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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六碗book18.org
二月,爸回來的那天下午。book18.org
巷口有聲音。破公交早上九點和下午四點,現在是兩點多,一輛麵包車停在巷口,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磚路上,沉的,比媽的重,比姐的重,比外婆的重,比奶奶的重,一個男人的腳步,走了四個月沒走過的磚路。我站在廚房窗口,手在窗台上,窗台的瓷磚是涼的,二月的瓷磚。book18.org
他從巷口走進來,深藍工裝,領口第一顆扣子沒系,頭髮比以前短了,鬢角推過,手裡一個帆布包,癟的,沒裝什麼東西。他走過桂花樹抬頭看了一眼,桂花樹沒有葉子,光枝上掛著一片去年秋天枯了沒掉的,褐色,在風裡轉了一下,沒掉。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停了,沒推門。門是關的,他站在門外,手在門板上,沒有敲,站了十幾秒,帆布包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推門。門軸響了,和四個月前一樣,那聲沒變。book18.org
客廳。茶几上五隻空碗,今天早上的,碗底乾了一圈米油印子,白的一塊一塊裂成碎塊,碗沿上幾道唇印分不清誰的。五隻碗在茶几上排著,他從碗前面走過去,帆布包放在地上,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看天花板,看牆,看樓梯,看廚房門,看那五隻碗,最後看廚房門口站著的媽。book18.org
媽剛從樓上下來,灰毛衣黑褲子,圍裙沒系,手裡一塊抹布。她站在廚房門口,和他中間隔了整個客廳。他的眼睛停在媽臉上,顴骨,下巴線,眼睛下面的皮膚,脖子,喉骨旁邊那道豎筋。四個月前那道筋外面還包著一層松皮,現在松皮沒了,筋貼著皮膚,乾淨的。媽的臉,四個月前五十二,現在一眼看過去四十往下。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他的手在腿邊,手指彎了一下想抬起來,抬到胸口的高度碰到她,手指彎了,沒有抬,喉嚨里那口氣壓在會厭下面,他咽了一下,那口氣沒下去。他看她的眼睛,四個月前他走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在門口看著他走的,年輕的臉,那眼睛在裡面。帆布包在地上,他忘了。我站在廚房窗口,雞巴在褲子裡硬了半截。book18.org
「你回來了。」媽說,聲音是平的,手裡的抹布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回來了。」他說,聲音乾的,低了一度,清了喉嚨。「你年輕了。」媽只應了一聲嗯。book18.org
他往前走,走到廚房門口,走過媽的時候肩膀和她的肩膀中間隔了一掌,沒碰。他進了廚房,灶台上粥鍋在滾,白汽往上翻。外婆坐在桌邊,手裡一碗粥,喝了半碗,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睛停在外婆臉上,顴骨上那層松的沒了,眼睛下面那道溝平了,下巴的線從耳根到頦尖收得乾淨,手背上斑淡了,灰的在掉,新皮是褐的,手指不抖,端碗的手是穩的。他看她的臉,看她的手,看她端碗的姿勢。面前這個女人七十五歲,但粥的熱汽後面她的臉,六十。或者更低。book18.org
「媽。」他說,叫的是外婆,叫了二十八年,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回來了。」外婆說,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了一聲。book18.org
