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慶生辰飛花開綺宴 報春暉入夢遺金丹 book18.org
話說賈母和鳳姐等在留春院鬥牌,結算是鳳姐贏了。她原說贏的錢不許掖起,要改天再做個東道,此時自不便改口,便說定後天十七備了酒在舊月賞梅花,帶著請睛雯、紫娟諸人還席。 book18.org
黛玉見天色已晚,便向賈母道:「老太太的晚飯就擺在這裡吧!」賈母答應了,又留迎春、香菱、尤三姐等在此同吃。直到擺了晚飯大家才散。 book18.org
寶黛二人和鳳姐都送賈母至上房,見賈母高興,仍陪著說笑。忽見紫鵑走來,悄回寶玉、黛玉道:「寶姑娘、史姑娘都來了,在園子裡等著呢。」寶黛二人俱不知來因,不覺愣了一愣,忙即同紫鵑入園。紫鵑一路走著,才說起她們幾個人借著慶賞花朝,替寶黛合做生日。睛雯又去邀了寶釵、湘雲,等晚上人靜了重開夜宴。寶玉聽了大喜道:「你們瞞著做什麼?早說了,我還許添點新鮮玩意。」黛玉笑道:「這就鬧得很夠了,明兒老太太見了她們,問起為什麼來的,可怎麼說呢?」寶玉道:「老太太見了她們,只有喜歡的,怕什麼?」說著已到了留春院。 book18.org
走過抱廈,便聽見寶釵、湘雲說話的聲音。湘雲道:「這一向可把我悶壞了,若是一個人來得了,我早就飛了來啦。」寶釵道:「你們白天請老太太賞花朝,就沒替我們先回一聲麼?」睛雯道:「我們還是偷著請的,可別給漏了餡,擔個不是不要緊,到底不大合適。」說著黛玉已走進屋來,笑道:「誰請你們的?這時候趕了來?」湘雲笑道:「我們特來拜壽的,還在乎請不請麼?」 book18.org
寶玉笑嘻嘻的指著睛雯道:「都是你弄的鬼,你估量我們不知道麼?」睛雯道:「哪裡有耳報這麼快,一定是紫鵑這蹄子說的。怎麼一句話也擱不住?」黛玉笑問寶釵道:「姐姐,我聽說你當了老太太。高興得了不得,所以不想著來了。」寶釵道:「你瞧這顰兒,饒著不請我還要說歪話。我若當了老太太,你還只當小太太麼?」湘雲道:「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你那年種的臘梅,居然成了樹,今年開得很好的花。我們大家起社做詩,你也該補做一首才是。」黛玉道:「就是那年盆里開殘的那一棵麼?那點小棵棵都成了大樹,怪不得寶丫頭要成了老太太呢!」 book18.org
寶釵道:「那臘梅你還不在意,還有一件事,你聽了一定喜歡。你那會念詩的鸚哥,我新近尋了回來,在怡紅院養著哪。」黛玉笑道:「這倒是想不到的,它還是那個樣兒麼?」寶釵道:「倒比先長得好了,你見時回去看看吧。」寶玉道:「天不早了,別盡著說閒話,咱們預備擺起來吧。」睛雯道:「忙什麼,咱們索性把二姑娘、香菱都請了來,人多了更有趣。」黛玉道:「那可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到了這裡難道還有人管著咱們不成?就快請去。」麝月金釧兒連忙分頭去請。 book18.org
迎春本來好冷清,香菱還有些避嫌,都推說身子不好,禁不得她們軟磨硬扯,一時也都來了。睛雯、紫鵑看著侍女們在暖閣里擺了園桌,一色的精緻果碟,又開了兩壇百花釀,斟到杯中,色如琥珀。睛雯諸人先要讓寶玉、黛玉、寶釵三人上座。寶玉道:「咱們應該讓客才是。」大家讓了半天,方才坐定。上面是湘雲、迎春、香菱坐了,寶釵坐在香菱之下,然後寶玉、黛玉和眾人,都圍桌就座。睛雯、紫鵑等輪流敬了酒。湘雲道:「干喝沒意思,還是猜拳吧。咱們來個登壇點將,先推兩個大量的做元帥。」 book18.org
黛玉道:「這裡只有你夠做元帥,誰還敢和你對壘?我看不如行令,我們尚可勉強奉陪。」寶釵道:「酒令不過那幾種,要找個新鮮有趣的,還要雅俗共賞才好。史妹妹記得多,請你做令官。」紫娟道:「前天來的那位仙女送給我一本百花令譜,史姑娘瞧瞧,用得用不得。」說著便從架子上取了一本錦裝小冊,給湘雲看。寶釵、香菱也湊過來同看,說道:「這個還有點意思,可是得用色子。」黛玉看那令譜凡例,說明用骰子兩顆,擲了名色,按著譜中方法照行。 book18.org
一時四兒取了骰盆來,大家擲了紅,應該黛玉起令。黛玉道:「這令我沒行過,不知擲出什麼花樣來呢?」噹啷一擲,看是一顆四、一顆六。大家都道:「這一定是好的。」翻起譜來,這名色叫做「錦屏春色」,畫了一枝海棠,底下有句曲子,是「沉醉東風汗漫遊」,得此者合席公賀一杯,芳官把各人的杯斟滿了,湘雲請黛玉先喝。黛玉只喝了一口,寶釵笑道:「令譜上要你沉醉東風,只抿一抿,哪裡好算。況且是頭一杯壽酒,你喝了大家才好喝。」黛玉只得飲干,然後眾人同乾了賀杯。重新擲紅,數到湘雲,湘雲擲的是兩個麼,笑道:「我知道擲不出好的來,這是兩眼望青天,還要查麼?」 book18.org
寶釵道:「又不是擲升官圖,擲了髒必要罰的,且看譜吧。」麝月檢出譜來,題作:「玉盤清影。」畫了一枝白芍藥,那句曲子是「早現出珠輝玉麗」,得此者自飲一巨杯。湘雲笑道:「任他說得多麼好聽,到底還要受罰。這裡也沒有大杯,只喝一杯算了吧。」眾人哪裡肯依,金釧兒尋出個白玉酒碗來,斟得滿滿的,硬迫著她喝了。又擲紅數到寶釵,寶釵笑道:「好色子別叫我受罰,給我一個好的。」 book18.org
擲下去卻是一顆五、一顆六,忙即自己查譜。原來這名色叫做「珠簾春信」,畫了一枝紅梅,再看那句曲子是「俏東君春心偏向小梅梢」。得此者自飲一杯左邊坐的同飲一杯,海棠陪飲一杯。大家看來左邊恰是寶玉,那海棠恰是黛玉。湘雲迫著晴雯把三人的杯斟滿,催他們同飲。寶玉一仰脖子喝了,寶釵喝了半杯,那半杯悄遞給麝月代飲,黛玉只是不喝。 book18.org
湘雲走過來硬灌她,她一半都撒在衣襟上,忙叫紫娟拿手絹擦了。又擲紅數到芳官,芳官一拿骰子就叫紅,一顆已坐定是四,那一顆還在亂轉,叫了半天,卻轉出一個麼來。芳官笑道:「這色子太不聽說了。」金釧兒替她翻譜,寫的是「杏園佳月」,畫了一枝半開的杏花。那曲句是「花搖獨月映窗,把良夜歡情細講」,得此者與主人對飲一杯。芳官笑道:「這主人算是哪一位呢?」湘雲笑道:「若說地主呢,你們二爺和兩位奶奶都得喝,若算今天席上的主人,你們七個人也都算得上。這可熱鬧了,快斟酒。」黛玉道:「既是酒令只能論席上的,什麼地主不地主,不是瞎胡扯麼?」寶釵道:「這話很對,令官太武斷,我們決不服的。」 book18.org
寶玉面軟,被湘雲擠對著,和晴雯、紫娟、麝月、金釧、藕官、四兒都陪芳官喝了。底下又數到睛雯,擲的是一顆麼,一顆三,睛雯笑道:「這是和牌,咱們講和了吧,誰也不用喝了。」金釧道:「那可由不得你!」揀譜一看,叫做「蓉渚睛雯」,畫了一枝芙蓉,那句曲子是「鬟濕似月下歸來飛瓊。」 book18.org
正要看怎么喝酒,忽聽門外有人大笑道:「你們瞞得好,這可叫我抓著了。」大家猛覺一驚,回過頭一看,那人已走了進來,卻是鳳姐,後面還有尤二姐、鴛鴦。眾人忙起來讓坐。寶玉笑道:「她們以為老太太沒睡呢,怕鳳姐姐,鴛鴦姐姐走不開,正要打發人瞧去。」鳳姐笑道:「不用你替她們描補,她們就不請我,我也是要來的。」鴛鴦笑道:「我算的卦有多麼准,若不來,白放過了她們。」紫鵑、麝月忙招呼添了坐椅、杯箸,大家重又坐下。黛玉問道:「你們怎麼會知道的?」 book18.org
鴛鴦笑道:「剛才老太太看著你們蔫不即地走了,就猜到必是又做什麼玩,叫我們先來瞧瞧。有好玩的、好吃的,她老人家還要攤上一份,說是不能白饒了你們。」又瞧著寶釵、湘雲道:「你們什麼時候來的?來了又不上去,老太太剛才還問起呢。」寶釵、湘雲聽了,都有些局促不安。黛玉笑道:「你信她的話?老太太這時候還不歇覺麼?她是來嚇唬咱們的。」鳳姐笑道:「你真是個機靈鬼!有了你,我們的花招兒都使不成了。如今先罰我造謠訛詐好不好?」 book18.org
說著舉起杯子就喝乾了,又說道:「我是領過罰了,我可得問你們三大罪:頭一件是夤夜縱酒,第二件是容留匪類,第三才是請客不均。你們說該怎麼罰?」鴛鴦笑道:「我替他們講個情吧,本來每人應罰三杯,姑念初犯,各罰一杯了事。寶玉你是窩主,也得罰一杯才算公允。」睛雯諸人推託不過去,只得都喝了。寶玉也喝了半杯,那半杯,芳官就他手中乾了。鳳姐問道:「你們行什麼令?」湘雲將那百花令譜大概說給她聽。鳳姐笑道:「你們都是文謅謅的,我可抑攀不上,改個俗的吧。」湘雲笑道:「咱們先豁個搶三。」當下就三元四喜,彼此對豁起來。偏是湘雲連輸了兩個劈面,鳳姐也掛了紅。 book18.org
那邊尤二姐和金釧兒也隨著豁起,呼五喝六,非常起勁,手腕上金翠鐲子碰的叮噹的響。鴛鴦說道:「這種喝法濫醉無味,不如揀戲曲的句子飛花,比那個令省心點。」迎春、香菱都道:「這倒是雅俗通行的。」大家推迎春首從起令,迎春說了一句是「長似他三春花柳」,剛好飛到寶釵,寶釵飲了半杯,說道:「我記的曲子可有限,仿佛『規奴』那出有一句『怎如柳絮簾櫳,梨花庭院。』就是它吧。」大家數到鳳姐,鳳姐笑道:「你作弄我呢。我剛好有六個字兩句,一句是『花朝擁』送給你;一句是『月夜偎』送給林妹妹,你們分均勻了,不要吃醋。」黛玉笑道:「底下那一句『嘗盡風流滋味』,送給誰也不配,只好回敬你了。」 book18.org
鳳姐臉上不覺紅了一紅。湘雲道:「你們只顧鬥嘴,鳳姐姐酒還沒喝呢,也沒人管。」鳳姐只得也將半杯喝了。數那花字,正輪到尤二姐。尤二姐笑道:「姐姐的酒倒不外賣。」她素來就不能喝,舉杯一飲而盡。念了一句道:「往常見紅日影弄花梢。」湘雲笑道:「這句何其綺麗。」黛玉瞧了湘雲一眼,那花字恰飛到藕官。藕官佯作舉杯樣子,把酒都倒在手巾里了。念道:「怎那些無情花鳥也情痴。」數那花字飛到黛玉,黛玉把酒杯遞給寶玉喝了,只想不出句子。湘雲盡催她,好一會兒,方想出一句來,念道:「怕不似樓東花更好,」寶玉替數那花子,卻是香菱。香菱舉起空杯子要喝,湘雲指著道:「那杯里沒有酒。」紫鵑道:「就有也涼了,另換一杯吧。」說著便提壺斟滿。 book18.org
鳳姐催著香菱喝了。香菱曲子本不甚熟,想了一會兒說道:「端的是花輸兩額柳輸腰。」鳳姐笑道:「薛大奶奶有多麼漂亮。」說得香菱很不好意思。那花恰又飛到寶釵,寶釵笑道:「越怕它,越要尋到頭上,叫我哪裡找好句子去。」湘雲道:「我替你說了吧,『博得個月夜花朝真受享』。」鳳姐笑道:「你怎麼把月夜花朝都替她攬了去,林妹妹要不依呢。」鴛鴦笑道:「傳替不能算的,還得受罰。」迎春替她講情方罷,算那花字是麝月。麝月只剩小半杯酒,端起來喝了,說道:「直飲到月轉花梢飛。」大家都沒理會,只寶玉瞧出,向麝月笑了一笑。迎春道:「酒喝夠了,天也不早了,我說一句收令吧。」舉杯念道:「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壽。」 book18.org
飛到鳳姐,二人將酒對飲了,便算收令。大家都道:「這句收得真巧,又對景,又吉祥,應該共賀一杯,」睛雯招呼侍女,統換上熱酒,又都喝了。當下迎春、香菱、鴛鴦站起要走,鳳姐對尤姐道:「咱們也和鴛鴦姐姐一起兒走吧,路上有個伴兒,好多著呢。」黛玉笑道:「這麼大的月亮,各處又都有燈,怕什麼?」寶釵笑道:「她上回叫小蓉大奶奶嚇破了膽啦。」眾人聽得都笑了。香菱笑道:「史姑娘還到我那裡去吧。」湘雲道:「我鬧二姐姐去,明兒一大早起來看梅花。」 book18.org
睛雯、紫娟等再三挽留不住,寶玉、黛玉、寶釵和她們都送至院門外。看那花蔭月影非常幽靜,不免徘徊玩賞一番。依寶玉的意思還要重新入坐,喝個盡興。黛玉道:「樂不可極。姐姐大遠的來了,咱們說說話兒吧。」寶玉聽了,便命撤去殘席,同釵黛二人回至寢室。他們卸了裝,扣上了門,唧唧噥噥的不知說些什麼話,別人無從聽見,卻是睛雯、麝月、芳官等私下議論說道:「那回在怡紅院姑娘們走後,咱們喝的喝唱的唱,把一罈子酒都鼓搗光了。到底二爺如今有了兩位奶奶,就象有了管頭似的,只一句話立時把他的高興收回去了。」這些閒話,不必細表。 book18.org
次日早起,寶釵、黛玉同往舊月去尋迎春、湘雲,見她們二人正在花下吟賞。黛玉笑道:「史妹妹,你在攏翠庵住了這些年,看梅花還沒看夠麼?」湘雲道:「到底這裡大片的梅林,瞧著過癮。我想那鄧尉香雪海,也不過如此。」大家說了一回閒話,便同至賈母處請安。賈母見了,自是歡喜,卻也詫異,問道:「你們怎麼來的?」湘雲、寶釵只說來替黛玉補拜生日。賈母道:「昨兒我們還在園子裡做花朝,可惜你們沒趕上。後兒你鳳姐姐還要還席,索性在這裡玩兩天,等擾了她的,再家去吧。」寶釵、湘雲只得答應了。 book18.org
賈母又問寶釵道:「你老爺、太太這兩年不顯老吧?」寶釵道:「老爺這兩年養得倒很好,到底比當司官舒服。太太還是那樣七病八痛的。」賈母道:「你太太是個好脾氣,只是什麼事都看得太真了,世界上的事一叫真兒就生出無限苦惱,她若能看空一點,包管身子就好了。」又問道:「你大太太還是那麼湖塗麼?」寶釵不便深說,只說道:「大太太因為大老爺沒得起用,心裡不大高興,連我們這院裡也不大來。聽說珍大哥哥要替大老爺找個門路,轉轉面子呢。」 book18.org
