀斷兼優,更為佩服。剛好朝廷下詔求才,便將賈蘭保奏上去。奏本上說了許多好話。皇上見了,即時下旨,使賈蘭來京預備召見。 book18.org
此時朝中大臣們都在醉夢之中,哪裡知道外頭這些事。只見賈蘭留館授職,未及兩年,都說他資格太淺,尚欠練。有的說要養他才望,以待晚成。其中最奇的是一位尚書,姓華名慶,此人是假道學。賈蘭會試出在他的門下,見賈蘭貴族高才,暗懷妒忌,事事都要做對。此次賈蘭來京,也知道這位師門,貌似清高,內實多欲,特地送他一份重禮,又親自去見他。那華尚書把禮物照單全收,還帶著賈蘭去逛逛他的園子,面上子上十分親熱,背地裡卻向政府許多讒言,這更是想不到的。 book18.org
軍機里有和賈府關切的,將這些話都告訴賈蘭。賈蘭聽了,未免有些負氣。那天回來,坐著騾車跑了三四十里的石路,到了家裡也很乏了。此時梅氏因要歸寧,也隨同來京。見賈蘭回來,忙拿著新填的「謁金門」小詞給他看,說道:「你去了兩天,我在家裡怪悶的謊,這是填著玩的,你看好不好?」賈蘭哪裡有心思看詞,接過大致看看,只說聲「很好」,便拉著梅氏,將外間的話說了一大套。 book18.org
一會兒李紈回來,賈蘭又重新向李紈說了,那臉上還是不高興的樣子。李紈道:「蘭兒,你還是這麼孩子氣。古來做大事的人都是要忍辱負重,這一時的毀譽都看不開,還能忍辱嗎?你且沉住氣,據我看來,當今皇上聖明,也未必都聽他們的。」果然過兩天,在仁德殿被召見。皇上見賈蘭少年英發,又出自世爵高門,且是元妃的胞侄,天顏甚喜降旨,問他在翰林院幾年,在東邊辦的何事。賈蘭將整頓東邊的大計劃,原原本本的奏陳了一遍。 book18.org
聖上聽了,更為動容,又問他幾個弟兄,他們曾否出仕。又降旨道:「那些大臣們都說你好,大人物有許多都出在幕府里的,你好好的努力做去吧。」賈蘭謝恩下來,心想原來那些話皇上並沒有聽。倒當下拜了兩天客,那遼東節度使又有信來催,便和梅氏起身回去了。 book18.org
上頭早已將他的姓名記下,又過了兩個月,剛好江西九江道出缺,本省節度使和政府大臣各保各的私人,皇上都不稱意,問道:「這缺必得用你們保的人嗎?」大臣們見聖顏微怒,忙奏道:「這缺本是特簡的,恐怕皇上一時想不到,所以預備下一兩個人。」皇上當時降旨,即著賈蘭初授。大臣們又奏道:「這賈蘭年紀太輕,只怕還得練練。」皇上登時大怒道:「做官不是練嗎?教他怎麼練?」那大臣連忙叩頭謝罪,承旨而退,還請了三天病假。 book18.org
在賈蘭此番邀簡得之意外,不是非常的恩遇麼。那天報喜的趕到榮國府,在門前吵嚷了一陣。門上的人喝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敢來作吵?」報喜的道:「誰叫你們大爺放了缺了!人家盼望著還不能夠呢!」一班家人們連忙帶上帽子,捧著報單,上去給賈政、王夫人道喜。 book18.org
賈赦、邢夫人聽見了,也連忙過來,彼此稱賀。賈赦向來是安富遵榮的,向賈政笑道:「我說過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只要稍微過得去,便脫不了一個官兒。二老爺你看我說著了沒有?更難得的是放到江西,正是你的舊治,也算上繩祖武了。」 book18.org
賈政聽見賈蘭放了缺,倒添了一肚子的心事,說道:「我正替蘭小子擔心呢,你道那外任是做得的嗎?我作了兩年糧道,從家裡搬了許多銀錢去用。那班家人們瞞著我無所不為,一個個都發財了。那李十兒尤其可惡。如今蘭小子年紀這麼輕,當個翰林,或是在外頭幕府里混混,尚可勉強。如何能做外任呢?」賈赦笑道:「俗語說的好,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愁的是什麼。」 book18.org
李紈、寶釵、平兒、惜春、湘雲聽見喜信,都陸續至王夫人處。王夫人正和邢夫人說話,見李紈進來,便對她道:「大奶奶,這不枉你苦守了半輩子。」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想起賈珠、寶玉來,自己養的兒子功名不成,倒是孫子闊了,不免反增傷感。寶釵、湘雲等都拉著李紈道喜道:「大嫂子,這可真要做老太太了,又替你歡喜,又捨不得你去。」一時,探春聞信趕來道喜,向賈政寬解一番。無奈賈政拘執不化。此時賈蘭已赴遼東,賈政到底趕了信去,命他在幕府多練練,不必忙著到任。剛好那節度使因賈蘭籌辦邊各得力,一時未有管人,請暫留三個月,皇上也准了。賈政才放了心。 book18.org
轉眼度過年關,已至春融時候。探春本與寶釵、湘雲商訂,到了上巳那天要舉個春禊。偏是前兩天正值王夫人生日,來了許多外客,大家累得人困馬乏。緊趕著又是賈政由大理卿升了工部侍郎,也是朝廷因他工部出身,取其駕輕就熟的意思。自又有一番慶賀熱鬧,把禊敘之事便岔過去了。 book18.org
那天湘雲想同著惜春至菱藕榭一帶近水地方去走走,應那湔裙佳節。見惜春正在虔誠寫經,不便打斷,便帶了翠縷到怡紅院去見寶釵。走到院門外,翠縷指著那棵出牆的海棠,笑道:「姑娘,你瞧那海棠都開了。」 book18.org
湘雲抬頭一看道:「這不是那年重活的那一顆嗎?才幾年,長得這麼大了。」翠縷笑道:「他們怎麼說是花妖呢?又沒見這妖精出來?」湘雲道:「這妖字不一定說的是妖精,只是不祥之兆。自從他重活了,這裡就抄了家,又是老太太的白事,連寶二爺也走了,可不是不好嗎。」翠縷道:「那麼現在這府里又興旺起來,老爺和蘭哥兒都升了官,還能說不好嗎?不好了就怪他,好了又跟他沒分,這是怎麼說的呢?」湘雲笑道:「傻丫頭,什麼事都要刨根,我倒被你問住了。」 book18.org
