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我有一個朋友-(玉娘x自己)book18.org
翌日上午,沈昭帶著府醫來了玉娘院中。book18.org
自懷孕後,玉娘多思易倦,時常感到疲乏,此刻正倚在窗邊小憩。聽見侍女通傳時,她不由愣了一下。book18.org
「阿昭?」book18.org
她下意識抬頭,目光落到他身後的府醫身上,心裡莫名一虛。book18.org
明明昨夜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不知為何,一見沈昭,她便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book18.org
沈昭神色倒是一如往常,語氣也平穩:「昨日聽侍女說你夜裡睡得不大安穩,今日請府醫來看看。」book18.org
玉娘心口輕輕一跳,忙道:「我沒事。」book18.org
說完,她似乎也覺得自己答得太快,眼睫一顫,隨即垂下眼帘。book18.org
一時倒顯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沉默。book18.org
沈昭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只道:「看看也安心。」book18.org
玉娘聽他這樣說,只好伸出手腕,讓府醫診脈。book18.org
府醫隔著帕子細細診過,又問了幾句飲食、睡眠、腹中可有不適。book18.org
玉娘一一答了。book18.org
沈昭站在一旁,垂在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她未必有事。可昨夜那樣……終究叫他放心不下。book18.org
她如今本就懷著孕,而那東西的尺寸與分量——book18.org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book18.org
如此激烈又不知節制……book18.org
她大約是真的喜歡?book18.org
心裡一時苦,又一時甜。book18.org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安心。book18.org
過去,他從未留心過這些事,更不知孕中女子究竟能不能經得起那樣的折騰。book18.org
思來想去,到底還是請府醫來看一眼。book18.org
所幸府醫很快收回手,道:「郡主脈象尚穩,並無大礙。只是月份尚淺,仍需靜養,切不可太過勞累。」book18.org
玉娘暗暗鬆了口氣。book18.org
沈昭也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低聲道:「有勞。」book18.org
府醫退下後,屋中只剩他們二人。book18.org
玉娘看著沈昭這副鄭重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眼,打趣道:「阿昭,你這樣著緊它,倒像是它的舅舅似的。」book18.org
沈昭微微一怔。book18.org
他知道她大約不過是隨口一提,只是那兩個字落進耳中,仍叫他心口一滯。book18.org
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覺剛剛才稍稍鬆快了些的心,又一點點沉了下去。book18.org
像被溫水泡開的苦藥,慢慢漫到喉間。book18.org
可他沒有反駁。book18.org
他只是垂眼看著她,片刻後,低聲道:「若真如此,我自然也該多照看些。」book18.org
玉娘沒覺出他話里的異樣,只是含笑道:「那往後可要勞煩你了。」book18.org
沈昭看著她的笑,喉間微微發澀。book18.org
「嗯。」他道,「不勞煩。」book18.org
又坐了片刻,他才起身離去。book18.org
走出院門時,庭中日光正好,風從廊下穿過,吹得枝影輕輕晃動。book18.org
沈昭腳步一頓。book18.org
舅舅。book18.org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唇角似乎動了動,卻笑不出來。book18.org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book18.org
沈昭這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book18.org
都護府中照例議事,几案上鋪著新送來的軍報與糧草文書,諸人各自陳述,聲音此起彼伏。他坐在上首,神色仍舊沉靜,偶爾問上兩句,也並未出什麼差錯。book18.org
可元易安還是看出來了。book18.org
他與沈昭相交多年。旁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他卻瞧得分明——沈昭今日人雖在這裡,心思卻不知落到了何處。book18.org
散議之後,眾人陸續退下。book18.org
元易安慢悠悠收了手中文書,沒急著走,反倒繞到沈昭身側,低聲問:「阿昭,你今日怎麼了?」book18.org
沈昭抬眼看他。book18.org
「無事。」book18.org
「無事?」元易安挑了挑眉,「我方才報到瀚海軍軍械清點數目,你竟讓我再報一遍。你從前可沒這樣過。」book18.org