賈母道:「我倒不指望他做官,做了官又要造孽。那年石呆子在地府告他,你爺爺好容易求了祖爺爺,向閻王說情,才把那狀子批駁了,我背地裡還許了一百卷金剛經,替他們和解,你大老爺哪裡知道呢?饒說我偏心,我還是放不下。」鳳姐見賈母容色微有不悅,忙用閒話岔開。向湘雲、寶釵道:「娘娘上月回來,聽說你們來過,似乎怪著不去朝見。你們這回來了,也去一趟才對。」寶釵道:「娘娘那裡還是一大早朝見麼?」賈母道:「她早已把那些規矩都免了,你們吃過飯去吧。」 book18.org
那天午後,寶釵、湘雲便同往元妃宮中請見。宮娥們引至內殿,元妃免禮賜坐,詳問榮寧兩府近況。知道皇恩隆重,家道復興,面有喜色。又深贊寶釵持家勤勞,一時又問湘雲,知她夫逝家寒,單身投靠賈府,也深替湘雲憐憫。說道:「我們姐妹一輩的,不料都如此薄命,還是三妹妹將來或許有些福澤。」言畢嘆息不止。又說起:「在宮裡聽說姐妹們結社做詩,非常眼熱,好容易到了這裡,你們若再起社,千萬算上我。」寶釵道:「可惜我們沒兩天耽擱,若住長了,有娘娘領頭,大家都做詩,可就熱鬧了。」寶釵、湘雲又坐了一會兒,方才告辭。 book18.org
回至赤霞宮,見了賈母。又到園子裡去尋香菱,也談得甚久。香菱和寶釵談些家事,又惦記她的哥兒念書。寶釵道:「今年也附在我們家學裡,和蕙兒、權兒都在一起。」香菱方才放心。隨後又同香菱去訪妙玉。妙玉從前和寶釵、湘雲就說得投緣,她自從見過地獄真相,也不似從前那樣怪僻。此番相見,分外親熱。大家煮茗清談,無非談談詩,說說琴趣,又和寶釵下了兩盤棋。不覺天色已晚,賈母打發人尋寶釵、湘雲,等著擺飯,便各自散了。 book18.org
那晚上,寶釵和寶玉、黛玉同回留春院,在燈下閒談。寶釵說起王夫人懸念甚切,勸寶玉得便回去,安慰親心,稍盡孝道。寶玉道:「我自出家得道之後,什麼事都看空了,只有父母深恩時刻在念,何曾不想家去瞧瞧。一則見面之後,仍舊分離,徒然叫太太添一番傷感;二則從前舍親出家,萬分說不過去,有什麼臉回去見太太呢?」黛玉道:「不是這種說法,太太不想你也還罷了。既然想著你,你忍心害理不回去瞧瞧,那成什麼人了?」寶玉道:「我本來要帶仙丹去給老爺太太,你兩個既這麼說,我就聽你們的,明兒送寶姐姐家去,趁便見見老太太,大抵太太訓斥一頓罷了。」 book18.org
一宿易過,次日便是十七,鳳姐請客。原日借著舊月賞梅為名,迎春住在那裡。她素來懶散,不大會收拾屋子,只得把司棋叫來幫忙,又央求湘雲幫助布置。一帶梅林到了春季,已結了小小的青梅,卻是梅花仍舊開個不斷,這是太虛幻境比別處不同的。將近晌午,賈母便坐上了藤轎入園,鳳姐、寶釵待先陪著逛了梅林,方至迎春處。見屋內收拾潔凈,擺設整齊,前次吩咐挪來的字畫已都掛上,笑道:「房子也象人似的,總要打扮。你們瞧,比先大改樣兒了。我如今只會說,不會動,若是我來替她布置,還要好呢「 book18.org
又對湘雲道:「從前你祖爺爺的書房堆得太亂了,就得我去收拾,就是那座枕霞閣也是我想出樣子來,照著蓋的。」鳳姐笑道:「別往遠里說啦,就是眼下老祖宗住的上房,還不是她老人家見天瞧著掃掃收拾,過十天半個月,總得換個樣兒。我們說這些事何必老祖宗操心,我們還辦不了,老祖宗總不肯歇著。也因為是自小弄慣了的,老輩說的有一分精神,就有一分福澤,這話真沒說錯。」寶釵道:「還是鳳姐姐跟著老太太學個幾成,我們笨手笨腳的,又沒有長性,哪裡學得上。」 book18.org
這裡大家說笑,寶玉自拿了一本書在梅林底下靠著山石坐著看得出了神似的,落得書上衣裳上全是花瓣。黛玉走過問道:「你看什麼呢?看得這麼有味。」寶玉笑道:「你猜猜看。」黛玉道:「你有什麼好書,無非是《西廂記》、《牡丹亭》、《太真外傳》那幾種。」寶玉笑道:「這書你沒見過的,比那些都好呢。不信,你就瞧瞧。」黛玉取過一看,原來是顧雪苹著的《潛圃小言》,全是一段一段的,每段至多三四行,有許多名言粹語,又象子書,又象語錄,卻把人情事故說得非常透徹,越看越有意思,不由得就細看下去。寶玉笑道:「如何?你也被它引進去了。」 book18.org
黛玉笑了一笑,又見山石上還放著幾本書,忙問那是什麼。寶玉道:「那也是顧雪苹著的,叫做《搜神鎖志》,全記的是神仙鬼怪之事。我們的事若叫他知道了,必然要記上呢。」黛玉笑道:「還是別叫他知道的好,若把你那些涎臉的事都給記上,你可怎麼見得人?」說著也取過翻了一翻,又道:「今兒橫豎看不完的,拿回去咱們空的時候細看吧,老太太那裡只怕要擺飯了。」便同著寶玉進屋。 book18.org
此時香菱和尤氏姐妹以及睛、麝、鵑、釧、芳、藕諸人陸續到齊,花團錦簇的,把那間屋子差不多擠滿了,大家陪賈母說說笑笑。正在熱鬧,鳳姐將賈母和眾姐妹的席擺在正屋裡,另在花隔扇外三間小座落罷了一席,是讓睛、麝諸人坐的。那些葷素各菜,都是揣度賈母的口味,親自調派的。又挑那最愛吃的,送與賈母。賈母笑道:「倒是今日菜合味,前兒吃的那些花兒不過名目好聽罷了。」鳳姐服侍賈母吃完了,自己才坐下,胡亂吃些。 book18.org
那天,賈母只在迎春房裡歇了中覺,鳳姐、迎春等已將牌桌備好,賈母一起來,便湊合成局,至晚方罷。寶釵、湘雲晚飯後陪賈母說了一回話,便回明當晚回去。賈母又各人叮囑一番。黛玉要送她們至榮府,湘雲道:「既然二哥哥送我們去,你就免勞尊步吧,橫豎我們常來的,過幾天又見了。」於是黛玉、鳳姐、迎春只送至赤霞宮門外。湘雲便再三攔住,睛雯、紫娟、麝月、金釧兒卻都送至太虛幻境牌坊外,看著寶玉引寶釵、湘雲二人的生魂,飄飄地乘風去了。 book18.org
卻說賈政那天晚上在周姨娘房裡歇下,王夫人因春寒尚重,命玉釧兒將地爐中木炭添了一面薰暖繡衾,收拾就寢,朦朧中似乎睡著,忽見寶玉穿著家常衣服,走近床前道:「太太,寶玉回來了。」王夫人只當他在家裡似的,說道:「寶玉,你到哪裡去了,家裡也不說一聲?走到街上車馬又多,萬一閃失了,或是碰見你老爺,都不是玩的。誰跟你出去的,叫他進來,我還要說說他。寶玉笑道:「太太萬安吧,寶玉不會丟的,我另外安家啦,改天還要請太太到我那裡瞧瞧去呢。」 book18.org
王夫人道:「那可更不妥,你璉二哥哥在外頭安了家,捅出那麼大的亂子,再說這不是咱們這種人家公子哥兒乾的事。這風聲若吹到你老子耳朵里,又要捶你個半死。」寶玉笑道:「我那家不在世上,在太虛幻境呢。老太太、鳳姐姐、二姐姐、林妹妹都在我那裡,我送寶姐姐回來,趁便給太太請安來的。」王夫人這才仿佛想起寶玉是出過家的,便又問道:「寶玉,你不是當了和尚麼?怎麼還是這身衣服?」寶玉笑道:「皇上不許我當和尚,我就不當了。」王夫人道:「你不當和尚,還不趕快回來麼?」 book18.org
寶玉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麼。太太只管放心,將來還是寶玉領你老人家上西天去。」王夫人道:「寶玉,你瞧蘭哥兒都做了侍郎,你還是這麼小孩子氣,嬉皮笑臉的,將來怎麼好呢?」寶玉道:「回太太,我也做了侍郎,只跟他的侍郎不在一塊的,只怕他還沒我做得長呢。」此時王夫人心裡象寶玉做了官似的,便說道:「這可好了,我一輩子的心血沒白用了。」寶玉道:「我和太太說的只隔了形質,並不隔了神氣,太太不信,將來到了我那裡就相信我這句話了。」 book18.org
王夫人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只覺有好些話要說,不知從哪一句說起。忽聽寶玉道:「太太我要家去了,老爺上頭替我問一聲,說寶玉請安來的。」又從袖中取出兩粒紅彤彤的丹藥,遞與王夫人道:「這是寶玉一點孝心,請老爺、太太只管放心眼下,不僅去病延年,並且有神仙之分。老爺素來不大信這些,太太好生勸老爺服了,自見功效。」王夫人接過丹藥,寶玉又將服法回明,磕了頭,便要離去。王夫人慌了,連忙喚道:「寶玉快回來,我還有話說呢!」那時寶玉已走出門外,王夫人顧不得什麼,也追了出去,口中還喊道:「寶玉快回來!」 book18.org
不知寶玉回來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七回 回車覆水舊院棲傭 仗節朝天廣田敦族 book18.org
話說王夫人夢見寶玉,說了好些話,忽見寶玉要走,王夫人慌了,親自追了出天,一面喊道:「寶玉快回來!」正在著急,玉釧兒在套間裡聽王夫人夢中叫喊,忙出來看視,叫道:「太太魘住了,快醒醒吧。」王夫人被她叫醒,只見銀燈半滅,錦幕低垂,哪裡有寶玉的影子。只寶玉留下的兩粒丹藥,尚在手中。色紅形圓,聞著似有異香。便將適才寶玉入夢的話都告訴了玉釧兒,還拿丹藥給她看。玉釧兒道:「我聽鶯兒說,寶二奶奶每次睡夢裡往太虛幻境去,也常常帶東西回來,什麼香啦,丹藥啦,都帶過的。那丹藥二奶奶已經吃了,倒顯得年輕了好些,可見是仙家的妙用。」王夫人道:「寶玉說是送二奶奶回來的,明兒問問她吧。」當下將丹藥收好。玉釧兒又替捶了一回,重又睡去。 book18.org
次日王夫人起來見了賈政,先說起此事。賈政道:「你心裡胡想罷了,那畜生還想著回來麼?」王夫人道:「他還帶來仙丹給我們吃的,現擺在這裡,難道也是胡想出來的?」賈政只是半信半疑。一時李紈、寶釵同上來請安,王夫人問寶釵道:「昨兒晚上是寶玉送你回來麼?」寶釵佯作不知問道:「太太怎麼知道的?」王夫人道:「他送了你回來,就來看我。說得有來有去的,還留下兩粒仙丹,你說奇怪不奇怪?」寶釵道:「太太就把那丹藥服了吧,也是他一點孝心,據說吞了這丹,只十四天就成地仙了。」王夫人道:「他還帶給老爺呢。」 book18.org
賈政分明聽見,只裝做不聞,自在書案上查對工部則例。李紈道:「皇上眼下又要下園子了,蘭兒當然要搬去海淀,只是新生的樞哥太小,蘭兒媳婦不大會照管孩子,我想同他們去住幾天,家裡事都叫寶二嬸子受累,又過意不去,太太看怎麼著好?」王夫人道:「這又不是多遠的路,當天就能回來,這兩天又沒什麼事,你只管在海淀住,有事再趕回來,也誤不了。」寶釵道:「大嫂子只管去。這裡都是些照例的事,我還照顧得來。若有要緊的,咱們再商量吧。」 book18.org
當下說妥了,李紈先自退下,寶釵又悄悄地回王夫人道:「我去太虛幻境那兩天,襲人連來了兩趟,都沒得見面,她見著鶯兒,提起太太賞的銀子,十分感激,只是單身寡婦,在外頭也沒法子過日子,這銀子若用完了,又怎麼過呢?太太既可憐她,索性賞她一碗閒飯吃,不拘粗細活,差不多的她都會做。」王夫人道:「我也有心用她,可是眼下正在裁人,還能添人麼?」寶釵道:「怡紅院有個老陳媽,前兒過去了,正缺著人。」王夫人道:「若看襲人還可以,別當尋常老婆子們看待。她自己也要知道分寸,別以為從前是怎麼樣的,到了現在只能說現在的了。」寶釵忙答應是。 book18.org
回至怡紅院便叫老葉媽去通知襲人。那襲人來過兩次,沒見著寶釵,心中未免疑惑。只道寶釵因她煩瀆討厭,見老葉媽來說此事,實出意料之外。過兩天將家事收拾了,便趕到榮國府來,先見過寶釵,寶釵又帶她去見王夫人。王夫人只大致慰問幾句,從此便派她在怡紅院伺候,由花姑娘變成小蔣媽了。 book18.org
平常只做些寶釵和哥兒的針線活,還算清閒。只因到了自己原住的地方,觸目驚心,處處易牽傷感。心想從先在這裡住著,自己是頭一份的地位,王夫人特別看待,差不多當她心腹,連寶釵、湘雲都搶著替做針線活,黛玉也趕著叫二嫂子,那時候是何等氣派,如今王夫人、寶釵雖沒說什麼,倒是秋紋、碧痕從前在手底下的,都變了樣兒,人前人後,冷言冷語,話里就像帶刺似的。要回她兩句,究竟自己走錯了一步,說不響了。況且賈府規矩,只有丫頭們管著婆子的,沒有老婆們說話的地步。王夫人又吩咐過,現在只能說現在的。這分明是怕我不知安分,一有閒話,就受不住,要忍著吧,又實在憋得難受。 book18.org
那天寶釵叫襲人吩咐柳嫂子,回頭開中飯,添一樣雞絲炒春筍,要做得口輕點,還要炒得嫩。又撿出一瓶茉莉粉,叫她送給湘雲去。襲人只得答應了,卻因為忙不開,正在為難,可巧碧痕走了進來。襲人便央及她道:「好妹妹,你替我到小廚房裡去一趟,交代柳嫂子添菜,我還要送東西給史姑奶奶去呢。」碧良道:「你找別人罷,我有我的事呢。」襲人陪笑道:「好姑娘,你橫豎要出去的,帶著走一趟算什麼呢?我若不是實在分不開身,決不敢求你的。」 book18.org
碧痕冷笑道:「我才不出去呢,自己溜達慣了的,倒說人家要出去。我們反正是丫頭的命,一輩子當丫頭罷了,哪裡象人家有造化的,去當奶奶。」說著一摔帘子出去了。襲人聽了,不覺眼淚迸流,勉強忍住。要想叫別人去,也是一樣碰釘子,只得掙扎自去。先至小廚房吩咐柳嫂子。柳嫂子答應了,又道:「將嫂子坐坐歇歇吧,你哪裡跑得慣呢。」又叫五丫頭給倒茶。襲人道:「我還要到史姑奶奶那裡去,五妹妹別張羅了。」說著便一直往攏翠庵去。湘雲正在惜春屋裡說話,翠縷引襲人進來,將茉莉粉遞給湘雲,說道:「這是寶二奶奶叫我送來給姑娘,說是用過了的,姑娘別嫌腌髒,先用著,二奶奶配好了新的,再送了來。」湘雲笑道:「寶二奶奶真會客氣,我也正配著呢,這兩天對付著用,有這一瓶盡夠了,你回去替我道謝吧。」 book18.org