說著,已走到院子裡。奶子抱著蕙哥兒,秋紋、鶯兒都在那裡哄著,正瞧著天上放的風箏。蕙哥兒已能學著說話,這個是沙雁,那個是蝴蝶兒,那一個是大金魚。小手指著,說得有來有去。又學那繃弓上嗡嗡的聲音。碧痕從屋裡拿個大美人風箏出來,說道:「我們替哥兒放了吧。」哥兒又搶著來看,剛好湘雲進來,大家說:「史姑奶奶來了。」 book18.org
寶釵正在窗前做活計,連忙放下,迎了出來。湘雲一面向寶釵說話,一面把哥兒抱了出來,逗著他說笑,又對寶釵道:「你這哥兒跟我真有緣,一點也不認生。可惜我沒落下個女兒,不然一定招他做小女婿。」寶釵道:「叫他認你做乾媽不好嗎?」湘雲道:「我那苦命,別帶累哥兒,還當表姑太太吧。」寶釵笑道:「奶子接過來吧,別尿得表姑太太一身。」 book18.org
二人笑著進了屋坐下。湘雲道:「寶姐姐,你還做活嗎?這春景天還是出去走走的好。」寶釵道:「一個人也懶得出去,你來了,咱們說一會兒話,回頭找大嫂子去吧。」湘雲道:「別找她,剛才入畫從她那裡來,說這兩天蘭哥兒夫婦就要家來,大嫂子正歸整著屋子呢。」寶釵道:「大嫂子這一走,咱們這裡更冷清了。眼前詩社就涔主持。」湘雲道:「這個只可推你了。」 book18.org
寶釵正要答言,鶯兒端花送來,瞧著湘雲只管笑。寶釵道:「傻丫頭有什麼可笑的?」鶯兒笑道:「我看史姑娘好久沒帶那金麒麟,別丟掉了吧?」湘雲道:「我自從穿素,就沒帶他,不記得擱在哪兒了。」鶯兒道:「我聽說大奶奶家裡辦嫁妝,買了一對金麒麟,不知是姑娘那個不是?姑娘查查看吧。」湘雲道:「同樣的東西多著呢,怎見得便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也只有一個,怎麼會成對呢?別瞎疑惑了。」寶釵道:「從先張道士也送過一個,這東西外頭常有的,不算什麼稀奇。顰兒那小心眼兒,那回瞧見有兩個麒麟,還說了多少尖酸話,想起來怪可笑的。」湘雲道:「你夢中見了她,還是那個樣嗎?」寶釵道:「她如今絕不說那些話了,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我想她從前也因積慮太深,覺得處處都是杯弓蛇影。有的說她尖刻,有的說她脾氣乖僻,哪裡是她的本性呢?」 book18.org
二人又說了一回閒話。湘雲說起要到紫菱洲一帶走走,寶釵道:「那裡眼界也不寬,這時候除掉看水,還有什麼可看的?不如到荇葉渚那邊去看新柳。」湘雲也說好,當下便帶著翠縷、鶯兒一路出去。 book18.org
剛走得不遠,彩雲從後趕來,說道:「太太叫我來請寶二奶奶。」寶釵只得別了湘雲,同彩雲折回,往王夫人處。王夫人見了寶釵說道:「理國公府里辦喜事,來借圍屏,你看著人到東樓上,把雕刻象牙人物那一堂尋出來借給他。光瞧那上頭的鑲嵌,有損壞沒有,別叫人家說是破的。」又說道:「剛才聽說舅太太犯了肝氣,比往年春天都厲害,你明兒替我去看看她,就說我這兩天也不大舒服,不然就親自來了。」寶釵都答應了。王夫人又道:「你見著你大嫂子沒有?」寶釵道:「大嫂子正忙著收拾屋子,今兒沒見著她。」 book18.org
王夫人道:「蘭兒不久就要上任去,你大嫂子總說應該在家裡侍奉公婆,沒有丟下老人家單跟著兒子去享福的道理。這話原也不錯,只是蘭兒年紀太輕,你老爺就替他擔心,若是你大嫂子同去,多少總可以替拿點主意,所以我倒勸著她去。她去後,家裡可就仗著你了。平兒雖說熟悉,如今璉兒辦了捐復,早晚也是要走的。你一個人撐得下去嗎?」寶釵道:「眼下璉二哥在家,外面有他撐著。家裡這些零碎事,我還可以對付。若都走了,可叫誰應付外頭呢?」王夫人道:「這個人就不容易。從前芹兒、芸兒都試過,究竟不是自己的人,總靠不住。到那時候再說吧。」寶釵下來,又忙著去料理瑣事。 book18.org
大家算計著賈蘭到京還有幾天,不料房子尚未收拾好,他們夫婦已先來了。原來賈蘭因節度托辦的事,提前走的。一到京里,便天天忙著拜客。那些世族舊交都要治筵設餞,每天都有四五局,東城跑到西城,西城又跑到南城,把賈蘭忙得不了。只有他的同年曾翰林,請在柳湖村棗花寺賞牡丹,一班陪客全是同年至好,大家賞花作詩,那天算是最舒服的。又有許多親友,或薦幕友,或薦家丁,十分情不可卻的,也只可收下。到了歸行前兩天,一切宴會概行謝卻,只說走了。尤氏和寶釵、平兒商量,在園中嘉蔭堂設筵,請李紈及賈蘭夫婦聚了一日。 book18.org
此時芍藥花正開,探春、湘雲又訂在紅香圃請他們母子夫婦餞敘。那天天氣甚好,大家看了一回花,方才入座。坐至半席,王夫人著薛姨媽也來了,忙又重新添座安席。王夫人笑道:「剛才姨太太說起你們都在這裡,天長了,又沒有什麼事,來看看熱鬧。這一天,倒把你大嫂子的位子占了。」探春笑道:「大嫂子已經坐過了,我們也因為這個沒敢請太太和姨太太。」王夫人又對賈蘭道:「蘭兒,你前兒逛棗花寺,那裡牡丹開得好嗎?」賈蘭道:「有兩棵孩兒面紫鳳樓開得正好,其餘的有些殘了。」王夫人道:「這裡明年也添種些牡丹吧。那邊牡丹台從前也很好的,可惜以前一向沒人管,都凍壞了。」探春道:「蘭侄兒,你前天賞牡丹作的詩呢?」賈蘭忙叫碧雲去取。一時取到,探春便和湘雲、寶釵同看,那詩是: book18.org
深色僧房照舉卮,帽檐乞得半開枝。book18.org
春臨別花具黯淡,憫亂沉吟酒豈辭。book18.org
日氣烘香圍錦幄,芳痕尋夢倚苔碑。book18.org
與君努力安危事,莫使元都見兔葵。 book18.org