沈昭沉默片刻,沒有接話。book18.org
元易安原只是隨口一問,見他這樣,反倒真生出幾分好奇:「還真有事?」book18.org
沈昭指尖抵著案角,半晌,才忽然開口:「我有一個朋友。」book18.org
元易安:「……」book18.org
他看了沈昭一眼,神色頓時微妙起來。book18.org
沈昭像是沒有瞧見他的眼神,頓了頓,又斟酌著繼續說了下去:「他心慕一位女郎,只是那女郎一直將他當作兄長。若是如此,該如何?」book18.org
元易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滯,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沈昭:「這算什麼難題?」book18.org
沈昭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book18.org
元易安道:「既然心慕她,便告訴她。她若也有意,自然皆大歡喜;她若無意,早些死心,也省得日日折磨自己。」book18.org
沈昭垂下眼,指腹在案角上輕輕一頓。book18.org
「事情未必這樣簡單。」book18.org
「怎麼不簡單?」book18.org
沈昭沉默片刻,道:「他知道,那女郎大約不會接受他。」book18.org
元易安聽得更莫名了:「試都沒試,便說人家不會接受?你這位朋友,倒是很會替人家拿主意。」book18.org
沈昭沒有說話。book18.org
元易安看著他那副神色,原本還想笑,笑到嘴邊卻又頓住。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這哪裡像是在說什麼朋友。book18.org
他上下打量沈昭片刻,眼中漸漸浮起一點意味深長:「阿昭,你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book18.org
沈昭抬眼,定定地看著他。book18.org
很平靜,但也很瘮人。book18.org
元易安立刻抬手:「好,好,我不問。」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道:「不過說真的,能複雜到哪裡去?難不成那女郎已經嫁了人,或是心裡另有旁人?」book18.org
沈昭眼睫微斂,沒答。book18.org
元易安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見他這般反應,心裡頓時咯噔一下。book18.org
還真是?book18.org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book18.org
若是勸阿昭不管不顧地去爭,未免有失君子之道。可若是什麼也不說……book18.org
唉,那阿昭又怪可憐的。book18.org
明明已過弱冠,身邊卻從未有過什麼親近的女郎,也不知為何遲遲不肯議親。好不容易見他像是動了一回心,偏偏又是這樣進退不得的境地。book18.org
元易安想了想,到底還是決定替好友多說幾句。book18.org
他輕咳一聲,終於收起方才那點玩笑的心思,語氣也放緩了些:「若真是如此,那便更要想清楚。你若只是心有不甘,便莫要驚擾她。可若你當真放不下,總不能一輩子站在兄長的位置上,看著她全然不知。」book18.org
沈昭眸色微動。book18.org
元易安道:「她不知道,你自然可以繼續瞞著。可你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麼?今日她拿你當兄長,你心裡難受。來日她若嫁作旁人婦,依舊拿你當兄長,你又如何?」book18.org
沈昭搭在案上的指尖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即慢慢收攏。book18.org
元易安看在眼裡,嘆了口氣:「總歸要有個時候說清楚。倒也不是要逼人家應你,也不是非要她給你什麼答覆。只是有些話,你若一直不說,她便永遠不會知道。」book18.org
沈昭沉默良久。book18.org
窗外日影慢慢移過階前,屋中浮塵在光里無聲起落。book18.org
許久後,他才低聲道:「我知道了。」book18.org
元易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麼了?」book18.org
沈昭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鬆開了抵在案角上的手。book18.org
「多謝。」book18.org
元易安看著他起身往外走,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在後頭補了一句:「阿昭,你下回再有這種事,直接問便是,別再扯什麼『我有一個朋友』了。」book18.org
想了想,他又大著膽子補了一句:「……根本瞞不過旁人。」book18.org
沈昭腳步一頓。book18.org
片刻後,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元參軍,你今日話好多。」book18.org
元易安笑了笑,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沈昭一路趕回府中,胸口像被什麼催著,許多話已翻湧到了喉頭,卻又還沒來得及理出個分明。book18.org