又對襲人道:「襲人姐姐,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連影子也不知道。你也不來瞧瞧我,若不是寶二奶奶打發你來,咱們還見不著呢。」襲人道:「我的姑奶奶,我如今還配來瞧你麼?沒的給你丟臉。」說著眼圈便紅了。湘雲道:「哪有這些說的?咱們從前怎麼好來著,我也和你差不多的命,沒有家投靠了來的。人就是窮了,可別志短,也許將來還有你的好日子呢。」襲人咳了一聲道:「我今生今世不想了,若不為怕坑了人,我早已拼著一死,這倒坑了我自己了,弄得八面不夠人,連二三等的姑娘們都伺候不了,還說什麼。」湘雲道:「你這人太好了,自己沒個主見,盡聽人家的怎麼不吃虧。以往的事不用提了,只有自己認命,想開點,別再生那些閒氣,氣死了也是白饒。」惜春道:「凡事都有個定數,該怎麼著,誰也拗不過去。你說命苦,還有比你更苦的。有一天混一天就是了。」 book18.org
湘雲畢竟對襲人關切,問她在怡紅院做什麼事,有多少月錢,娘家還有什麼人沒有。襲人一一回答。觸動傷心處,更含著一包眼淚,又怕耽擱久了,要聽閒話,就向湘雲等告辭。湘雲很覺她可憐,說道:「你空的時候,只管來這裡坐坐說說話。寶二奶奶若怪你,都有我呢。」襲人自是感激,正往回走著,迎面遇見鶯兒,一見襲人忙道:「你在哪裡耽擱住了?姑娘等了你好半天,快回去吧。」襲人道:「我沒上別處去,就是在史姑娘那裡多說了幾句話。」說著便趕忙同鶯兒回怡紅院。 book18.org
到了寶釵房中,寶釵又往上房去了,原來寶釵等著襲人要交派一件事,偏是王夫人打發繡鳳來找,因為賈璉叫小廝喜兒趕回來取衣箱,帶了家信,並河南許多土產。王夫人問知賈璉、平兒和哥兒都好,地方公事也順手,甚為欣慰,趕著叫寶釵上去,問道:「你璉二哥哥存的衣箱在哪裡放著?」寶釵道:「平嫂子臨走時留下清單,有些衣箱和家具都放在東樓上。」王夫人道:「這是你璉二哥哥來的家信,你照著信上要的那幾號衣箱,就叫人撿出來,交給喜兒。」又道:「東府里請客,要借金銀器皿,你問珍大嫂子要用多少副,點齊了,打發人送去。」寶釵答應了下來,忙去料理。 book18.org
走過抄手游廊,見賈珍正從垂花門外進來,悄問丫環們,方知賈珍前幾天剛帶領紅毛國貢使來京。他在范陽任內已做了三四個年頭,本要來京陛見,剛好紅毛國貢船到了,載著許多貴重貢品,皇上特派兩位大員,一位是內務總管,一位是四譯館卿,來日到范陽海口,會同賈珍照料起運,並款待貢使。 book18.org
這年正趕上皇太后七旬萬壽,又頒下旨意,命貢使趕萬壽前到京。即令賈珍等伴送一併隨班祝嘏。當下她由范陽海口換了官船,直至潞河,一路都有官兵護送。那日到京,將貢使送至四譯館安置,先教他演習禮節,候旨定期覲見。賈珍因尚末入朝,只在玉皇閣暫住。 book18.org
次日朝見,皇上念他勳勞卓著,獎勵了許多好話,又問到陸軍水師計劃,賈珍詳細奏上。皇上又因紅毛入貢,想到聘用名卿,請求製造,和賈珍商量。賈珍又將此中厲害得失,仔細敷陳一番。大旨在廣采眾長普興百利而為懲徇末棄本之弊,所奏深合聖意。奏對至二時之久,大臣們有在值房裡候賈珍見面的,也有等他回府,先來請教的。召見下來,又傳旨叫賈珍次日再遞膳牌。 book18.org
一連召見了三日,又是賞朝馬,賞筵席,賞吃食果品,種種恩典,都要謝恩。隨後又帶領紅毛國使入朝覲見。那貢單開列大小貢品,共有幾十件。大的是天球、地圖、晷儀、占星儀;小的是織金絨毯、鑲珠嵌寶器皿,以及線呢綢緞各品。最精巧的是一架大自鳴鐘,那鍾分上中下三層,上層是個變戲法的,一個紅毛碧眼的人站在桌子後頭,一時開了鑰匙,只見那人將帽子摘下,放在桌上,先給人瞧瞧,那帽子底下是空的;再將帽子拿起,那底下便有兩個半紅半綠的挑了,形式和真的一般;一會兒又蓋上帽子,再揭起來,那桃子便沒有了。中層是個寫字的,也是一個紅毛人靠著書案後頭坐著,手裡拿了一枝筆,先將白紙鋪在案上,再把鑰匙開了。 book18.org
那人沾了墨,就在紙上寫八個小楷,是「八方向化九有來王」,筆畫先後一點不錯,居然是一筆館閣子體。寫完了,將筆放下,便寂然不動。又下一層,比那兩層都寬,內有孔雀石雕刻的石山,山上是一棵玉蘭樹,花瓣全用白玉雕成。有兩個紅鳥兒落在枝上,開了鑰匙,那鳥兒便來往飛鳴不住。還有瀑布是玻璃做的,自山腰直瀉到山下,就成了溪水。鳥兒飛的越緊,溪水也流得越快。好一會兒方止,再看那紅鳥又落到原枝上了。最下方是自鳴鐘,也是鑲珠嵌寶,非常華麗,雖不過一件玩意,可謂竭其智力媚芘一人。皇上見了使臣,即傳旨賜宴。又命奉宸苑司員帶領他們瞻仰御園,另又賞了國王及使臣等許多珍品。 book18.org
賈珍這幾天忙碌過了,才得料理私事。擇日告祭家祠,賈氏遠近各支,老少各輩,一律與祭。上年恩賜賈珍、賈蘭的兩方匾額已經製成木匾,藍地金字,雲龍邊框,掛在饗堂左右。賈珍將那年出兵帶去寧國公的寶刀仍舊懸上,禮成之後,親自看著焚燎受胙。又和族中伯叔弟兄周旋一番,方才回家。下午無事,便至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各處請安,各自說些閒話。最後至王夫人處。 book18.org
王夫人見了,先向他稱賀,問了些任上情形。又見賈珍蒼然有須,舉止凝重,非比從前少年輕率的樣子。笑道:「外任到底受累,珍大爺也比先蒼老得多了。」又道:「從前大家都說珍大爺管起子弟家人很有老國公的牌子,如今上了年紀相貌器度更像老國公爺了。」賈珍笑道:「侄兒仗著祖上的庇蔭,在外頭混了這幾年,總算沒栽跟頭,哪裡敢比祖上呢。」王夫人道:「祖上的功業也是白手創出來的,若象現在的人一見難辦的事就往後縮脖子,任你們說東就東,說西就西,只保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緊,那還能成大事麼?」 book18.org
賈珍又道:「侄兒在外頭這些時,家裡的事全仗叔叔、嬸娘照應,實在不安得很。侄兒也沒什麼孝敬的,可巧紅毛國貢使送侄兒幾件東西,過一天送了來,請太太留著用吧。」王夫人道:「你們在任上,官場應酬正用得著,我可有什麼用處?」賈珍道:「這些東西也不見怎麼好,無非是新鮮罷了。難得這個貢使會說中國話,聽說他的夫人還會作中國詩呢。」王夫人道:「從前琴丫頭到過外洋,遇見一個紅毛國女子就會作中國詩,那詩也作得很好,不知是她不是。」賈珍問道:「那女子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王夫人笑道:「雲丫頭也說過,我可記不清了,仿佛末一字是個亞字。」賈珍道:「這貢使夫人就叫威利亞,也許就是她,這回貢使來中國,他夫人還有些特別的詩,我給抄下來了,回頭叫侄兒媳婦送來,請太太瞧瞧,好歹也是一點稀罕。」一時王夫人又說道:「珍大爺,你那小孫子很好玩,瞧見了沒有?」賈珍笑道:「侄兒自從回京,也沒有一天好好地在家裡吃頓飯,哪有功夫瞧他呢?」王夫人道:「這孩子一定是有造化的,將來這世爵的前程,還跑得了麼?」賈珍笑道:「這真是托嬸娘的洪福。」 book18.org
又說了一回話,賈珍站起道:「太太歇著吧,我還要到園子裡看看四妹妹呢。」說著便叫小廝隆兒引路入園,直至攏翠庵。惜春雖厭惡尤氏,卻對賈珍不無兄妹手足之情。那天談得很久,見賈珍持躬端重,宛然大臣風度,也非常起敬。隆兒上來回道:「丁字街藍哥兒來了,在那府里候著呢。」賈珍方回東府。原來賈藍那年中了副榜,累次鄉試不中,賈珍替他捐了中書,在內閣供職。見了賈珍,自有一番感謝的話,不必細表。 book18.org
過兩天便是皇太后萬壽聖節。此時海宇昇平,閻閻康樂,普天率土,抒樂騰次,大有君民同樂之象。京師九城街市全扎了彩牌樓,自清和園行宮,直至大內,沿路各鋪戶人家無不張燈結彩。還有金碧輝煌的各種台閣,有仿黃鶴樓的,有仿滕王閣的,有仿金山寺、平山堂的,也有仿會稽蘭亭的。爭華鬥麗,色色不同。一般皇會,借著慶祝萬壽為名,作種種戲耍。什麼中幡啦,高蹺啦,走繩啦,耍缸啦,還帶著各種秧歌,真是處處管弦,家家錦繡。 book18.org
那天五鼓賈赦、賈政、賈珍、賈蓉、賈蘭都換了品服,入朝隨班行禮。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梅氏也趕早起來,按品盛妝,進宮慶賀。榮寧兩府門前車轎、執事、馬夫以及火把、燈籠把一條街都擠滿了。朝賀下來,文武百官各有賞賚。賈府本是國戚,又新著勳勞,那恩賜自更隆重。又有覃恩恩詔,從五鳳樓上系在金鳳嘴中,用彩繩徐放而下,文武百官在金水橋跪聽宣讀,無非是官員加級封蔭,民戶蠲免錢糧。賈政的一品蔭生給予嫡長曾孫賈權;賈蘭的二品蔭生;給予嫡次子賈樞;連賈棟也得了賈珍的一品門蔭。慶典既過,朝廷因范陽地方繁要,便催賈珍早日回任。 book18.org
賈珍臨行,又謁見東平、北靜各郡王,談了些國家大計,趁便替賈赦乞恩。東平王聽了,頗有為難之色,說道:「赦老的事我們都在心上,也探過上頭的口氣,總不大好。上年兩越曾節度請起用雨村,外面還有閒話呢,只可慢慢的想法子吧。」賈珍也不便再說。倒是北靜王交情較厚,見賈珍說得懇切,頗為感動,只說道:「事情呢原不大好辦,且碰著瞧吧咧。」賈珍估量著沒有多少指望,回來見著賈政,也不曾提起。 book18.org
不料北靜王上去一說,皇上念賈赦雖然顢頇,究竟是功臣之裔,又看在他弟侄面上,剛好出了對品儀鸞使一缺,即令賈赦補授。那儀鸞使專管鑾駕儀仗,原來是個擺樣的官兒,賈赦藉此消閒養老,也算人地相宜。邢夫人卻喜得眉開眼笑,好象賈赦從此便轉入佳運了。隨後賈珍又請闔族諸人在會芳園開個家宴,自代字輩至木字輩,也湊了十來桌。席間賈政說起,要替代儒之孫賈瑞立嗣,大家算起支派,只有賈葵最近,當下便說定了。族中老邁無依,或貧寒失業的,賈珍一體量力接濟,又掏出宦囊,置了一百頃祭田,作為宗祠永遠基業,這才聯合會辭回任而去。從前秦可卿叮囑鳳姐的兩件事:一是家塾學田,一是祭田,此時方算辦齊了。 book18.org
卻說探春因添了雙生孩子,一切俱要親自照管,把他們留在家裡,總不放心;帶出來又嫌累贅,所以這一向不曾回娘家住著。中間正值萬壽慶典,她按著命婦身份,又得入宮朝賀。周姑爺忙著地方上維持彈壓,無暇顧及家務,因此探春更走不開。聽見賈珍回來,榮寧兩府正在熱鬧,恨不能回來看看。此時忙碌過了,天氣已近春融,便帶了哥兒、姐兒和奶子、丫環們來至賈府,在秋爽齋中住下。一到園裡,安排好了,忙帶同翠墨來尋寶釵。聽秋紋說道:「二奶奶被姨太太請去了。」未免掃興,正要折回,只見裡屋有人靠窗子底下做針線,臉龐頗似襲人,心想:襲人萬不會再進來的!這人到底是誰呢?和她會這麼象。又見那邊一個人坐在榻上,和做針線那人說話,卻是湘雲。心中更覺詫異,且留神聽她們說些什麼。 book18.org
先是那人唧唧噥噥的說了好些話,聲音甚低,聽不清楚。又聽湘雲說道:「你也犯不著生那閒氣,他們輕嘴薄舌的,當得了什麼,只當沒聽見就完了。」那人又道:「我何曾不這麼想,若果真有點氣性,還能在這屋裡苦捱麼。我只怨自己命苦,誰叫我走錯了道兒,讓她們有得說的。」果然是襲人的口氣。又想道:「寶二嫂子向來慎重的,怎麼把她弄回來,難道還好算二哥哥屋裡人麼?」便想叫出湘雲,問個分曉。因隔著窗扇,叫了一聲「雲妹妹」,湘雲只當是寶釵回來,說道:「寶姐姐,你回來的倒快,姨太太什麼事找你喲?」 book18.org
說著忙迎出來,方知是探春。笑道:「你是從哪裡飛了來的?」探春道:「我剛到就來尋二嫂子,偏她不在家,倒碰見你了。」又把嘴向裡間一努道:「她怎麼來的?」湘雲道:「說起來話長著呢,你到我那裡慢慢說給你聽。」就拉著探春同往攏翠庵,一路走著,將蔣玉函家產盪盡,做了倒臥。襲人窮苦無依,寶釵叫她進來,補了老陳媽的缺,備細述了一遍。探春也覺襲人可憐,說道:「你不說我真想不道,這正合著那兩句話。一失足成千古恨,再來不值半文錢了。」 book18.org
一時走進庵門,惜春正在院內看花,笑道:「三姐姐真是稀客了。」三人同進屋坐定,湘雲笑對探春:「你有了小哥兒、小姐兒,把姐妹們都不要了,難得你還想著回來?為什麼不把他們帶了來?也好多住兩天。」探春道:「就是為他們,倒把我管住了,帶出來固然累贅。不帶出來就交給奶子們,也不放心,到底還是帶了來啦。」惜春道:「做個人真難,象姐姐這樣未免太孤寂,你們有孩子的又嫌麻煩,怎麼著才算好呢?」湘雲道:「倒是太虛幻境那班人一點窒累也沒有,成天家只是尋樂,真教人羨慕。」探春道:「是才太太說起夢見二哥哥,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他們那麼樂,倒教人家替他傷心,是怎麼說法呢?」湘雲道:「你既來了,咱們也得樂一樂。眼看就到三月三,不說春禊吧,也想個法子玩玩。」 book18.org
探春道:「玩什麼呢?翠墨倒有個傻主意,要把凹晶館一帶全種了蘭花,坐在卷逢底下,正好聞香。我聽了怪可笑的,誰看種蘭花種在水裡呢?」湘雲笑道:「蘭花可不容易服侍,太乾了又不好,太潮了又不好,還最怕螞蟻傷她的根。若種在水邊就不淹死,也活不了。」惜春道:「翠墨那丫頭哪懂得這些,倒也無怪。我見過一部書也是這樣說法,難道做書的人這點子學問也沒有麼?」湘雲問是什麼書,惜春尚未回答,回寶二奶奶來了。 book18.org
