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春夢 (36-40)作者: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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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注五馬賈丞得外除 策六韜周郎由內助 book18.org

話說史湘雲陪著賈母,在留春院賞花聽曲,賈母要留湘雲多住幾天,她豈有不願意的,無奈身在塵世,多日不歸,未免招人疑議,只得委婉說與黛玉。由黛玉將她苦衷代回了賈母。賈母不便強留,只說道:「雲丫頭既是明兒一定要走,今晚上就跟我睡罷,咱們多說說話兒。」一時席散,賈夫人隨同賈母上了藤轎,卻分路自回絳珠宮,史湘雲便住在賈母處。 book18.org

寶玉見寶釵要走,心中如何肯舍,可也沒法留她。那晚上大家散後,他夫妻姐妹三人自有一番深盟密語,流連眷戀,更不待言。寶玉檢出他在大荒山煉的仙丹兩種,贈與寶釵。一種便是丹華丹,依法吞服,即有地仙之分,元神出竅,可以任意所為,此後往來更便。那一種丹服了可以駐顏卻老。又另帶駐顏丹三粒,托寶釵分給鶯兒和秋紋、碧痕,說道:「只要他們一心不變,這裡都有她們的地位。」 book18.org

黛玉又另撿一種丹藥,托她帶給薛姨媽,以盡拜認義女之情。三人談到夜深,方同就寢。到了五更初轉,正在鴛夢沉酣,卻被晴雯、紫鵑喚起,趕忙梳洗完了,便同至賈母上房。賈母歪在炕上,珊瑚、翡翠二人替換著捶背,湘雲尚在對鏡理妝,鴛鴦在旁照料。寶釵上前見了賈母,賈母拉著她的手道:「我的兒,我豈不願娘兒們常在一處,只是蕙兒還小,咱們家裡也少你不得,你只管回去。我這裡若有好玩的,就叫林丫頭去接你。見了你老爺太太,就說我和寶玉在這裡都好,他們不必惦記。」寶釵答應著。 book18.org

一時湘雲妝罷來見,說道:「老太太我要回去了。這回來,雖只住了三天,可是這些年都沒有這麼樂,不知道多咱還能再來。林姐姐若忘記了接我,千萬老太太提醒著點。」賈母道:「雲丫頭,你現在雖沒有牽掛,在世上應該住多少年,也是一定的。凡事自己想開點,若是想到這裡來,只和你寶姐姐商量,總可以帶你來的。你叔叔嬸娘向來也肯聽我的話,我勸他存心必須寬厚,方能載福,這句話千萬替我帶到了。」湘雲也答應幾個是。黛玉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去罷。」於是寶、黛二人送寶釵、湘雲生魂,一路直至榮府。 book18.org

先看著湘雲進了攏翠庵,方同往怡紅院。寶玉拉著寶釵道:「姐姐那丹藥,記著就服了吧。」黛玉道:「姐姐,我們回去了,過幾天再來接你。」寶釵只覺寶玉將她一推,仿佛摔了下來,不禁「噯喲」一聲,鶯兒在旁守著,連忙過來問道:「姑娘回來了麼。寶釵定了神,將夢中情事大概告訴了她,又摸自己袖中,果然有幾粒丹藥,忙叫鶯兒掌燈來,細看一看,只見那丹藥如茄楠香珠大小,金光寶色,香味深純,知是仙家奇寶。鶯兒問道:「姑娘,這是什麼玩意麼?」寶釵又將寶玉贈丹,並分給她們的話都說了。 book18.org

鶯兒笑道:「二爺未免太多心了,我地根就是死活跟著姑娘,還有什麼圓的扁的呢?」寶釵道,」他因為襲人的事寒了心,這麼說說,也不是信不過你。」當下記起寶玉的話,忙將第一種仙丹如法吞下,其餘的交與鶯兒,好生包裹收起。原來那丹華丹功力最大,若在平常人手裡,道行福分鎮守不住,那些精靈鬼怪都要來搶的。所以寶玉再三囑咐,放心不下。 book18.org

此時寶釵服過丹藥,天尚未明,重新又打了一個盹兒,然後起來,正在梳頭,翠縷走來,直到外間屋問秋紋道:「二奶奶起來沒有?我們姑娘和四姑娘就要過來呢!」寶釵聽見,說道:「就請她們過來吧。」秋紋佯問道:「史姑娘睡了好幾天,到底是什麼病喲?」翠縷道:「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從前兒晚上睡下,就沒有醒,把四姑娘都嚇昏了,摸她身上,又是溫和的,和好人一樣,我看守了好兩天,都沒合眼,你說冤不冤。今兒她倒醒了,說夢到什麼井去的,那井裡如何去得,別是金釧兒鬧鬼吧。」說罷匆忙去了。 book18.org

寶釵正要叫秋紋問她說些什麼,奶媽又領著蕙哥兒進來,一見寶釵便道:「奶奶你回來了,見著我爺沒有?」寶釵不免驚訝道:「這話是誰告訴你的?」蕙哥兒道:「我見奶奶盡著睡不醒,要上來叫你,鶯兒姐姐說,奶奶到太虛幻境,找你爺去了。我本來就納悶,我爺出了家,也必定有個去處,聽她這一說,才明白了,敢情在那兒呢!」寶釵道:「你可別到處胡說去,說了我要打的。」蕙哥兒道:「這個我知道。奶奶幾時再去,帶著我,我也要見見我爺呢。」 book18.org

寶釵聽了,又悲又喜,喜的是蕙哥兒如此聰明解意,悲的是他小小年紀在世上也算是孤兒了。只好哄騙他道:「好孩子,你還小呢,等大了再帶你去。」蕙哥兒道:「我多咱才大呢?快快長大了才好。」寶釵道:「你只要肯念書,就長得快了。」 book18.org

正說著,有人回四姑娘和史姑娘來了。寶釵忙叫快請。惜春、湘雲已走進房裡,惜春先說道:「二嫂子,你們去玩得好啊,你要和史姐姐同去,何不先告訴我一聲,也省得我擔驚受嚇。你們去樂了兩天,我整整的愁了兩天,這是何苦呢?」寶釵道:「我們並不是有意瞞著你,那晚上顰兒臨時來接,連我和雲兒事前也沒得信,只乩上有那首詩,你也見過的,怎知會忘了呢?」惜春道:「那首詩我當時就沒在意,也疑惑你們是往那裡去的。直等到兩三天還不醒,越想就越怕了。」湘雲道:「他剛才就和我磨漶了半天,這又來磨漶你,橫豎都是廢話。只怕太太也不放心,我們還是趕快上去吧。」說著便拉寶釵、惜春,同至王夫人處。 book18.org

王夫人問寶釵為何去了這些天,寶釵將賈母留她們同逛園子,以及賈夫人認為義女,前後情事述了一遍。又傳述賈母臨別的話,叫家不必惦記。王夫人嘆道:「老太太呢,原是壽數到了走的,我只恨寶玉那孩子,好好的父母妻子都丟下不管,只去樂他的。」湘雲道:「二哥哥落草卸玉,生來就和人不同,所以有此仙福。他也是講究性情的,老太太尚且接去奉養,焉能丟下老爺太太?據我看,將來太太百年到老,他必定要來接引。」王夫人道:「做神仙我也不想,只別把寶丫頭再接了去,讓她多幫我幾年就算好的了。我看她三天兩天的不回來,真是著急。」惜春道:「我也愁了整兩天,設或就此不回來,可怎麼好呢?」 book18.org

王夫人又對寶釵道:「你璉二哥哥選到班,不久便要出京。他這一走,家眷也要帶去的,你大嫂子素來長厚,你又有哥兒管著,外頭事且不必說,家裡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可都交給誰呢?」寶釵道:「璉二哥哥既然放了外任,衙門裡也得有人看印,怎好不讓平嫂子跟去。好在家裡的事這兩年整頓的也差不多了。我雖然笨點,幫著大嫂子做去,還不致走了大摺兒。蕙兒雖小,說句話倒像大孩子,《大學》、《中庸》、《論語》我都教他念了,來年索性進他到家學去,我騰出工夫,更可專心理家。至於外頭的事,吳新登、林之孝兩個人也還穩當,有老爺和蘭哥兒的聲光罩著,還怕什麼?太太儘管放心。」 book18.org

王夫人道:「你既看得明白,我可就交給你了。外頭若有為難的事,或是叫蝌兒幫著跑跑。那年抄家的時候,他還肯盡力,可見良心不錯。」寶釵道:「我看連蝌兄弟也用不著,到那時候再說吧。」王夫人又和湘雲談些太虛幻境的話。 book18.org

寶釵先下來,便順路去看平兒,先給她道喜,說道:「這一來,你可真做了現任太太。鳳嫂子沒這個福氣,留著讓給你的。平兒道:「我算什麼福氣?寶二奶奶別打趣了,大家都聚得好好的,偏我們又要出京去,這一去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說不定的,叫我怎麼捨得?」寶釵道:「太太也捨不得你走,在那裡發愁呢。」平兒道:「太太由為家裡沒人,想把我留下,我也那願意去呢?可是也有難處,我們二爺一離了家,就不安靜。外任不比京城裡,若鬧個笑話,可怎麼好?再說大小是個外任,里外關防也要緊,我並不想去享福,只就這兩層說,怎麼能不去呢?」 book18.org

寶釵道:「剛才太太說到這裡,我也替你都想到,還是去的為是。家裡的事,我和大奶奶對付著,也沒什麼不了的。」平兒道:「這時候若是我們奶奶在著,再不然留下二姨兒,我也有了主意了。」寶釵道:「昨兒我到了太虛幻境,和鳳奶奶、二姨兒都見著面了,她們都叫給你捎好。我看她們在那裡倒很舒服。」平兒道:「我不知道你去,若知道,我還要帶話去呢。」 book18.org

寶釵剛要走,平兒又拉住她道:「有件事,我幾乎忘了。彩雲的娘再三求我,說彩雲自從打發出去,她父親想給她找個人家,她死去活來的鬧了幾次,一心只想跟環老三。如今老三有了著落,她家裡情願自備盤纏,送彩雲到東邊去服侍,只求老爺太太開恩允許。我想環老三那個人,也沒有好人家姑娘肯給他的,不如就把彩雲給他做姨娘,也了一樁事。寶二奶奶,你看對不對?」寶釵笑道:「也有彩雲這種人,單看上了環兒,這只可說是孽緣了。」 book18.org

平兒道:「她說的也還有理,說是從前既走錯了,只可就錯上走,還是一條路。三爺固然不上進,若摔了他再嫁別人,更成什麼人了。」寶釵道:「老爺那天還說,就東邊替他將就定個親,他在那裡聲名更大,誰肯把好好的姑娘往火炕里送。那話也是白說,倒是將錯就錯,成全了他們,也許環兒見了彩雲還有三分忌憚呢。」平兒道:「既如此,你明兒先回了太太,只要太太肯答應,就好辦了。」寶釵只可應允。 book18.org

這一天,寶釵便把彩雲的事和王夫人說了。王夫人本不甚在意,只說:「那也好吧。」剛好賈政踱進上房,寶釵趁便也將此事委婉回明賈政。賈政哼了一聲,道:「這畜生也只有丫頭配他。」寶釵下來,告知平兒。那彩雲的父母得著這個消息,便將彩雲送往東邊。賈環正在無聊之際,遇見故知,自甚歡喜。包勇、焦忠也替他備個小小喜筵,請一幫佃戶們湊個熱鬧,便算完成好事。自後遇著賈環悖理舉動,彩雲苦口說他,卻還收斂幾分。因此倒把賈環拘管住了。此是後話。 book18.org

卻說賈璉此番月選到班,同月出了兩個缺,一個是雲南曲靖,一個是北直廣平,按次序本來應賈璉輪選曲靖的,多虧經承們分外幫忙,把雲南的公文壓了幾天,反而廣平文到在前,才選著了。這是和經承們聯絡的好處,堂司官都做不到的。到底還仗賈蘭樞堂的面子,他們只說白送人情,不收部費。賈璉不便白沾他們的光,卻送了兩份重禮,已是十三分便宜的了。到了選缺之後,當然也有引見謝恩種種禮節。賈蓉、賈普、薛蟠、薛蝌和一般至親好友都忙著替他餞行。 book18.org

賈璉又傳了城外有名的司廚子,借經承家裡,請他們同事吃了一頓。那裡按著京城裡的俗語,無非是「樹小房新畫不古,先生肥狗胖丫頭」,倒也無庸細敘。賈璉一向是個浮蕩子弟,中間經過一番挫折,才漸知世路艱難。這回居然選到實缺同知,雖說丞卒閒官,並非正印,只要時運湊泊,升轉府道也在意中,自是十分滿意。又想起自己母親早故,邢夫人平日恩意有限,自小依靠叔嬸,以至今日。 book18.org

賈政、王夫人相待也同親生兒子一樣,如今得了一官,自立門戶,思前想後,又是傷感,又是依戀。那日引見下來,見了賈政,磕頭叩謝,起來站在一邊。賈政道:「我是怕做外官的,你們年紀正輕,出去歷練歷練也好。只是凡事千萬小心謹慎,捅出漏子來我可管不了的。」賈璉道:「老爺待侄兒的恩典,侄兒就是終身在這時伺候也報答不了。只因自己學業無成,才想奔個前程,出去混混,或許有點成就,也不枉老爺疼我一場,還要求老爺多多教訓。」 book18.org

賈政道:「我哪裡懂得做外官呢?若會做外官,也不致參回來了。倒是蘭兒到了那裡,人緣都很好,你們要跟著他學。」又道:「現在做官的,只是巴結上司,聯絡同寅,事事揣摩迎合,此中誤事不淺。若講做事,就得事事從國計民生著想,把自己的利害禍福,倒要置之度外。再講到做人,更要勵品立行,力爭上流。這在你自己立志,要做哪一等人物,別人哪能替拿主意。」賈璉連聲答應是是。又說起門下清客王爾調,從前在南韶道張觀察幕中,很有名的,要請他去幫忙。賈政也答應了。隨後賈璉見了王夫人,又到東院裡給賈赦夫婦磕頭。賈赦只問他缺分好歹,何時到任,別無他語。 book18.org

眼看行期漸近,大觀園中妯娌姐妹們,如李紈、寶釵、探春、湘雲平時都和平兒處得甚好,一旦分別,自是依依不捨。就是丫鬟媳婦們,因鳳姐在時御下嚴刻,平兒背地裡常行些方便,也都念她的好處,也有送東西的,也有送針線活計的,也有孝敬吃食的。到了臨走前兩天,李紈、寶釵、探春、湘雲約定在暖香塢替平兒設餞,又約了邢岫煙、薛寶琴,剛好巧姐也回來了。此時小雪初霽,塢前紅梅一樹新開,大家賞玩一回。薛寶琴道:「姐姐為什麼單揀這個地方,若為著看梅花,還不如到攏翠庵呢。」 book18.org

寶釵道:「這裡房間小點,冷天倒合適。」探春道:「那年大家跟著老太太從蘆雪亭到這裡來,一掀開帘子,就顯得熱烘烘的。那時候四姑娘住在這裡,我們都常來,如今久已沒人住了,空落落冷清清的,簡直改了個樣。」寶釵道:「本來房子是要有人住的。你想自從咱們搬出園子去,這裡空了多少時候,這還是修理油飾了一回。若不然還要荒涼呢。」邢岫煙道:「房子也要走運的,那藕香榭從來沒有宴會過,這回玩龍舟,忽然熱鬧起來。瀟湘館冷落了許久,新近也有賞菊之會。原該各處勻著玩玩,才見得新鮮有趣。」 book18.org

湘雲道:「什麼事不是靠著運氣,就拿平嫂子說,她從前在鳳姐姐手裡,也無非聽喝,還要時常受氣。連秋桐都要站在她的頭裡,可巧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她才扶了正,又生了哥兒。這又到任上去當太太,固然是她做人好,還不是運氣趕的麼。」李紈道:「我從前就說平姑娘相貌性情都比鳳奶奶好,將來必定有造化的。可不是應了我的話麼?」平兒道:「奶奶、姑奶奶們別這們說,我可當不起。我們二爺這個官也不過是擺樣兒的,哪能像小蘭大爺一升兩升就升到京里來呢?這一去不知多咱再見,熱喇喇的分手一走,怎教人不傷心。」說著眼圈兒就紅了。 book18.org

探春道:「你素來爽快,何必這麼婆婆媽媽的。這個缺就在北直,又不時什麼天涯海角,要回來瞧瞧不是很容易的麼?」平兒道:「我心裡算計著老爺七十大慶,二爺必定來祝壽的,我也許跟著來了。」巧姐道:「姨娘這一說,也得好兩年呢。怎能夠常來才好。」寶釵道:「做官的總有個調動,借那個機會,回來玩玩也是做得到的。」平兒見巧姐盈盈欲涕,安慰她道:「姐兒不用傷心,我們就是走了,這裡太太和嬸娘姑媽們也都疼你的,我有機會一定來瞧你。」又對李紈、寶釵道:「大奶奶,寶二奶奶,往後多疼她點,若是太太想不起來,你們提著點,多接她回來住住,也叫她婆婆家看著象那麼回子事。我們做娘家的不是不管她,她就沾光多了。」 book18.org