可等他到了玉娘院裡,侍女卻低聲回道:「郡主已經睡下了。」book18.org
沈昭腳步一頓。book18.org
這一瞬,他像是才從方才那陣近乎失控的心緒里清醒過來,眼底掠過一絲錯愕。book18.org
睡下了?這麼早?book18.org
他一時竟有些茫然。原本滿心以為自己總該同她說些什麼,哪怕今夜還不能將一切說破,至少也該讓她知道,他並非只願做她口中的兄長。book18.org
可她已經睡下了。book18.org
沈昭沉默片刻,到底沒有再往裡闖,只道:「既睡了,便不必驚動她。」book18.org
侍女低頭應是。book18.org
他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可走出院門不過數步,腳下卻又慢慢停住。book18.org
夜風穿過廊下,帶得檐下燈影輕輕搖晃。沈昭立在原地,許久沒有動。book18.org
明知不該。book18.org
明知此舉荒唐。book18.org
可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繞過游廊,避開了正門,重新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窗下。book18.org
窗下暗影很深。book18.org
庭中枝影橫斜,正好遮住他的身形。屋內燈火未滅,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透出一點昏黃的光。book18.org
沈昭抬起手,指尖落在窗欞上。book18.org
只聽極輕一聲細響,窗扇已在他掌下開了一線。book18.org
一點細微的木響散進夜風裡,轉瞬便沒了聲息。book18.org
窗縫甫一開,那些被帷帳捂得潮熱而含混的呻吟,便順著夜風猝然涌了出來。時斷時續,像隔著層層軟綢,聽不分明,卻偏偏一聲聲往他耳中鑽。book18.org
沈昭搭在窗欞上的手指僵住。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book18.org
果然又是如此。book18.org
心口有一陣難以啟齒的熱意不可遏制地燒了起來。他緩緩睜開眼,隔著半開的窗縫往裡看去。book18.org
玉娘側臥在錦褥上,兩條腿大張著,膝頭彎折,足尖抵著褥面。book18.org
她的腰下墊了一個軟枕,將下身微微托起,那根象牙色的假陽具正握在她手中,大半截已經沒入了她腿間。book18.org
……也不知弄了多久。book18.org
喉間不自覺地發緊,目光落在她腿間。book18.org
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配合著手中器物的節奏。推進去的時候,她的腰會微微下沉;抽出來的時候,她的臀會不由自主地往上抬。book18.org
那根器物在她的體內進進出出,每次抽出來都裹著一層晶亮的水光,每次推進去都將那一圈的嫩肉往裡帶了進去。book18.org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來。book18.org
手不由自主地探向了自己的下身。褻褲已經繃得死緊,頂端滲出的一點濡濕在布料上洇開了一個小圈。book18.org
他隔著布料握住了自己,手掌的溫度讓那根早就硬得發脹的東西又興奮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帳中,玉娘的動作忽然加快了。book18.org
她似乎是找到了一個極舒服的角度,握著器物的手腕翻轉了一下,讓那微微上翹的頂端在體內抵住了某一個點。book18.org
然後她不再大幅度地抽送了,而是將器物抵在那一點上,只用手腕的力量小幅地、快速地、密集地碾著、磨著、轉著。book18.org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book18.org
大腿內側的嫩肉跳得厲害,小腹一陣一陣地抽搐,連帶著兩團酥胸也跟著晃。book18.org
她的頭向後仰,長發散落在錦褥上,臉側的青絲被汗水濡濕了,黏在面頰上。嘴唇張開著,舌尖抵著上顎,發出破碎的、不成句的顫音。book18.org
沈昭再也忍不住了。book18.org
他鬆開了褲帶,將那根脹得發疼的東西從褻褲里掏了出來。空氣的涼意讓它彈了一下,頂端的小孔已經滲出透明的黏液。book18.org
他握住了它,開始上下滑動,動作很慢,生怕錯過了帳中的每一幀畫面。book18.org
她的腿張得更開了。book18.org
膝頭分到了極致,幾乎貼著褥面。從窗戶這個角度看過去,他能清楚地看見那根器物是怎樣在她體內進出的。book18.org
那一圈嫩肉已經被撐得近乎透明,緊緊地箍著象牙的表面,隨著器物的抽送翻進翻出,帶出一小股一小股透明的水液。那些水液沿著她的股溝淌下來,把身下的褥子洇濕了一大片。book18.org
沈昭的手開始加速。book18.org
他看著她握著那根器物,那根他親手照著自己的形狀雕刻的器物,一次次瘋狂地在自己體內抽送。book18.org
他想像那是自己正在進入她。book18.org
她的緊緻,她的溫熱,她的濕潤。book18.org
他想像她體內那些層迭的褶皺是怎樣一圈一圈地絞緊,想像那一圈幼滑的嫩肉會怎樣緊緊箍住他的頂端。book18.org
她忽然將那器物整根沒入了。book18.org