只見寶釵扶著鶯兒進來,喘息微微大有不勝之態。說道:「我剛回家,他們說三妹妹和史妹妹一起走的,我料定必是往這裡來了,果然這一卦沒有算錯。」湘雲笑道:「寶姐姐累得這樣,有什麼大事巴巴地把你找了去。」寶釵道:「他們因為萬歲覃恩,我哥哥替媽媽請了封誥,要想唱戲請客。我說請封也是倒牌子的事,太張揚了叫人家笑話,顯得暴發戶似的,他們只不肯信。幸虧蝌兒兄弟還懂得大體,說了半天,才說明白了。」探春道:「鄉間捐個例貢,也要豎旗杆,這種事不足為奇。倒是京城裡頭,從來沒見過。」寶釵道:「他們正是鄉曲之見,沒什麼可說的。我倒聽見一段有趣的新聞。」 book18.org
湘雲忙問:「是何新聞?」寶釵笑道:「你可記得紅毛國會做詩的美人,還想見她不想?」湘雲驚訝道:「難道她來到中國不成?」寶釵道:「差不多也和她自己來了一樣。這回來中國的貢使,就是她的男人,特為帶詩來給琴妹妹,不是一件鮮事麼?」探春道:「他帶來的詩呢?」寶釵道:「還在琴妹妹手裡,我雖見過,可背不上來。改天叫她帶了來,大家賞鑒吧。」湘雲道:「咱們要在上已那天做一局,正愁沒有好玩的,可巧有這西方美人來湊趣,就是那天請她入社吧。」 book18.org
寶釵道:「我聽琴妹妹說,他們紅毛國買去的中國書很不少,還把四書翻譯了,印成袖珍本,人人出門都帶著看。只怕將來孔孟之學,要行到外洋去了。」探春道:「咱們不稀罕的,人家撿了去,都是寶貝。你看那些舊瓷舊玉,年輕的看不上眼,三文不值兩文的,就賣給打鼓的了,一轉手到了外洋,大家搶著買,一萬八千也是它,十萬八萬也是它。人家不見得都是睜眼瞎子,到底是他們上當,還是我們自己吃虧呢?」湘雲道:「上當也罷,吃虧也罷,管那些閒事做什麼。咱們難得湊在一起的,想法子玩玩樂樂是正經。」又說了一回閒話,探春惦記著哥兒、姐兒,要回秋爽齋去看看。寶釵道:「我也要家去,和三妹妹同走吧。」剛走出庵門外,卻迎面遇著李紈,把寶釵、探春攔了回來。 book18.org
不知為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八回 鏡漪園泛舟從御賞 攏翠庵草表卻恩綸 book18.org
話說賈蘭在軍機有年,皇上見他少年練達,又是元妃親侄,眷遇甚渥。此時萬壽慶典過了,聖駕又移駐清和園,每日即在園中辦事,賈蘭和梅氏母子只得移居海淀住宅。李紈因樞哥兒太小,放心不下,也兩邊住住。 book18.org
一日駕臨鏡漪園宣召近臣三人,賜令隨駕同游,一是個周侍郎,一是個江學士,那一個便是賈蘭。皇上從靜瀾堂登舟,御舟前後三層,仿佛似三卷殿座,雕窗畫檻,非常精緻。皇上坐在中艙,只帶了兩個小太監,賜他們三人同坐在船頭上,一路泛去。 book18.org
此時苑柳搖青,東風尚勁吹著液池的水,碧鱗鱗地更見清澈,水中荇藻游魚分明可見。御舟行處,經過武陵春館,杏花春雨樓,那一帶桃杏花雖已半殘,還有三四成盛開未謝,輕紅淡白,望如含煙。到了湛碧軒、鑒水齋、評詩堂各處,皇上俱命靠了船,帶著周、賈諸臣上去逛逛,指著匯春院一片梅林道:「這還是去年新種的,上回卿等在淵鑒堂做詩,那時尚未布置。」諸臣奏道:「皇上愷澤如春,萬物咸遂,乃至卉木之微,得沾雨露,也分外茂盛。臣等何幸,生茲盛世,及瞻恩化。」皇上又降玉音道:「北方所見梅花,類皆弱植。若像浙東安瀾園那些老梅,都是一二百年的樹,才見得古姿逸致。聞說兵燹之後,那園子也殘毀了,令人嘆惜。」 book18.org
因江學士是錢塘人,便問起超山的宋梅。江學士奏道:「那宋梅前兩年尚在,新近聽說寺僧因遊客頻繁,有妨靜穆,把最古的一棵伐了,未免太煞風景。」皇上嘆息道:「這是地方有司之過,若果知愛護名跡,俗僧何敢出此。」賈蘭奏道:「誠如聖諭,臣以為愛物仁民本於儒術,似宜澄汰仕途,重用儒吏,為制治之原。」皇上聽了甚為動容,降旨道:「卿主銓衡,即當妥議具奏。」一面又帶同他們重上御舟,從繡漪一帶撐去。 book18.org
過了橋,只見兩岸地勢平行,一半都是綠畔,正種著春麥。岸旁有一座引溪亭,亭外密林環繞,又有許多新種小樹。皇上命太監上岸,采了些荔樹、楷杷,賞給賈蘭等嘗嘗。傳旨道:「此樹系南方所產,朕因此處密邇溫泉,地氣較暖,每樣試種了幾十棵,居然都活了。結的果比南方熟得還早,你們嘗嘗味兒如何?有老親的儘管帶回去,去給老人家嘗嘗,也叫他們希罕希罕。」賈蘭等接過,即在船頭叩謝。隨又傳旨開船。 book18.org
正值春序晴和,湖色融融,水風習習。一路撐過寶珠橋,便望見那座月地雲居殿,翠巒交融,碧瓦凌空。殿前兩大株西府海棠都開得十分絢爛,遠遠地已瞧見花梢。太監傳旨在牡丹台停舟賞花。御舟至柳陰下攏住,賈蘭等俱隨駕上去。走過了清暉閣、蕙芬樓,不及細賞,便到了牡丹台。 book18.org
賈蘭是初次來此,見那院裡全是高高低低玲玲皺瘦的太湖石,其間隨石為池,種著各色牡丹,大半尚含苞未放,只銀粉面、御衣黃開了兩叢,卻是乍開未開的,那顏色分外嬌艷。皇上在花前駐駕,隨意賞了一回,傳旨道:「今日不令卿等賦詩,且各暢懷遊覽。」那牡丹台後又是一處大座落,抱廈上掛著黑地金字的御匾,則「祥春啟瑞」四個大字,中間鈐著幾方宸翰御璽。兩旁抱柱,也是黑地金字御筆楹聯,那句子是: book18.org
雲錦重霄函湛露露綃五色捧祥暉 book18.org
殿座內正面是鑲玉嵌花圍屏,前列寶座,左右分列宮扇香爐。聖駕進殿升坐,又傳旨賜諸臣坐。又指東西兩壁字畫,命他們瞻覽。東壁是先朝尚書沈文昭寫的南巡詞賦,賈蘭等從頭略看一遍,奏道:「前輩書法,工美中別見拙厚,猶見盛世矩之遺。」 book18.org
皇上降旨道:「先朝屢次南巡,都為的是治河勤民,親臨勘度,所至蠲租免賦,又嚴詔不許擾累民間,究竟萬乘巡行,豈能一無煩費?聖心頗以為悔。上年淮河決口,朕也想親自去看看,念及民生凋敝,正該休養生息,因此就打擱下了。」賈蘭等奏道:「皇上,視民如子,無微不至,真是社稷蒼生之福。」皇上又指西壁的一幅鏡漪園全圖說道:「這還是先朝供奉李宗白畫的,你們看畫得如何?」賈蘭等步至圖下,仔細看了,那圖雖是寫意,樓閣亭台也畫得十分精緻。 book18.org
周侍郎、江學士都是善畫的,奏道:「此圖工力深至,上追宋元,非臣等末技所及。」皇上又對賈蘭道:「朕曾聞賢德貴妃奏述大觀園風景之勝,如今都還照舊麼?」賈蘭奏道:「前幾年略經荒廢,近來重經修葺,已復舊觀,皆出主上之賜。」皇上天顏含笑道:「如此甚好,朕幼時仰讀太宗仁皇帝寶訓,說是士大夫之家都應該有個好園子,給他們養閒娛老,仰繹聖意高深,不僅君臣同樂而已。」周侍郎奏道:「洛陽名園記說的『園林盛衰,關係天下治亂興廢』真是名言。與先朝聖訓在先發明呢。」皇上又問大觀園可有全圖,賈蘭奏道:「臣姑惜春曾繪過全圖存在家裡。」 book18.org
皇上降旨,明日入朝帶來呈覽。賈蘭領旨遵命。是日又在佳蔭賜他們三人茶點,又賞每人一個白地青花瓷瓶,插著紅白海棠。隨後命太監另傳船隻,送賈蘭等出園。三人同謝恩而退。 book18.org
賈蘭回至海淀住宅,向李紈回明此事,便要寫稟貼給王夫人,打發人飛馬進城去取。李紈道:「四姑娘那彆扭脾氣摸不準的,萬一堅執不肯進呈,倒要弄僵了,還是我親自回去一趟,和二嫂子、史姑娘商量著辦吧。」當下便吩吩小廝們將朱輪後檔車拉至垂花門外。李紈稍為收拾,忙即出來,坐上車,駕上菊花青馴騾,小廝來喜騎馬前引,素雲、碧月另坐小車跟著,一路進城,趕回榮府。打聽寶釵、探春都在攏翠庵,心想這可巧了,有她們在一起,究竟好說得多。 book18.org
不料剛進庵門,正遇見探春、寶釵出去,李紈忙把她們攔住,重進庵中,將此事細說一遍。惜春道:「我那畫兒只好家裡人看看,怎夠得進呈呢?你們只說一時遺失就算了。」寶釵道:「這是奉旨的事,怎好不拿上去?你也要替蘭哥兒想想。」湘雲道:「虧得我們那回拿出來看看,若不然還不知往哪裡找去呢?」李紈道:「既在手邊,就請四妹妹取出來吧,來的人還等著哪。」惜春便命入畫向書架將圖取來。 book18.org
李紈、探春先展開一看,探春笑道:「這圖畫得如此工緻,若不進呈,豈不白湮沒了。這是神差鬼使,要替四妹妹表彰表彰,才不枉這番心力。」惜春道:「我是懶和尚只求沒布施,倒還是聽它湮沒的好。」李紈道:「圖上還沒題款呢,既要進呈,還該補個款才合適。」惜春道:「何必補款呢,只說門下清客們的畫的便了。」李紈道:「那可不妥,蘭兒在上頭已經奏明是四姑娘畫的,怎麼能夠再說回來?」 book18.org
寶釵、探春都道:「補款為是。」湘雲便取過筆硯,替惜春倒填年月寫一行,是」某年某月賈政命女惜春恭繪「,又替她蓋上圖章,卷好了交與李紈。李紈辭了眾人,忙即帶回稻香村,交給來喜飛馬送去。自己車路顛得乏了,還要和寶釵接洽家務,便在家裡住下。那裡寶釵、探春和湘雲議論了一回也就散了。 book18.org
次日賈蘭上朝把軍機公事辦完了,遵旨把大觀園圖呈上,皇上命留下細覽。賈蘭奏道:「若蒙聖上鑑賞,可否求御筆賜題數字,永為家寶。」皇上也應允了。 book18.org
過了兩天,賈蘭正在軍機直房,閱看京外奏摺,有御前太監拿著大觀園圖下來,聲言給賈大人道喜。賈蘭展圖細看,看見幅端已加上御題,是」璇閨藻繢「四字,上頭也鈐著一方朱紅御璽。那太監又傳旨詢問,賈惜春曾否出嫁。賈蘭不敢虛飾,只回道:「現尚在室。」太監微笑了一笑,賈蘭賞給他八兩封子,就打稽道謝而去。那日賈蘭退直回寓,又詳細了寫了稟信,將圖送回家裡。次日面聖謝恩,皇上也別無話說。 book18.org
此時賈政奉旨在陪都恭送玉牒,尚未回京。王夫人、李紈等見御筆賜題,只道是尋常恩典,並不十分在意。直至賈政回朝覆命,剛回到家裡,便有北靜王府長史來此傳話道:「王爺即刻來拜賈老大人,有要緊話面談。」那北靜王向來很拿著藩邸身份,賈政每次往謁,從未親自答拜。只那回秦氏喪事,親臨路祭,已是分外紆尊的了。此時突然降臨,賈政不免惶悚,忙道:「王爺有事吩咐,我即刻到北府去面見,千萬不要勞步。」長史回道:「王爺吩咐,已經從府里出來了,請大人候著吧。」賈政無法,只得在家靜候。 book18.org
不大會工夫,便聽得門外人馬喧闐,北靜王轎子已到,忙即出來迎接。北靜王見了賈政,即命止輿下來,一同步至客廳,見了禮,賈政讓北靜王上坐,自己側坐相陪,隨又親自遞茶。北靜王道:「政老王事賢勞,此次奉命陪都,往返長途,也很勞頓了。」賈政道:「馳驅效力,分所當爾,何足言勞。所幸仰賚福星,來往途中,並無風雪阻滯。」北靜王道:「無事不敢輕造,只因聖上見了令媛畫的大觀園圖,甚為傾慕。知道尚未出閣,意欲以繼賢德貴妃,充鳳藻官之選,命本王前來宣旨。想政老宜本懿戚,素來公忠體國,不至有所推辭。」 book18.org
賈政聞命非常惶恐,只得委婉回道:「聖上天恩不遺微賤,政自顧何人,受恩至此分當遵旨,豈有他說,但是此中隱情,也不敢不據實奏上。此女非政親女,乃先兄諱敬之女,自小撫養在此。政本意原要替她擇個佳婿,不料她未及笄年,忽然立誓不嫁,矢志奉佛。政夫婦暨她胞兄珍,多方勸導,只不肯聽,以此蹉跎,至於今日。惟有將聖旨傳述與她,她若是有造化的,自必遵旨入宮,銷除前說;倘若執迷不悟,使政負抗旨之罪,政雖由此干譴,也是無法,恃在王爺關注有素,一切尚求垂察。」北靜王道:「政老為難之處,本王也早有所聞。明日再令閨人前來,面勸令媛,此時且緩覆旨。」 book18.org
隨後又道:「前次令次孫到了寒舍,果然祥麟威鳳,器宇不凡,眼下學問想必更長進了。」賈政道:「蕙孫尚幼,近日也學為時文,只是不甚警切,仰蒙眷注,恐未必克副厚期耳。」北靜王又稱讚賈蘭制文字,如何敏捷,處理樞務,如何機警,將來功名一定還要上去的。賈政只有遜謝,一時話畢告辭。賈政送出,瞧著北靜王上了轎,拱手告別,然後自回上房。 book18.org
王夫人見他無精打采的眉頭皺了一把,踱了進來,不覺笑道:「老爺剛回來,又有什麼糟心的事?」賈政咳了一聲,說道:「都是蘭兒這小子鬧的,平白的把什麼大觀園圖呈進御覽,皇上看得好了,知是四丫頭畫的,要把她也選進鳳藻宮去。剛才命北靜王來宣旨,若遵旨吧,四丫頭那脾氣上回就要剪頭髮,鬧得天翻地覆,迫了她還不是擠出事來?若依她的主意回了,那抗旨的罪,我如何擔得起。」王夫人道:「老爺也不用焦心,四丫頭雖然左性,心地還算明白。咱們叫三丫頭、寶丫頭大家勸勸她,看她是什麼意思再說吧。」賈政道:「明兒北靜王妃還要親自來呢,這件事不是一兩句話搪得過去的,你且和她們從長商量,看有什麼主意。」當下又有本部司官等著畫稿,賈政便到外書房去。 book18.org
這裡王夫人忙即打發繡鳳去請探春、寶釵。等一會兒,她們二人方從園裡會齊了上來,見王夫人面有慌張之色,忙問何事。王夫人將北靜王傳旨的話,並王妃要親自來勸,以及賈政左右為難,都詳細說了一遍。探春道:「這件事當然要和四妹妹說的,她那人說一不二,沒有游移的。就是抬出聖旨來,也未必壓得住。俗語說的拼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能把她怎麼樣呢?」王夫人道:「她可怕什麼?只是老爺向來膽子小,又是個沒主意的,此刻已愁得了不得,總要保全住老爺,別叫上頭怪下來才好。」 book18.org