寶釵、湘雲看了,當然說好。探春道:「好可是好,只是憫亂一句稍有些語病。蘭侄兒,你如今是方面大員,有責任在身上,既見到這裡就該盡力去挽救,不是私憂竊嘆的事,倒是結韻詩雖平常,意思卻好。」湘雲道:「這詩命意並不錯。我聽我叔叔說,有一班達官,上朝不敢說話,背地裡痛罵政府,討那些閒人說好。不知是什麼居心呢?」 book18.org
一時席罷,王夫人約薛姨媽同到圃外看芍藥,眾人也隨同閒步。探春指著湘雲那年醉眠的石床,笑道:「史妹妹,你那回尋那石床沒尋著,不就在那裡嗎?」寶釵拉湘雲同看,也笑道:「你能在那上頭再睡一覺,我就服你。『淑雲道:「你們還是這麼信口胡扯,別叫小蘭大奶奶笑話。」 book18.org
探春見那邊有一叢金帶圍,忙走過去看。剛好開了兩枝並蒂的,就請王夫人等同賞。湘雲道:「這花向來是宰相之兆,這回又一節並蒂的真要算是花瑞了。」探春道:「將來蘭哥鉚入相,我們還在這裡接風。那時候大嫂子不知要多麼樂呢。」說得王夫人、李紈等都笑了。又賞玩了一會兒方散。 book18.org
次日便是行期,賈蘭叩別了賈政、王夫人。賈政又將位不期驕、祿不期侈的話著實訓誡一番,賈蘭一一領愛。隨後李紈叩辭,王夫人又再三囑咐她,替蘭兒隨事留心,那外官不是好做的。當下賈蘭便奉著李紈,帶著梅氏,從容赴任去了。暫且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柳湘蓮同著寶玉到了太虛幻境,本是為尤三姐之事而來。起初見寶、黛婚事如此波折,自己更不便提起,住在那小院裡,每日仍用他靜坐的功夫,有時替寶玉排愁解悶,鬧中想起此事,卻也情牽意惹,放她不下。那天寶、黛吉期,尤氏姐妹在此幫忙款客。湘蓮無意間在前院花叢中遇著,那尤三姐見了他,神光離合,婉轉含情,卻不象惱恨的樣子,只礙著人多,未便通語。後來屢次想自己找了她去,揣度那人的脾氣,又怕近於唐突。幸虧素來心冷,想過了便自擱下。 book18.org
一日,寶玉到前院來談話。寶玉說起寶釵新近也從家裡來過,釵、黛二人彼此十分見好,也是想不到的。湘蓮道:「寶兄弟,你如今總算事事稱心了,可還想起荒山寂坐的意境嗎?」寶玉道:「在荒山古洞的時候是個我,在花團錦簇的境界中也還是個我,有什麼兩樣的呢?」湘蓮笑道:「既是一樣,為什麼你心心意意只想到這裡來?」 book18.org
寶玉只是笑,無詞可答。湘蓮道:「你自己心愿既了,那推己及人的話只怕丟在脖子後頭了?」寶玉忙道:「柳二哥,你這話可冤枉了我。你的事就如同我自己的事,哪一天不想著。況且你們這段姻緣由我一言打破,還得由我撥弄上,不然怎對得住三姐兒呢?」湘蓮道:「依你說,該怎麼辦才好?」寶玉道:「我早已託了鴛鴦,叫她探探三姐兒的意思,不知她說了沒有?等一會兒就問她去,萬一不行,還有別的辦法。你就放心吧。」湘蓮道:「那位鴛鴦,就是殉老太太的義婢嗎?」寶玉道:「正是她。她現在做痴情司的領袖,這事正歸她掌管哪。」 book18.org
又談了一會兒話,方回至內室,見黛玉和晴雯手裡都套著金線,好似在那裡解九連環。寶玉笑道:「我正惦記著,怕你悶的慌,這麼玩倒好。只是怎麼想起把小時候的玩意都搬出來了?」黛玉瞅他一眼,道:「你管我們呢!」晴雯道:「這一股子金線,奶奶叫幫著理出來,哪裡是玩意呢?」寶玉問道:「金釧兒在哪裡?」晴雯道:「她和紫鵑、麝月都在西屋裡,半天也沒有聲音,只怕都睡著了。」 book18.org
寶玉到了西屋,見紫鵑正在低頭做針線,麝月、金釧兒坐在燈下,手裡都描著花樣。寶玉看過這個,又瞧那個,問是做什麼用的。麝月道:「橫豎不是我們用的,你過幾天就看見了。」寶玉道:「金釧兒姐姐,我替你描花樣兒,你去替我請了鴛鴦姐姐來,說我有事和她商量。」金釧兒將花樣兒擱下,瞅著寶玉道:「你可別替我描,描壞了誰賠我喲。」說著便去了。 book18.org
寶玉看那花樣,一方是梧台彩鳳,一方是蓮渚文鴛。又細緻,又鮮明,十分可愛。便向麝月道:「什麼花樣,這麼矜貴?」麝月道:「你信她呢?這就是枕頭心子,奶奶嫌原來那個俗氣,叫我們繡了預備換上的。」寶玉拿起筆來,隨意描了幾筆,也還不差什麼。 book18.org
正描著,黛玉和晴雯從那屋過來。晴雯笑道:「二爺真能幹,連花樣都會描了。」黛玉道:「有弄這個的工夫,不如把娘娘叫作的央德宮頌早點做出來交卷。剛才那邊宮女們送東西來,還問起呢。」寶玉道:「我這兩天哪有心思做文章。好妹妹,你替我作了吧。」黛玉道:「什麼事這麼煩心?你若想她,我再把她找了來,這有什麼為難的?」寶玉道:「你又胡猜了,我想她做什麼?只為那柳二哥的事,至今還沒有辦,是一樁對不起人的。」紫鵑道:「前兒我們出去走走,還遇見三姨兒呢,只不肯往這裡來。」 book18.org
說話間,金釧兒引著鴛鴦來了。寶玉、黛玉連忙迎出相見。寶玉道:「又要煩姐姐多走一趟。我本要到姐姐那裡面求的,只因那裡人多,恐怕說話不大方便。」鴛鴦笑道:「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喲?我最怕藏頭露尾的,二爺直說了吧。」黛玉道:「鴛鴦姐姐裡屋坐吧,這也不是一兩句話說得完的。」 book18.org
三人同到東屋坐定。寶玉道:「沒有別的事,就為那柳二哥和尤三姑一段因果。上回我跟姐姐說過的,這件事總是由我答應的含糊,以致他起了疑心,害得三姐兒枉送了性命。那湘蓮又和我同道至交,我想要把他們的姻緣重新接上,將功折罪。不知三姐兒意思如何?姐姐給探問了沒有?」鴛鴦道:「那天在絳珠宮,見著他們姐妹,我把你這番好意已經說到了,她可沒有答碴。她那人的脾氣是說一不二的,我生怕把這件事給說僵了,再則就是說成了,咱們這裡夫婦同居的很少,哪能都象你們玉旨賜婚呢?」寶玉道:「若說三姐兒她平生性子是烈的,只可軟磨,不可硬勸。只要她答應了,我這裡有的是房子,借給他們同住,那算得什麼?這裡頭可全仗著姐姐善為說辭了。」 book18.org