李紈、寶釵都道:「這是當然的,還用你囑咐麼?」湘雲道:「姐兒還有親爺爺奶奶呢,你愁什麼?」平兒道:「別提那院啦,若不是大太太,姐兒哪會到鄉下去呢?」就是我們這回出外,大太太什麼也不說,只說大老爺現在閒著,你們到了外任怎麼壞缺,也比京官強,千萬想著多寄錢來。又說琮兒也這麼大了,你們替留心定個親事,只要家裡有錢的就好,這哪象句話呢?」探春道:「大太太向來是這種脾氣,她那人也沒什麼,就是看錢太重。」湘雲笑道:「她從先積攢下來的,抄家的時候都抄空了,怎叫她不著急呢?」邢岫煙、薛寶琴和平兒也各有一番殷勤談敘,大家坐了席,談到天晚方散。 book18.org

次日,平兒又往東府及親眷各處辭行,一面趕著收拾行裝。一切衣箱木箱及零碎行李也有二三百件,都貼上廣平府左堂的封條,另有笨重家俱物件,另外編列號單,仍舊存在榮府。又挑幾個家人媳婦們帶去。這些人聽說跟外任,又素知平兒脾氣好,哪個不願意跟去。也有求著賈璉的,賈璉平日面軟,禁不得人家給炭簍子戴,十有八九答應。平兒勸他,只挑那誠實可靠的,寧可少帶為是。到了起行吉期,一大早先發了行李,賈璉平兒都上去拜辭賈政、王夫人,不免依依垂淚。 book18.org

王夫人想起鳳姐來,也不勝傷感。又囑咐平兒好些話。李紈、寶釵、探春、惜春、巧姐都在上房候送,直送至內儀門外,看賈璉、平兒帶著蕙哥兒上車去了,方各回房。李紈又留巧姐在稻香村住了兩天,才打發人送她回去。 book18.org

此後家事王夫人只交與寶釵管理。寶釵如何肯搶李紈的面子,仍拉著李紈同管。平兒臨走,把以往帳目及鳳姐手裡種種成法,都交代與她二人。李紈向來不善勾稽,是寶釵精細,每日到議事廳上,辦完日行事件,便將各項舊案逐細核對,擇要記錄,也忙了好些天。探春這一向不常回來,就是回來,也只住一兩日。 book18.org

這因因平兒要走,住了幾日,等到她們走後,寶釵又留探春多住一時,大家有個商量,探春只可應允。李紈、寶釵每日不斷到秋爽齋來,惜春、湘雲也時常來此閒談。 book18.org

那天湘雲因攏翠庵梅花盛開,邀眾人同賞。李紈、寶釵從議事廳先去,正值惜春、湘雲在花下散步。笑道:「想不到忙人倒先來了。」李紈道:「從前妙玉住在這裡,大家嫌她孤僻,不大肯來。如今有你們倆替梅花做主人,正好常來賞玩,可惜人又太少了。」湘雲道:「妙玉只分給你們幾枝梅花,倒做了許多紅梅詩。我們白住在這裡,一回也沒詠過。梅花有知,未免含怨呢。」寶釵道:「紅梅詩做過了,再做也沒意思,還是請四妹妹把今天的景致畫上一幅,大家題題,倒是一件玩意。」 book18.org

探春正從庵外進來,聽見這話,笑道:「我給你們想個名目,叫做『梅林集艷圖』罷,比二哥哥說的『冬閨集艷』更雅致了。」湘雲道:「三姐姐,你向來興致好的,怎麼脾氣會變了。梅花開到如此,我們不請你還不來呢!」探春只是微笑。大家看那梅花已開了六七成,還有些含苞細蕊,妍紅可愛。繞林玩賞,黨覺移時。惜春道:「這裡太冷,你們儘管風雅,我可不能陪了。」李紈道:「咱們也到屋裡坐去吧。」 book18.org

於是同進屋去,剛掀起帘子,忽聞得一股幽香,原來是炕几上一個白石條盆,養著許多單瓣水仙,開得正盛。入畫、翠縷送上茶來,大家喝著。湘雲談起會真園、舊月梅林之盛,將那兩天泛舟聽曲、對月聯句,以及聯句的詩都說了一遍。探春道:「你們倒好,蔫不即的就去了,也不招呼我們,你說該怎麼罰?」湘雲笑道:「你連大觀園都沒工夫逛,還要逛太虛幻境麼?新年也快到了,咱們想想有什麼好玩的,倒是正經。」 book18.org

探春道:「玩法盡有,只要有人辦去。我想趁來年燈節,也仿照太虛幻境鬧一回花燈。只揀園子裡景致好的幾處,把綢絹剪成各色花瓣,纏著銀絲,盤在樹上,花枝里也安上燈彩,遠看著不就同真花一樣麼?」李紈道:「這主意也不算新鮮。那年省親大典已經做過的。」寶釵道:「還有一層可慮,那絹花上安著燈燭,一不小心就要燒著了。地方又大,哪有這許多激簡呢?」探春道:「只要好玩,管他做過沒做過!那年娘娘省親,我還小,典禮又嚴重,哪有咱們玩的份兒。這回自己做著自己玩,也試試各人的心思。至於火燭,更是過慮。上回我細看過,有花的枝上不安燈,那燈全安在空枝上,哪會碰著呢。」 book18.org

湘雲道:「點起燈來,只怕百十人還不大夠。」探春道:「那也不費事,有燈的樹枝上都接上火線,只要總線一點,就都著了。」寶釵笑道:「若是決定這麼辦,可得你常回來幫著我們,有不懂的,也好臨時請教。都象那菊花屏,你只出個嘴,我們手忙腳亂,拾掇了好多天,未免苦樂不均了。」探春道:「我既出了主意,到那幾天無論怎麼忙,也要抽空趕回來。你們可別都等著我。」 book18.org

又嘆道:「雲妹妹說我改了脾氣,一個人的脾氣哪能改得這麼快。只因他奉派協理練兵事務,他只知道跟著老爺子去出兵打仗,說到練兵大計,可就抓瞎了。我不該多事,替他出個小主意,就被他糾纏住。上衙門,下衙門,都要來商量,一天也走不開,這不是坑死人麼。」李紈道:「你出的什麼好主意?說出來,我們也聽聽。」探春笑道:「我那一知半解,有什麼可聽的,徒然叫你們笑話。」湘雲再三迫著她說,探春只是微笑不語。 book18.org

湘雲急了道:「單你是女中諸葛,我們就不足與談麼?」探春笑道:「說出來卻也平常,我只教他多募內地農兵,往東西邊荒各處屯墾。一面將邊地及各部落朴勇善斗之眾,多多挑選出來,撥到內地練成十萬精兵,自統制以至偏裨,都從勛舊子弟中挑用,無事可以建威銷萌。一旦有事,派他們出去,決不至倒戈助亂。這也是眼面前看得見的,偏那班紗帽聽見了,倒嚇得舌撟不下,未免可笑。」湘雲笑道:「我就佩服極了。若叫三姐姐做了大軍機,必定比蘭哥兒還強。怪不得你出的主意,都是人家想不到的。原來肚子裡有此絕大經綸。」 book18.org

那時探春的侍婢翠墨,在旁站著,聽到此忙道:「我們姑娘那麼點的肚子,若擺上這個大金輪,可不撐壞了麼。」說得眾人大笑。寶釵又問惜春道:「那『梅林集艷圖』四妹妹到底肯畫不肯?若是眼前就畫,我們索性趁今天聯成一首七古,不然三妹妹一回去,說不定多咱才來呢。」惜春道:「天一冷,那些顏料怕凍;我都收起來了,要畫也得等到開春。」 book18.org

湘雲笑道:「偏四妹妹有這些講究,我就不信,那些名畫家一到了冬天就都收攤了麼?」惜春道:「他們怎麼樣我不管,只我冬令是不畫的。那年畫這園子,老太太催得那麼緊,我始終也沒破例啊。」湘雲尚要再說,只見繡鳳匆忙走進來,說道:「東府里大奶奶來了,在太太房裡坐著,太太叫請大奶奶二奶奶就上去呢。」李紈寶釵忙站答應了。又拉探春道:「咱們一起上去罷。」 book18.org

不知尤氏來此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七回 定襄伯移節領黃圖 榮國府剪花賞元夕 book18.org

話說李紈、寶釵拉著探春同至王夫人上房。王夫人和尤氏正在外間坐著說話。尤氏瞧見他們,連忙站起來招呼。探春笑道:「今兒什麼好風把伯夫人給吹了來的?」王夫人笑道:「你大嫂子聽說你珍大哥哥有調范陽的消息,想著蘭兒正在裡頭,准有確實信,特為走來問我,我可真不知道。老爺又上陵沒回來,只可尋你們來問問。」李紈道:「只怕是謠言吧?若是裡頭有確信,蘭兒斷沒有不知會的。大嫂子從哪裡聽來的呢?」尤氏道:「這話是馮世兄在神策府里聽見的,特為來告訴蓉兒。蓉兒也猜不准,剛才騎馬上海淀,找他蘭兄弟去了。」 book18.org

寶釵道:「這信要真了,可得多吃大嫂子幾頓喜酒。范陽不但離家近,地方也好治,比襄南強得多了,大嫂子正好兩邊住著。」探春對尤氏道:「大嫂子那天賞飯吃,偏趕上我家裡有事來不了,我急得什麼是的,後來聽說那天還有新來戲班,唱得很好的戲,真怪我沒造化。」尤氏笑道:「也沒什麼可吃的,剛好蓉兒的朋友因為你大哥哥生日沒有做,補送一班小戲,據說這聯珠班腳色還好,我想請自己娘們樂一天,偏生三妹妹沒空,太太那天也沒坐住,都是我請的不誠,改天再罰我的東道吧。」王夫人道:「那天我滿抵撐聽下去的,早起受了涼,到你們那裡就肚子疼。回來瀉了好兩遍,生生把好戲給耽誤了。」 book18.org

尤氏又和寶釵說了些閒話,正要往園子裡去,忽素雲進來,手裡擎著一個小信封。說道:「這是小蘭大爺打發來貴帶來,叫遞給大奶奶的。」李紈忙接過來,拆開一看,信上寫的是駕月半可回,范陽有事,珍叔互調,乞稟重闈。並告東府,閱後付丙,男叩。又把「閱後付丙」四字圈了好幾個黑圈。尤氏在旁同看了。笑道:「這可是的確的了。只范陽有事四個字內里恐怕還有情形,等蓉兒回來就明白了。」王夫人聽了道:「你們還不跟大嫂子道喜麼?」於是眾人都向尤氏稱賀。 book18.org

王夫人又道:「我平時想著咱們大家都在一塊兒,只珍阿哥一個人在外頭,雖說轟轟烈烈,心裡總免不得惦記。這一調可好了,縱然不能在家裡,離家也只二三百里的路,要見面就容易了。」正說著,邢夫人聽見喜信,也從東院裡過來,向尤氏道喜。說道:「大老爺一時出不去,只盼望子弟們都得了意,也和自己升官一樣。」說得也還大方,暗含著卻有些牢騷意味。尤氏坐不住,託詞要看看惜春,便同探春、寶釵往攏翠庵來。王夫人留下李紈陪邢夫人說話。 book18.org

卻說喜春自李紈等去後,自赴佛堂禮佛誦經。湘雲獨坐無聊,至梅花下徘徊賞玩一番,折了兩枝半開的,取古銅瓶注水供養,放在烏皮几上。隨手取了一本南華真經,剛翻看幾頁,只聽背後有人說道:「有客來了。」回頭一看,卻是探春。湘雲笑道:「你剛走了,為什麼又回來?鬼鬼祟祟的嚇唬人。」探春笑道:「你自己大驚小怪的,還怨人呢?」隨後尤氏和寶釵也進來了。湘雲道:「今兒可真難得,連大嫂子,都到這裡看花來了。」尤氏道:「這裡梅花開得真好,到底你們有閒工夫培養。」又問道:「我們四姑娘呢?」湘雲道:「在那屋裡做功課,也做了好一會兒,就快完了。」入畫連忙去回惜春。 book18.org

少時惜春課罷過來,尤氏問了好,惜春也回問了。彼此寒暄兩句,並無深談。寶釵笑道:「我們沒給四姑娘道喜,珍大爺調了范陽,就要北來了。」惜春冷冷地道:「他做他的官,我念我的佛,跟我什麼相干?」探春道:「四妹妹總是這樣孤僻,幸虧湘雲是個好說好笑的。」和尤氏嘲笑了一陣,方混了過去。入畫見了尤氏,先請了安,又問:「奶奶這一向身體康健?哥兒回來都好吧?」尤氏只說都好。又問他哥哥有信沒有?入畫回道:「我哥哥在營里。官長都看得他好。去年也保了千總,這都是爺奶奶的恩典。」 book18.org

尤氏點點頭,又笑對寶釵道:「人是要自己往上扒的,你看平兒從前在鳳辣子手底下,也就象避貓鼠兒似的。饒這麼樣,還挨過大耳瓜子。前兒到我那裡辭行,換了那套衣服,臉上也發福了,誰能說她不是官太太呢?」寶釵道:「平兒那人性情器量,都是個載福的,一向熬得也夠了,很該讓她風光風光。」湘雲道:「大嫂子,你知今什麼都有了,只盼望早得幾個孫子。小蓉大奶奶可有喜信兒沒有?」尤氏道:「我們急的就是這件事,比升官還要緊呢「看蓉兒媳婦那樣兒,似乎是身上有病,明兒倒要尋個好郎中看看。若實在不能添養,只可給他們房下放人了。」又閒談了一會兒,方才出園坐車回去。 book18.org

剛進了寧國府儀門遇著賈蓉從海淀趕回,正在下馬。見尤氏車到,忙上前迎見。將面晤賈蘭所聞范陽之事,詳細述了一遍。原來此事全由侯虎而起,從前安國公統率毅軍截曠銀兩積存下來,將及千萬。此項多由統兵大員侵吞入已,只安國公秉正,堅持不收,交與中軍侯虎,命他悉數移交後任。那侯虎看出便宜,居然一口吞下。他後來賄結朝貴,營求官位,俱取資於此。上年有一位姓方名政的接任范陽,訪出此中實情,便要奏明根究。卻因發言不慎,被那侯虎先知道了,連忙買通一個御使,嚴重的參了方政一本。說他私自圖畫山陵,形同不軌。 book18.org

這事卻也有因,只是幕府中幾個名士去瞻仰東陵,揀那山景佳處畫了幾幅。若較起真來,罪名便就不少。皇上因方政素負才望,從寬革了職,另簡施鏞接任。因此侯虎侵餉之事便含糊過去了。不久施鏞到任,那控告侯虎的狀子越發多了,又查出他做中軍的時候曾向蘆台鹽商詐索了一批巨款,施鏞本是庸材,生怕侯虎部下生變,一味替他遮蓋。 book18.org

哪知聖明在上,早已暗派大員,查得明明白白,當時就要把侯虎立正典刑。偏遇著一位匡國公再三替他保奏,只從寬革職了事。那匡國公還對人說道:「那姓侯的也是專閫大員,若輕易便將他辦掉,未免有傷國體。此端一開,將來連咱們的吃飯傢伙都有點靠不住了。」大家都佩服他老成之見。 book18.org

卻沒想到侯虎是降匪出身,一旦要卸他兵權,如何便肯放手。當下就鼓動部下謀反。此人平日善於籠絡,一手擎著大元寶,一手捧著大紗帽,以為沒有人不跟他走的。不料部下偏佐們尚有天良,譁噪不服。當時聚了多人,把侯虎的坐營圍得像鐵桶似的,聲言要將他解往京師請罪。任他說好說歹,只當不聞。 book18.org

侯虎急了,想不出一點主意,只可乘夜服毒自盡。這消息報到朝中,一班大臣都說施鏞是個好部曹的材料,不是能了大事的。同時各節度中只有賈珍謀略素著,皇上聽他們說得有理,即時下了一道旨意,將賈珍調任范陽,施鏞調任襄南。並飭賈珍即赴新任,辦理善後。這是范了陽肇事經過的情形。 book18.org

尤氏聽賈蓉原原本本的說了,見賈珍調近,上頭如此倚重,自是欣慰。卻因善後措手不易,也有幾分擔心。一天天只盼望賈珍到新任的來信,連過年家事也無心料理。直至年根底下,賈珍到了范陽,即日將侯軍接收改編,交將那幾個持正將佐格外獎勵一番,居然軍心愛戴,地方平靖。賈珍一面申奏朝廷,一面於家信中詳細敘述,即交折差帶到。尤氏、賈蓉等接到此信方才放心。 book18.org