寶釵道:「依我想,當今皇上是聖明的,只要准知道是她本人的主意,也就怪不著老爺了。我們今兒先和四妹妹說,她若依了呢,頂好;若還是她的老主意,好在北靜王妃明兒要來的,叫她自己去說去,太太看好不好呢?」王夫人道:「你們說著瞧吧,我也不希望她做貴妃,再沾她的光,只不要因她受累就得了。」寶釵、探春從上房下來,先尋湘雲商量。湘雲乍聽也嚇了一跳,說道:「這可是個難題目「。隨後沉吟了一會,又道:「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只把實話告訴她,頭一件不要和她打趣,說僵了更不好辦。第二件你們別出主意,只聽她怎麼說,她那人也有她的道理。你們只依她罷了。」三人商定,便同至惜春屋裡。 book18.org
惜春正在點香,大家等她拜了佛,方得坐談。惜春見她們臉上都有些訕訕的,不似往常說笑,也料著必有什麼事情。寶釵搭訕著說道:「四妹妹終日學佛,幾時才能成佛呢?」惜春道:「佛就在人的心上,說遠就遠,說近就近。我此時一心向佛,心與佛無二,當下便是佛了。」探春道:「若照這麼說,世上的人只管做帝王,做將相,只要心向著佛,何曾不可成佛,又何必披那領袈裟呢?」惜春道:「那倒不然。世上的榮華富貴,先看不破,嘴裡念著佛,心裡還想著聲色貨利,那不是愈走愈遠麼?」 book18.org
寶釵道:「我聽說前朝有個太后,在宮裡一心持指,後來修成了九蓮菩薩。可見做人自做人,修佛自修佛,兩件事原不相妨的。」惜春道:「那也是舍了太后,才去修佛,不是修了佛,又去當太后的。」寶釵、探春都明白她的意思,要把真話說出來,又覺得礙口。惜春看出,笑道:「有什麼話只管說吧,我最恨這麼吞吞吐吐的。」 book18.org
寶釵不得已,方將北靜王宣旨的話說了,惜春笑道:「我以為什麼天大的事呢?就這點子事也值得這麼為難?一個人有一大人的志向,我自從那回剪髮立誓,心裡早已死了,死了的人還能重活麼?人家看三宮六院,好像天上神仙,我看著只像地獄,要教我學大姐姐送到那不見人的去處,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可是老爺、太太撫養我一場,決不能叫兩位老人家因為我受了委屈,有什麼罪過,我一個人當去。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早一天到太虛幻境,不是早一天享福麼?」探春道:「四妹妹這話倒也痛快,依你怎麼辦呢?」 book18.org
惜春道:「皇上家沒有強迫成親的,況且當今又如此聖明。我想古來緹鶯、班昭一個庶女,尚能慷慨上書,我們叼在戚里勛門,難道還不許下情上達?等我自己做篇陳情表,托北靜王代遞上去,禍福利害,我自當之,豈不直接了當。」寶釵道:「如此辦法,不但保得父兄無事,也許傳之千古,要算一篇有價值的文章呢。」探春道:「四妹妹一向偏激,這主意倒很正大。」湘雲聽了也很佩服,說道:「想不到四丫頭有此膽量。」惜春道:「什麼叫做膽量?擠到這個節骨眼也是沒法子罷了。」寶釵怕王夫人懸心,借個事先走,自往上房回話。 book18.org
探春無事,仍在此和惜春、湘雲說些閒話。湘雲隨手撿了一本莊子,看到」能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飽食而遨遊「不禁大笑道:「世上事真叫漆園先生說透了,四妹妹若不是會畫,何至引出這番羅唆。就是三姐姐,替姐夫出了許多主意,看著似乎得了法,也是白賠辛苦,一天不得消停,總不如我這窮困無能的,倒消遙自在。」探春道:「我也哪是願意的呢?事情堆到眼面前,難道看著他們鬧笑話不成?就是四妹妹那句話,沒法子罷了。」惜春道:「就拿這點說,還是做大姐姐舒服呢?還是咱們閒人舒服呢?她那年回來省親,外面儘管顯赫,見了家裡人也只是哭哭啼啼的。就是老太太、太太進宮去看她,哪一回不哭一鼻子。要像咱們無拘無束的,說說笑笑,這一輩子就不用想了。我眼見她活受罪,還往火炕里跳麼?」 book18.org
那天晚上,探春回秋爽齋去。惜春送了她,回來做過晚課,便就著燈下濡墨點筆,做出一篇沉痛悱惻的陳情表來。自己又潤色一番,方才定稿。本要留著和湘雲斟酌,又想那些有斤兩的話,她們膽小的見了未免大驚小怪,不如索性一氣寫成。當下取過一本白折,挑了燈,從頭寫起。真是行行玉潤,字字珠圓。寫完了,已聽得稻香村的雞聲,窗紙上漸漸有些發白,連忙上床就寢。卻因錯過了困頭,又心中有事,總睡不著。直看到太陽出了,方朦朧睡去。 book18.org
次日寶釵記掛此事,一早起來,草草梳洗了,忙即尋探春同來探問。走到攏翠庵,見入畫正在院中掐花並低聲道:「四姑娘一夜沒睡,此刻剛睡著呢。」寶釵、探春躡手躡腳地走進屋裡,湘雲卻早已起來,和翠樓在那裡收拾屋子,一見她們,笑道:「你們也是一夜沒睡好吧?怎麼這老早就出來了。」探春笑道:「我倒是心裡沒事,一覺睡到大天亮。剛一起來,二嫂子就來了。」寶釵悄問:「四丫頭那陳情表做好了沒有?」湘雲道:「說起來卻也可憐,她連做帶寫,整整忙了一夜。我天亮醒了,還聽她咳嗽,不知什麼時候睡下的。我們幾時見過她這樣掙命呢?」探春道:「我平時閒想,做一個人就像一個箭靶子的,這一箭來得更重。別看她臉上做得鎮靜,心裡頭也夠受的了。」大家又說了一會閒話,探春還和寶釵下一盤圍棋,見東牆上的花影漸要落地,方聽得惜春叫人的聲音。 book18.org
少時惜春過來形容微悴,故做從容之態,說道:「今兒可起晚了。」又說些別的,只不提那篇文章。寶釵素來穩重,此時因受王夫人叮囑,卻有些忍不住,便問道:「四妹妹那篇大文章,想已脫稿,我們等著拜讀呢。」惜春笑道:「我就知道你們眼睛裡擱不下一點沙子,給你們看了好放心。」說著便取了奏摺,給寶釵、探春同看。探春見那一筆簪花小楷,寫得非常精美,從來沒有見過,笑道:「別說文章,就這楷法也比平常不同。四妹妹的本事到這時候才露呢。」惜春道:「我一夜也沒睡踏實,你還忍心拿我取笑。」大家看那摺子上寫的奏章,是: book18.org
臣妾賈惜春冒死百拜上奏:竊維貞娥濡血,閶闔回聰。弱女悲呼,雷霆下花。重暉所,隱微靡有不周;無化攸甄,猥賤必獲其所。幸生盛世,同被洪庥,豈於微躬,忍奪孤志。伏念臣妾閥閱舊族,閨禧末材,庭蔭早凋。家有羹之恥,季宗見撫。少無織薄之能,屬當家難之頻,仍顧念幻身之如贅,毀容奉佛,斷明鏡之千絲;削跡棲庵,依禪燈之一粟。慧因未脫,塵想久空。不謂薄技丹青謬叼宸賞重以溫言薄飾,擬備宮寮。在聖明敦求舊之思,報恩簪珥,而父兄懍違天之咎,懷懼水淵。諄命申申,微衷惻惻,夫趨榮損節,志士之所羞。黜志徇時,明延之所鄙。雖在巾髻,詎異襟期,而沉皈空有誓,三界共聞。獨行而登,六宮何取?思春之心久死,拒旋轉於春韶;蒲柳之質早衰,更離披於霜節。已等瘁風之羽,難為斷尾之犧。伏思若邪指井之貞。陳文興嘆,河東表閭之嫌,魏帝垂稱。揆事差殊,冷情尤切。是惟堯舜在上,能容蓬累之苟全,抑且媯姒多賢,詎乏椒風之上選。竊望曲垂荃察,俯遂樗衷,縱弱鳥於意杯,息窮鱗于慧海,懷水夙矢,鑒井豈有留波。望斗雖遙,戴山固當知重。若責其負恩為罪,梗化有誅,刀鋸雖嚴,敢冀象刑之宥。父兄無過,幸寬湯網之施,縱畢重泉,不忘厚德。臣妾不勝迫切悚惶之至,謹奏。 book18.org
正看著,只覺屋內漸黑,看那細字頗費目力。再看院中花影,早被沉陰掩去。入畫、翠縷等正忙著收那竹竿上晾的衣服,寶釵道:「今年一春沒得透雨,虧得四妹妹這篇大文,上感天心,就要下一場好雨呢。」探春道:「好文章是要從肺腑中出來,本朝文家盡多,從根本上說起,只有李檢討請終養的表章算得一篇,就為的是至性至情之作,只怕第二篇便要數四妹妹了。」湘雲笑道:「她平常連詩都不肯做,不是皇上迫著她,哪有這篇好文字留在世上,若真箇進宮裡去,不但元妃姐姐趕不上她,就連古來班婕妤、宋若華那些女才子、女學士都要壓倒了。」惜春道:「文字也是一種陋習,就是做好了,算得什麼?你們未免見得太淺。」 book18.org
此時雨點子漸大,只一會工夫,便下起傾盆大雨。湘雲笑道:「你們也回不去了,就在這裡弄點吃喝大家過陰天吧。」寶釵道:「白吃有什麼意思!趁三妹妹在這裡,不如賞雨聯句,還是個新鮮題目。」惜春道:「你們一天到晚拿做詩當正經,一做了詩,話也不說了,雨也不賞了,一個個都變成傻子,連我不做詩的,也只得跟著你們裝傻了。」探春道:「這屋裡黑得怪沉悶的,既不做詩,咱們索性出去賞雨,總比悶坐著強。」 book18.org
說著便拉寶釵、湘雲同至廊下。見雨勢更猛,欄杆前兩顆芭蕉雨打得搖擺不定,庵旁土山上急流飛下,宛然像一道瀑布,流到山下淙潺有聲。寶釵道:「這裡賞雨倒是一景,咱們從來沒領略過。今兒若不是被雨截下,還見不到呢。」探春道:「從先妙玉住在這裡,哪容得咱們常來。這點子山野子的經濟,她把山上各處的水道都從此處會齊了下來,所以才有這個樣兒了。一半也是你們沒出過京城,見了這點水法,就算得希罕。」湘雲笑道:「誰都像你,見過天台瀑布,又見過大小龍湫,把眼睛放得太大了。我倒覺得很好。」說得大家都笑了。 book18.org
忽見庵外一個老婆子,打著青油雨傘,夾著油綢衣包走進來,衣裳都淋得半濕。入畫上前一問,原來是怡紅院的老婆子,襲人打發她給寶釵送衣服來的。探春道:「到底是襲人想得周到。我帶來的那兩個丫頭、婆子,哪管這些事呢?」湘雲道:「你也怪不得她們,她們只顧哄孩子,就忘了你了。」寶釵此時也覺身上微涼,打開衣包,揀出一件藕灰春綢外衣,自己加上,還多著一件寶藍貢緞顧繡袍,分與探春穿了。剛要打發老婆子回去。湘雲道:「等一等,我還有東西帶去呢。」 book18.org
欲知所帶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九回 紅毛艦寄信訊琴娘 黃泉路招魂慰湘女 book18.org
話說史湘雲將怡紅院婆子叫住,撿了一粒白鳳丸,交給她帶與襲人。寶釵問道:「你帶這個給她做什麼?」湘雲道:「你哪裡知道,襲人還犯著弱症呢。那天無意中聽她說起,還是挨二哥哥踢了一腳受的內傷。這些年一直沒好,吃了這個,就省得請大夫吃藥了。」寶釵道:「我從來沒聽她說過,若是這個病,倒別為省事耽誤了。我那裡還有藥,再不然請個大夫瞧瞧也好。」湘雲道:「她那人太心細,怕說出這病來,未必有人肯管她。那些人和她面和心不和的,倒要說她輕狂,所以寧肯自己忍著。且看她吃了這藥對不對,若不對,再請大夫吧。」一時老婆子去了,大家仍在廊子上看雨。那一陣雨過,烏雲漸散,又是滿院子的花影。只竹梢蕉葉還帶雨未乾。湘雲留寶釵、探春吃了飯,又閒談一回方散。 book18.org
惜春因夜間缺睡,在自己房中找補了一小覺,剛剛睡醒起來,叫入畫再添了香,要去拜佛。忽見繡鳳匆忙走來道:「北靜王妃來了,在榮禧堂候著呢。太太叫請四姑娘就上去。」惜春答應了,將頭攏了一攏,忙帶著奏表,同繡鳳至王夫人處。見北靜王妃在炕上坐著,王夫人一旁陪坐,正在寒喧款敘。王妃見惜春上來,忙即離坐見禮,王夫人因要讓她們說話,倒借事走開了。 book18.org
北靜王妃向來口才好的,先稱讚惜春的畫法,慢慢說到來意。又說皇上如何愛才,如何仁德。惜春道:「皇上聖明,習聞已久,此番恩意,實出意料之外。人非草木,豈不知感,只是我惜春已在佛前斷髮立誓,若貪榮改節,便是無恥之人,何堪上備六宮之選?皇上若垂諒我,許我守志奉佛,這是格外天恩,也是王爺的恩典。我此生無可報答,只是在佛前虔誦金經,永祝福壽。若加以抗旨之罪,也是應當的,但此事系我惜春一人之意,與我父兄無干,刀鋸斧鉞,願以一身當之。」 book18.org
北靜王妃笑道:「世妹何出此言?主上聖意,專為渴慕才賢,即有苦衰,盡可上述。就是入宮之後,仍舊奉佛,聖上也沒有不答應的。府上的元妃姑娘,在宮裡不是一樣奉佛嗎?」惜春道:「在家持佛,本是欺人之談,不能解脫浮榮,焉能皈依極樂?自古說道心無二用,又道即心即佛,若真心入宮,假意奉佛,這奉佛做什麼?若真心奉佛,假意入宮,更對不起皇上。還是剛才王妃吩示,將此中委曲苦衷,直接上達,是個真理。」說著便從抽中取出奏表,呈與王妃,請由北靜王代奏。 book18.org
王妃見惜春立志甚堅,只得應允。那天王妃回去,將面談各節回復了北靜王。北靜王見表中措詞婉切,書法秀美,也甚為佩服。次日入朝面聖,奏明前後接洽情形,隨即將表章呈進。皇上披閱一番,不免嘆息道:「此女才品俱在賢德貴妃之上,既她皈依凈業,朕亦不奪其志。」當下降旨賞給貞慧真人法號,並頒給釋藏全部,俾資持誦。這道旨意下來,朝野上下無不仰誦聖德。 book18.org
賈政照例入朝謝恩,王夫人聽了,倒覺得好笑道:「咱們家單出真人,男的也是真人,女的也是真人,出家的也是真人,在家的也是真人,不知是什麼風水?」丫環們聽得都笑了。探春此次歸寧,本為在園子裡疏散疏散,卻因惜春之事也忙了好兩天,此時才算一塊磚頭落了地了。想起上已降臨,便和寶釵、湘雲商量,要約寶琴、岫煙及紋、綺姐妹同來一聚。不料寶琴有事不能來,李綺又因懷妊不便坐車,只得作罷。上已那天,湘雲約了寶釵、探春在凹晶館逛了一回,又同至紫菱洲、藕香榭一帶走走,也算應了湔裙佳節。 book18.org