說到此,便深深的作了一揖。鴛鴦道:「我管的是痴情司,這也是分內的事,二爺你還和我客氣嗎。等一會兒,我先去和二姐兒商量,成不成再來回話。」說著便要告辭。黛王道:「這件事也不忙在一時半刻,姐姐且再坐坐,咱們說說話。」又叫紫鵑沏了新茶換上。鴛鴦說起:「那回在姑爺衙門裡聽說同酆都地方也有榮寧兩府,國公爺和老太太都在那裡,我拼著一死原要跟了老太太去的,就是不許我跟去,那也要一見老太太的面,我才甘心。這裡往酆都必然有個去法,明兒想和警幻商量,求她攜帶了此心愿,你們二位都是老太太最疼的,有什麼話,我也可以帶了去。你們以為如何?」 book18.org
黛玉道:「姐姐去尋老太太,這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還有什麼商量的。我倒想起鳳姐姐,如今還在陰間受罪。她也是這裡冊子上有名的,我們都好好的在這裡,單她弄得如此下場,想起來怪難過的。還有妙玉也和我很好,聽說她被強盜殺了,沒有到這裡歸冊,想必也在陰間。姐姐若去了,得便求求老太太,把她們都救了回來,也是大功德的事。」鴛鴦道:「老太太那麼疼璉二奶奶,決不會不替她想法子的。那妙玉更沒有什麼大罪過。我到那裡瞧著辦吧。」 book18.org
寶玉道:「鴛鴦姐姐,你尚且要去見見老太太,我是老太太的兒孫,又那麼疼我,怎好倒躲在一邊。你若去,我便同了你去。一則接老太太來這裡奉養幾時,也不枉疼我一場。二則面見榮寧兩公,以謝我不能立身顯揚之罪。三則鳳姐姐、妙玉的事也可以合力辦去。且等柳二哥的事辦妥了,咱們同去如何?」鴛鴦道:「二爺同去那更好,只是二奶奶放心嗎?姑且這麼說著,到那時候再看吧。」說罷便起身告辭,去尋尤二姐去了。 book18.org
這裡黛玉瞧寶玉道:「你真箇要去嗎?」寶玉見沒有人,拉了黛玉的手道:「去是要去,只是捨不得你。」黛玉撇嘴道:「這話我不信,你那邊家裡怎麼硬著心腸丟下了就走呢?」寶玉笑道:「不丟下姐姐怎能尋著妹妹,那也是不得已。」 book18.org
黛玉用指頭羞他道:「虧你有臉說得出,這簡直是三歲小孩子的話,哪裡象中過舉人,又做了老子的,別叫哥兒羞你了。」寶玉笑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這才是至道呢。你們哪裡知道。」黛玉道:「胡說,你那個道真是道其所道,騙騙外人罷了,還瞞得了我嗎?」剛好晴雯進來,便將話截住。只聽晴雯道:「剛才聽二爺說,要和鴛鴦姐姐到酆都去尋老太太,我也是老太太的人,求奶奶和二爺說,帶了我去,見她老人家一面。我的老子、娘也早故了,藉此探聽他們在那裡到底受罪不受罪,也是做兒女的一點痴心。」黛玉笑對寶玉道:「你去不去還沒走,那隨駕的龍套都要上台了。」寶玉聽得也笑了。 book18.org
那天盼到天黑,鴛鴦也沒來回話。直到第二天下午才來,說是先見了尤二姐,那二姐不敢拿主意,說道:「依我說倒很好的,可是三妹子的事,誰說了也不算,只可由她自己。」倒是三姐兒在屋裡,聽她們說的不得要領,便穿身便服,自己走了出來。鴛鴦先和她寒暄幾句,才提起湘蓮之事。 book18.org
三姐道:「柳郎來意我已知道。從前我是一心跟他,偏他聽了人家閒話,好端端的不要我了。這樣婚姻大事,豈是象喝賣東西似的,管保來回不好了管換。再說到底看出來有什麼不好了嗎?一會兒說翻了,繃著臉不要,一會兒又要檢了回去,這可不是一句兩句的話,要麼請他自己來,我們當面說說,我看他是否真心?還活動不活動?果然是真心要我,我便跟了他去,任怎麼吃苦,我也不怨。若有一點兒活動,不如就此掰了,大家乾淨。」鴛鴦也佩服她爽直,當下將三姐兒的話都告訴了寶玉。寶玉送鴛鴦出去,便到小院裡向湘蓮仔細說了。 book18.org
又過一天,湘蓮自己去尋三姐兒,先陪了許多不是,又將前前後後的話,連寶玉在大荒山怎麼說的,都背了一遍。又是央及,又是賭咒。三姐兒是痛快的,即時一言說走。等不幾天,這裡把新房布置好了,二姐兒便送她妹子到赤霞宮,自有一番禮節。寶玉替備喜筵,約了鴛鴦、香菱諸人,也熱鬧了一日。鴛鴦又陪她進去見黛玉致謝。 book18.org
黛玉本喜三姐兒爽直,又因她也是再世姻緣,動了同病相憐之意,所以看待得甚好。晴雯、金釧兒從前就和三姐兒相處得很熟,更親熱。從此尤三姐便隨著柳湘蓮,住在那赤霞宮的外偏院了。那尤二姐獨居寂寞,時常來看妹子,也常進去和黛玉及晴雯、金釧兒等閒談。 book18.org
黛玉要留她也住在那裡,不知尤二姐肯與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十回 省重闈義婢共登程 拯幽獄小郎親謁府 book18.org
話說柳湘蓮和尤三姐婚禮完成,尤二姐因她妹子住在赤霞宮,不時來此看視,因此來往較勤。黛玉也待她以妯娌之禮,見其獨居寂寞,便勸二姐兒也搬來同住。那二姐兒從來沒離開過妹子,見黛玉相待甚好,又和晴、釧諸人都說得來,何嘗不願意搬來團聚。卻因自己從前名聲不好,若住在小叔子家裡,說起來也不大好聽。雖然黛玉再三留她,總為著避嫌不肯答應。白天裡來此閒談,院外院內都走走,一到夜晚,必要回去。有時在西屋裡和晴雯、麝月等正談得熱鬧,見寶玉進來,只周旋了幾句話,便自去了。晴雯嘴快,說起鳳姐不久要到此間,未免替二姐兒擔心。尤二姐卻毫不在意,說道:「她就來了,我還是姐妹相見。這裡又不是榮國府,有她許多爪牙,她能把我怎麼樣呢?」言語並無怨恨,也就算很難得的了。 book18.org