他轉過來看樓梯。姐站在樓梯中間,第七節,赤腳,白T恤,頭髮紮起來了,馬尾在脖子後面。她的臉,四個月前三十歲離婚住在家裡,現在二十四。顴骨下面兩道淺溝,笑起來才有的那種,沒笑,溝也在,皮膚從顴骨往下走到下巴,緊的,脖子的線條從耳根往下,乾淨。姐看著他,沒有說話,手在樓梯扶手上,手指在木頭上彎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從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手,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有聲音:「雨桐。」就一遍。姐走下去,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頭,抬頭,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拍。「爸。」就一個字。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沒有喝,端在手裡,站在灶台旁邊背靠著台沿。book18.org
客廳里帆布包還在原地,沒有人撿。茶几上五隻碗,媽、姐、外婆、奶奶、我。奶奶的碗在最右邊那隻,碗沿上她的唇印最淺,她只喝了兩天,唇印還沒疊成深的。book18.org
他把帆布包撿起來放在沙發旁邊,站直了轉身看那五隻碗,從左邊數到右邊,從右邊數到左邊,五隻。他盯著最右邊那隻。「五隻碗。」他說,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低的。book18.org
廚房門框邊,奶奶站在那裡。沒人聽見她什麼時候進來的,她的棉鞋踩在瓷磚上沒有聲音,深棕色棉襖,圍巾沒系拿在手裡。她站在門框邊,看著自己的兒子。他轉過來看見她。book18.org
她的臉,他的媽,七十八歲,毛巾廠二十年。他走的那天早上她在灶台前面,手指在碗沿上走,脖子上的皮從下巴掛到鎖骨,喉骨凸著,皮在喉骨周圍窩了一圈褶。現在皮收了,還在,喉骨還在,年輪還在,年輪中間的間距寬了,皮和骨之間多了一層東西。book18.org
「你。」他看著她的臉,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到了嘴唇上,沒了。「嗯。」奶奶說,把手裡的圍巾疊了一下放在灶台上。「你也在喝這個。」他說,聲音乾了一度。「在喝,」奶奶說,「你打電話那天,第二天我來了,問了,喝了。」book18.org
「你打電話說你受不了,」她聲音平的,「你在電話里哭,五十四年我沒見你哭過。第二天我從毛巾廠過來,我問你孫子這粥裡面是什麼。」她停了,把手從圍巾上拿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沿旁邊。「我知道裡面是什麼,我問的時候已經知道了。你爸走的那年我三十四,現在你五十四了。我往下活,你往上走,不是想過的方向。」book18.org
他低頭看灶台上那隻碗,最右邊那隻,淺的唇印。「你打電話說你想回來喝,」奶奶的聲音平的,「我說好,回來。」「你沒告訴我你在喝。」「沒告訴。」奶奶把圍巾疊好了,手在上面按了一下。「你問了粥里有什麼,我說我不知道,那時候我自己還沒喝。」book18.org
他轉身看那口鍋,粥還在滾,白漿子在泡下面翻,米粒碎了,鍋底的焦味從白汽里往上走。他走的時候這口鍋每天早上也滾,那時候是兩碗,打電話三碗,後來說四碗,現在五碗,鍋里是五碗的量。book18.org
他伸手從碗櫃里拿了一隻碗,碗櫃最上面那層,沒有墊腳,他比奶奶高,拿下來翻過來看碗底,乾淨的,放在灶台上和那五隻空碗並排。第六隻碗,白瓷,碗底乾淨。「給我舀一碗。」他說。book18.org
廚房裡沒有人動,粥還在滾,泡鼓起來破了,很久,又一個。我走過去拿起勺子,粥在鍋里稠的,米粒碎成了粉,白漿子在勺子裡安安靜靜地。我把勺子懸在他的碗上,手一斜,粥落下去,嗒,第一股粥砸在碗底。book18.org
他端起碗,兩隻手,工人的手,指節粗,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機油印。碗底燙著他的掌心,他看著碗里的粥,白的,稠的,米油封在面上,一層薄皮。「裡面有東西。」他說,盯著碗里的米油,那層薄皮在粥面上自己皺了一下。book18.org
他低頭,嘴唇貼在碗邊上吸了一口,咽了,喉嚨動了一下,喉結上去下來。閉著眼,碗還在手裡,嘴唇還貼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兩拍三拍,睜開眼。「鹹的。」他把碗放下來,碗底磕在灶台上。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手背,青筋在皮下粗的;翻過去手心,繭,虎口那塊的繭厚。他手指伸開握拳伸開,看關節在動,五十四年的關節。把手放在小腹上,隔著工裝按了一下。「裡面。胃。」他停了,沒說完。book18.org