過了兩天,天氣漸漸暖了,湘雲至探春處閒談。探春道:「你總怪我不肯回來,我這回來了,滿抵著痛痛快快地玩兩天,哪知也湊不起來。」湘雲道:「世間事必得怎麼樣才樂,做不到那樣便不樂了?要隨時隨地找樂才好。橫豎玩的事,又何必要多少人呢?」探春道:「前兒到稻香村,看那杏花已開得快殘了,沁芳橋邊鸞枝丁香倒開得正好,只沒見海棠,咱們到怡紅院去看看吧。」湘雲正要答言,只見秋紋走來說道:「二奶奶請二位姑奶奶就去,有紅毛國美人在我們那裡候著呢。」探春道:「這可巧了,盼著她只是不來,索性不等她,她又趕著來了。」湘雲對秋紋道:「你先回去,請那位紅毛國美人多坐坐,說我們就來。」秋紋答應了,忙回怡紅院,去回寶釵的話。 book18.org
此時邢岫煙、薛寶琴和寶釵都在外間屋坐著,正談得熱鬧。岫煙道:「我聽說紅毛國的風俗,女人儘管在外頭交男朋友,她的男人不許干涉。若是逢場宴會,男女摟著跳舞,更不算一件事。這不同於苗子跳月一樣麼?」寶琴道:「他們也有他們的道德,男女儘管交朋友,若不是許婚的,斷不許接吻。兒子大了,和老子不在一塊兒住,也還時常去顧看,還有學他們的,就比他們更不加了。」寶釵道:「他們近來也很看重中國的文化,有些到中國人家,見我們家庭禮法都讚美得了不得,我看將來中外文化總有一天合攏,只不知何年何月罷了。」 book18.org
一時探春、湘雲從院裡看了海棠進來,大家也沒瞧見。探春笑問道:「紅毛國的美人呢?」寶釵方站起相見,笑道:「既是美人,哪能說見就見。人家瞧瞧西施的襪子,還得花一個大錢,難道整個美人就白看了不成?」湘雲笑道:「行了罷,那個美人一定是個啞巴。她若能說句話,我給多少錢都肯。」寶琴笑道:「怎見得不會說話,她還會作詩呢!」 book18.org
說著便取出一張畫,仿佛是藥水畫的,那上頭畫著一個女子,黃晶晶的頭髮,碧沈沈的眼珠,那桃腮粉面,皓齒朱唇,也有些美人風格。又象從前鼻煙瓶上粘的美人招牌,只短兩隻肉翅膀兒。湘雲道:「這也不算得十分美,你看那眼睛是凹下去的。鼻樑又太高了。」寶琴笑道:「那可沒法子,他們國里的人都是這個樣兒。」探春道:「那旁邊描了一行,像一條小蛐蜒似的,是什麼玩意兒?」寶琴道:「那是他們的字,就仿佛是題款,背後還提另有中國字呢。」湘雲翻過來一看,果有幾行藍色的字,不象寫的,只象是銅絲劃的,細看那字,原來是一首五律,寫的是: book18.org
寒霧接蒼溟,寥天隱客星。book18.org
雁聲趨海斷,龍氣挾濤腥。book18.org
自昔勞吟望,無由共醉醒。book18.org
渡江春又到,為當感伶俜。 book18.org
探春在旁同看,笑道:「這女子向來學唐詩的,至今還是這副腔調。」岫煙道:「近來學唐的,無非調弄虛腔。她這詩還有些作意,我看比那半瓶醋的詩人還強呢。」寶琴道:「他們的好處,就在專心,除非不做,既做了沒個不成的。我聽我們老爺子說,上科有個紅毛國的公子,居然會做八股文章,求著許他捐監應試,偏被禮部議駁了。那八股文章比詩更難,不知他們怎麼學的。」探春道:「為什麼駁了呢?我若做禮部堂官,必要准他的。從先元朝開科,就有伊里亞的人中了進士,還做官呢。這正顯得中國大氣。如今比這個重要十倍百倍的,都肯給他們,單把這點科舉功名看得這般珍貴,真不可解。」湘雲笑道:「你們閨閣中人,科名無分,所以肯這麼說。他們科舉出身的,看著八股文章是門市買賣,怎麼肯讓外人搶了去呢?」 book18.org
一時寶釵說道:「三妹妹一半天就要家去,難得琴妹妹、邢妹妹都來了,咱們也到園子裡逛逛去,盡說那些費話做什麼?」探春道:「這裡海棠我剛才看了就不錯,你們只迷西洋美人,倒把西府美人冷落了。」湘雲道:「這兩天這麼暖,紅香圃的牡丹也許開了,咱們還是看牡丹去罷。」於是寶釵和眾人先到院裡,看了一回海棠。果然粉膩脂融,十分酣透。岫煙道:「我們那院裡海棠早已開敗了,這裡還是這麼經久。」寶琴道:「南邊的海棠是垂絲的,比這個還要嬌艷。」寶釵道:「就這個我還嫌它脂粉氣太重呢。」說著便同往紅香圃。 book18.org
只見紫藤垂垂,綠陰漸展。走到花圃里,牡丹已開了幾叢,大家倚欄閒賞,說起那回牡丹社來。湘雲道:「究竟分色限題,未免落了纖巧,沒有什麼深意。我只愛邢妹妹那句『絕艷偏存澹泊風』,真是詩如其人。」寶琴道:「你那首綠牡丹也很有作意。並不嫌纖巧。」探春道:「你們起牡丹社,單把我撇下,我還要罰你們呢!」湘雲道:「那時候你還在家裡孵蛋,就請你也來不了喲。」寶釵見山石畔一叢潛溪緋,開得正好,笑道:「這正紅的倒是貴種,怎麼上回沒見它?」 book18.org
大家留神看去,那紅的顏色勝過天竹子,還帶點微紫,一朵朵開得都象佛缽大小,迎面便聞見一種濃香。湘雲道:「我記起來了,那年它剛長骨朵,翻了心,沒有開好。」邢岫煙道:「那回雖做了紅牡丹,這正紅的叫做一品緋,應該另作一首緋牡丹才對。」寶釵笑道:「它等到今年才開,是給三妹妹留著的,也只有一品夫人才配賦一品緋呢。」探春道:「我本該補作一首的,倒不拘什麼題目。今天可不能交卷。」寶琴道:「那棵藕絲棠近於藕灰色,和別種紫的不同,也該另做一首。」 book18.org
眾人又走過去,圍著同看。忽見侍書拿著一封信走來,回探春道:「這是親家老爺給這裡老爺的信,姑爺打髮長興送了來的,還問姑娘哪天回去,好叫車馬來接。」探春接過那封信,並未封口,取出信來,看是: book18.org
違教茲求。逖聞榮晉冬卿,文孫繼美,蜚英樞近,德門積慶,望實俱隆,曷騰敬仰。弟謬執師干,幸平安至,叼恩過厚,循分增輝。還鎮金陵,珂鄉靜謐,藉可告慰。小兒深蒙教誨,資歷尚淺,統領京營,惟以隕越為鑑,幸扶植之。茲因便帶呈金陵志一部,土物數事,菲薄可憐,尚希哂存。風便盼賜教益,不盡延仰。 book18.org
存周尚書親翁閣下 姻弟周瓊頓首 book18.org
探春看完了,便問侍書道:「那帶來的東西呢?」侍書道:「都擱在秋爽齋了,等姑娘看了信,一起再拿上去。」探春道:「信跟東西,你就送到太太上房去,還吩咐長興,叫車馬明天午後來接。」 book18.org
侍書剛往回走,探春又叫道:「你回來。」又道:「吩咐他們,不用帶那麼許多人來。」侍書答應是,自去料理。這裡寶釵笑道:「三妹夫要催你回去,又不敢催,只打發人請示,總算會辦內差的了。」湘雲笑道:「她家裡來接,也不中用。這首緋牡丹詩若不作了,我決不放她走。」探春道:「這也難不住人,至遲明天早上一準交卷。」正在說笑,繡鸞來尋探春,說道:「太太請三姑奶奶有話說。」探春答應了,隨即上去。眾人又看了一回花,仍回至寶釵處閒話,見瞑色漸深,天又陰得很沉的,便各自散了。 book18.org
到晚上又下起霏霏細雨。寶釵在燈下督著蕙哥兒理書講書,又要看他的窗課。蕙哥兒從書包中取出竹紙釘成的薄本,呈與寶釵。翻開細看,頭一篇題目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那文章自起講起,直至末比,代儒上改了二、三十字,加了無數的濃圈密點。最後兩短股是加的夾圈,寶釵看那兩股,是: book18.org
資勞之說所以限庸流者,而非以限奇傑,故夫干時之佐,當其事機未屬,亦惟是山林伏處,自晦於魚鹽版築之中,才能之目,所以測俗士者,未可以測聖賢。故夫命世之英,即當學養未充,第觀其俎嬉娛,已夫天民大人之量。 book18.org
代儒批的是:「實大聲宏必發之作」。寶釵中不甚懂得八股,只看那批語,也自歡喜。接著看那二篇題,是「上下交爭利而國危矣」,寶釵看那起講時: book18.org
且夫一國之利有數,不損上以益下,則報下以益上,此必然之勢也。然使互為損益,其勢或猶足以相容。獨至以有數者懸其的,以無等者馳其防,以不相容者激其焰,幾何不相爭,相斫以傾覆其邦家,而其患且未有已也。 book18.org
代儒也是密圈到底,又加的眉批,是「筆鋒犀利」四字。正要往下看去,忽聽窗外有走路的聲音,少時便見秋爽齋的婆子穿著雨衣進來,先給寶釵請了安,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說道:「這是三姑奶奶的,還跟二奶奶要一點上回吃的楓露茶餅,若在手邊就交給我帶回去。」寶釵道:「陰天下雨的,叫你跑了這一趟,快到那屋裡歇歇,喝碗熱茶再走。」一面叫鶯兒尋那楓露菜餅,各處尋到了,都沒有,最後尋到博古几子上一個建瓷缸里,才找著了。自己在燈下拆開信來,封內只有一張五雲箋,寫道: book18.org
紅香圃賞牡丹,同人以緋牡丹社題未及,屬為補作,「雨窗苦寂賦」詩。蘅蕪主人吟正: book18.org
恩寵花天許此緋,尋常姚魏只漫驂。book18.org
嚴妝巧奪之一霞麗,正色疑空鏡秀圍。book18.org
楚凰怒放艷舞,蜀鵑分怨染仙衣,book18.org
風光濃到無情處,蜂趨梢頭莫浪飛。 book18.org
寶釵看了,不禁吟哦讚賞,隨手寫了回信,連茶餅交與婆子帶去。此時已過二鼓,蕙哥兒尚在看書,寶釵催他去睡,說道:「夜裡盡熬著,仔細明兒起不來,用功也不在這一會兒。」蕙哥兒聽了自去,寶釵也便收拾就寢。睡中做了許多亂夢,仿佛是蕙哥兒中了狀元,王夫人唱戲慶賀,大家向她道喜。又仿佛蕙哥兒奉使遠行,心中又驚又急,又象是賈政病甚沉重,寶玉回來探病,相持對哭,不覺哭醒了。 book18.org
只見殘燈火半明不滅,黛玉正坐在炕前,對她說道:「姐姐魘住了,我等你好半天了。」寶釵道:「妹妹,我只怕還在夢裡吧?心裡只象小鹿兒亂撞似的。」黛玉道:「姐姐且定定神,我還有話和你商量。」寶釵歇了一會兒,才想到黛玉是從太虛幻境給自己託夢來的,因問道:「妹妹,你家來,有什麼事麼?」黛玉道「自然是有事,難道我是鬧得慌,大雨天倒往外跑。頭一件你寶兄弟央及我來的,他那回帶給老爺、太太的仙丹,只怕兩位老人家不肯吃,太太就信了,老爺那脾氣,專鑿四方眼兒,說不定異端邪說,還要罵上一大套,請你和三妹妹大家勸勸,這時候不吃,等到老病到了,可就晚了。」 book18.org
寶釵道:「可不是麼,太太得了丹倒很喜歡,說寶玉還惦記著我,第二天晚上就吃了,如今哪些病都不曾犯。老爺雖沒有罵,只是不肯信。太太勸了多少回,也沒勸動,可有什麼法子。」黛玉道:「三妹妹能說會道的,你叫她想一套話,打動老爺。也許比太太說還有力量。」寶釵道:「三妹妹就要回家去了,老爺又上了西陵,這幾天只怕見不著。」 book18.org
黛玉道:「這也不忙在一時,你記在心上就是了。還有一件事呢,你寶兄弟因為柳湘蓮、秦鯨卿、潘又安他們生生死死的姻緣,都成全了。連大嫂子也和珠大哥聚了兩天,只雲妹妹很好的姻緣,憑空拆散了,弄得如此孤苦伶仃,怪可憐的,要想把史妹夫尋著,接到太虛幻境,也叫他們重新完聚。只是史妹夫的姓名沒人知道,無從找起。你明天問問雲兒,早點告訴我,好替她去辦。」寶釵道:「推己及人,原該如此,等我問了雲兒,就會回你的話。咱們可得先說下,你別叫那魔王留住我,只不肯放我回,家裡還有好些事呢。」黛玉道:「你只魔了那兩天就受不了,我們又怎麼樣呢?」 book18.org
寶釵道:「我告訴你一件新聞,四丫頭畫的大觀園圖,皇上見了,非常賞識,要把她選進宮中,叫北靜王來宣旨,老爺沒主意的,就為了難啦,虧了四丫頭自己上了一篇陳情表,皇上不但不怒,還賞了她一個道號。她那人如此膽量,把聖旨都抗了下來,也是想不到的。」黛玉道:「四妹妹本是血性人,就是跟珍大嫂子慪氣,也是激出來的。說到修仙修佛,原要打穿後壁,用一番徹底工夫,沒見你寶兄弟一天到晚只是玩不夠人,人家想不到的,都玩了出來。這一向又忙著弄什麼飛船,弄好了還要請你去坐呢。」寶釵道:「是什麼樣的飛船?」 book18.org
黛玉道:「他和柳二爺想出來的法子,做了一隻輕巧船,要在空中駕著走,看著怪懸的,他們倒一點不怕。」寶釵道:「那要摔下來了,可怎麼好?不是拿性命當玩意麼!」黛玉道:「他們是得了道的,摔了還不要緊。若是平常人摔下來,可成了肉餅子了。」說著一眼瞧見蕙哥兒的窗課本,拿起翻了翻,說道:「哥兒也完篇了,還不叫他鄉試去嗎?」寶釵道:「他師父也是這樣說,老爺總說他年紀太小,太太因為上回出過岔子,也不大放心。到那時候再說吧。」 book18.org
黛玉還拿著課本翻看,寶釵道:「你還懂得八股麼?」黛玉笑道:「比你總強點。我小的時候,雨村先生選了幾篇給我念,其中龍蝦混雜,也有流麗的,念起來也很好聽。你寶兄弟最厭惡這個,我還跟他抬過杜呢。」寶釵道:「別看文章了,看看你的鸚哥吧。」黛玉問知在抱廈上,便自出去,少時就聽那鸚哥叫道:「紫鵑倒茶,姑娘回來了。」又念那兩句葬花詩,學黛玉長嘆的聲音。好一會,黛玉方進來,向寶釵道:「虧你從哪裡尋了回來,真是比先倒長俊了。」 book18.org