鴛鴦見諸事已畢,便求看警幻,指引她前往酆都去尋找賈母。警幻慨然應允,鴛鴦甚喜。當天即來告訴寶、黛。寶玉仍說要同她去,並和她商定起行之期。不料寶玉雖然說定,到了臨期,又捨不得就走,央及鴛鴦一再改展,賺得鴛鴦急了,說道:「少爺,你盡著不走,我可等不了,不管你去不去,我明兒一準走了。」寶玉沒法子,只可說明兒准走。 book18.org
到了第二天,鴛鴦來了。等到好半天,寶玉方才出來,臨要走,又拉著黛玉說道:「妹妹,那珠蘭粉等我回來再用,我還沒有調好呢。」又說道:「妹妹,那件夾羅長衫腰身太緊了,記著叫她們放一放,只可放三四分,再寬又不合適了。」走到院裡,又回頭道:「好妹妹,可別悶著,我昨兒約二姐姐、尤二嫂子都搬了來給你作伴兒,若沒來,叫金釧兒再去催催。」黛玉道:「你別盡著磨蹭了,快走吧。我都知道了。」寶玉這才同著鴛鴦,帶了晴雯,一路前往酆都。 book18.org
一過了界,便覺陰風慘澹,天色昏黃。走了好半天,方望見酆都城的望樓。進了城,見市肆街衢,熙來攘往,仿佛也同人世。有些人面目愁黯,形容枯槁。有些人斷手摺足,身披獸衣。也有些峨冠盛服,大馬高車,意氣揚揚自得的。一時說他不盡。正要問榮寧兩府的方向,剛好迎面遇見一個老家人,面目很熟,細看卻是焦大。那焦大一見寶玉,忙趕走幾步,上前請安道:「寶哥兒怎麼來了?」寶玉便也和他問好。 book18.org
鴛鴦認得焦大,問道:「焦大爺,你還在這邊府里嗎?」焦大聞聲一看,方知是鴛鴦,忙道:「只顧和哥兒說話,沒瞧見鴛鴦姑娘,真是老糊塗了。我聽說你是跟老太太來的,怎麼老太太到了這裡,你沒有趕上?倒是我焦大那年也是痰喘老病,可巧比老太太先來了兩天,國公爺念我從前出兵喝馬溺的功勞,留在府里吃口閒飯。那天就叫我來接老太太的。」鴛鴦道:「我們正要問路往府里去。焦大爺,你就領哥兒和我們去吧。」於是焦大引寶玉諸人走過了幾條街,先至寧國府門前。 book18.org
那大門石獅宛如東府形式,門上也有許多值班的人。又轉過彎來,另一大門才是榮國府。門上那些人有見過寶玉的,都上前請安。焦大道:「你們領哥兒上去吧。我回東府去,還有事呢。」 book18.org
寶玉隨著小廝們,從西角門進去。見那座府第與京城榮國府同一結構,仿佛回到家裡似的。走進垂花門,過了穿堂,也是一座大理石的屏風。由屏風後轉過廳房,便是賈母住的正院。兩邊穿山游廊也掛著各色雀鳥,廊沿上幾個丫頭見他們來了,忙即打起帘子回道:「太太,哥兒來了。」 book18.org
寶玉心中詫異,如何稱呼太太呢?原來這裡都是賈代善用的舊人。只見賈母從裡屋扶著丫頭,顫巍巍的走了出來。寶玉叫了一聲:「老太太。」剛拜下去,早被賈母一把樓住,哭個不休。寶玉跪著也哭了,眾人勸了好一會兒方住。賈母扶著寶玉道:「玉兒,你祖爺爺、爺爺還指望著你頂門立戶呢,你怎麼也走到這條路上來了?我半輩子的心可不白用了嗎?」 book18.org
寶玉剛站起,忙又跪下道:「老太太只當白疼了寶玉了。我這回來也是要見見祖爺爺、爺爺,當面領罪的。若說家裡的事,老太太只管放心,都有蘭兒呢。他早晚是要大發達的。」賈母道:「寶玉,你起來吧,我總不信你這相貌哪一點象缺壽的?」寶玉道:「老太太鬧擰了,寶玉並沒有死,往後也永遠不會死的。」便將如何出家,如何修道成仙,以至玉旨賜婚,詳述了一遍。 book18.org
賈母聽了嘆道:「我本心是把林丫頭配你的。鳳丫頭她們都說她太單薄,不象有福壽的,這一岔倒叫你吃盡了苦。這不是疼你,反倒害你了。你這孩子也傻,往往任什麼稀罕東西,只要你喜歡沒有不給你的,你一心要林妹妹,為什麼不早說?早說了,哪會有這種事呢?」說著又淚流不止。鴛鴦道:「寶二爺修成了,又是玉帝主婚,這都是大喜的事,老太太應該歡喜才是,怎麼倒傷心呢?」 book18.org
眾人也幫著勸慰,賈母才漸有喜色。又道:「這可單苦了寶丫頭了。我來的時候聽說她有了喜信,不知後來怎麼樣?」鴛鴦道:「寶姑娘添了哥兒,也兩三歲了。那回林姑娘回去看她,後來又把她接到太虛幻境,和二爺跟我們都見面的。」賈母道:「這麼說她們都很好的了,怎麼叫做太虛幻境,那裡住的都是什麼人呢?」 book18.org
鴛鴦將太虛幻境的情況約略說了,賈母笑道:「到底你們那裡熱鬧,我在這裡可憋悶夠了。當了多年的老祖宗,又要從新當起小媳婦。哪裡想得到呢?」鴛鴦、晴雯見賈母收淚開顏,方才一同拜見。鴛鴦道:「我是跟老太太來的,哪想道今天才得見面。」賈母道:「我也聽見這句話,總沒見你來到,想是許是被他們救了回去,哪知道你半路上又繞到別處去呢?」又把晴雯仔細打量了一番,說著:「你不是被太太攆了嗎?」 book18.org
晴雯聽了,頓時珠淚紛落道:「太太攆我,我也不敢怨。只恨那班人挑三窩四弄出來的。那時候我正病著,也沒得給老太太磕頭。前兒聽說二爺要來見老太太,是我求著帶來的。」賈母道:「不是我說你太太,她心地比大太太明白得多,可是耳朵也太軟,擱不住人家的挑撥,幾句話就把火點著了。」又吩咐身邊丫鬟道:「你出去傳話小廝們,得空就回老爺,說家裡寶玉來了。」 book18.org
那丁鬟去了好一會兒,才見賈代善穿著家常便服踱了進來。賈母道:「寶玉見見你爺爺。」寶玉上前拜見。偷眼看代善方臉疏須,兩目有威,卻有一種藹然可親的神氣,不似賈政一味方嚴。當下見寶玉英英露爽,也自歡喜,說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當日你祖爺爺期望你往功名上奔去,我就知道你不是這一路的人。就說你大爺、你父親,他們哪裡能作官呢?無非靠著祖上的餘蔭,上頭的恩典,勉強對付著作去罷了。如今你能別有成就,也就不枉做了一輩的人。且喜後起有人,家運可望重振,我們也無須顧慮。」 book18.org