握著它的根部,將它深深地、死死地抵進最深處,只留一小截尾端在外面。然後她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只是用尾端輕輕地攪,讓頂端在身體的最深處碾著某個地方。book18.org
她的腰猛地繃了起來。book18.org
整個身體弓成了一道弧,臀離開了褥面,重量全落在了肩胛和足尖上。她的頭向後仰到了極致,頸側爆出一條細細的青紫色血管,喉間溢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幾乎稱得上悽厲的低喊:「啊——」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劇烈地痙攣。book18.org
全身抽搐著,大腿內側的肌肉瘋狂地跳動,小腹上的皮膚一層一層地收縮,腰肢不受控制地往後折。book18.org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器物的根部,指關節發白,像是害怕它在最後一刻從身體里滑出去。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下來。book18.org
器物還留在身體里,她的手指無力地從上面滑落,垂在身側。胸腔劇烈地起伏著,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嘴唇翕動,無聲地呢喃著什麼。book18.org
沈昭看著榻上這副景象,手上的動作終於也到了盡頭。book18.org
一種鋪天蓋地的快感從他的尾椎骨往上涌,漫過腰眼,漫過脊背,直衝天靈蓋。book18.org
他咬緊了牙關,把那聲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悶哼生生吞了回去。手裡那根東西猛地跳了幾跳,一股一股的白濁噴涌而出,濺在窗下的牆根上,濺在草葉上,濺在他的手指間。book18.org
他靠在牆上,雙腿發軟,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臉上,照出他額角的汗珠和渙散的瞳孔。book18.org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一聲綿長的、饜足的嘆息。book18.org
沈昭突然感到一陣無地自容的羞恥。book18.org
又一次——book18.org
自己竟又一次站在她窗下,做出這樣不堪的事。book18.org
他低下頭,倉促整理好衣袍。指尖卻抖得厲害,腰間系帶纏了兩回,竟一時沒有理順。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才勉強將衣帶系好。book18.org
可屋中忽然靜了一瞬。book18.org
裡頭的人似是察覺了什麼。book18.org
沈昭身形驟然僵住。book18.org
下一刻,帳中傳來玉娘帶著倦意的聲音:「誰?」book18.org
沈昭沒有回答。book18.org
幾乎在那聲音響起的一瞬,他便已轉身退開,腳步壓得極輕,沿著牆根迅速離去。book18.org
夜風穿過庭中花木,枝影搖晃,將他的身形一寸寸吞進暗處。book18.org
直到過了月洞門,重新回到自己院中,他才終於停下來,抬手撐住廊柱,低低喘了一口氣。book18.org
玉娘慢慢撐著身子坐起,隔著半垂的帷帳往窗邊看了一眼。book18.org
窗扇不知何時開了一線,夜風正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燈火輕輕晃動。book18.org
她怔了怔。book18.org
外頭卻只有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並不見半個人影。book18.org
大約是風吧。book18.org
玉娘方才那一場弄得狠了,有些疲倦,也沒有多想,只披衣下榻,將那扇窗重新掩好。book18.org
窗戶輕輕合上,那點聲響也隨之斷了。book18.org
她轉身回到榻上,放下帷帳,再次躺了進去……book18.org
沈昭匆匆奔回房中。book18.org
他反手合上門,獨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案邊坐下。book18.org
屋中只有一支燈燭靜靜燃著。昏黃的火光落在他眉眼間,將那點尚未完全褪去的狼狽照得無所遁形。book18.org
方才那陣幾乎沖昏頭腦的熱意,終於一點點冷了下去。book18.org
連同元易安那番話激起的衝動,也像被涼風吹過,漸漸退回了胸腔深處。book18.org
沈昭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book18.org
元易安說得固然不錯。book18.org
有些話若從來不說,她便永遠不會知道。book18.org
可他與阿玉之間,又豈是自己說的那樣簡單?book18.org
他在好友面前,已經將那些話說得足夠隱晦,隱晦得仿佛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傾慕者。可真正不能出口的那些,他一句也沒有說。book18.org
若那只是君子之慕,藏在心底、不曾驚擾她的情意,也就罷了。book18.org
可他不是。book18.org
他親手做了那件難以啟齒的東西,又親眼看著她收下、受用。甚至一次又一次,明知不該,仍舊站到了她窗下。book18.org