又坐談了一會兒,便站起來,說道:「姐姐歇著吧,天不早了,趁著這會兒沒雨,我要回去了,一半天再見。你見了雲兒,替我帶句話,這件事要給她辦妥了,該怎麼謝我?」當下辭別寶釵,一路排雲馭氣回至太虛幻境。寶玉和晴雯、紫娟在留春院西院說話,聽見黛玉回來,忙即迎出。寶玉拉著她的手道:「妹妹可累著了?著了涼沒有?你看手這麼冷,快到屋裡暖暖吧。」又叫紫鵑倒半杯百花酒來,給姑娘喝兩口,去去寒氣。又咳了一聲道:「這怎麼好,若涼著了,有點病痛都是我的罪過。」 book18.org
黛玉嗔道:「你總是這麼羅哩羅唆的,我哪裡還象從前呢。自從服了仙丹,什麼寒暑風雨都不怕了。」說著就走進裡間,又笑對寶玉道:「你的話我都給你帶到了,寶姐姐問了雲兒,一半天就來回話。還告訴你,四丫頭要選進宮去,她自己上表辭掉了。」寶玉笑道:「到底是賈寶玉的妹子,能夠把世上榮華富貴看得這麼破,也叫那幫祿蠢看看巾幗中還有這樣人物,做個男子,蠅營狗苟的,羞也不羞?」黛玉道:「你的妹子也有轟轟烈烈,在那裡做提督夫人的,那又是怎麼說?」 book18.org
寶玉笑道:「我所說的祿蠢,只知道升官發財,其次就是對全身家保妻子,天下事一大半都誤在他們手裡。若真箇抖起精神,並著性命替國家扶危濟難,這也是少不得的,哪能歸在祿蠢里說呢?」黛玉笑道:「別看四妹妹持佛這麼堅決,她如今也封了真人,和你一樣,將來也許佛界不收,改做了道姑,那才真是難兄難妹呢!」寶玉道:「你可記得冊子上說四妹妹的『可憐閨閣候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似乎她一生收場,也是早已註定的,連聖旨都板不過來。」 book18.org
黛玉道:「定數呢,還是有的,可也在乎人為。就拿冊子上說,三妹妹如何飄零遠嫁,如今姑爺倒這麼闊,還守在家門口,連鳳姐姐、妙師父,說得結局那麼慘,眼下也轉過來了。天下哪都是印板文章呢?若說什麼事都依著定數,咱們也不必替雲妹妹忙活了。」寶玉道:「正為這個,我要和你商量,幾乎忘了,剛才秦鯨卿說起史妹夫雖沒有姓名,只要准知他的生卒年月,往地府去查,也查得出來。鯨卿本來在閻王那裡做過書辦,和衙門裡人都很熟,情願為此事跑一趟。除非史妹夫投生去了,若不然准有辦法的。咱們還等寶姐姐不等呢?」黛玉道:「既已叫寶姐姐問去,樂得等個回信,何在乎這一兩天。」 book18.org
寶玉道:「還有一句要緊的話,你倒沒說起,到底那丹藥老爺、太太吃了沒有?」黛玉笑道:「我今兒真是忙昏了,說話著三不著兩的,幸而到那裡倒沒有忘記。據寶姐姐說,太太吃那丹藥很見功效,只老爺始終不肯信。我也和寶姐姐說了,叫她和三妹妹商量,想個法子勸勸。」寶玉皺著眉說道:「老爺他那脾氣,就是三妹妹的話也未必說得動,只可到緊要的時候,我拼著自己去一趟就是了。」 book18.org
此時黛玉頗覺疲倦,便叫紫鵑服侍卸妝。寶玉只在鏡台旁瞧著,一時卸了妝飾,紫鵑問道:「姑娘好幾天沒篦頭了,今天篦篦吧。」黛玉道:「我今天乏了,明天再說。」一面瞧著寶玉道:「我為你跑了這一趟,你讓我好生歇歇,鬧她們去吧。」寶玉笑道:「我在這裡安安靜靜的,礙什麼呢?」 book18.org
黛玉又瞧了寶玉一眼道:「你替我好好地到那屋去,便宜得多呢。剛才寶姐姐預先說下,她來了不許你再鬧她,你若不聽我的,我也不管了。」寶玉笑道:「我算怕定了你了,還有什麼說的呢?」黛玉又使個眼色給紫鵑、晴雯。娟、晴二人便架著寶玉,往西屋去了。 book18.org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五十回 凌縹緲神瑛駕鵬舟 報綢繆寶釵調鳳軫 book18.org
話說黛玉在留春院一覺睡醒,見花影滿窗,約略辰牌已過。紫鵑聞黛玉醒了,忙過來服侍。黛玉問道:「二爺起來了沒有?」紫娟道:「二爺一早起來,就和晴雯去尋麝月,說是趕早坐飛船去。」黛玉道:「他們就沒拉你麼?」紫鵑道:「二爺也叫我去,都去了,姑娘起來誰服侍呢?」黛玉笑道:「也沒有見過這樣瘋瘋顛顛的,成天家只是玩不夠。」紫鵑笑問道:「那飛船到底是怎麼做的?」黛玉笑道:「知道他和柳二爺怎麼拾掇的,遠看著只像一隻大風箏,無非那翅膀是活的,可以操縱升降罷了。」 book18.org
原來這飛船的製法,黛玉也不深知,乃是寶玉想的法子,和柳湘蓮、秦鍾商量多次,又畫出圖樣,仔細斟酌定了,方才按式試造。那形式宛然是一隻飛鳥,有頭有尾,兩邊支著翅膀,從翅膀里安了鬆緊帶,一松一緊,那船便逐漸飛起。船身及一切裝設,全用的輕藤細竹,取其不占分量做成了,先和柳、秦二人試演過幾回,起初飛起至兩三丈高,略為盤旋,便即落下。後來又減輕了分量,添了零件,慢慢地升得高了,駕得也比先穩了。這一向寶玉每天早起,必往園中芳草坪和秦柳諸人試演一回,只不曾帶過女眷。 book18.org
那晚黛玉去尋寶釵,寶玉在家和晴雯、紫鵑談話,說起飛船,十分得意。晴、鵑二人也都覺希罕,晴雯向來貪玩好動,笑道:「你只顧自己玩,也不帶著我們去坐坐。」寶玉笑道:「我怕你們膽小,要去不是現成的麼,咱們明天就去。」紫鵑道:「你們只管去,別算上我,若都扔下走了,姑娘起來,找不著人,一定要說的。只要做成了,哪一天不好坐呢。」寶玉道:「她不去,咱們把麝月找上,也是一樣。」當下便打發侍女出去,和柳湘蓮、尤三姐說定了,在芳草坪會齊。正要另叫人去通知麝月,卻趕上黛玉回來了,說了好一會的話,就混忘了。直至夜深,回到西屋,因明天要趕早去玩,忙即收拾就寢。 book18.org
次日寶玉醒來,見屋裡黑沉沉的,心想別碰上陰天下雨就玩不成了,連忙起來,一看,原來晨曦未上,為時尚早。看那晴雯尚在酣睡,臉貼繡枕,兩腮紅得似雨後海棠,一綹漆黑的頭髮垂到枕畔,身上穿著茜紅軟羅的小夾襖,玉臂半露,微聞股香,瞧著可憐、可愛,不忍將她喚醒,就拿起一根細燈草,向她鼻孔里微攪,晴雯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兩眼半睜半閉地說道:「又是哪個小蹄子來攪我,把我攪醒了,你也沒有便宜。看我打折你那爪子。」寶玉笑道:「也該起來啦,你不是要坐飛船去麼?」 book18.org
晴雯這才知道是寶玉戲弄她,瞅了寶玉一眼,笑道:「敢則是你,虧得我沒罵出來。」說著連忙披了衣服,挽起頭髮,走下地來。先服侍寶玉梳洗了,吃了果點,自己也趕著洗臉理妝。一時紫鵑醒來,笑道:「你們真是趕早,拿玩的事當正經。」晴雯笑道:「你只管睡你的,太陽還沒有曬屁股呢?」寶玉等晴雯妝罷,便和她同往蘅香院。走到院裡,晴雯道:「麝月這蹄子一定沒起,咱們堵她的被窩去。」不料麝月早已起來,正和四兒在窗前對鏡梳頭,見寶玉等進來,笑道:「今兒真是早班,那栝樹上的太陽還沒下來呢。」晴雯道:「你就快梳吧,今兒有好玩的,帶你玩去。」麝月問道:「什麼好玩的?這麼要緊?」 book18.org
寶玉方說起去坐飛船。四兒道:「那飛船做好了麼?讓我也開開眼去。」晴雯笑道:「見人家上毛廁就屁股痒痒,知道坐得下坐不下呢?」寶玉道:「多一個人還不要緊,只快些收拾,別磨蹭時候了。」麝月佯嗔道:「小爺你急的是什麼?早也是坐,晚也是坐,那飛船還會飛跑了不成?」 book18.org
等一會兒,麝月、四兒梳完頭,都換了衣服。侍女們端上燕窩粥來,各人吃了一點,又讓晴雯也吃了,然後同出院門。繞過柳堤,緩步向芳草坪而來。此時,初日蟬鳴,花枝上曉露猶濕,比平常分外幽靜。走過幾折山坡,才是綠茸茸的一片草地。大家都說,這可到了。四兒問道:「那飛船呢?」寶玉指著那邊草地上一個大風箏似的說道:「你看那不是麼!」 book18.org
眾人走近前來,見那船是細竹做的,有艙有門,製做精巧,只不見柳湘蓮夫婦。晴雯道:「別是昨晚上送信的沒送到吧?」寶玉道:「不能啊!也許三姨兒喜歡打扮的,還沒梳好頭呢。這裡又沒人找去,只可等等,橫豎他們必來的。」眾人在石墩上坐著,歇了一會兒,尚無消息。晴雯道:「咱們先上船去吧,也許他們在船上呢。」麝月笑道:「你真是個急性子,一會兒也等不得。」寶玉道:「先上去也好,比這裡坐著舒服點。」便領著她們三人同上船去。 book18.org
剛拉開艙門,艙里正有人往外走,迎面碰著,正是尤三姐。一見他們,笑道:「我們等得不耐煩,估量著必是侍女們傳話傳借了,正要找人去問,你們倒來啦。」晴雯道:「我們在船外也等了好半天,還不斷地說話,你們瞧不見也罷,怎麼也沒聽見?」柳湘蓮在艙內,聽見尤三姐和人說話,知是寶玉等人來了,忙即迎出相見,笑向寶玉道:「我就知道你帶上幾位嬌寵,牽牽扯扯地決早不了。」寶玉笑道:「這可冤枉了我們,我們在外頭也等得心焦,還以為二嫂子頭沒梳好呢。」說著話便一同進艙。 book18.org
艙中一色的細藤椅,各人隨意坐下。湘蓮笑道:「幸虧多下幾張椅子,才勉強坐下,將來還得另造一隻大船,預備兩位奶奶和你的十二金釵都坐得下才好,不然就未免有人向隅了。」寶玉笑道:「柳二哥又說話了,哪裡都要同時坐下。今兒你坐坐,明此她坐坐,不要都坐,也不要都不坐。這隻小船不是也夠了麼?」湘蓮笑道:「寶兄弟,你戲詞真熟,信口一編,就成了道白了。任你怎麼會說,到了彆扭的時候,還得我和秦兄弟去充那兩個勸架的。」寶玉道:「別瞎胡扯了,咱們正經開船吧。」 book18.org
湘蓮把那兩翅的上下銷息鼓動了,這船搖了兩搖,便向空中升起。尤三姐和晴、麝等初次試坐,都覺著頭暈心震,慢慢地越升越高,倒平穩了。睛雯指船上三字篆書匾額,問寶玉道:「那上頭寫的什麼?」寶玉道:「那是船名,叫做垂天鵬,比方它像個鵬鳥。」晴雯笑道:「這隻船真像個大鳥,咱們在鳥肚子裡,又像個什麼?」麝月從玻璃小圓窗看下去,只見一片迷茫,不知東西南北。腳底下一堆花花綠綠的,便是太虛幻境。看那溪水,只像一條曲線。近處山阜,只是小小的幾個綠團,忙喚尤三姐和晴雯、四兒同看,大家都看得呆了。寶玉、湘蓮二人是見慣了的,還在那裡說笑。 book18.org
一會兒這船更放得高了,連太虛幻境也辨認不出,都混在迷茫煙靄之中,只覺一片一片的白雲,如拖棉撒絮一般從窗外飛過。再往下看,惟見小小的幾星黑點,幾根黑線,餘外都是白蒙蒙、青沉沉的,一眼看它不盡。先時還有雲影來去,此時形影俱絕,遠近空中真是渺渺茫茫的世界。尤三姐道:「我想那紅綠大盜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必定也是這般光景。」晴雯道:「他一個肉身人,哪能飛到這般高呢?若不是親自上來,任誰說也沒人肯信。咱們總算開過眼了。」四兒道:「你看四海里沒邊沒岸,若萬一摔了下去,還找得著麼?真要像二爺說的,化了灰,化了煙,被大風吹去呢。」 book18.org
麝月道:「你還以為咱們是血肉之體麼?橫豎只剩個靈魂,摔到哪裡也不要緊。」晴雯道:「到底還是不摔的好,你是豁出去性命來的,天不怕,地不怕,我還豁不出去呢。」寶玉聽她們胡談,不覺撲哧地笑了。湘蓮道:「怕是不怕,咱們寧可拿穩點,別再上去了。若上去碰著罡風,那就保不了險啦。」尤三姐道:「我聽說離天近了才有罡風,咱們快到天上了麼?」寶玉道:「雖沒有到,也不多遠了。咱們雖不怕罡風,這船可抵擋不住,萬一真把她們折騰下去,事情就大了,還是慢慢往回走吧。」湘蓮扳住銷息,徐徐下降。到轉向的時候,大家又覺著眩暈,漸漸看見雲影鳥影,往下看已見太虛幻境花花綠綠的影子。 book18.org
晴雯道:「這可快到家了。」麝月笑道:「沒上來,只盼著上來,上來了,又怕下不去,這可何苦來呢?」寶玉笑道:「你別笑她,世上那些祿蠢都是這種心理,只怕比她還要膽小,騎著馬也得拄拐棍呢。」尤三姐道:「我平常只想做個劍仙,飛行天下。今天這一來,倒把我的高興嚇回去了。」一時飛船下降,正落在會真園芳草坪里,大家都忙著下來。晴雯向尤三姐道:「三姨兒,不到老太太上房坐坐麼?」尤三姐道:「下半天我要來陪老太太看小牌,此刻先家去歇歇。」說著便同柳湘蓮出園,自回前院去了。 book18.org
這裡寶玉帶著晴雯、麝月、四兒,同回留春院。一進院門正遇著金釧兒,瞧見寶玉,便笑道:「你們倒好,一早起瞞著人就去坐飛船,那是什麼希罕玩意,得什麼樣臉子才配坐喲?」寶玉笑道:「只要你喜歡,明兒我和你兩個人坐去,任什麼人都不帶,你說好不好?」金釧兒笑道:「我的小臉也得配,別把我折壞了。連二奶奶都沒坐過呢。」寶玉擰了她一把,笑道:「你這嘴是怎麼長的,叫人又可恨又可愛。」晴雯問道:「二奶奶在屋裡麼?」金釧道:「上老太太那屋去了。」 book18.org
寶玉想起還沒給賈母請早安,連忙也出園前去。從茶靡架下走過,芳官正在那裡掐花兒,寶玉問道:「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裡?」芳官眼睛也不抬一抬,只說道:「你們坐飛船也不帶著我,叫我和誰玩去?『寶玉笑道:「就是那隻小船,若都去哪裡坐得下,橫豎早晚都要坐的,決不能把你撂下。」芳官撇著嘴道:「人家坐剩下的才給我坐呢,就坐了也不希罕。」寶玉笑道:「算了罷,我怕吃酸的,這點子就夠受的了。」說著便往賈母處。 book18.org