此時榮國府中李紈、寶釵諸人正忙著料理年事,每天多在議事廳上。那寶釵更見忙碌,大小事都要過眼。有時剛到議事廳沒坐下,王夫人便打發人來找。有時剛走到半路上,那些家人媳婦們又釘著腳跟追了來。請示這個,請示那個,所喜年下用款都不用發愁,那東邊荒地又開墾了十之三、四,包勇、烏進忠等解來現款,足夠用度,還有敷余。這兩年積攢下來,把前次抵押的兩中珠子先後贖回,交與王夫人收管。 book18.org

正值兵氛平息海宇安康,京城裡一切年景格外繁盛。到了臘月二十外,大市街大柵欄一帶。熙來攘往,僅是買辦年貨的。各鋪戶擁擠不開,除夕那晚,從鼓樓街直至正陽街,市面喧闐,燈火如晝。那炮仗直響了一夜,至天曉未絕。榮寧兩府照例要拜祭宗祠,分散族中年物,以及辭歲家宴等事,俱照老祖宗手裡的規矩。無庸細表。賈赦、賈政、賈蘭、賈蓉五更起來,換了衣冠,入內朝賀。 book18.org

賈蓉、賈蘭回來,又給邢、王二夫人和李紈、寶釵等都磕了頭。王夫人見他們弟兄衣襟上各掛了一對黃緞繡龍荷包,笑道:「小哥兒們剛給了壓歲金銀錁子,你們倒先得了。」第二天皇上宣了一班近臣,在重華宮曲宴賦詩。自尚、侍中至中贊編檢,也有二十餘人。賈蘭的詩典雅非常,最蒙宸賞。當下面加獎勵,又賞了松花石硯,上用湖笑徽墨,白玉雕螭筆洗,黃料花瓶,內插紫藤天然如意。 book18.org

賈蘭從朝內謝恩回來,命小廝們捧著賜品,自己跟隨在後,給賈政、王夫人和李紈都看了。王夫人笑道:「別的都還常見,只這花瓶插著天然如意,真瞧著有趣。」賈政笑道:「我熬到尚書,還夠不上這恩典,你們太便宜了。」隨後內廷漱芳齋又傳了三天戲,賞大臣們入座聽戲,賈政賈蘭都在其內,家裡迎春迎神等事只由寶釵教紅蕙哥兒行禮。緊接著又是請年酒,舉團拜,還帶著往來賀歲,著實忙了好幾天。 book18.org

寶釵想起探春要賞花燈,也須趁早預備。過了破五,連忙打發人去接探春,卻等到初八那天,方才來到。寶釵和李紈、湘雲都趕到秋爽齋,和探春見面。先說了一回閒話,然後大家商量布置燈節。探春道:「我以為你們早已動手了,敢則還是單等著我呢?」寶釵道:「也不是單留著等你,一則新年大家都沒空。二則怕做出來不合適,還得重罰一道工。」 book18.org

探春道:「這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頭一件先預備剪彩,只多剪些零碎綢絹,掂對顏色,那個做花瓣,那個配葉子。缺的顏色還得零買點湊湊,或是買些素綢絹,用各種顏料現染。這東西用得最多,你們鶯兒專會配色,叫她做個總辦,再挑幾個伶俐的幫她。那銀絲只怕沒現成的,該用多少,也早些叫買辦去。」寶釵道:「這兩種我已經預備下了,還有什麼呢?」探春道:「那樹上安的玻璃小燈只怕也得現買,你預備了沒有?」寶釵道:「這倒忘了,回來就吩咐他們趕著辦去。就怕沒有現成的,還得定做,那就麻煩了。」探春道:「這玩意廠甸就有,若不夠,可以往作坊去取。」 book18.org

李紈道:「那些亭閣樓台,以及橋上船上,也得有各色的燈彩配配景。咱們舊庫里那年省親用過的還存著不少,明天去找了出來,許有蛀壞了的,還得收拾呢。」寶釵道:「咱們庫存的還沒有功夫去撿,前兒倒和珍大嫂子說起,她聽了也很高興,說那府里舊有的就不少,她一半天就找了送來。」湘雲笑道:「你們說了半天,也沒說到題眼,這園子這麼大,若都布置起來,那可太費事了。況且也來不及,我想只可撿合適的地段,又要適中,又要近水,又要有坐起的地方,你們看哪裡好?」 book18.org

寶釵道:「綴錦閣就好,居高臨下,一眼都瞧見了。」湘雲道:「既不能布置整個的園子,倒是不要都看見的好。依我的意思只從沁芳亭布置到荇葉渚柳堤一帶,我們那天預備坐船,一中走著,看那花樹上的燈光照到水裡才好看呢!」探春聽了先拍手道:「虧你想得周道,就是這麼著吧。二嫂子你那裡剪化的人若不夠,我多叫幾個丫頭來幫著,其餘掛燈安花,都得要上樹,非找工匠們不可,咱們只辦這一段就得了。」當下說走了,便分頭辦起。 book18.org

碧雲、素月、麝雲、憐雲、翠墨、翠縷以及一幫小丫頭們都聚在怡紅院,有的剪彩綢,有的畫花瓣,有的剪搓花心,有的擰合銀絲。只鶯兒最忙,說說這個,又教教那個,自己也要剪剪畫畫。那兩間屋裡滿地下都是零細碎絹,如同三月底落的花片一般。蕙哥兒瞧著好玩,也要幫她們剪弄。寶釵見了,忙將剪刀搶過來,說道:「你哪會剪呢。奶子到哪裡去了?也不看著他,一會剪兒了手,又要哭了。」秋紋、碧痕連忙走過去,哄著蕙哥兒到外頭去玩。蕙哥不肯去,秋紋道:「昨兒新下的小白兔,你還沒見呢。」這才跟她們去了。 book18.org

忙中易過,離燈節只三四天,剪的花才陸續齊了。新買的許多琉璃小燈,以及兩府舊存的紗絹料絲各燈,也都一律收齊,便趕著傳齊工匠們,從速安設。探春、寶釵、湘雲不時親去看看。 book18.org

到元宵佳節,王夫人吩咐在內客廳擺家宴,也請了賈赦和邢夫人。賈赦自在東院裡邀一班門客看燈鬧酒,別有他的樂趣。邢夫人心裡不大高興,只推病不來。倒是東府里尤氏和賈蓉夫婦都來了。那晚上內客廳擺了兩席,賈政、王夫人領著探春、惜春、賈蓉、賈蘭坐了一席,王夫人要叫周姨娘也坐上。賈政道:「別破這個例吧,咱們還是照老太太在時一樣才好。」 book18.org

那邊一席是尤氏、李紈、寶釵、湘雲、胡氏、梅氏坐了,每席俱用圓桌,以取團圓之意。席旁各有長几,擺著壽山福海凍石圍屏,玉堂富貴,四季長春,各色鮮花盆景。又有雲龍寶鼎,焚著百和宮香。席間上的菜肴有鹿尾、熊掌、肉、湯羊等品,都是年底下東邊帶來的。大家各嘗些異味,只惜春仍舊吃素。賈政向來誠訥寡言,眾人也因他在坐,都有些拘束,不敢任情談笑。還虧蓉、蘭弟兄揀些可說的說說。 book18.org

此時廳上所掛玻璃彩穗宮燈,四面游廊罩棚掛著羊角琉璃戳紗料絲各燈,俱已點上。光影幢幢,照耀庭宇。寶釵因賈政不喜戲曲雜耍各事,僅傳了女先兒二人,說些吉祥書文,又彈了一套「燈月圓」。酒至半席,便命小廝們將那些花爆煙火陸續燃放,也有金盤落月、八角帶燈、線穿牡丹、炮打襄陽種種各色。最後放的是煙火,中分數層,頭一層是重樓疊閣,遍綴華燈。第二層是一朵大蓮花,慢慢將花瓣展開,有無數蝴蝶從中飛出。第三層是一架紫藤,那藤花全是紫色的火光,底下有兩個老頭兒下棋,面目栩栩如生,也會落子,也會發笑,只不會說話。 book18.org

大家都說:「這兩屜有趣,那老頭兒是安的機關,還想得到。那些蝴蝶都是活的,可怎麼放在裡頭的。」梅氏道:「前兒晚上,皇上在西苑放煙火,賞一班近臣同看。那煙火里還有許多活喜鵲呢!還有一屜是四個小胖小子,打著太平鼓唱秧歌,那也都是真的,比這個更稀罕了!」 book18.org

說著已放到第四層,是一副聯語:「大富貴亦壽考,勵道德能文章。」十二大字,字字中有五色煙火。賈政看煙火放完,正要去休息,見屏風上掛著兩個扁方紗燈,粘了許多紙條,象是燈謎,便走過去細看。原來那些燈謎多半是探春從家裡做了帶來,寶釵、惜春、湘雲也各自湊了幾個。 book18.org

賈政看那一條是:「授書老人,磨鏡年少。賤日淮陽,貴時潘姥。」寫著打草名蟲名各二。賈想了一回道:「後兩句大約是王孫、喜母。前兩句倒不好猜,我想,一個是留師,一個是隱夫,可對不對?」探春忙應道:「正是。我們做了半天,被老爺一猜就猜著了。」又看底下一條是一首七絕:「黃金台上夢春痕,無分紅顏近至尊。二十四番花事老,琵琶幽怨向誰論。每句打古人名一,末句捲簾格。」 book18.org

賈政也想了一回道:「這句黃金台一定是郭耀,第二句是華寵,末句只怕是楚昭王,只第三句想不起。」惜春道:「頭句是郭榮,第三句是都芳,那兩句都對了。」賈政道:「我倒忘了郭榮,實在是榮字才切。這信都芳真做得巧,是誰做的呢?」惜春道:「是我和雲姐姐湊成的。」又看那張紗燈上,也有一首七言絕句是:「願為鞍馬替爺征,惆悵元宵月自明。歌得新詞三變柳,吹寒清角在空城。打《易經》、《詩經》、《書經》、《禮記》各一句。」 book18.org

賈政看了,笑道:「這簡直是一首好詩!」又忙問:「是誰做的?」寶釵道:「多半是三妹夫做的吧。」賈政笑道:「我只知他會出兵打仗,還不料他有這種學問。恐怕三丫頭幫了忙呢?」寶釵笑道:「三妹妹豈只幫了這點小忙,還替他做了練兵大條陳。」 book18.org

探春不等寶釵說完便道:「老爺別信他的話。」賈政笑了一笑,又細看了一回燈謎,笑道:「經書上我還有些把握,這易經是『後脫之弧』,詩經是『以望楚矣』,《尚書》、《禮記》兩句是『聲依永,聲必揚』。」探春笑道:「老爺都猜對了。」賈政又看底下一條是:「覺迷途其來遠,悟今是而昨非。打《四書》一句。」笑道:「這不是請復之麼?」探春也道:「是」。賈政站了半天,覺得微乏,便去歇息。 book18.org

少時席散,眾人忙著往大觀園看燈。李紈、寶釵讓著尤氏婆媳先行。尤氏不肯,於是大家隨便走去。出了上房,直至園門。一路上各色壁燈、掛燈、風燈照耀得通明如晝。走進園子,只見燈光燦爛,花影周遭,將近沁芳閘一帶白石欄杆,遍綴大玻璃燈,望之如晶球錯落。樹上雜花都是裁續剪絹堆成,那顏色淺綠深紅,配得十分嬌艷。每棵上又掛著無數玻璃小燈,如同一片繁星似的。那池中荷花蓮葉也是燈彩製成的,還有幾隻白鷺。 book18.org

眾人至沁芳亭上小坐,亭上楣柱都掛著燈匾燈聯,六面橫據,遍懸戳紗料絲各燈。當中一盞大水晶燈,照著雕欄,盡成銀色。探春道:「這虧得有些現成的,若都現買起來,只得一筆錢呢。」李紈道:「我記得有許多水鳥燈,為什麼只用這幾盞?」寶釵道:「有些壞了的,有些本就做的不像,我只挑了這幾個,稍微點綴也夠了。」湘雲道:「今兒也得我兩個會唱的,湊湊熱鬧才有意思。梨香院的班子可惜散了,咱們把女先兒叫來充充數兒吧。」李紈道:「咱們回來坐船去,那女先兒如何安頓呢?依我說,沒有他們倒清靜。」 book18.org

寶釵道:「今兒預備兩隻船。就再多幾個人,也容得下。」探春道:「到底有點絲弦歌唱才引得起興會,咱們費了這麼大事,索性痛快地樂一樂。」說著便命翠墨去叫女先兒。尤氏道:「你們叨登得太大發了,老爺知道了又要說呢。」探春笑道:「怕什麼,今兒是金吾不禁。」湘雲笑道:「我知道,咱們三姑爺早晚要做五營提督的,怕什麼呢?」探春笑道:「那也算不了什麼,五營提督有多麼大,也是人做的。」一時李紋、李綺同來了,和眾人相見。 book18.org

寶釵笑道:「我就知道你們早不了,總得在家裡吃了團圓酒才能來,果然算著了。」李紋道:「我等了綺妹妹一會兒,若不然也早來了。」李綺道:「我們太太聽說這裡看花燈,也高興要來,我想了一套話才擋住了。你們該怎麼謝我?」探春笑道:「那可來不得,若甄家伯母一來,太太必要親自來陪,我們都玩不成了。」李紈道:「今兒沒約邢妹妹和琴妹妹麼?」寶釵道:「早已請過了,只怕也在家裡過節呢。」翠墨領著女先兒來到,寶釵便叫她們先至船上等候。 book18.org

又等了一會兒,邢岫煙方同著寶琴來了。湘雲笑道:「你們倒會拿時候,扣得這麼准。」寶琴道:「我那裡道兒遠點,路上又趕上碴車,我比你們還心急呢。」李紈等正讓坐,探春道:「不用讓了,咱們就上船吧。」於是就下了亭子,一路走去。那清溪瀉玉映著月影燈光,只似銀河星渚。駕娘們撐著兩隻棠木舫,已在岸旁候接。尤氏、李紈、探春、李紋、李綺、胡氏、梅氏坐了一隻,各人都帶著丫頭。寶釵、寶琴、岫煙、惜春、湘雲也要上這隻船。探春道:「這船人太多了,恐怕不穩。」只得另上那船。那與女先兒同坐,正好調度他們彈唱。等丫頭們都上齊了,那船便慢慢開去。 book18.org

看那岸上,繁花密葉,燦若三春。水月交輝,金波四射。兩岸的樓台亭榭處處都有燈光花影,繁燈銜接,似千百道金虯,直到遠處。疏疏密密卻只似星辰索絡。由花漵過去,度過蜂腰橋,橋上也是一片燈光。那荇葉渚長堤上,一帶柳樹也有剪成嫩綠輕黃的細葉,宛如春前新柳,也有妝成淺紅淡白,似臨水桃花。樹梢上下梢落燈光,把紅紅綠綠的顏色都烘托出來。再看水中,倒映著綠柳紅桃之影,與岸上花樹連成直線,只覺若離若合,疑是疑非。湘雲叫那兩個女先兒只吹彈了幾套新曲,弦聲徐引,度水更清,說不盡的風光旖旎。 book18.org

尤氏聽到好處,笑道:「我是最喜歡玩的,就是沒有這樣巧心思,今兒全杖著三妹妹的調度,連從前老太太三番五次帶著我們玩,都沒這回有趣呢。」李紋道:「三姐姐肚子裡才學,這只不過小試其端,若叫她做個男子只怕在朝的大臣們沒一個比得上的。」探春道:「這是鬧著玩的,正經的我那成呢。」李綺道:「玩的事也不容易,我們剛才走過工部街,看那衙門裡點了無數的燈,無非是紗絹做的,畫些樓台人物,哪有這麼雅致。」胡氏道:「聽說今年宮裡頭也添了好些燈彩,有一種叫黃河九曲燈棚,人進去了都會迷了路,走不出來,可惜咱們見不著。」梅氏道:「那也無非是燈多罷了,我們學士公在世也曾剪彩做花,在樹上點燈,請一般名士們宴會,大家都希罕得了不得。還做了許多詩,我那時還小,不大記事,也那有這麼大的一片花林啊!」 book18.org

李紈看著風景,聽那邊船上也說得很熱鬧。寶釵對湘雲道:「他們在那裡會想出法子來玩,咱們這一來也不輸給他們。」湘雲道:「究竟他們占便宜,那裡花樹是四時不斷的,咱們用人工剪裁,只可點綴眼前,這裡頭便有仙凡之別。」寶琴道:「你們說些什麼?我都不懂。」惜春道:「你何必問他,無非是說夢話罷了。」邢岫煙道:「這有什麼難解的,那天降乩,不是說蘅霞珍重,毋忘後約麼。大概他們赴約去過了。」惜春道:「是色皆空,是空安知非色。不管什麼大觀園、會真園,我都是做平等觀的。」邢岫煙道:「就中只有妙玉經過一悉慘劫,我想起來還替她傷心。如今還是那個樣兒。」 book18.org