寶玉又回明此番玉旨賜婚,不及請命,自己引罪。代善道:「這也是古聖人虞舜行過的。況且因果前定,也由不得你。只是一件,你自己雖算稱意了,要知道神仙不是自了漢,仍舊要多積外功的。你看呂祖華陀,始終替民間扶危拯困。徐庶成仙了多少年代,至今還現跡人間,替當今出力,那才是神仙中可師可法的呢。」寶玉答應幾聲」是「。代善又帶他上去拜見賈源夫婦。賈源臉龐也與代善仿佛,卻生得燕頷猿肩,非常雄偉。他雖然沒見過寶玉,早知其聰明靈慧,可望繼業,所以重託警幻,引其入正。如今寶玉修持至遭,上證天仙,在冥界也是很光榮的,自不忍再有責備,只細問寶玉修道的經歷。 book18.org
寶玉從頭說起,說到空山暮行,不畏蛇虎。賈源聽得大笑道:「你這豁得出去,心裡頭還是自恃,道力究竟算不得。我從前佐先皇帝南征北討,拚命立功,那才是豁得出去呢。記得有一回被困在大窩集裡,手下只剩幾百殘兵,糧械援軍都接濟不上,死守有大半年之久。眼看就要餓死,堅不肯退,恰好兵士們創出多年陳糧,大家又活了。又有一天,箭都完了,眼看要束手被擒,想不到對面射過來許多箭,都射在樹上,正好供我們應戰。那時候真不想活命,居然支持到援兵來了。打了幾個勝仗,這才有了活路。比你那蛇虎如何呢?」寶玉聽了甚為驚嘆。代善又道:「你們子孫只知道安富尊榮,衣租食稅,哪知道我兩個弟兄赤手創業,是拼著性命換得來的。」 book18.org
寶玉見小廝們在那裡磨劍,問道:「祖爺爺磨他做什麼用?」賈源道:「這劍都銹了,目下劫運將臨,也許上頭命我帶領神兵到下界去平亂,不能不預備著。」寶主拿起那劍細看了,都是神鋒淬利,不由得拂拭一番。賈源問知他會使,便命在庭前試舞。寶玉使出大荒山和湘蓮比劍的本領,舞得神出鬼沒,賈源大喜道:「到底咱們家後輩,總是將種。這不象文舉人,倒比那些武進士還強呢!」國公夫人也深愛這重孫子,起先怕寶玉傷著,再三攔阻。見他舞得甚好,自己倒笑了。 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代善又帶寶玉坐車至東府,拜見了賈演、賈代化。代化笑道:「二老爺成天只愛養靜,如今哥兒來到這裡,只怕靜不成了。」又問寶玉京營的情形。寶玉就所知的大概說了。代化嘆道:「我從前管京營那些兵丁,沒有一天不操練的。想不到變得如此頹惰,把拉弓的手都提了鳥籠子。將來整頓可費事了。」 book18.org
賈演向來期待寶玉的,見了分外親熱。說道:「你來得真巧,再遲見時我還要出遠門,就見不著了。」寶玉忙問:「何事遠出?」賈演道:「不久南陽有事,我要暗中幫著你珍大哥去平賊立功,他的本領有限,只可我拼著辛苦一趟。若是有你在家裡,這番事業都是你的,我就省心了。」賈敬也在那裡,見寶玉修成散仙,想起自己枉道傷生,不免內疚。 book18.org
代化又帶著寶玉至會芳園閒逛一回,方放他跟代善回去。寶玉在車中暗想:「若象祖爺爺、爺爺這樣,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怎麼我老子一見了我,就象有了氣惱似的,登時就變了臉呢?」正胡想著,車馬已到西府。代善下了車,命人領寶玉至賈母處。自己卻往書房裡去了。 book18.org
這裡賈母正和鴛鴦、晴雯說話,見寶玉回來,便道:「寶玉你餓了吧。喜歡吃什麼?叫大廚房做去。」寶玉笑道:「老太太不用為我操心,我自從到大荒山,就斷了煙火了。」賈母道:「你一向在家裡,丫頭婆子們服服待慣了的。到了那荒山野地,虧你怎麼過的,也混了好幾年呢?」寶玉道:「到了那個地方也說不的了,連砍柴打水都要自己干去。我看老太太到這裡,離開了鳳姐姐、鴛鴦姐姐也不大方便吧?」 book18.org
賈母道:「還提你鳳姐姐呢!怪可憐的。那年什麼張金哥、張銀哥的在閻王那裡告她,生生的把她從太虛幻境半路上截了來。那些刀山啦、劍樹啦都擺在那裡,立迫著要她供,她還敢不供嗎。眼看就要定罪了,我求著你祖爺爺到閻王那裡去說個人情,好容易答應了,偏又緊趕著有許多狀子都告她。閻王問過幾堂,要想用刑也不敢用。按陰律本應下泥鰍地獄,還算看著咱們府里的面子,從輕下了冰山地獄。無冬無夏,都是三九天那麼冷,還只許穿單衣服。她那樣嬌滴滴的身子,在家裡總是七病八痛的,如何受得起這個罪過呢?」 book18.org
寶玉道:「我這回來就想請老太爺、老太太的示下,有什麼法子把鳳姐姐救出來?今兒聽老太太這麼說,敢則祖爺爺早已說過人情,還肯說第二回嗎?」賈母道:「等一會兒你和你爺爺商量吧。我算計著鳳丫頭的罪限,也快滿了,不比那趙姨娘的罪孽太重,沒法子救她。」寶玉忙問:「趙姨娘怎麼樣了?」賈母道:「她和馬道婆,聽說都在泥鰍地獄裡,那不是自作自受嗎!」寶玉道:「還有那妙玉,如今在哪裡呢?」賈母道:「她住在雨花庵,離這裡不遠。那回從地獄出來,還來過一次。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寶玉道:「妙玉是個方外人,可有什麼罪過?」 book18.org