賈母坐在靠窗紫檀小榻上,黛玉和迎春、鳳姐、尤三姐圍繞說笑。正提著寶玉,鴛鴦見寶玉進來,笑道:「鳳凰可飛回來了,老太太一直不放心,叫我們打發人追去,那時候你正在半空里,可怎麼追喲!」鳳姐笑道:「我早起看到樹梢前頭一個大沙雁,只道是人家放的風箏,還叫二姨來瞧。到底她比我知道得多,說這是寶二爺和柳二爺做的飛船,可把我蒙住了,多咎見過船會飛的。這一飛不飛到天河裡麼?」賈母道:「寶玉,你的飛船也試驗過了,收起來吧,那不是鬧著玩的。」寶玉笑道:「老太太沒坐過,看著怪懸的,實在不相干,比咱們池子裡的小船還要穩呢。老太太若不放心,只坐一回便知道了。」 book18.org
一時,侍女們回道:「秦大爺要見。」寶玉忙即出去見秦鍾,眾人仍陪著賈母說笑。賈母又對黛玉道:「寶玉那牛性子,我說他不聽,還是林丫頭勸勸他,他倒聽你的話。什麼不好玩,何必單要玩那個呢?」黛玉答應了。賈母留大家同在上房午飯,吃完了,然後各散,賈母自歇中覺。 book18.org
此時夏日漸長,紫鵑拿著針線,至含暉水閣廊子上做活。一則因那裡地方敞亮,省些眼力,二則藉此乘涼。剛好金釧兒從上房取果碟下來,順路至此閒逛,看見紫鵑,笑道:「你倒會尋舒服,這裡過堂風兒,又臨著水,有多麼涼快。我也捨不得走啦。」歇了一會兒,便往湖春館取來花樣粉筆,也在竹几上仔細描畫,一面和紫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問道:「這活計是你自己的麼?」紫鵑道:「我哪裡用得著這些細活計,還不是二爺和姑娘用的麼。天長了,不做活也是白閒著,借它解解悶兒。」 book18.org
金釧道:「我們二爺什麼事都隨和,單是這些活計不肯用外頭做的。從先襲人一個人忙不開時,常找姑娘們幫忙。如今又添上二奶奶的一份,只靠你一個人如何忙得了?」紫鵑道:「他們不是不會做,就是懶得動手,白央求也不中用,只可我笨手策腳地趕碌罷。」金釧兒道:「若說手工,得數晴雯是個尖兒,偏不肯正經干。從先在怡紅院輕易也不動一針一線,如今還是那個樣,天天只找好玩的,也沒個膩,你們攙和攙和就好了。」紫鵑道:「這也是各人的脾氣。我素來就不喜歡那些,他們今兒早起。找我去坐飛船,我還不去呢。」 book18.org
金釧兒道:「那飛船坐一會兒開開眼,也就算了。我看著二爺二奶奶時常家去,倒覺著眼熱。我家裡還有娘、有妹子,那年我跳了井,把她們可坑苦了。你替我求求二奶奶,多咱再回去,把我帶了去,看看她們娘兒倆,我也沒別的牽掛了。」紫鵑道:「這是你的孝心,姑娘沒有不答應的。我聽說寶姑娘一半天又要來了,也許打發你送她回去,借著家裡瞧瞧,倒是個機會。」金釧兒笑道:「他們真方便,今兒我來,明兒你去,跟在家裡住著,也差不了多少。是怎麼修了來的?」 book18.org
紫鵑道:「饒這麼著,太太見二爺回去還哭得了不的,若在世上,到遠省做官,一輩子還許見不著一面,那又怎麼樣呢?」說著又見芳官、藕官走來,向金釧兒道:「哪裡都找到了,誰知你在這裡納福。」紫鵑道:「你們倆這兩天倒空閒。」芳官道:「舊的都會了,新的還沒編,可幹什麼呢?」藕官道:「大熱的天,你們在這裡納著頭做活,吃了飯也不消化,跟我們划船去罷。」金釧兒道:「太陽還沒下去,船上也曬得怪熱的,還不及這裡坐著涼快。」芳官道:「我們把船劃到陰涼的地方,看看荷花,吃吃蓮蓬,高興再哼上幾句,不比悶坐著強麼?」金釧兒被她們說動,當下將花樣收起,便同去泛舟。紫鵑仍舊做活,直到天快黑了,方回留春院去。 book18.org
晴雯問她這半天到哪裡去了,二奶奶找了你一回,也沒有找著。紫鵑道:「我在水閣那邊做針線呢。」晴雯笑道:「你太勤謹了,大長的天也不疏散疏散。」二人談了好一會兒,吃過晚飯,寶玉、黛玉方從賈母處下來。紫鵑、晴雯同迎出去,黛玉說起寶姑娘今晚來,你們不拘哪個,到界坊外去接一趟。晴、鵑二人答應了。晴雯又回道:「三姨兒送了四盆花來,這屋裡擺的就是。」 book18.org
黛玉走過去,見每盆都開著許多雙花,幽香襲襲,陡然想起那年工夫人給自己和寶玉每人一盆蘭花,也是雙花滿放,當時以為是個吉兆,哪知道轉眼就成了生離死別。經過生離死別,以為是絕望的了,不意又有此番團圓,好似蘭花有知,預為始離終合之兆。思前想後,不覺得呆了。寶玉見她如此,不知又觸起什麼心事,連忙拿話打岔道:「妹妹那回要彈的猗蘭操,也沒有彈,今天有這麼好的蘭花,不可不酬它一曲。黛玉只楞楞地,說道:「我哪有閒心思彈琴呢?」 book18.org
寶玉又央及道:「好妹妹彈著玩玩,你從前怪我不知音,我跟師父研究,也懂得了好些,如今可不是老牛了。」黛玉知他曲意慰藉,便道:「那猗蘭操是成調,沒多大意思,我另彈個海山操罷。」寶玉連忙取下壁間瑤琴,親自拂試,放在琴案,看黛玉撫弦按曲,只在旁端坐靜聽。 book18.org
原來他前此在大荒山,常見渺渺真人彈琴,也略得其傳授,所以聽得進去。起先只聽得叮噔之聲,彈過一兩段,那琴聲漸漸高了。聽到中間,頓覺蒼涼滿耳,好似一片天風海濤之音,奔泄指上,不由得擊節讚嘆。 book18.org
正在凝神領略,忽見紫鵑掀起湘簾,晴雯攙著寶釵進來,笑道:「這屋好香,正該在花下彈琴,不用點香了。」黛玉忙歇下琴來,迎前相見。寶釵道:「妹妹索性把這曲彈完了,咱們再說話兒。」黛玉道:「也就剩末段了,等我彈完,姐姐也彈上一曲,讓我學學。」寶釵笑道:「大遠地來了,什麼話都沒得說,就弄起絲桐,你唱我和,未免可笑。」黛玉道:「你橫豎要見了老太太才回去,這一半天決走不成,說話的時候盡有呢。」寶釵道:「也好,我前兒剛譜了一闋新曲,要寄給你的。因為要來,就擱下了,等一會彈給你聽罷。」寶玉道:「妹妹,你先彈你的。」 book18.org
黛玉重新就坐和弦,把海山操末段彈完了,餘音渺然,更覺蒼涼無盡,一時推琴起立,笑對寶釵道:「這可要聽姐姐的陽春雅奏了。」寶釵笑道:「你這一說,我更彈不下去了。人說三日不彈,手生荊棘,我豈只三年沒彈,只怕連工尺都記不准呢。」寶玉笑道:「姐姐,你在家裡還這麼客氣,說給誰聽喲!」寶釵推託不掉,只可就案試撫,她是彈慣了的,雖然擱下多時,到底與生手不同,漸漸琴和指協。黛玉細聽,她彈的是: book18.org
山遙遙兮海水深,美人天末兮思同心。感所思兮何許,佩幽蘭兮盟素襟。 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又彈道: book18.org
望太虛兮為鄉,駕飛鸞兮從子翔。之子所居兮雲阿桂堂,銀河渺渺兮風露涼。 book18.org
黛玉一面聽著,悄悄地說與寶玉。寶玉字字領略,微笑道:「這第二疊意味更深,太虛為鄉,不就指的咱們這裡麼?我雖不大懂琴理,也覺得她做得好。」黛玉道:「別盡著說話,且聽她怎麼接的。」一會兒又彈道: book18.org
昔之遇兮何郁騷,今之遇兮心陶陶。惠而好我兮招我游遨,情耿耿兮天月高。 book18.org
寶玉聽黛玉不說了,笑道:「這詞意分明指的是你,就看出你們倆的情分了。」黛玉道:「這裡頭也有你呢!」寶玉道:「我聽著真有趣,就是罵,我也愛聽。」黛玉微笑道:「你這話就是外行,琴曲里哪有罵人的。」又聽她彈道: book18.org
生生死死兮雙纏綿,天上人間兮永相憐。永相憐兮共懷抱,情衷如環今千萬繞。 book18.org
黛玉聽完了,忙向寶釵道:「此情相與,惟我兩人。等我閒了,也譜一曲奉酬,以志永好。」寶釵站起來說道:「這是前兒晚上獨坐無聊,隨意自寫的。今兒還是頭一次試彈呢。」黛玉命紫鵑將雪梨茶沏來,和寶釵一面喝茶,一面閒話。 book18.org
寶玉問道:「雲妹妹的事姐姐問了沒有?」寶釵笑道:「若沒問,怎麼來回話呢?她說起妹夫姓林名成璧,也是一個秀才。老太太大事前一天過去的。」寶玉笑道:「這倒好,他也姓林,別和林妹妹是一家罷。」寶釵笑道:「你說的是笑話,外頭真有人說他是林姑老爺同族,還承繼給姑老爺做兒子呢。」黛玉道:「這是哪裡來的話?我們家幾代單傳,連過繼的都沒有,我還配有兄弟麼?」說著眼圈便紅了。 book18.org
寶釵道:「妹妹,不是我說你,到底還是心眼太窄。這有什麼傷心的?姑老爺成了神道,江淮人家,誰不稱道此事呢。」又問寶玉道:「史妹夫的事你托誰辦?」寶玉道:「只有秦老大最妥,他和地府書差都熟識,只要准知生卒年月,就查得著。如今有了姓名,更好辦了。明天就請他去一趟。若找著了,就接史妹夫同來。你告訴雲妹妹,在家裡聽喜信吧。」寶釵道:「我把這話告訴雲兒,她感激得了不得,還不住地掉眼淚,我見她怪可憐的,林妹妹托我帶的話,倒不好意思和她取笑了。」 book18.org
寶玉笑道:「咱們要說正經的了。我有個好玩意等著你呢。」寶釵道:「不是那新造的飛船麼,居然造得這麼快。」寶玉道:「這是誰多這個嘴,我要叫你希罕希罕,說穿了,就沒意思了。」黛玉道:「老太太再三囑咐我,不許你再坐,你還不收了麼。」寶玉笑道:「我好容易造成了,還不讓我玩玩,等玩夠了才收呢。別看老太太這麼說,過天請她老人家坐上一回,就放心了。」正說著,麝月、金釧、芳官、藕官等都來見寶釵。另有一番說笑,方把話截住。 book18.org
麝、釧等走後,晴雯、紫鵑又進來服侍釵、黛二人洗臉卸妝。寶玉只歪在一旁,笑嘻嘻的瞧著她們。黛玉笑道:「姐姐不許你鬧她,還不到那屋裡早些歇著去。」寶玉撲的一聲笑道:「咱們昨兒晚上怎麼說的,你又來扯後腿,誰能聽你的喲?」說得黛玉也笑了。紫鵑侯寶釵卸妝已畢,趁空回道:「金釧兒求求姑娘,明兒寶二奶奶回去,派她送了去,藉此看看她娘和她妹子。我想也是她的孝心,姑娘應許了她吧。」黛玉道:「她去一趟也沒什麼,只是寶二奶奶還得住一兩天才走,你叫她聽信就是了。」 book18.org
晴雯問寶釵道:「我聽說襲人又回來了,可是真的?」寶釵道:「說起襲人也可憐。那姓蔣的過去了,沒留下一個大錢,她一個人在外頭,也沒法子過,情願進來當個老婆子。如今補了老陳媽的缺,在怡紅院做點零碎活,還要受秋紋、碧痕的閒氣。哪裡不養閒人,她究竟是服侍過二爺的人,養她一輩子算了。」說著,拿眼瞟著寶玉看他什麼神氣。寶玉卻只當沒有聽見,倒是晴雯說得大方道:「一個人太興頭過了不是好事。好原先在怡紅院是什麼分兒,若不是多走了一步,除了奶奶們就要數著她了。如今折了志氣,情願當老婆子,這也就夠她受的,還擠對她做什麼?。」紫鵑鋪了炕,見寶釵、黛玉無話,便同晴雯退去,各自歇息,一宿晚景不提。 book18.org
次日寶玉先起,至賈母處打個照面,忙即往尋秦鍾,告訴他林成璧姓名,及生卒年月,又親自寫信給閻王,說明此事,托其招呼。一面叮囑秦鍾道:「這封信且帶去,若底下查著了,就不用再遞。你到那邊瞧著辦吧。」提另又寫了稟帖,給祖爺爺、爺爺請安,並托秦鍾帶去。秦鍾受了寶玉重託,當天便動身往閻都去了。寶玉回園,先至芳草坪,將飛船備妥,然後回留春院。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寶釵、黛玉方從賈母上房回來,在院裡看花。寶玉趁她們高興,便要同去試坐飛船。黛玉笑道:「我們剛回來,還沒歇住腳,又不是什麼要緊事,這麼著急!寅刻等不得卯刻的。」寶釵道:「他既說了,早晚得坐一回。早坐也算了卻一事。」寶玉道:「說好了,也不是馬上就去。你們儘管歇歇,我還要點嘍羅兵呢。」說著自去約了紫鵑,又往湘春館去叫金釧兒和芳百、藕官。等她們都來齊了,這才同釵、黛向芳草坪行去。 book18.org
那飛船正停在草地上,黛玉走近瞧見了,說道:「這船這麼大,只怕飛不起罷?別把我們摔在大海里去。」寶玉笑道:「你們不放心,我還更不放心呢。若把你們都摔在海里喂了王八,我就該死了。」芳官、藕官跑得快,先走上船去,眾人也陸續上船。她們從未見這種玩意,到處走走看看,都沒猜透其中機括。還是黛玉絕頂聰明,看到那兩隻大翅膀,笑道:「這船上下擺動的銷息,必是在翅膀上。你們不信,只瞧著罷了。」寶玉笑道:「我們費了兩個月的心思,被你一句話就點破了。」寶釵笑道:「我也猜著了幾分,只沒說出來。」金釧兒道:「二爺,你開上去,我們看看。」寶玉鼓動船翼,向空中慢慢飛起。 book18.org
鵑、釧、芳、藕諸人都有些頭暈,寶釵、黛玉道根較深,卻不甚覺得,只靠著玻璃窗看看風景,說些閒話。黛玉道:「你看那一條黑線,不就是咱們門外頭的溪水麼?」金釧兒道:「那一堆花花綠綠的就是咱們那園子。」芳官眼睛最尖,還隱隱看見涵萬閣的綠琉璃瓦,漸漸升高,便都瞧不見了。只覺天地蒼茫,風煙浩蕩,下面有些黑點,只似芝麻粒大,認不清楚。寶玉笑道:「你們看這眼界如何?到這上頭才算逍遙遊呢!」 book18.org
寶釵笑道:「你這也是有藍本的,古來列子的御風,墨子的飛鶯,料想不過如此。你節取其意,采飛鶯之形,參用御風之術,做成這個特別玩意。」黛玉道:「我們中國向不取奇技淫巧,所以那些法子都不傳。咱們不過做著遠的,若有人仿這個製法,拿來載貨行軍,那些木船都用不著了。」鵑、釧諸人也唧唧噥噥,各自評論。 book18.org
忽然一陣颶風卷過來,這船歪了半邊,飄飄不定,嚇得大家都慌了。紫鵑連叫幾聲噯喲,藕官將袖子遮了眼,不敢再看,芳官伏在寶玉身上,金釧兒只叫心跳,拿手按住心口,連釵、黛二人也不免花容失色。 book18.org
不知那飛船掉下沒有,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