湘雲笑道:「她豐貌還是照舊,只那孤傲的性子卻差得多了,可見也是經不起挫折的。」又說了一回閒話,湘雲笑道:「放著燈月不賞,盡著說那些廢話做什麼?」拉著寶釵、寶琴等到船頭去看。此時燈光漸淡,月色更明,照著花影柳蔭,一片溶溶漠漠,大家都有些寒意。 book18.org

湘雲瞅著寶釵道:「今兒可沒人替你添衣了。」寶釵欲言不言,意似淒暗。忽聽那船上尤氏高聲喚道:「寶二奶奶!夜深了,咱們也玩夠了,就此回去吧。」寶釵定了神,忙命駕娘們轉過舵,撐回沁芳閘畔。眾人都上了岸,先送尤氏出園,命人招呼車馬,一面打發了女先兒,又送岫煙、寶琴由小門過梨香院那邊去。紋、綺姐妹便在李紈處住下。 book18.org

寶釵獨自回到怡紅院,一路燈火漸熄,更顯得片月高寒。想起湘雲之言悵觸離情,如痴如醉。鶯兒上前替她卸妝,寶釵猛記寶玉帶來的駐顏丹尚未分給她們,忙叫鶯兒取去。先給了她一顆,又把秋紋、碧痕叫來,也分給了。並傳述寶玉的話。秋紋、碧痕都道:「我們跟麝月約好了,如果老爺硬逼迫著我們出去,只可都拼著一死。麝月拚死跟二爺去,為的是二爺。如今麝月得了好處,把我們都忘了,奶奶下次若見著二爺,千萬把我們的心事代說了吧。」 book18.org

寶釵道:「你們一心為主,令人可敬。我想二爺早已知道的,不然為什麼單帶仙丹給你們呢?他如今成了仙了,什麼事不明白,我上回在那裡,林姑娘只說把襲人度了去,把他氣得臉都黃了,我從來沒見他這麼氣過。」秋紋、碧痕都道:「二爺本來就知道襲人的壞處,可是被她挾制住了。如今才算回過味來。」說罷又謝了寶釵,各自就寢。 book18.org

次日寶釵從王夫人處下來,忙至議事廳,和李紈結算年節用帳。林之孝家的匆忙進來,回道:「周姑爺打發人來,請三姑奶奶就回去,說是有要緊事呢。」李紈、寶釵聽了,都不禁驚訝。便同往秋爽齋來看探春,問是何事? book18.org

不知後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八回 羨早貴快婚典京營 驚夙慧雛孫入家塾 book18.org

話說探春在大觀園,同尤氏、李紈、寶釵、湘雲諸人泛舟觀燈,歡游甚暢。回至秋爽齋,時已深夜。次日起得稍遲,曉妝完畢,正要往王夫人處。忽見周家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探春問她何事,都說不出,好一會兒喘定了,方回道:「大爺升了京營統制九門提督,報喜的都來了,叫請奶奶就回去呢。」探春在這家中本已預聞消息,此時雖得自意中,卻也非常歡喜。又因這番升擢由於畫策練兵,上邀殊遇,正是自己內助之力,暗中更見得意。 book18.org

一時李紈、寶釵來了,探春便向他們略說一遍。笑道:「不但你們受了虛驚,我見那婆子慌張神氣也嚇了一楞呢。」李紈道:「昨晚上沁芳亭里雲妹妹偶然戲言,不料竟成佳兆。」寶釵道:「三妹妹命中應招貴婿,早已就數定的。你忘了那年在怡紅院行那占花名兒的令,她掣了那枝杏花,不就是這麼說的麼。」李紈道:「她那時候還害臊呢,說這籌上有許多混話,那情景如在目前,如今還害臊不?」探春道:「你們不要胡取笑。這事是難得討好的。自古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京城裡還有許多大鬼,得罪了哪個也不好。他只當了幾天轄,和他們都沒大聯絡,怎麼當這碎催。」 book18.org

寶釵道:「有如此的聖眷,又有你拿主意,還怕什麼呢?」探春笑道:「別攻我了,我是走一步怯一步。」寶釵道:「你這一去必有好些事,又不知多咱才能回來。我想到了花朝,你們的事總有個大譜,那時花也開了,你回來歇幾天,再舉一回詩社吧。」探春道:「我回去瞧吧,能來我必來,還必得等你們請麼?四妹妹、雲妹妹,我也來不及見他們,兩位嫂子替我說到就是了。」李紈、寶釵又陪她同到王夫人處告辭,王夫人聽了也甚歡喜。說道:「回去給姑爺道喜。三丫頭你也別太趕碌,抽空家來歇歇。」探春答應是。李紈、寶釵直送探春至內角門,看她上了車方回。 book18.org

此時年也過了,節也過了。寶釵因天氣漸暖,蕙哥兒的春衣是上年做的,都有些嫌小,眼前就怕要趕穿,連忙叫秋紋、鶯兒打開箱子,揀了些現成綢料,看著丫頭們裁做。一面又要忙著教蕙哥兒理熟書,上生書。寶釵也知哥兒天資聰敏,念書是要緊的。無奈家務頓重,不免顧此失彼。因想起家學裡賈代儒,年紀雖衰,精神還好,又是老教書匠。年老的人教小孩子,半教半哄,也與嬌養的哥兒合宜。 book18.org

那日見了王夫人,便委婉說明此意,要請賈政送蕙哥兒上家學念書。王夫人笑道:「你急什麼?哥兒還小呢,他老子是多麼大才上家學的,就說提早,也得等到七八歲再送他去,我們才放心呢。」寶釵道:「太太說的是正理,可是蕙兒和別的孩子不大同,頭一件他喜愛書本,任什麼玩耍都看得平常,到學裡去不會跟同窗們淘氣。二則眼下他《大學》、《中庸》、《論語》都念了,正在念《孟子》,全是我講給他的。我講解本有限,家務又忙,別耽誤了他。三則學裡離家也近,李貴、焙茗是跟慣他父親的人,都老成可靠。寒暖饑飽只叫他二人留心照管,此外沒什麼不放心的。」王夫人聽了也覺得有理,晚上便和賈政商量。 book18.org

賈政道:「學問是要循序漸進的,不可揠苗助長。明兒姑且試他一番,如果夠進家學,再送他去。」次日偏趕上工部值日,賈政要上朝去奏事,沒有工夫。又過了一日,賈政早起在上房坐著和王夫人閒談,想起此事,就打發玉釧兒來找寶釵和蕙哥兒。那時寶釵正在怡紅院看著賈蕙溫書,玉釧兒走來道:「老爺找二奶奶和哥兒,叫就去呢。」寶釵站起來答應了,忙叫賈蕙包上書,領著他,帶了藍絹書包,和玉釧兒同至上房。賈政正在炕上,靠炕幾坐著看書。炕几上擺列白石盆,種著一顆綠萼梅樁,姿態奇古,盛開未謝。 book18.org

炕左右坐墊上都鋪著豹皮褥子,王夫人卻另在錦茵豹薦的紫檀小榻上坐著。寶釵上前都請了安,賈蕙也請了雙安,叫聲爺爺又叫太太。賈政道:「蕙兒,你愛念書麼?你知道念書是為什麼?」賈蕙道:「書是教給我們做人的道理,懂得那道理才算成人,怎能不念呢?」賈政笑道:「你看這小小孩子,會說出大人話來。」王夫人道:「你念什麼書?」賈蕙道:「念過的是《孝經》、《大學》、《中庸》、《論語》,現在念到《孟子》,我媽媽還教我念唐詩,講黃眉故事。有時還對個對子。」賈政道:「我出個給你對,昨兒不是下雪麼?就出個『踏雪尋梅』。」賈蕙道:「我想個『倚雲攀杏』可能對得?」 book18.org

賈政笑道:「口氣倒不小,你知道『倚雲』的出處麼?」賈蕙道:「唐詩上有一句『日邊紅杏倚雲栽』,我就見過這個。」賈政大為讚嘆,又命將《大學。聖經》一章逐句細講,講得也大譜不錯。賈政更喜道:「明兒送你到家學去,好不好?」賈蕙道:「我早就想去了,聽說那裡是我爹念書的地方,我要瞧瞧去。」王夫人聽了不免傷感,因賈政高高興興的,怕引起他的傷心,勉強忍住。對賈蕙道:「你上學可得好好念書,明兒早點兒起,爺爺一叫你就得來。」賈蕙答應了,又將課本呈與賈政看過,方隨寶釵回園子去。 book18.org

一路走著,提到上學,非常高興。寶釵道:「學裡人多,也有正經念書的,也有應個名只玩兒他的,你可別跟那些壞孩子學樣。我若知道你在那裡淘氣,從此可不許你去了。」賈蕙道:「我是為念書去的,若為淘氣,何必到學校里呢?」寶釵回至怡紅院,又把李貴、焙茗叫來,仔細吩咐一番,又道:「哥兒還小,你們跟著他,可得留神看著,一刻也別離開。他若淘氣,你們只管說。暴涼乍暖,該穿該脫,都該想著點。往後天長了,若見餓,給他找補些點心。這一半就是當干領,可別象跟二爺那樣喇糊。」 book18.org

李貴、焙茗都道:「我們都是二爺的人,好容易盼到哥兒上學了,哪有不盡心的,奶奶只管放心。」那晚上,寶釵看著秋紋將蕙哥兒念的書都檢齊包好了,又料理衣包食籃,放在手邊,預備明早交李貴等帶去。又吩咐鶯兒明天叫早,別誤了。只過定更,便催蕙哥兒去睡。次日黎明,鶯兒便請寶釵母子起來,梳洗剛罷,賈政已打發人來問,忙即上去。賈政正在榮禧堂侯著,見了賈蕙,又吩咐了幾句話,即帶他坐車,直赴家塾。 book18.org

此時賈代儒年老家寒,又乏後嗣,只靠著家塾教書混日。賈政念他科名蹭蹬,替捐了翰林院孔目職銜,以慰其意。又命李紈、寶釵就近畿另置莊田,專為家塾永遠基業。合族聞之,莫不感激。那天代儒正在學裡教幾個學生背書,賈政下車進去,就聽見一片書聲,仿佛似雨後鳴蛙,聒聒相應。走到廊下,便有小廝們回代儒道:「老爺來了。」代儒連忙出迎,同進屋讓坐。 book18.org

見賈政帶著五、六歲的小哥兒,笑道:「這哥兒想必就是寶玉的孩子,這點年紀,就來上學麼?」賈政道:「正為此事,要來麻煩太爺。這小孫子蕙兒,年紀雖小,倒很肯念書。在家裡他媽教他,已念了大半部四書,如今家務都靠他媽管著,也顧不過來,只可求儒太爺多受累了。」說著便向代儒打了一恭,代儒連忙還禮道:「論他的年紀,念書還早呢?我先替領領路吧。」賈政又叫蕙兒拜見師父,賈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代儒又帶著他拜了孔子。 book18.org

賈政又道:「我那幾個兒孫差不多都是儒太爺教成的,這個孤孫看起來還許有點出息。如今先求太爺把四書教他背誦透熟了,然後再念五經。至於子史工夫還不忙呢。」代儒笑道:「我教的蘭哥兒總算不錯,但願他也象他蘭哥哥,功名順遂吧!」賈政笑道:「這全仗太爺的玉成。」 book18.org

又稍坐一會兒,便向代儒告辭先回,代儒送了賈政,回至學房,見賈蕙坐在一張香楠小椅,前面花梨小案,放著文具書籍。便喚道:「蕙兒,你在家裡念過什麼書?」賈蕙站起一一答了。代儒道:「如今我給你定下功課,早晨念《孟子》、《左傳》,午後寫字溫舊書。不論生書熟書,第二天都要連背帶講,有看不明白的,只管問我。」當下便替他上了生書,貴蕙捧書下來,自去念誦。 book18.org

此時家塾中老一輩的學生都出去了,目下在學的榮寧兩府遠近各支子弟,玉字輩只有賈琮、賈珩、賈班璇,草字輩只有賈蘅、賈荔、賈尉、賈芳、賈慈,木字輩只有賈權、賈杞。還有附學的親戚家子弟,如賈珩的妹夫王鳳賓,賈蓉的妻侄胡敬,賈藍的妻弟周循,都是守分讀書的。比從前那班薛蟠、金榮和香憐、玉愛諸人,便有天淵之別了。那賈琮便是賈赦的庶子,年紀已長,只因資質玩笨,尚在家學裡混混。賈蘭替他弄了個三管譽錄,保了通判,將來只可由異途入官了。他們看蕙意尚在孩提,未免有些輕視。賈蕙也覺得氣味不投,只和權哥兒叔侄二人常在一起。 book18.org

那天念到下午,代儒便放了學,李貴等將車馬預備齊了,賈蕙拉著賈權同車回來。先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嘆道:「從前看著他們老子一起上學去,不就是這個樣兒麼?如今可是又一代人了。」玉釧兒見王夫人有些傷感,接著說道:「寶二爺和小蘭大爺一個成了神仙,一個占了富貴,算富貴神仙都全了。太太是多大的造化!」王夫人問過賈蕙功課,便道:「你玩玩去吧,以後可得早睡早起。學些規矩禮數,才象是念書的孩子。」賈蕙答應了。 book18.org

回到園子裡,寶釵見他又細問家學裡的情形,知他和賈權一起也覺放心。秋紋、碧痕等看見蕙哥兒,都笑道:「如今好了,哥兒可真要搶狀元了。」從此賈蕙天天上學,回來時也只在園中走走,到掌燈後,自去理他的夜課,分毫不用寶釵操心。因此寶釵更得專心家政。 book18.org

有一天,代儒有事,吃過午飯先走了,吩咐賈琮在學照料,那賈琮如何壓得住眾人,有些安分的還在那裡寫字念書,那些淘氣的,便爬上代儒書案,拿墨筆塗了花臉,在案上跳著唱戲。還有跟著拍手叫好的,賈蕙悄對賈權道:「師父走了,這裡念不成了,咱們家去念吧。」即叫焙茗把書包好,叔侄二人一同回來。李紈、寶釵見了他們,不免詫異道:「今兒怎麼放得特早?」賈蕙、賈權將學裡情形說了,寶釵誇獎了兩句,李紈對賈權道:「你往後只跟著你蕙叔叔走,我就放心了。」寶釵又吩咐鶯兒,就在蘅蕪院收拾兩間書房,領他們叔侄去補功課。 book18.org

一時李紈想起探春許久沒回來,要打發人去看看。玉釵道:「我約她花朝前後回來住住的,這也快到了,藉此去催催她吧。」那天便采些窖里新供的黃瓜扁豆,又把自製的玫瑰糕、茯苓餅裝了兩盤,命兩個老婆子送去。吩咐道:「你見了三姑奶奶,說我和大奶奶都惦記她,問她身子可好?若是有空回來住兩天歇歇。這黃瓜、扁豆是自己花窖里薰的,點心也是自己做的,請她嘗個新鮮吧。」婆子們答應下來便去了,直至傍晚才回來。寶釵問:「她三姑奶奶都好嗎?」婆子回道:「三姑奶奶給奶奶道謝,這一向總不舒服,一時還不能來。我聽翠墨背地裡說起,大概是害喜的樣兒。」寶釵聽了甚喜,得便就回了王夫人。 book18.org

王夫人笑道:「三丫頭出門子這多年,總沒有喜信,我怕她是身上有病,不能受妊。這倒不用發愁了,只是她那裡也沒什麼靠近的人,你們做嫂子的常去看看她,教給她怎樣保養,倒是要緊的。」過了兩天,李紈、寶釵便同去看探春。 book18.org

此時周姑爺也賃了鼓樓街一所府第,門前便有許多番役。見是賈府內眷,連忙入內通報。少時即見侍書出迎,請至垂藥門外下車。探春正在寂寞,見她們妯娌來了,自是非常歡喜。李紈道:「我們先以為你是真不舒服呢,敢則是大喜的事,這有什麼瞞人的。」寶釵笑道:「咱們做女子的倒底吃虧,三妹妹這樣見識學問,什麼男子都趕不上,如今也得悶在家裡,學母雞孵蛋。」探春道:「還說那些呢?簡直在這裡活受罪,說病又不是病,可比病還要難受。若不為的傳宗接代,我恨不能把他打了下來。」 book18.org

李紈笑道:「千萬別那麼胡想,只要挨到十月滿足,生下來就是一位小侯爺。」說得探春也笑了。寶釵道:「她們回去,說起你的喜信,太太聽見了又是喜歡,又是不放心,叫我們帶話給你,平常拿東西走路都得小心,太不活動也不好,只叫丫頭們攙著,在屋裡走走。」李紈道:「三妹妹,你若悶得慌,我還有個主意,叫他們預備大轎來接你,到了角門上另換小轎子,一直抬到園子裡去,住個十天半月,再照樣送回來,管保萬無一失。難道九門提督太太還不配坐大轎麼?」 book18.org