賈母道:「我也不大明白,聽說為她暴殄天物,又持佛叛佛,罪名加重的。」鴛鴦道:「老太太這裡房子怎麼就和家裡一模一樣呢?當時必是抄來的樣子吧。」賈母道:「我初來的時候也很納悶的,後來聽他們說起,才知道老國公爺過去那年,照家裡的樣子糊著燒化的,連家具陳設也一樣不錯,只單短了大觀園。因為那是後蓋的。」寶玉道:「怪不得我那年夢見警幻仙姑,她說從寧府走過,遇見了榮寧二公。我那時心裡疑惑,咱們東府里哪有榮寧二公呢?原來指的是這裡。」賈母道:「等一會兒,我就要上去陪老太太們鬥牌。鴛鴦,你替寶玉把床帳收拾了,安置在碧紗廚里,還叫晴雯在那裡替他做伴吧。」原來那上房是五間兩屋,代善住在東間,那後房有姨娘們住著。賈母只在西間,剛好後房空著,給寶玉暫住。 book18.org
到了晚上,寶玉看到那臥房布置宛似小時情景,只襲人換了晴雯。又想起黛玉從前同住在碧紗櫥房,兩小無猜,一時惱了,一時好了,有多少情致。如今新婚初別,這滋味卻也難受。 book18.org
次日起來,見了代善便稟商鳳姐之事。代善道:「鳳媳婦的罪名本就不輕,這已經是從寬的了。你祖爺爺向來謹小慎微,上次去說人情就很不容易,哪裡還肯去說!我看那閻王也是勢利的,他對著那班天仙,比外官見了京朝大官還要恭順。你總算上天有名的,得空去拜他一趟,姑且碰碰,也許比我們說話還靈呢。」寶玉又請示名貼如何寫法。代善道:「你不把真人頭銜抬出來,怎麼能唬動他呢?」 book18.org
寶玉領會,代善又吩咐下去,將輿馬執事借與寶玉,即日便往地府投謁那文妙真人,名帖投進,裡面一聲道:「請「。立時鼓樂開門,轎子如飛的抬了進去。 book18.org
將近大堂,只見一人抱著案牘,面貌酷似秦鍾,連忙吩咐止轎。秦鍾也瞧見寶玉,忙走至轎前,叫寶二叔。寶玉問知他在這裡充個吏書,此是不便款敘,只約他日內到榮府晤談。一面下轎進衙門役引寶玉至客廳,那閻王已在簾前拱侯,也是個白面書生,那些猙狩面具原是坐堂問事臨時戴的。賓主分庭見禮,入廳坐定。閻王連稱:「真人備致仰慕。」寶玉只得周旋幾句。閻王又道:「真人是玉旨賜婚,天眷優程,如何得光臨下土呢?」寶玉道:「雲水閒蹤,適因省視祖庭,偶然到此,特來瞻謁。」閻王又讚嘆寶玉的孝思,說道:「公府在此,自必盡力照獲,勿勞挂念。」 book18.org
寶玉致謝一番,又道:「還有下懷,冒昧干瀆。只因家嫂王熙鳳沉淪地獄,罪限將滿,如可設法省釋,實出大德。」閻王道:「目下恰有個機會。昨日天庭詔下,因下界人心險惡,罪案重重,地獄中空納不盡。命我們覆勘輕罪,酌量減釋。令嫂事或可比援,容為設法。」寶玉大喜,重致感謝。又說起妙玉罪滿出獄,尚泄幽途,求他送回太虛幻境歸冊。這是一紙公文,順水推舟之事,焉有不允?當下也答應了。直送寶玉至大堂前,登輿而別。 book18.org
寶玉回來,晴雯替換了衣服,便上前回明了賈代善、賈母,大家莫不歡喜。代善笑道:「情面大小,幽明一般,你此後又長些見識了。」 book18.org
過兩天,閻王擺著執事,打道來榮國府回拜寶玉。正值寶玉在東府里,家人們照例擋駕。一時,寶玉從東府回來,至賈母處,賈母正和妙玉坐談。妙玉說起奉到公文,就要往太虛歸冊,深致感謝。剛好寶玉走進來,妙玉見了不免抱愧。那兩朵紅雲,比上回下棋遇見時更為明顯,又露出一片感謝之誠,口中卻說不出。寶玉只和平時一樣,說道:「妙師父此去太虛,隨時聞教,足祛塵鄙了。」妙玉要想回答一句,不知說什麼是好,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的。正趕上地府打發人來通知賈府去接鳳姐,賈母忙吩咐預備轎馬。妙玉便趁此興辭而去。 book18.org
大家聽說鳳姐放回,都喜出意外。只晴雯嘴快,說道:「璉二奶奶向來要面子的,此番回來見了我們,看她如何誇口?」寶玉忙用眼色攔她,鴛鴦道:「鳳奶奶當了多少年的家,賠盡心力,把老太太、太太哄好了,背地裡弄得人人痛罵。我替她想也很不值得,如今又受了地獄的苦,那些活不要再提了。」賈母盼望許久,未見鳳姐來到,放心不下,又打發第二批人去打聽。正在吩咐,只聽廊外丫頭們回道:「璉二奶奶來了。」隨後就聽見鳳姐語聲道:「這不是到了家裡嗎?我頭一次來,可沒有一處不眼熟的。」 book18.org
一進屋,瞧見賈母,忙拜下去,含淚道:「我想不到還見得著老祖宗。」賈母也含淚摟住她道:「鳳丫頭,你可吃苦了。」鳳姐道:「老祖宗一向疼我,叫我有什麼臉再見你老人家呢?家裡頭當了幾年家,鬧到那麼天翻地覆,我想死了就完了。哪知道人家還不饒我呢?苦也吃夠了,臉也丟盡了。一輩子要強也算栽到地上沒法了,誰叫老祖宗錯疼了我,只可當個癩貓、癩狗的養活著,我給你老人家當個粗使丫頭吧。」一面哭著一面說著。 book18.org
賈母聽她說得可憐,也哭了。鴛鴦勸道:「二奶奶好容易回來了,這不是大喜嗎,別招老太大傷心了。」鳳姐連忙將淚擦乾,這才和大家見禮,又給寶玉道謝。寶玉笑道:「你不要謝我,我也是受人之託。」鳳姐詫異道:「誰替我托你哪?」鴛鴦便將黛玉的話說了一遍。鳳姐道:「提起林妹妹來,我更對不起她。你們的事若有用著我的地方,就是下刀子,我也拼了去。」鴛鴦道:「人家早已由玉皇大帝主婚了,還用你去張羅嗎?」 book18.org
鳳姐聽了,更覺不好意思。見晴雯站在那裡,便搭拉著向她說道:「晴雯姐姐,那回你太抱屈了。都是大太太鬧的,我也插不上嘴去。後來寶二爺心心意意只忘不了你,我還把柳五兒撥了去,說是要想著晴雯,只看著五兒吧。」晴雯冷笑道:「多謝二奶奶,我算得什麼,哪裡跟得上襲人一角兒呢?」 book18.org
此時鳳姐正在左右受窘,只聽賈母對鴛鴦道:「你同著二奶奶到後房,招呼她擦擦臉,換換衣服去吧。我還要帶她上去見見祖老太太呢。」便同鴛鴦去了。一時妝罷出來,依然粉香脂艷,仿佛另換了一個人似的。賈母笑道:「你們看鳳丫頭,經過這般困苦,並沒改了樣兒,可見也是有根基的。」鴛鴦要哄賈母喜歡,也跟著說道:「什麼人都有落難的時候,這也算不得什麼。也許將來還有後福呢!」 book18.org