奶奶從門框邊走過來走到他旁邊,他轉過來看著她。兩個人,他比她高一個頭,她抬頭看他,他低頭看她。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手背上的青筋,她手背上的青筋,兩副青筋,她的淺了,他的還在。「第一天,」奶奶說,「第一天會燙,明天早上就不燙了。是動的。」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自己臉上,從顴骨往下摸,手指在絡腮鬍茬上颳了一下,放下。「四個月。」他看著那五隻空碗。「你們四個。四個月。」他把那碗端起來,不吸了,大口喝,一口氣三口喝完,碗底空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在灶台前面,手在灶台邊上,手指在瓷磚縫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巷口的破公交在遠處突突響,柴油味從門縫裡擠進來,桂花樹的光枝在風裡晃了一下,那一片枯葉掉了往下飄,到一半被風接住了往東邊飛。book18.org
晚飯。六個人圍著木桌,桌子嫌小了,筷子碰到筷子,碗碰到碗。沒有人說話,夾菜,嚼,筷子放在碗上,端起來喝湯,放下,筷子伸出去夾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嚼咽。瓷碰瓷的聲音,筷子碰碗沿,桌腿在地上移了半寸。媽站起來添飯,電飯煲在灶台上,蓋子打開白汽湧上去,勺子刮到底,鍋底的米是焦的。book18.org
爸吃了兩碗,第一碗和菜一起,第二碗只吃白飯一口一口,嚼的時候腮幫的肌肉在動,咽下去以後停一拍再夾下一筷子,大拇指在筷子上壓著,指節發白。媽看著他吃,自己碗里的飯剩了半碗,筷子橫在碗口上沒有再夾菜。外婆喝湯,端著碗,湯從碗沿上往下走,她吹了一下燙,又吹一下喝了。姐在啃一塊骨頭,手指捏著骨頭兩端,牙齒從骨頭縫裡扯了一縷肉扯下來嚼了,骨頭放在碗旁邊,手指在抹布上擦了一下。book18.org
奶奶沒怎麼吃,碗里飯沒怎麼動,她坐在靠門那邊背挺著,筷子在手裡橫著。她看桌上的人,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自己的兒子,兒媳婦,孫女,親家,孫子。她自己的碗在灶台上,碗底還有早上剩的半口粥,乾了。book18.org
我把碗里的飯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筷子橫在碗口上。桌上六隻碗六雙筷子六隻湯碗,茶杯不夠,兩隻玻璃杯一隻搪瓷缸,媽用搪瓷缸,姐用碗喝。爸站起來倒水,暖壺在灶台上提起來,水聲灌進玻璃杯倒了大半杯端回來放在桌上,沒喝,水汽在杯口往上飄。book18.org
外婆站起來收碗,筷子攏在手裡,碗疊在一起,六隻碗從大到小疊了兩摞端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水衝到碗上,米粒從碗底浮起來轉了半圈沉了。她把碗一隻一隻洗了翻過來倒扣在灶台上,六隻碗排成兩排,上面三隻下面三隻。水滴從碗沿往下淌,淌到灶台上在瓷磚縫裡匯成一條。book18.org
爸走過去站在灶台前面看那六隻碗,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旁邊沒有碰碗。「明天早上,」他說,聲音低的,對著灶台說的,「我也要一碗。」外婆關了水,手在圍裙上擦了轉過來看他。「六碗。」「嗯。」爸說,從喉嚨深處掉出來。book18.org
他轉身上樓,腳步在木樓梯上沉的,一節一節。第八節,松的,踩上去往下沉了一丁點。他的房間門開了又關了,門鎖扣上的聲音。book18.org
客廳里茶几上的五隻空碗還在原處,下午的,早上的粥印子乾了,白的一塊一塊。明天早上六隻碗,茶几上放不下六隻,得用桌子。book18.org
窗外已經黑了,二月的天黑得早,桂花樹在風裡晃,光枝,沒有葉子。明天早上六碗,我,媽,姐,外婆,奶奶,爸。帆布包還在沙發旁邊,沒有打開。book18.org
我上樓,走廊里媽的房門關著,姐的房門也關了。自己的房間,門推開,天花板那道裂縫又長了,往牆角多走了一截。窗外的風停了,桂花樹枝貼著窗玻璃沒有聲音。閉上眼,黑暗裡一月的風走完了,明天是二月。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