探春道:「你想得倒不錯,我又不是老太太,坐起大轎來,可不叫人笑話。再說我這倒霉的樣兒,哪見得人呢?還是在家裡忍著吧。」李紈等怕探春受累,坐了一會兒,就要走。探春哪裡肯放,又留她們說些閒話,將近掌燈方才回來。 book18.org

那年春暖得早,皇上定在二月下旬奉皇太后幸清和園駐蹕。賈蘭和梅氏也搬至海淀住宅,權哥兒因要上學,仍舊留在家裡,由李紈照料。寶釵放風箏,打鞦韆。略為玩耍一回,藉此舒散舒散。一日賈蘭從海淀趕回來見賈政,大家不知是何要事,先叫丫頭們去聽是說些什麼。原來本年是會試之年份,皇上因賈蘭在翰林任內,未曾放過試差,有意點他做大總裁。賈蘭預先得了消息,因自己初次衡文,毫無把握,特地趕回要請爺爺訓示。賈府雖累世簪纓,卻從未掌過文銜。 book18.org

賈政聽了,分外歡喜。便對賈蘭道:「我夠不上正途出身,自小在八股文章上卻用過苦功,歷來老輩都講究的是清真雅正,就是欽定四書文,也以理法為主。想不到近來風氣偏要逞奇立異,什麼古注公羊、騷體七體,又有講究包孕史事關合時務的,牛鬼蛇神無所不有,真是世道人心之患。目下國運中與科舉是人材所出,總要從理法著眼才是。」賈蘭道:「爺爺教訓的極是,從先天崇時候,大家就痛罵八股,後來又行了這麼多年,許多出將入相、開疆闢土的何嘗不是從科舉進身。當時一班鉅公功名才略震動一世,若看到他們的文章,也都是躁釋矜乎、循著規矩的,那才是盛世元音呢。」 book18.org

賈政道:「我在學政任上看文章,那些繁雜,不馴的一概不取。有許多人說我迂腐,到底門牆這下不生稂莠。古人有兩句詩『當路莫栽荊棘草,他年免畦子孫衣』,這話雖淺,卻是名論。」賈蘭忙答應是是,心中也著實佩服。又談了些別的話,然後至王夫人、李紈處各坐了一會兒,當天又趕回海淀去了。 book18.org

到了三月初六那天,許多大臣翰林們都至清和園宮門前聽宣。旨意下來,派吳尚書做正總裁,賈蘭和趙侍郎、周閣學做副總裁。又點了十八名房官,內中翰林居多。即日遵旨入闈,榮國府門前貼了某科會試大總裁的紅紙三岔封條,又貼了」迴避「兩個大字,賈府親友中只有薛蝌尚應會試,照章不在迴避之列。那舉場中如何點名領卷,如何散題巡綽,不在話下。 book18.org

卻說寶琴的姑爺梅公子,本是前科庶常,本年留館授職,大觀園中的姐妹們都要吃他的喜酒。那天寶琴來了,正值連日天氣晴暖,紅香圃中各色牡丹盛開。便和寶釵商量,想借這園子,邀眾姐妹起個牡丹社。寶釵道:「單請我們,不請上太太也不合適。我看索性連大太太、珍大嫂子都請上,做個午局,等他們散了,有多少詩不好做呢?」寶琴道:「還是姐姐想得到。」又托寶釵替她點菜備席。寶釵道:「大廚房的菜都是照例的,也不見得好吃。咱們只叫柳嫂子揀新鮮的預備兩桌,每桌五簋八碟,也就夠了。」 book18.org

寶琴回去,剛好江南貢鰣魚的船到了。那解貢官和梅家有親,送了他們幾條,正好帶了來交柳嫂子烹制。寶釵先至紅香圃收拾布置一番,又忙著分頭請客。刑夫人本推病不來的,寶釵親自去面請,只可應允。到那天,寶琴一大早先來和李紈、寶釵、惜春、湘雲會齊了。在沁芳閣柳蔭下看了一回遊魚,便往紅香圃緩步行去。 book18.org

只見圃外一帶太湖石高高下下,圍繞著許多牡丹。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也在三、四尺以上,每棵都開著幾十朵的花。朵大如盤,各色俱備。那幾業御衣黃、藕絲裳、紅剪絨、紫珠盤開得更盛。將近花前,便覺得花光耀眼,眾人不由得都站住了。湘雲道:「看花是要趁這時候,過了晌午,那花就曬萎了。」李紈道:「今年新做的棚子,為什麼不支起呢?」寶釵道:「這些老東西懶得成了賊,咱們不開口,別想他自己動手。」說著便叫鶯兒,催他們支那遮棚。一時便支齊了。原來都是一色雪絲綢的軟棚,帶著石青油綢的走水遮沿,把花兒罩護起來,就象帳底美人似的。 book18.org

湘雲見太湖石畔擺到白玉石繡墩,便即坐下。李紈、寶釵也都隨意坐了,惜春、寶琴卻還繞著花業閒玩。少時李紋、李綺來到,大家都上前招呼。寶釵問起李嬸娘,李紋道:「我們和媽媽同來的,媽媽在上房坐著呢。」李綺道:「這裡從前沒有牡丹,都是你們新種的,也長得這麼高了。寶釵道:「那些大的都是曹州挪來的老棵,也有幾十年的,帶了原土來,居然都種活了。若是現買的那些嫩棵,哪有這麼足實。」 book18.org

正說著,遠遠的望見有幾乘竹轎子,往這邊抬來。後頭跟著一大群人,便知是王夫人來了。大家迎了出去。原來薛姨媽、李嬸娘和邢夫人、尤氏都從上房一起同來。邢岫煙、胡氏卻和丫頭們跟隨在後。眾人相見,自有一番說笑。寶釵、寶琴引著王夫人等看了一回牡丹,然後至廳內就座。薛姨媽道:「今兒難得天氣真好,大家到的也這麼齊全。」邢夫人道:「你們姐妹都在這裡,怎麼單沒見三姑娘?」 book18.org

王夫人道:「上月去接她,她沒得回來,大概是害喜吧。」薛姨媽道:「前兒蝌兒媳婦去瞧瞧她,人倒很好的,就只懶得動,又不敢坐車。聽說這裡賞牡丹,恨不能也趕了來呢。」李紈道:「我替她出個主意,教她坐大轎回來,她怕人笑話。其實偶爾坐一兩回,有什麼要緊。」李嬸娘道:「我那天在路上遇見三姑爺,跟的馬就有百十匹,都是些有品級的。往常提督出門也常見過,怎麼五軍提督就這麼威武?」尤氏道:「這還是沾的我們三姑娘的光呢,她替姑爺出的主意上頭賞識了,才有此番恩典。可是姑娘究意是姑娘,還得在家養孩子,姑爺可替不了她呢。」寶釵笑道:「我見三妹妹也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此時湘雲、惜春和岫煙、紋、綺諸人還在牡丹花下,一面看花,一面閒話。寶琴見席擺齊了,忙去邀她們入坐。邢、王二夫人讓李嬸娘坐了首席,又讓薛姨媽,薛姨媽堅不肯坐。說道:「琴丫頭做主人,我哪能坐在上頭呢?」於是邢夫人之下方是薛姨媽,其次是王夫人、尤氏,寶琴末座相陪。 book18.org

那邊眾姐妹和胡氏另坐了一席,只惜春單端另吃。王夫人因李紈、寶釵不時過來照料。便說道:「你人只管吃你們的,我又不象老太太,自己夾不動,要那些虛過節做什麼。」李嬸娘道:「到底太太福大,兒子媳婦孫子媳婦一大堆,一轉眼就要娶重孫子媳婦了。」薛姨媽道:「如若老太太還在,看著更要喜歡呢。她老人家真好興致,這一向也聚了好幾次,總沒有老太太在時熱鬧。」 book18.org

寶琴從首席起都敬了酒,又道:「也沒什麼可吃的,太太們多喝兩杯,或是行個令,大家熱鬧熱鬧。」王夫人道:「咱們有了年紀的,還是說說閒話倒省心,要行令,讓她們鬧去吧。」寶釵又讓那邊席上行令,李紈要行個簡便的,便想起射覆,擲點子該湘雲起令。湘雲擲了一個五,只李紋擲的對點,便催湘雲先覆。湘雲想了一想,說個寶字。李紈見席上正上著烤鴨,知她用的是寶鴨,便射了一個爐字,彼此會意,各飲了半杯。 book18.org

隨後李紋和刑岫煙擲的對點,李紋覆個文字,岫煙道:「這個太寬泛了,從何猜起呢?」李紋道:「橫豎是桌子上有的。」岫煙細看一番,見乾果碟內有杏脯,笑道:「虧她怎麼搜尋到的。」湘雲道:「你倒是射喲?」岫煙便射了一個梁字。原來李綺覆的是文杏,岫煙射的是杏梁,也射著了。接著又輪到湘雲、寶釵對點,湘雲覆個玉字,寶釵以為覆的是玉杯,卻沒有射著,大家要湘雲說出來。湘雲道:「你們連玉李的典也不知道麼?」李紈道:「席上哪有李子?」湘雲笑道:「你們姐妹倆不是一對李子麼?」李紋、李綺不依道:「從來射覆沒有這種玩法、非罰一大杯不可。」湘雲只笑著不肯喝,寶釵強灌了半杯方罷。 book18.org

此時席上正上鰣魚,寶釵舉著讓大家嘗嘗。李紈道:「這時候貢船還沒到,別是隔年的,在冰窖里收看,充新鮮的賣吧?」寶釵道:「你還沒嘗,怎如此武斷。這倒是真正貢船帶來的,梅府上得著兩條,琴妹妹特地分來請客。」眾人嘗了,都非常讚美。湘雲道:「這比那牡丹江白魚又是一種風味,也如同花中的南強北勝。你們只會品題螃蟹,遇見這種好題目倒沒有詩了。」寶釵道:「這題目可不容易做好,我記得蘭哥兒那回跟老爺出去做詩,大家指鰣魚為題,他做的兩句『東風吹地楊花雪,賣到江南第幾船。』把那些老輩都壓倒了呢。」李紋道:「我們就做也未必勝過他,不如藏拙吧。」 book18.org

一時席散,邢夫人先回東院去,王夫人和薛姨媽、李嬸娘、尤氏都往稻香村去歇息,李紈、胡氏跟著照料去了。這裡寶釵、寶琴命丫頭婆子們撤去殘筵,另設几案,安排下筆硯花箋。湘雲道:「泛詠牡丹,古人成作太多,不易出其範圍。咱們把牡丹的顏色標出來,每人分詠一色如何?」眾人都道:「這倒新鮮有趣。」寶釵道:「分詠雖見新巧,只怕過於刻畫,失了真意。若只顧描寫顏色,就是做好了也如同泛泛應試之做,與紅香圃何涉?」湘雲道:「且等我擬出題目來,大家再斟酌。」 book18.org

說著隨手取一張砑黃小箋,寫了題目,是「紅香圃宴集,分詠某色牡片」。先給寶釵看了,眾人又傳觀一遍,別無異議。於是分色各寫一紙,搓成紙團,請各人拈鬮,仍推惜春監場謄錄。寶釵命鶯兒取來兩隻水晶壺,一壺貯的是珠蘭釀,一壺貯的是楊梅釀,各粘了鵝黃小簽,分寫綠意紅情各字。那酒果然是綠嬌紅艷,瀲灩生春,乃梅氏新自釀成,送與寶釵的。壺旁另放著幾隻白玉杯,預備眾人隨興斟飲,湘雲先斟了一杯,走至花間,慢吟細飲。 book18.org

寶琴拈了鬮,也至庭外看花。此時驕陽正盛,那牡丹有綢棚遮護,卻不曾減了丰韻。又見那一叢趙粉開得十分嬌艷,心想這真是活色生香,就是古來徐黃名手也未必能畫得到。不免在花下細細領略一番,走進屋去,斟了一杯珠蘭釀,剛要試飲,忽見一隻蝴蝶黃質黑章飛於杯上,似聞那酒氣。李紋道:「這蝴蝶見人不避,別人太常老道吧?咱們另斟一杯供供它。」 book18.org

當下便另取一隻乾淨杯子,斟了酒,放在紫檀小几上,口中默禱一回,那蝴蝶果然飛到几上杯中,垂須注酒,連著點了三點。湘雲笑道:「你若果是仙蝶,不要就去,我們請四姑娘替你留個小照。」李綺笑道:「象你這麼魯莽,還不把老道嚇跑了麼?」 book18.org

不知那蝴蝶果否留住?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三十九回 紅香圃舞蝶邀詩 赤霞宮離鸞引夢 book18.org

話說大觀園中眾姐妹在紅香圃起牡丹社,剛好有異蝶飛來,李紋斟了酒供他,便飛於懷中注飲。湘雲祝那飛蝶不要飛去,好替它留個小照。大家看那蝴蝶,果然落在玉杯之上,紋絲不動。都道:「老道真解得人意。」惜春也甚驚奇,連忙命入畫往攏翠庵去取畫箋畫具。入畫去了半晌方回,那蝴蝶依然不動。惜春便就案上研黃調墨,對著它仔細描寫。那一會兒方有了稿子,尚在潤色。 book18.org

寶釵走過來,細看那畫中蝴蝶,與真蝶宛然逼肖,連那翅上斑紋,以及左翅損痕。也都皴染出來。笑道:「四妹妹畫法真可謂通靈了。」邢岫煙道:「這仙蝶不輕易到人家去的,他所到的地方必是風雅人家,居然還瞧得起咱們,也是緣法。」湘雲笑道:「咱們哪配說風雅呢,它是專為求藕榭寫照來的,連咱們也沾了光了。」又笑向蝴蝶道:「老道有靈,還不謝謝四姑娘嗎?」 book18.org

那蝴蝶好象聽見似的,飛向惜春身上,繞了兩繞,又向她點了點頭,翩然飛起,一霎眼間已飛到廊外。眾人隨蹤追去,直到牡丹叢中飛舞一回,忽然不見。都道:「這真是蝶仙了,他來替咱們湊趣的。」湘雲迫著惜春將那幅畫箋補了紅黃紫三色牡丹,成個小琴條,暫且釘在粉壁,這才大家做起詩來。 book18.org

約有一頓飯功夫,寶釵、岫煙、李紋、李綺四人的詩俱已脫稿,又各修飾一番,方交與惜春。卻不見湘雲、寶琴二人。寶釵忙出去尋她們。走至太湖石畔,瞧見那一叢紅剪絨旁邊飛了無數的蝴蝶,有深綠的、有粉白、金黃的,也有斑斕五彩的,繞著花叢翻飛不定。寶琴、湘雲正舉起羅袖來回追撲,直入花蔭深處。那衣袖翩翩,也似一雙彩蝶。 book18.org

寶釵不覺看得呆了,靠在一塊山石上凝視痴立。李紋等得不耐煩,又走出來尋寶釵,瞧見她們三人痴憨之態,笑道:「人說做戲是瘋子,看戲是傻子,這一對瘋子,一個傻子,倒湊在一塊兒來了。」她們三人聽了方才覺悟,也不禁自笑。湘雲強笑道:「誰是瘋子?誰是傻子?你們裝假道學,一步不亂走的,才是真傻子呢!」李紋道:「傻不傻,瘋不瘋,且不必說,你們做的詩在哪裡」「湘雲想起,忙拉寶釵同去寫詩。寶釵道:「我早交了。」 book18.org

於是湘雲、寶琴同進軒中,把自己做的幾句寫出,又接續湊成,也交與惜春譽寫。寶釵見詩已齊了,忙叫鶯兒去請李紈。鶯兒到了稻香村,王夫人、薛姨媽、李嬸娘正在那裡談些舊事,說得非常高興。李紈不敢就走,這裡眾人久候無聊,都在圃外花間散步遊玩。 book18.org

此時夕陽欲下,照到各色牡丹都添出一種滲金的光彩,更見絢麗。又有漫空的柳絮,一團一團的飛起飛落。湘雲把柳絮捉住,聚成一個大圓球,隨風撒去,映著斜陽成了淡紅顏色。寶釵和紋、綺姐妹走過橋上,看了一回藤花。邢岫煙折了幾枝碧桃海棠鸞枝,叫鶯兒編成花球,留給蕙哥兒做玩意。湘雲忽然想起那幅畫兒,說道:「咱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趁空兒把題畫詩做了呢。」寶釵道:「天也快黑了,若各人都做一首,哪裡來得及,只可聯兩首絕句吧。」湘雲道:「絕句不如短篇七古有趣。」 book18.org