賈母帶鳳姐到上屋見了賈源夫婦。賈源明知家事敗壞,由她而起,卻不便明說,只說道:「你這幾年的苦處也受夠了,藉此得些經驗,做個儆戒,未必不是好處。」鳳姐雖然文理不深,卻也聽懂了,自覺羞愧。倒是國公夫人見她受盡苦處,不免慰問幾句。賈母怕鳳姐臉上掛不住,見賈源夫婦無話,便即帶她下來。又忙著替鳳姐布置屋子,安排床帳。鴛鴦道:「璉二奶奶早晚要到我們那裡歸冊子去,在這裡也住不了幾天,我替她收拾吧,老太太就別管了。」 book18.org
鳳姐見賈母仍然疼她,心裡也放鬆了一半。她在地獄的時候,一心指望著限滿釋放,倒也別無牽念。如今到了這裡,心是安了,卻不免思前想後。想到在家時有平兒、豐兒等貼身服侍,底下又有一班家人,媳婦們隨事奉承,事權在手,何等顯赫。此時只剩得伶仃一身,生前許多積蓄,重重損失,剩下的也帶不來了。又牽掛著巧姐兒,不知何人照管?平兒雖是自己心腹,到了今日也難免她不會變心。家裡的混帳哥哥還不定憋著什麼壞主意呢?心中千頭萬緒,擺布不開,背地裡也流了不少眼淚。一到賈母面前,還得打起精神裝歡佯笑,見了祖老太太,更不免心懷鬼服,只象避貓鼠兒似的,也很可憐的。 book18.org
那寶玉此次來至酆都,本想住個三五天就回去的,卻被這些事羈絆住了,也是心懸兩地,去住踟躕。那天,秦鍾來訪,門上小廝們引他至小書房坐候,看那裝修陳設簡直就是夢坡齋。少時,寶玉便服出來,秦鍾忙即起立見禮道:「二叔怎麼來的?我那回彌留之際,知道你來看我,苦求差役放我回去見你一面,他們始終不肯,不料還在此地相見。」寶玉道:「鯨卿兄弟,好不久,老成得多了。自從你走了之後,我和柳老二他們每次聚會,總想著你。如今柳老二倒和我在一起了。」秦鍾道:「你們怎麼到一處的?」 book18.org
寶玉便將湘蓮如何出家,如何大荒山相見,如何同到赤霞宮,一一都告訴與他。他道:「柳老二與三姐兒生死姻緣,也團圓上了。你道這不是可喜之事嗎?」秦鍾道:「你們都好了,只我留滯此間,充一名小吏,未免慚愧。將來如何打算呢?」寶玉道:「那些事有什麼做頭,不如和我們到太虛幻境,咱們弟兄朝夕相聚好多著呢!」秦鍾道:「你又不接引我,我如何去得成呢?還有一件,那個手上有密的。我害他沾污了佛地,至今還在血污池裡。我即害了他,又把他撇下,成什麼人呢?你若有意接引我,先得超度了他,不然就做神仙我也不去。」 book18.org
寶玉道:「我剛為鳳姐姐、妙玉的事求了你們王爺,怎麼好意思又去開口?這可難了。」秦鍾道:「我看王爺很敬重你的,你不用親自去,只寫一封信交給我,我再求求那判官,也許成了。若能夠如願,我便帶了他同找你去,只給我幾間閒房,替你做個書記也比在那裡強些。」寶玉先不肯寫信,禁不得秦鍾苦苦央及,只可草草寫了給他。又托他查訪晴雯父母的下落,秦鍾也答應了。寶玉又進去細問晴雯,開明名氏藉貫及生卒年月,交與秦鍾帶去。 book18.org
次日,秦鍾作柬請寶玉在花雨庵疏酌小敘。寶玉帶著小廝騎馬去了,見庵中庭宇清潔,小有花木。幾個尼姑都是帶髮修行的,也一樣唱曲侑酒,席間並無外客。寶玉笑對秦鍾道:「你造了一回孽債,難道還不夠嗎?」秦鍾道:「這不過逢場作戲,哪裡有許多真事。我是叫你開開眼,知道此中人也有許多,陳妙常哪能兒還算得潔身自好的呢?」 book18.org
說話間,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尼姑上前請寶玉點曲子。寶玉瞧她面貌頗熟,仔細一想,方記起是水月庵的女道士鶴仙。問知來此未久,已改名慧蓮。春鍾誤以為寶玉有意,笑道:「她是先做道姑,後做尼姑,你是由和尚改成了道士,在仙佛兩界都算是有緣,何妨把她廢了去呢?」 book18.org
慧蓮聽了,向寶玉媚眼流波,似含無限情意。寶玉卻只冷笑不語。秦鍾怕慧蓮臉上抹不開,和她鬼混一陣,點了一段「四季相思」,唱的倒還不錯,連寶玉也隨聲喝采。少時,眾雛尼來讓入席,斟過了酒,大家坐下。 book18.org
秦鍾見寶玉毫無興致,便笑道:「這裡左近有個雲香院,幾個粉頭都會唱。要數麗春是個尖兒。新近又來了一個錦秋,聽說生前姓夏,她男的做過皇商,打扮得妖妖調調的。別管她是誰,咱們叫了來給二叔解解悶吧。」寶玉忙攔道:「咱們清談就好,鬧那些做什麼?」秦鍾哪裡肯依,寶玉道:「那錦秋照你說的多半是夏金桂,她到此地步必定怕見我,我也不願見她。萬一說出去,咱們怎麼對薛老大呢?」秦鍾和薛蟠也有交情,問知金桂前事。不免嘆息。席間又說起晴雯父母早已托生,無從查訪,再三道歉。 book18.org
那晚上寶玉回去,便將這話告知晴雯。晴雯沒法了,哭了一場方罷。又和賈母談起夏金桂之事。賈母咳了一聲,道:「這也是眼前報應。那位大奶奶本就不象人形,隔門隔戶的,咱們也管不了許多,由她去吧。」此時寶玉見諸事俱妥,歸心更切。 book18.org
過一天,趁著賈代善、賈母同在上房說笑,便將要接爺爺和老太太同至太虛幻境奉養幾時稍盡報答,委婉的說了。代善道:「要去你同老太太去吧,我喜靜慣了的,目下又因有刀兵大劫,他們當事的要我幫著督造名冊,我已經應許了他們,如何走得開呢?」賈母道:「我一向疼寶玉的,寶玉有了家,我是要去看看,只不知兩位老人家許我不許?」代善笑道:「你是當老太太受用慣了的,這一向也拘謹的太苦了,還是到那裡散散吧。」 book18.org
不知賈母果否同行,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