眾人一面玩,一面想著,想得了兩句就說與湘雲,好在她都能記得,只一會兒工夫就湊成了八句,漸漸的燕子爭飛,重簾生瞑。李紈才走過來,惜春等不及,早已回去做晚課。那詩卻譽完了,寶琴從案上取來,送給李紈評閱。李紈看是:紅香圃春宴集分詠各色牡丹。 book18.org

白牡丹  蘅蕪居士 book18.org

露華拂檻雪偎廊,任是無情也斷腸。book18.org

富貴勝人饒本色,風流絕代謝濃妝。book18.org

影回瓊圃春俱凈,夢到瑤台月亦香。book18.org

絕憶玉妃攜手處,水昌簾畔舞霓裳。 book18.org

黃牡丹  雲槎歸客 book18.org

流鶯喚起夢惺松,羅障沉香隔幾重。book18.org

酣酒影分鵝錦膩,薰衣痕沁蠟燈濃。book18.org

注檀好稱金為屋,堆蜜還疑玉做蜂。book18.org

始信姚家春色貴,尋常未許近游蜂。 book18.org

紫牡丹  蘭舊隱 book18.org

當筵乞得紫雲偏,婭奼疑蓬蕊府仙。book18.org

學舞漸愁瓊作雨,臨妝誰道王成煙。book18.org

嘶騮城陌香初滿,宿燕簾櫳夢正圓。book18.org

商量寧王邀笛賞,沉香亭北待傳箋。 book18.org

綠牡丹  枕霞舊友 book18.org

春波染出錦成堆,依約鬟雲曉鏡開。book18.org

一色姣艷抹嫩葉,半汝丰韻壓新苔。book18.org

量珠聲價論金谷,結綺風光寫玉台。book18.org

吟賞好供鸚鵡唱,玉妃含笑入簾來。 book18.org

黑牡丹  檻梅逸友 book18.org

誰蘸龍賓寫舊叢,憐渠守黑傲千紅。book18.org

好春若有文章思,艷艷偏高暗淡風。book18.org

潑雨重簾香旖旎,堆煙曲檻影朦朧。book18.org

折枝付與西園客,一片烏雲落眼中。 book18.org

紅牡丹  谷居士 book18.org

粉鏡 book18.org

妝成大小喬,東風消息引紅蕭。book18.org

一生鵑夢濃難醒,半面猩屏淡更嬌。book18.org

仙鼎煉砂延麗景,宮衣翻酒惹春潮。book18.org

胭脂縱買應羞畫,忍遣芳情委地銷。 book18.org

李紈看罷笑道:「這詩各有擅長,題目也不相同,如何能強分甲乙?」湘雲道:「今兒可難倒社主了。」寶釵道:「既然推你評定,若只模菱了事,大家可不依的。」李紈道:「依我說,這幾首詩都是好的,就中取其作意,還是蘅蕪第一,檻梅次之,谷又次之,其餘都是伯仲之間,也無須再評了。」湘雲道:「薛、邢兩首妙有寓意,且見身分當然得推他居上,這評定的也很公允。」 book18.org

李紋道:「我做的原不好,倒是小薛那首頗見工力,未免抱屈。」寶琴道:「我只顧刻畫黃字,究竟不免堆砌。」寶釵道:「咱們聯句那首,雖不見好,也是一時興會。索性就請枕霞題在畫上吧。」湘雲道:「這時候我可看不見,怎麼寫呢?」寶釵忙命丫頭們掌上燈來,又將那張畫從壁上取下,催湘雲補題。少時題就,大家看是: book18.org

綺窗敝晝飄紅雨,(蘅)book18.org

蝶仙注灑酣春舞。(槎)book18.org

蘭杯浮馥沾彩毫,book18.org

密語留仙仙不去。(霞)book18.org

此中翎栩留春魂,(蘭)book18.org

衣香三繞仙無言。(谷)book18.org

背花翩翩向何許,book18.org

肯傍尋常桃李園。(檻) book18.org

底下尚有年月題款。李紈道:「這道短古雖是急就的,倒還別致。」玉釵道:「題畫時都不過如此,這就算好的了。」眾人又坐了一坐兒,紋、綺姐妹便同李紈往稻香村,邢岫煙問知薛姨媽已先回去,也同湘雲、寶琴至寶釵處閒談。 book18.org

此時賈蕙正在燈下溫習功課,忙將書放下,上前見禮。寶琴道:「姐姐管孩子,也管得太緊了,白天念了一整天,這時候還不放他玩玩去。」寶釵道:「哪是我管他呢?他下了學也不肯放下書本,將來要成個書呆子呢!」湘雲道:「你也要帶著他玩玩,就拿今天說,大家都在那裡看花,為什麼不帶他去,也叫他活潑活潑。」寶釵笑道:「你的話也不錯,若帶了他去,只怕鬧得慌,大家都做不成詩了。」邢岫煙又問:「薛蝌的場作給老爺看了,如何說法?」寶釵道:「老爺看了,只說可中,其實場中得失文章只占四成,那六成全看福命呢。」又說些閒話,丫頭們方擺上晚飯。 book18.org

湘雲、岫煙、寶琴同吃了,散坐一回,正在評論那牡丹詩,王夫人打發繡鸞來問蕙哥兒明天學裡請假了沒有,賈蕙道:「剛才臨下學已向師傅回明了,若是回來得早,我還到學裡去呢。」繡鸞聽了,自去回王夫人的話。岫煙問:「明天有什麼事?」寶釵道:「明兒是北靜王太妃的生日,王妃帶信來,說是要見蕙兒,只可我帶他去一趟。」湘雲道:「太太和大太太去不去呢?」寶釵道:「大太太因為大老爺沒官做,什麼事都不高興。太太和兩位大嫂子本來都要去的。」寶琴知寶釵明天有事,便要先回去。岫煙、湘雲也就散了。 book18.org

次日尤氏打扮好了,換上品服,一早就過這邊來,先至李紈處坐了一會兒便同往上房。王夫人見她們來了,又打發人來催寶釵。寶釵雖未受誥命,卻是賈蘭請的誥封,平時不肯穿,此次因王夫人再三吩咐,也只得穿了。又替意蕙兒換了衣服,方趕到王夫人上房。婆媳四人分乘了四輛朱輪綠帷後擋車。小廝們掏著轅子,錢榮、李貴等騎上馬,前引後隨。車塵絡繹,一路向北靜王府而來。 book18.org

到了府內儀門,王夫人等便要下車,王妃預先吩咐太監們,命將賈府車輛一直引至後宅門。由小太監領著王夫人等至垂花門前,另有宮女領至內殿。少時便見北靜王妃金裝繡服出來,邀他們至耳房裡坐。王夫人等先請安道喜,又命賈蕙拜見。王妃拉著他的手,含笑道:「簡直就象銜玉的哥兒,我們王爺很惦記,趁今兒見見吧。」又向王夫人道:「王爺和他父親也是有特別緣分,至今提起來心裡還著實難過呢。」王夫人道:「寶玉那孩子,沒福氣受王爺的栽培。」說著不同得眼圈兒紅了。 book18.org

一時又要上去給太妃拜壽,王媽先上去回了,然後帶王夫人等至太妃寢殿。太妃已在殿上等候,王夫人請坐下受禮,太妃再三不肯,說道:「我們是舊交,一拘禮倒見外了,都免了罷。」王夫人仍舊領著眾人拜了太妃。太妃瞧見賈蕙,也笑道:「這孩子真聰明,和他父親是一個模子。」問了幾歲,又問念什麼書呢,賈蕙都答應了。太妃笑道:「別看人兒小,念的書倒不少,將來未可限量呢。」 book18.org

又叫宮女們拿糖果給他吃,一面讓王夫人等就座。王夫人、尤氏在下面一溜椅子上坐了,李紈、寶釵和賈蕙仍舊侍立,太妃誇讚了賈政、賈蘭一番,又向尤氏略問范陽任上的情形。尤氏道:「這一向地方上倒很平靜,都是托太妃的福庇。」太妃笑道:「咱們這幾家故舊祖上都共過患難,如今還要數你們府上,在京在外都能替皇上家出力,別家可就難說了。」 book18.org

正說著,小太監進來回道:「王爺叫請賈蕙。」寶釵忙叫蕙哥兒跟著他去。走過向層院子,才到內書房。那裡是小小的三間精室,裝修陳設,十分精緻,院中也有些花木山石。北靜王正在炕上坐著,賈蕙進去請了安,又磕頭道喜。北靜王忙叫小太監扶起,命他在一旁坐下。問知已入家學讀書,甚為欣慰。又問道:「你念《左傳》,對那春秋的時局如何看法?」 book18.org

賈蕙道:「春秋的時代各諸侯只知爭權奪利,究竟也保不長。所以孔子揭出尊王二字,勸他們省悟。我只可惜齊桓晉文,既知要尊王,為什麼只借個虛名圖暫時的霸業?傳到子孫,倒被手下權臣把國篡了。若果真盡心竭力,將東周扶持起來,周天子也好了,他們的勢力也保住了,豈不是永久的霸業嗎?」北靜王大喜道:「想不到這點年紀居然大有見識。」 book18.org

此時東面窗子上正照滿了太陽,便出了「紅日滿窗」四字,命他對。賈蕙對的是「青雲得路」,北靜王更喜道:「你父親那樣天才,我深望他為國家做個柱石之臣,不料僅得一第,就出家去了。你總要努力讀書,勉承先業,將來功名不在你哥哥以下。」賈蕙答應兩聲是,又謝王爺的厚意,竟能周旋中矩,宛如成人。長史拿了一大搭子名帖進來,回道:「各位大人老父們,謝王爺賜宴。」北靜王吩咐給他們道乏,又吩咐道:「這賈蕙就在這裡跟我吃罷。」 book18.org

少時午飯擺上,賈蕙陪北靜王同吃,吃罷又問了好些話。又道:「你父親在家的時候常到我這裡來的,你大了也可以常來走走。這裡很有講究文章學問的人呢。」坐了一會兒,又命小太監領他到外客廳聽戲,賈蕙道:「我祖母和母親都在裡頭等著,她們等久了,要著急呢。」北靜王點點頭,從身上解下一個漢玉佩件,說道:「給你帶回去玩吧。」一面叫小太監好生關送他到裡頭去,賈蕙謝了北靜王,回至內殿,王夫人等坐席已畢,便帶他坐車同回。在車上拿出漢玉佩件給寶釵看,原來雕的是一匹天馬,正合上賈蕙的屬相,也算恰巧的了。 book18.org

過了幾天會試榜發,賈蘭和各總裁入朝復命。皇上見進呈各卷全取的是和平中正之作,聖心甚喜,各獎勵了幾句。榜中頗多知名之士,薛蝌也中了一百二十二名進士,只因殿試朝考只取在中等,仍用了主事,分在戶部。雖然還是六品前程,可是薛家世代業商,從沒有中過兩榜的,也算破天荒的盛事了。他家下各商號夥友仍湊了份子,公送一班小戲,其中腳色戲碼全是薛蟠預先掂對的。 book18.org

薛姨媽和寶釵、寶琴商量,遍請了邢夫人、王夫人、李嬸娘、王舅太太和尤氏、李紈、探春、惜春、湘雲、李紋、李綺諸人,只探春、惜春辭了。那天薛姨媽甚為高興,說道:「蝌兒只想個正途功名,總算被他巴望到了。」尤氏道:「到底文的功名吃香,若在家鄉,還要豎旗杆掛匾呢。」李嬸娘笑道:「我聽人說財神和文昌不大到一處去的,姨太太這兩年把財神爺重新請了回來,文昌帝君也看出這裡是好地方,跟著也來拜會,這有多麼難得喲!」邢岫煙對王夫人仍舊稱呼太太,只稱呼李紈不得不改口叫太師母,李紈未免局促不安。 book18.org

到晚上讓座安席,那邢夫人、王夫人等坐了一席,那席上尤氏、湘雲定要推李紈上座,說道:「今兒誰也不敢僭你的坐,別說太師母,就是師母也沒有坐在底下的道理。」湘雲道:「原是該太師母坐的,我們都沾得太師母的光,若老師不把蝌二爺中了,哪有這麼好戲聽呢!」大家笑了一陣,李紈沒法,只得坐下。大家一面吃著,一面看那燈戲,都看住了。王夫人卻因身子不快,坐到半席先回。寶釵因惦記蕙哥兒,也跟著回來。到了怡紅院,見蕙哥兒正和秋紋、碧痕槍十開玩,便說道:「晚上玩玩也好,盡著念要念出病來呢。」蕙哥兒放下牌,跟寶釵進了裡屋。 book18.org

寶釵和他說起二舅舅中了進士,在家裡傳戲請客。蕙哥兒笑道:「中個散進士算得什麼!」鶯兒笑道:「哥兒口氣真不小,將來要中狀元的。」寶釵道:「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功名的事誰能拿得穩呢?」又說了一回話,便催蕙哥兒去睡。一面叫鶯兒服侍卸枚。 book18.org

那時才交初夏,夜間尚覺微涼。寶釵卸妝完了,又叫鶯兒放下卷窗,自己又砑了一爐篆香,方收拾就寢。剛到枕上,便見黛玉笑吟吟的站在床前,說道:「寶姐姐,你們真會玩,又是看花燈,又是賞牡丹,你們撇了我,以為我不會知道麼?」寶釵道:「我倒想邀你的,也得你能來喲。」黛玉笑道:「我若來了,可真成了林姑娘鬧鬼,你們這園子也別想再住了。」寶釵聽得也笑了。又問道:「妹妹就是為話來的麼?可還有什麼正經事?」黛玉道:「姐姐,你猜猜看。」寶釵笑道:「多半又是接我來了。」 book18.org

黛玉道:「算你猜對了,我們老爺子假期快滿了,過兩天就要帶家眷往天都去。老太太叫我請你去,大家再聚一聚。你寶兄弟因為珠大哥也要走,托你把大嫂子也帶來,好叫她們夫妻見見面,你可別忘了。」寶釵笑道:「單是你寶哥哥的主意呢?還是和老太太商量過的?」黛玉笑道:「你真是一句話也不讓人,立時就找回來,這話老太太也知道的。」寶釵道:「今兒來不及了,明天晚上我帶了他來,你也不用接了。」黛玉道:「這回去可得多住個三兩天,大嫂子又是初次去,你索性回明了太太,省得他們大驚小怪的。」 book18.org

寶釵道:「你這話很對,上回帶了雲兒去,沒和四妹妹先說,就叫她埋怨得不了。欲語說得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算是經驗過的了。」黛玉道:「我的話也說完了,咱們明天見吧。」只見燈光一閃,寶釵如夢方醒,自己又盤算了一回,重又就睡,按下不表。 book18.org

卻說黛天到至赤霞宮,賈母早已睡了,鴛鴦尚在念佛。聽黛玉從窗外走過,便隔窗低聲問道:「二奶奶有事麼?」黛玉走進屋內,將面見寶釵,約定明晚將李紈帶來,都向鴛鴦說了。又道:「老太太很惦記這件事,明兒早起,你先替回了吧。」說罷就扶著侍女,一路回留春院。晴雯、紫鵑出迎,黛玉問道:「二爺呢?」晴雯道:「剛才還在我們屋裡說話哪。」 book18.org

黛玉入室更衣,晴雯便將鏡台展開,紫鵑倒了一杯茶來,黛玉道:「我這頭今兒可該篦篦了。」於是紫鵑替黛玉慢慢的篦,晴雯在旁服侍,說些閒話。紫鵑道:「姑娘見了寶姑娘麼?她們多咱來?」黛玉道:「說是明兒晚上。」晴雯道:「二爺今兒就忙開了,要收拾那幾間上房,給珠大爺和大奶奶住呢。」黛玉道:「他總是這脾氣,聽見風聲就是雨,人家來不來還沒準,可忙得是什麼?」說著總不見寶玉,黛玉忍不住便說道:「你們誰到那屋瞧瞧去吧,別又一個人和農睡著了看受了涼。」 book18.org

晴雯去了一會兒,便回來道:「那屋找到了,哪有二爺的影子,許是到湘春館找芳官去了。」紫鵑道:「不能啊,他知道姑娘回來,哪有倒走出去的道理?」晴雯道:「那可上哪裡去了呢?」一時紫鵑替黛玉篦完了頭,挽個慵妝髻,黛玉站起來道:「別理他,你們替我鋪炕吧。」晴雯上去鋪炕,那炕上繡羅連珠帳子忽然凸起來,把晴雯的頭罩住。晴雯嚇了一跳,喊道:「這裡有鬼了!」 book18.org

寶玉撲的一笑,從帳後跳將出來道:「你們把整個的人丟了也不管!」黛玉撲的一聲笑道:「你這人真叫人又可恨又可笑。」寶玉笑道:「你為什麼恨我?昨兒吃虧了吧?」黛玉啐了一口,晴雯將炕鋪好,大家安歇,一宿無話。 book18.org

次日寶玉、黛玉起來,紫鵑替黛玉梳頭,寶玉歪在一邊看著,說道:「妹妹的眉毛似蹙非蹙的,天然就像遠山,今兒賞我畫一畫。」黛玉道:「我不要麼,畫糟了又得洗半天,有什麼好玩的。」寶玉拿著眉筆,勾著鏡子,就要自己畫。黛玉忙一手搶過筆來,嗔道:「這算什麼?」正鬧著,侍女們回道:「二奶奶來了。」剛要叫請,鳳姐已走了進來,見了寶玉,咂咂嘴道:「這時候才起來,還在這裡看梳頭呢,姑太太都來了半天了,叫我來尋你們的。」 book18.org

黛玉不好意思,說道:「鳳姐姐,你也這麼沒正經,等你哪天起晚了,我也堵你去。」鳳姐笑道:「噯喲喲!我有什麼怕你的,要堵被窩敞開來。咱們別說廢話啦,我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老太太叫我找你來,說是要給珠大嫂子好好預備兩間住房。還有明兒給姑老爺、姑太太餞行,叫咱們想點熱鬧玩意,揀他兩位老人家愛吃的做幾樣好菜。那司棋是服侍二姑娘慣了的,老太太連要潘又安留下,叫你和警幻商量,別叫她說閒話。這幾件你瞧著辦吧。我說完了,也干我的去,不在這裡攪你們了。」 book18.org

黛玉笑道:「你說了這一大套,有多麼乾脆,我們真學不來。你替我先回老太太吧,珠大嫂子的住房昨兒收拾好了,就是我們原先住的那幾間。潘又安的事,等我見了警幻就和她說。只有明兒怎麼想法子熱鬧,我一點也沒有稿子,等一會兒閒了,大家想想吧。」一時鳳姐先走了。寶玉等黛玉梳洗更衣,也同至賈母處。 book18.org

賈母正看鴛鴦、珊瑚歸著衣裳,鳳姐陪著賈夫人說話。賈夫人瞧見寶玉,便說道:「我聽說你們都要送了去,大遠的何必白跑一趟。將來你有事總要去的,那時候再同著黛兒去吧。」寶玉道:「我們借著送姑爹、姑媽到那裡逛逛去,我也要到司文院應應卯,不然太不象話了。」賈母笑道:「寶玉,你姑爹姑媽這麼疼你,眼看要走了,你怎麼盡點孝心呢?」寶玉道:「我一個月頭裡就想到了,姑爹姑媽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短什麼,只有想個新鮮玩意,叫兩位老人家樂一樂。明兒老太太就見著了。」 book18.org

賈母道:「你姑爹那脾氣,不喜歡那些玩意,你還不知道麼?到底你預備的是什麼?」寶玉道:「我想來想去沒有好題目,只可把姑爹生前的宦績,後來的神功,編成整套曲子,名做璇源集慶,叫芳官、藕官領頭,挑了十二個侍女,教演了這些日子,如今也都演熟了。」賈母笑道:「這倒難為你想得到,姑老爺一定喜歡的。可是這裡哪有唱戲的地方?」寶玉道:「昨兒在園子裡看了,只有涵萬閣和結霞山館兩處還寬綽合用。那結霞山館套過去,有個梨雪軒,就著那暖閣,就是個很好的戲台。」賈母道:「既如此,就在結霞山館吧。從我這裡去也近便,省得坐船了。」 book18.org

黛玉指指寶玉道:「你瞞得我好!剛才鳳姐姐那麼問我,你也不哼一聲兒。這會子又說一個月前頭就預先備下了,到底什麼時候鬼鬼祟祟乾的,我連影子也不知道。」寶玉笑道:「我本想臨時才露出來,叫你們稀罕稀罕的。若不是老太太再三追問我,我還不說呢。」鳳姐笑道:「寶兄弟真是刁鑽古怪機靈鬼,有這個心思,為什麼不用在正經大事上呢?」寶玉笑道:「什麼叫正經大事,我看都如同看戲一樣。」少時迎春、尤二姐也來了,大家陪著賈母吃過飯,寶、黛二人便同至結霞山館,看著侍女們布置。原來那結霞山館是半山上一個座落,從玉帶橋過去,經山洞曲折上行,渡過一帶游廊,都是順著山勢蓋的,一步一層,拾級而上,直到盡處便是山館。正可俯瞰園中全景。 book18.org

寶、黛二人商量,即在那正廳擺席,正面是賈母和林公夫婦的席,以下也是每人一席俱用紫檀鑲玉的几榻。賈珠諸人的席另擺在一間曲室。那梨雪軒也是曲室之一,暖閣上橫楣立柱,全用鮮花扎彩,五色繽紛。閣下另安排了鏤金几榻,左邊另有小書閣,正好做寶珠、湘蓮諸人的坐位。 book18.org

等到布置好了,天已向晚。賈母打發人來尋二爺二奶奶,寶、黛二人答應了,隨即同往。賈母正等著擺飯,寶玉向來另桌果食,此時也擺在一起,不知何意。只聽賈母笑道:「今兒我也有個玩意,給寶玉瞧瞧。」及至上了圓桌,卻是一張新制的,也瞧不出什麼新奇。一時碗碟擺齊,那桌子中心,忽然轉動起來,各人面前放一個攢心盒子,等轉到了,撿可吃的自己夾下,放在盒裡。盒底另注暖水,放了菜常是熱的。寶玉笑道:「這法子很巧,是老太太出的樣子麼?」賈母只微笑不言。 book18.org

黛玉道:「不是鳳姐姐,就是鴛鴦姐姐,沒有第三個人。」迎春道:「只怕還是鳳姐姐呢。」鳳姐笑道:「偏不是的,前兒老太太想出樣子來,叫鴛鴦姐姐傳給她們照著做的。頭一回做得不對,老太太還親自教給他,後來才做對了。」眾人只是不信。尤二姐微笑道:「這個人你們猜不著的。」黛玉再三追問,鳳姐方說出實話。 book18.org

原來尤三姐陪賈母看牌,輸的太多了,賈母不肯收她的錢,因此做了這張桌子送與賈母。賈夫人聽了笑道:「三姐兒模樣也好,我只聽說她會耍劍,倒不知她有這樣巧心思。」寶玉笑道:「這桌子雖好,我可用不著。」大家看他面前盒子裡仍放著各色果食。 book18.org

鳳姐故意發狠道:「誰都象寶兄弟這樣矯情,我今兒若不叫你開了葷,也枉稱鳳辣子了。」說著便站起來,夾了一片鹿脯,送到寶玉嘴邊。寶玉左躲右閃只不肯吃。鳳姐笑道:「誰叫你說便宜話呢。」正鬧著,鴛鴦回道:「有遠客來了。」 book18.org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十回 蘅香院留夢記新巢 梨雪軒聆歌傷往事 book18.org

話說寶釵生魂引李紈同往太虛幻境,走到牌坊,正遇著鴛鴦,恰是來接他們的。一見李紈,笑道:「大奶奶沒來過的,走得累了吧?」寶釵問:「老太太做什麼呢?」鴛鴦道:「此刻剛擺了飯。」於是一路說著閒話,直到赤霞宮。此時鳳姐正迫著寶玉開葷,大家笑成了一片。鴛鴦說道:「有遠客來了。」都楞了一楞。 book18.org

賈母見是李紈、寶釵,便叫她們入座同吃。李紈、寶釵都道:「我們用過了,老太太。」賈母道:「既是吃過了,你們那屋裡歇歇去,咱們回來再說話兒,鴛鴦領她們二人過去,這裡賈母和眾人吃完了,也到東屋相見。李紈、寶釵見賈母、賈夫人都請了安。 book18.org

賈夫人拉住李紈,先問了家裡都好,又問前兩年在江西的情形。李紈將前後經過略說一遍。賈母又道:「蘭兒身體也生得單弱,這一向在軍機,起早晚睡的,可還撐得住?」李紈道:「他倒是當軍機,天天起早,把身子練好了,比在江西還強呢。」賈母道:「這些年真虧你,吃盡辛苦,教子成名,替咱們家重興門戶,連我面上都有光彩。這回找你來,一則我要見見你。二來珠兒在這裡住得長久了,過兩天就要和姑老爺一起回天曹去,也該叫你們見見面才是。」 book18.org

李紈聽到此,心中一酸,不覺掉下淚來。賈母又道:「這是好事,你別傷心的喲。你也做了多少年的老太太,眼看著孫子長大,就要娶孫子媳婦,這福氣誰還比得上呢?」 book18.org

正說著,寶玉已同賈珠進來。原來賈珠在前院耳房正和秦鍾閒談。寶玉來說道:「珠大哥,老太太找你呢。」賈珠不知何事,忙隨寶玉至賈母處。一眼瞧見李紈,他一向凡心久凈,忽然遇見家裡的人,不由得也有一種傷感。四目相視盈盈欲涕,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賈母向寶玉使了一個眼色,又使眼色給寶釵、黛玉,於是寶玉拉了寶珠,釵、黛二人架著李紈,一直至後院內室。那裡也有侍女們應,寶玉等將他們送到。黛玉指著侍女向李紈道:「大嫂子要什麼,只管叫他們。」便仍同寶玉、寶釵去回賈母的話。那賈珠夫婦死別多年,一朝重見,如何追述別後情事,如何相憐相慰,自在意中,無庸細表。 book18.org

這裡鳳姐含笑向賈母道:「老祖宗精神真好,什麼事都想得到。咱們跟在腳跟後頭,也趕不上。」賈母笑道:「好容易把她找來了,怪可憐的,守了多少年的寡,也只有這兩天還可以見見面說說話兒,人家都誇你大嫂子福氣,哪知她心上的苦處呢。」黛玉笑道:「老太太這麼疼鳳姐姐,為什麼不把璉二哥找了來?也叫他們團圓團圓。」賈母笑道:「我何曾沒想到,璉兒又到外任去了,可怎麼能來呢。」 book18.org

鳳姐姐笑道:「林奶奶你也管得太寬了。還是管管自己窩裡,別把醋罐子打翻了,叫我們替你著急。」黛玉笑道:「這是哪裡來的話,我若學做醋罐子,還要拜你這醋缸做老師,請教那醋是怎麼吃法!」賈夫人聽了笑道:「你們這裡熱鬧,一天多笑幾回,就是吃飯也容易消化。若不是姑老爺新搬家,沒人料理,我真捨不得走。」鳳姐道:「我記得姑老爺也有幾位姨娘,如今都到哪裡去了?」 book18.org

賈夫人嘆道:「這些年到處打聽她們,有些先來的早已托生去了,有些等姑老爺一走,各自打她們的主意,哪有一個肯守的。若留下她們一個,我就鬆動多了。」寶釵道:「媽媽這一去,見時再來呢?」賈夫人道:「這可說不一定,反正這裡是要來的。老太太就不想我,你妹妹也哪裡肯放。自從我一說走,她就嘀嘀咕咕地把住我了,這麼大還象幾歲的孩子呢。」 book18.org

賈母對寶釵道:「平兒走後,你要更受累了吧?」寶釵道:「我也只能看看家,好在什麼大小事都有祖宗的老規矩,還走不了大摺兒。」賈母道:「家裡從前就仗著鳳丫頭,如今仗著你。別看那外頭轟轟烈烈的,若是沒有你們在家裡頭撐著,說不定要過到什麼破里了。」又說了一回話,賈母道:「我和姑太太也要睡了,你們各自安歇去吧。」 book18.org

寶玉和釵、黛緩步入園,一路說笑。寶釵道:「你們送站老爺、姑太太上天上去,得見時回來?」寶玉道:「本來只預備去幾天的,因為林妹妹想蘇州,還打算和她去一趟,那日子就說不定了。」寶釵道:「可惜我不能和你們同去,我倒不想去蘇州,只想到天上去開開眼。」寶玉道:「姐姐服的丹只能成個地仙,離開近了就有一種罡風,你還是生魂,如何受得了。將來若在這裡住長了。總有一天到天上去的。」黛玉道:「想著天上,不定如何好法,看過也就平常了。」寶釵道:「我在家裡住的是怡紅院,這裡又住在留春院,總是那個樣兒,今兒晚上讓我蘅香院去住吧,也和麝月她們見見。」 book18.org

寶玉道:「那也沒什麼,只要林妹妹一塊兒去,你問她肯不肯?」黛玉道:「哪一處不是一樣住,我們貪的是清靜,若寶玉不來,我就陪姐姐去。」寶玉道:「那可是白說,要去還是同去吧。」當下他們三人便同向蘅香院而來。麝月、四兒都是想不到的,連忙接進。 book18.org

麝月見了寶釵道:「奶奶近來這麼累,倒比先發福了。」寶釵道:「這是服丹的功效,若說起我過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一天到晚忙那些雞零狗碎的事,一件想不到就出了岔子。外帶著哥兒,還要磨我,哪有一會兒工夫是心凈的。」麝月道:「秋紋、碧痕都好麼?」寶釵道:「她們也還是那樣,在那裡說你呢。」麝月忙問:「她們說些什麼?」寶釵道:「也沒說什麼,只說你有了好處,把她們都忘了。」麝月道:「這可冤枉了我,她們那些話我都和二爺說了,不然二爺怎麼想起來給她們帶仙丹去呢。」 book18.org

寶釵又問道:「金釧兒呢?」麝月道:「她和芳官、藕官另住在湘春館。」黛玉道:「姐姐也看看這房子喲,還是她親自布置的呢。」寶釵看那牆上掛著李居中畫的靈芝冰影圖,戴琬畫的墨筆牡丹,馬和之畫的墨筆山水。紫檀長案中間擺著靈壁山石,非常玲瓏。一邊是定花斗,插了幾枝蠟梅,一邊是紫檀架子,懸著青玉磐。看了一回,笑道:「這屋子雖象蘅蕪院,添上這些書畫陳設倒不大象了。」黛玉道:「可不是麼,我和他說,姐姐是喜歡素凈的,那年老太太到了蘅蕪院,嫌那裡沒有陳設,特為搬去幾件,姐姐何曾正眼瞧瞧呢?他不聽我的,還是擺的這麼熱鬧。」 book18.org

寶玉笑道:「這還是揀那素凈的掂對了幾件,若是著色花卉,青綠山水,霽紅鸚哥,綠的瓷器,你們更要嫌火氣了。」黛玉道:「留春院她們還等著呢。四兒,你去告訴晴雯、紫鵑,叫她們只管關門吧。」四兒去後,麝月便隨釵、黛等至屋裡。這裡鋪蓋奩具一切都有現成的,無須搬動,甚為方便。那晚便同在蘅香院住下。 book18.org

次日晴雯、紫鵑一早就過來,替釵、黛二人梳頭。那時太陽正照在栝樹下,滿院翠蔭,十分幽靜。釵、黛二人梳洗完了,尚在插戴,只聽寶玉在外屋說道:「你們快來看,這玉蘭花上兩隻紅綬帶鳥才好看呢!」釵、黛出來看,看那後窗上滿是花光,窗外海棠、玉蘭都開得滿滿的花,玉蘭枝上一對綬帶,尚未飛去,拖著通紅的長尾,襯著白花,更顯鮮艷。寶釵笑道:「這不是天然一幅好畫。」寶玉笑道:「若掛在這裡,你又嫌他不素凈了。」麝月道:「院裡還有絳珠仙草呢,奶奶可要看看?」 book18.org

寶玉被她提醒,忙拉寶釵、黛玉往山石邊去看。果然有兩叢仙草,是從絳珠宮分來的,走近了也婀娜弄姿,只沒有開花結蕊。那山石上還有許多異草,也有青莖紅花的,也有黃花絳蒂的,也有結籽象小珊瑚豆的。正在玩賞,金釧兒和芳官、藕官都來見寶釵請安。寶釵問:「金釧兒得著你妹子的信沒有?」又道:「如今彩雲打發出去,太太貼身服侍的只有你妹妹一個人,也就夠累的了。」 book18.org

金釧兒道:「我很想回去看看我媽和我妹妹,只是太太把我攆了,還受了那些冤枉,我有什麼臉見人。想到這裡,也就算了。」寶釵道:「你的事都是彩雲扇的小扇子,她一樣也攆了出去,還挨了四十棍子,這不是小小報應麼。你也不用委屈啦。」又問芳官、藕官道:「我聽林奶奶說你們都排了新戲,是坐唱還是彩扮呢?」芳官道:「就因為二爺定要彩唱,台步身段都得排演,連行頭也得現做。我們忙了一個多月,這兩天才算排熟了。」寶釵笑道:「誰扮林姑娘呢?」芳官道:「就是藕官扮的,扮起來倒有幾分象。」寶釵笑道:「這齣我倒要瞧瞧,看她會哭不會。」一時寶玉和釵、黛往賈母處。 book18.org

麝月悄對晴雯道:「二爺二奶奶輕易不在這院住,昨兒住了一晚上,差點出個亂子。」晴雯忙問:「何事?」麝月道:「二爺昨晚上摘下玉來,我給壓在枕頭底下,一起來可找不著了。問二爺也不知道,兩位奶奶急得什麼似的,說這玉是丟不得的,後來到博古架上拿東西,那玉正掛在架子上。你說奇怪不奇怪?」晴雯道:「告訴你吧,這玉是通靈的。只看從先在怡紅院,我服侍二爺,從來沒出過岔子。我走了,那花哈巴不乾不淨的,後來就把玉丟了,所以這一向我和紫鵑給他們鋪炕,總記著一摘下玉就加上錦套,掛在帳架外頭,這隻有二爺知道,連兩位奶奶也不大理會。昨兒忘記知會你了。」 book18.org

麝月道:「你也大喇糊,幸而沒丟掉。若丟了,可怎麼好!」晴雯道:「既沒丟掉,你也別再提了,吵嚷出去叫老太太聽見了,又當成大事呢。」正說著,寶玉匆忙回來,要換衣服。睛、麝二人服侍他換上。睛雯問道:「二爺到哪裡去?『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去催請姑老爺呢。」當下便趕忙出園,直往絳珠宮去。 book18.org

此時林如海正拿著一冊雲笈秘簽隨手翻閱,寶玉上前請了安,林公讓他坐下,又對他打量一番。問道:「你每天什麼時候起來?」寶玉道:「總在辰牌左右。」林公道:「這在平常人不算晚,在咱們道家就不算早。每天只有太陽初出時候氣是清的,總要在那時起來呼吸清氣,沐浴日光,總為有益。」寶玉答應是。林公又道:「我有一句話,要和你說,總沒得空。我看你這些時只顧遊戲三昧,未免把心放縱了。放縱甚易,收斂更難。那呂岩、韓湘諸先輩也何嘗不玩,只不要將身心性命之學丟在腦後方好。咱們在仙界中立足最難。一墜落了又得到塵世間去,不知受多少罪,轉多少劫,方能復位呢。」 book18.org

寶玉聽了悚然道:「我近來空的時候也還溫習些靜功,只貪玩在所不免。姑爹是疼我的話,我緊緊記住就是了。」如海又和他談些道門的玄妙,如何鳥伸鳧浴,如何猿行鴟視,如何百化,如何龜息。寶玉聞所未聞,非常佩服。將近晌午,寶玉向林公道:「那邊午飯預備齊了,請姑爹早些去吧。」林公便同寶玉往赤霞宮。問知大家已到園裡,便從山逕行去,直至結霞山館。 book18.org

林公是初次來此,先在廳外靠著欄干看了一回園景,見廳前一片平台,都是白石砌成。正面對著一座玲瓏山峰,高若聳霄插斗,其旁無數奇形怪狀的劍石山峰。望下去花樹蔽虧,樓台迤麗。再下便是一片明湖。林公笑道:「這裡雖不如延青閣看得遠,卻是背山臨水,也占全園之勝。若遇雪天月夜,在此憑欄遠眺,唱蘇長公的水調歌頭,那才真是神仙境界呢!」又瞅著寶玉笑道:「人要置身高處,才能把那些富貴聲華看得似浮煙淡霧。若身入其中,便不免為物慾所蔽,哪怕絕大智慧的人,也不易打破此關。」 book18.org

寶玉知是對自己下的砭,心想姑爹素來不大發言的,怎麼今天變了碎嘴子,只得應道:「姑爹說得是。」林公廳上走去,見抱柱上也有一副集句對聯是:「時聞流水聲,一障湖邊看未遍。誰會憑欄意,平生魚鳥與同歸。」原來是寶玉集的句子,卻是賈珠寫的小篆。那廳屋七間三進,旁有洞房曲室,從一段雕花門扇通過去便是兩間精舍。賈珠和湘蓮、秦鍾都在那裡,林公先和他們見了,說了一回話,然後走到廳上,只見簾垂玳押,座設珠茵鼎薰百合之香,注長生之酒。賈母、賈夫人已先就座,左邊尚虛一席。 book18.org

賈母道:「姑老爺這邊坐罷。」林公尚在推讓,賈母又道:「姑老爺是成了仙道的,他們又都是晚輩小孩子,有什麼客氣的呢?」寶玉請示了賈母,便吩咐擺飯。眾姐妹也依次敘坐,侍女們上起菜來,雖非常精美。席間寶玉敬了酒,又要鴛鴦行令。賈母道:「咱們聽戲要緊,那一來就耽擱不少工夫了。」一時席罷,大家漱茶散坐,寶釵、黛玉又和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在廊下眺望一回。正是微陰,園中高下花樹紅一堆白一堆的,全被煙靄籠住。只那一帶杏林紅得似火烘似的,分外明秀。 book18.org

忽聽那邊梨雪軒中鑼鼓先鳴,繼以蕭笛,慢慢響起台來。賈母尚在廳內,和賈夫人、李紈、鳳姐說些閒話。寶玉上前回道:「開戲了,老太太和姑媽那屋坐吧。」鳳姐攙著貫母,便要往外走。寶玉笑道:「這裡過去很近,何必繞遠呢?」鳳姐笑道:「新來的人摸不著門,到底往哪裡過去喲?」寶玉把那座大穿衣鏡一推,便是個門,過去即是梨雪軒。軒中遍用鮮花扎彩,一開門頓覺芬芳撲面。東南兩面全是整扇的大玻璃窗,窗外一大片梨花,將玻璃上都遮滿了。北面便是戲台,大家仍讓賈母和林公夫婦坐在台前。賈珠等一同進來,見了賈母,便往那書閣上去坐,宛然是一間小小的戲樓。寶玉看紈、風、釵、黛諸人都坐齊了,忙命侍女們將新印的璇源集慶曲本捧了一大搭子進來,分與眾人。 book18.org

此時戲台上已扮演出場,先演的是《春宴》一出,只見一隊彩旗朱蓋,簇擁著紅袍紗帽的小生,騎馬揚鞭,去赴曲江春宴。那扮林如海的正是藕官,做得風流倜儻,是少年得意的樣子。大家聽他唱道:「杏園麗景,伴恩袍草色。風流年少,波動龍門繞尾去。紫海瞳日初曉,珂佩風清。笙歌路迥,人在篷萊嶠。鶯花來處,九重天上春早。那聲音繞樑烈石,十分清脆。 book18.org

寶釵向黛玉道:「這藕官從前在瀟湘館常見的,想不到她唱得這麼好。只是她扮妹妹的,如何又改扮姑老爺呢?」黛玉道:「藕官本是唱小生的,反正由著她胡亂調度吧。」這段唱過,緊接著又扮演如海到賈府迎親,許多繡旗寶仗,引如海一路騎馬而來。唱的曲詞是:娥嫁與探花郎,折得瑤宮第一香。宮花斜壓鏡台旁,手畫春山深淺妝。寶釵道:「這唱的調是地錦襠的前半段,倒唱得很圓。」鳳姐拍了黛玉一下道:「你看那時候姑老爺有多麼漂亮,怪不得生下這麼漂亮的小姐。」黛玉道:「你安靜聽戲吧,柳二爺、秦大爺都在那邊坐著,要笑話你呢!」 book18.org

鳳姐笑道:「我怕他們做什麼,秦鍾是我看著他長大的,比你我還晚著一輩。那柳二爺是尤家三妹夫,也同我的妹夫一樣。」李紈道:「這藕官那年在園子裡燒紙,被婆子們罵得狗血噴頭。我看著怪可憐的,後來聽說她做了尼姑,如何也到這裡了?」鳳姐笑道:「大嫂子,你少說話,那也是寶兄弟的愛寵,特為從白蓮庵度了來的。」一時戲台上花轎拜堂的節目都演過了,鳳姐道:「如今演完了合卺,要接演賞春了。」尤二姐道:「姐姐,你怎麼都知道的?」鳳姐道:「我也是戲本上看來的。你為什麼不看呢?」 book18.org

說著又見芳官份賈夫人,裊裊婷婷地出來。那台步走得非常輕俏,真似寶月行空,春雲出岫。迎春道:「芳官長得模樣也很俏的,可是有幾分男相。你們看對不對?」李紈道:「那年在怡紅院,我還見她扮了男裝,他們都說活象寶二爺呢。」鳳姐笑向賈母道:「老祖宗看那扮姑太太的可有點象麼?」賈母笑道:「這個長得也不錯,若說象姑太太,可說不上。你別看姑太太如今也半老了,她年輕的時候比你們還要俏點兒呢。」寶玉道:「你們聽她唱得如何?」大家將話收住,聽芳官唱道: book18.org

薔薇簾桁,芭蕉庭宇,陌外飛塵隔斷,碧欄雙倚,一痕花夢如煙,待把霞香泛。錦柱絲綢,細款梅梁燕。風過也繡屏閒,摹被流鶯驚午眠。 book18.org

黛玉道:「這唱的是梁州新郎,和琵琶記的賞荷是一個調兒。」寶釵道:「她唱得也比先強多了,這裡又沒有師父,是誰教的呢?」黛玉道:「那編曲子的就是師父,你沒聽說麼,人家演習了一個多月了。」寶釵笑道:「她師父是推傳授的?」黛玉笑道:「你問她喲。」寶釵再三問寶玉,只笑著不有說。黛玉笑道:「告訴你,你也未必知道。就是錦香院的雲兒。」寶釵道:「我怎麼不知道,還聽過她的戲呢。」 book18.org

寶玉忙問寶釵在哪裡聽見的,寶釵也不肯說。禁不得他再三追問,方將薛家傳戲、雲兒玩票的事說了,林公此時只坐在那裡細細聽曲,拈髭不語。賈母笑問道:「姑老爺,你聽她們唱得好呢?還是編得好呢?」林公道:「唱的原也不錯,只我還喜歡那曲子。編得風華流麗,不在湯玉茗以下,到底是誰的手筆?」賈母笑道:「還有誰呢,就是寶玉淘氣,一古腦子弄出來的。姑老爺聽著喜歡,就算他心思沒白用了。」 book18.org

說話間那台上扮林如海的和扮賈夫人的彼此對唱了好幾段,直唱到尾聲是:「分明黃西清夢,花外聲聲興慶鍾。雙飛去也,鸞台鳳省春風擁。覺得餘韻裊裊,把台下眾人的心神都引進去了。接著唱過巡,便是鏡別。份林公、賈夫人的仍是藕官、芳官,卻另有一個十來歲的侍女扮做黛玉。那舊房一幕還添了一個老生扮賈雨村,頗似牡丹亭的春香鬧學。鳳姐看了笑道:「這扮林妹妹的太大了,她那年到咱們家裡還比這個矮的多呢。」寶玉道:「這裡找不出年紀小的,可有什麼法子。」寶釵道:「稍大些還不要緊,倒是扮得一點也不象,未免唐突戲子。」 book18.org

眾人正在議論,那台上已演到賈夫人抱病,黛玉牽衣痛哭。扮林公的親自替黛揩淚,設詞撫慰,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唱了一段撲燈蛾,非常纏綿悱惻。那曲子是:悄悄的藥煙送寒,颯颯的重簾雨暗,懨懨的鴛枕單,淒淒的鸞幃掩,滴溜溜淚珠兒成串。眼睜睜瑤台頓坍,慘惻惻弱息拋殘。禁不得昏昏黑黑的銀燈影風。暗暗的香魂一縷別蓬山。 book18.org

座中林公、賈夫人聽到此處,眼淚撲簌的滴了下來,怎麼著也忍不住。黛玉只伏在寶釵身上嗚咽暗泣。李紈、迎春、香菱各觸起自己的心事,拿著手巾也偷自掩淚。賈母道:「曲子雖好,到底太悲了,快換別的吧。別說他們,連我也聽不下去啦。」寶玉親到後台,吩咐了一番。 book18.org

少時另換了一個老生扮林如海,蟒袍玉帶,手執牙笏,隨同一班神道上朝玉帝。當下便有仙官捧著玉敕,授如海為臨淮城隍之職。接著又有許多判官皂役,帶著輿馬執事,迎接赴任,又有百姓們姥姥少少捧著香花沿路迎接。林如海一路走著,口中唱了一段喜遷鶯。那曲子是:蘭旗飄揚,早夢醒人間。春到天上,滿路香花連空旌。臨淮父老相望,收起避風調,換了迎神甲仗。歸思邈,照紅橋明月,便是家鄉。大家都說這齣接的好。林公、賈夫人看了,這才將淚止住。 book18.org

黛玉哭得眼睛似桃兒似的,神氣還有些愣愣的。晴雯忙送過手巾鏡盒,黛玉擦了臉,補勻脂粉,仍舊聽戲。鳳姐道:「這戲還有別女一出呢,虧得寶兄弟覺悟得快,當下就掐了去,省了林妹妹好些眼淚。」寶釵道:「這一掐可把藕官扮林妹妹的一齣好戲給耽誤了。」李紈道:「我也是想看這齣戲的,藕官跟林妹妹多年,扮起來必定有些意思,偏又掐掉了。」 book18.org

說著又見台上一個老旦份賈夫人,坐了車也到臨淮衙署和老生對唱了兩段,那段念奴嬌序是:鸞車縹緲,指綠楊處處,重來依舊團城。象服山河人宛在,春引雲仗霓旌,還是身擁彤。笑隨玉案,神仙駐了洞霄景。閒看取,棠蔭繞舍,琴瑟又清。唱的雖不及芳官、籍官,卻也應弦赴節,從容合拍。李紈看那曲本,這齣叫做「仙圓」,道:「這仙字還不甚切,應該改名叫做神圓才對。」寶釵道:「神仙兩個字是拆不開的,你這話未免過於拘泥。」迎春道:「這才好了,剛才我看他們哭哭啼啼的,也幾乎忍不住了,這都怪寶玉兄弟不好,咱們給姑老爺姑太太取東的,何苦做得那麼傷心。」 book18.org

寶玉笑道:「二姐姐,你瞧著吧,往後全是好戲了。」果然仙圓那出唱完,便接演迎神、賽會、繡幢,錦散寶扇一隊一隊的迎了過去,又是鮮花扎的彩亭花散燈,彩結的各種台閣,還有扮役的,扮囚犯的,扮七十二行的,把整個戲台全都擠滿。寶釵笑對寶玉道:「你向來不喜歡熱鬧戲。看到姜子牙擺陣、孫行者大鬧天宮這些俗戲就要躲出去的,怎麼近來脾氣也變了,會編出這些玩意來?」寶玉道:「你真難纏,動性情的戲又嫌太苦,熱鬧戲又閒太俗,我哪是好這些呢,為的給老太太看著逗逗笑,也省得姑老爺姑太太傷心,你們又有得批評了。」迎春笑道:「這些也都是實事,我那回到臨淮去,正趕上姑老爺的生日,眼見的比這個還要熱鬧幾倍呢。」 book18.org

眾人儘管評論,卻深合賈母的心事,說道:「正該熱鬧些才好。」此時天色已晚,廳房內外都點上一色白琉璃鏤花宮燈,靠著戲台旁邊又有四枝倒垂蓮式的珠燈,照著台上通明如晝。賈母吩咐擺上晚席,大家一面吃著,一面看戲。演到天上星官駕雲下來,宣召林如海赴闕,如海唱那神仗曲子道:瑤京拜,感丹霄春握。擁珠軒華轂,占盡神仙濃福。今宵霓裳高會,共駐鸞鵠,齊唱個步虛曲。寶釵問道:「這算完了吧?」寶玉道:「還有幾句尾聲呢。」只聽又接唱道:「多生注就仙眷屬,況有乘龍人似玉,天上榮華萬事足。」 book18.org

鳳姐聽了拿指頭羞寶玉道:「怎麼連自己也夸上了,這可有點不害臊!」寶玉道:「這哪是我的原本,不知哪位臨時改了,拿我取笑的。等我找他們算帳去!」賈母知道戲快完了,忙吩咐一聲賞。 book18.org

鴛鴦即時傳下去,便見侍女們抬出幾籃子的錢,向台上撒去。豁郎豁郎的幾聲就如數十道錢龍,一直滾向台上。撤的滿台都是錢。芳、藕二人領著十二個侍女,換妝出來謝了老太太和姑老爺、姑太太的賞。賈母又命她們吹彈了一套《風光好》。珊瑚上來回道:「老太太、姑太太的轎子都預備齊了。」 book18.org

林公忙上前對賈母道:「明天可要走了,今兒先跟老太太叩辭。」說著便要拜下,賈母叫寶玉攔住,又道:「珠兒媳婦和寶丫頭昨兒剛來的,姑老爺再住兩天吧,也讓她們娘兒們多聚聚」。林公正要答言,鳳姐又接著說道:「姑老爺是看姑太太的意思,我們的小臉不夠。姑太太只看您的寄女,這麼大遠的趕了來。多住三兩天,又有什麼妨礙呢。」 book18.org

不知林公夫婦肯留與否?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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