窺人隱私,褻人清白。book18.org
這哪裡還是什麼坦蕩情意。book18.org
沈昭抬手按住額角,極輕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他忍不住嘲諷自己。book18.org
方才那一瞬,他竟還當真想過,要讓她知道自己並非只願做她口中的兄長。book18.org
可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他做過什麼呢?book18.org
莫說接不接受他的情意。book18.org
到了那時,她可還敢像今日那樣,毫無防備地喚他一聲阿昭?book18.org
可還敢笑著說,他是那孩子的舅舅?book18.org
沈昭閉了閉眼。book18.org
他早已不再清白,又憑何有勇氣說破。book18.org
許久後,他才慢慢放下手,望著案上那一點將熄未熄的燭火,神色漸漸歸於平靜。book18.org
這樣也好。book18.org
她不知道,便仍舊可以安心待在他身邊。book18.org
他也仍舊可以做那個可靠的阿昭,不必擔心現在的安穩被自己親手毀去。book18.org
至於旁的……book18.org
沈昭垂下眼,指腹緩緩抵住掌心。book18.org
不說也罷。book18.org
(八十六)在他心中,早已沒有退路book18.org
府醫再來請脈時,說玉娘這半月將養得很不錯。book18.org
「郡主脈象已穩,氣色也比先前好了許多。」他收回手,笑道,「想來近來心緒舒暢,夜裡也睡得安穩。如今身子已無大礙,只要不勞累受寒,平日也可多出門走走,不必總拘在屋中。」book18.org
玉娘聽得眼睛一亮。book18.org
她在屋裡悶了這些日子,早已覺得骨頭都快躺軟了。如今聽府醫這樣說,自然高興。book18.org
只是高興之餘,她又忍不住悄悄想,自己這半月將養得這樣好,恐怕也不全是湯藥的功勞。book18.org
自從有了那件器物,她夜裡便不必再苦苦熬著那股磨人的燥意。身子一舒坦,覺也睡得香了,白日裡自然精神許多。book18.org
啊,這樣想來,房中器實在是一樁了不得的巧物。不知是哪位前人先想出這樣的法子,竟如此體貼女子難處。book18.org
玉娘心中肅然起敬。book18.org
沈昭坐在一旁,見她垂著眼,唇角卻不知為何輕輕彎了起來,神色一時有些微妙。book18.org
他頓了頓,問:「想什麼?」book18.org
玉娘猝然回神,耳根莫名一熱,忙道:「沒什麼。」book18.org
沈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book18.org
待府醫退下後,他才道:「既然府醫說你可以出門走走,過幾日正好臨近重陽,庭州城外要設騎宴。你若想去,我帶你去看看。」book18.org
「騎宴?」玉娘果然被吸引了心神。book18.org
沈昭道:「嗯,你或許不記得了。庭州重陽時節不止登高飲菊酒,城外還會設宴觀騎。席間有走馬、騎射、角牴,也有胡樂舞伎助興。」book18.org
所謂騎宴,名為設宴,實則酒食倒在其次。邊地兒郎縱馬馳騁,軍士爭彩競射,胡樂與鼓聲一同響在曠野里,熱鬧大半都在馬上。book18.org
玉娘眼睛更亮。book18.org
自從離開長安後,她已經許久沒有參加過這樣熱鬧的宴會了。更何況這次還是在城外,能看走馬騎射,也能聽胡樂看雜戲,光是想一想,便覺得連胸口都開闊了幾分。book18.org
「我能去麼?」她問。book18.org
沈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神色也不由柔和了些:「我既同你說了,自然是想帶你去。」book18.org
玉娘怔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book18.org
沈昭卻又道:「只是有幾件事要先說好。」book18.org
玉娘立刻坐正了些:「你說。」book18.org
「只能坐在看棚里,不許下場騎馬,也不許久站。」沈昭語氣溫和,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車馬、軟席、暖爐,我都會讓人提前備好。若起了風,我們便早些回來。」book18.org
玉娘飛快保證:「知道了。」book18.org
沈昭看她應得這樣快,反倒有些不放心:「當真知道?」book18.org
玉娘忙點頭,答得十分乖巧:「當真,當真。」book18.org
她說完,像是怕沈昭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我保證。」book18.org
沈昭這才略略放下心來,點了點頭。book18.org
玉娘卻已經笑起來,眉眼間那點歡喜幾乎藏不住。book18.org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盼過一件事了。book18.org
重陽當日,沈昭帶著玉娘去了城外騎宴。book18.org
都護府早已在看棚中備好了席位。沈昭一路護著她下車,又讓侍女將軟墊、手爐、披風一一安置妥當,連看棚周圍都親自驗看了一遍。book18.org
元易安遠遠瞧見時,忍不住挑了挑眉。book18.org
他原本正同幾個熟人說話,見沈昭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笑著走了過來:「空明,不過是來看一場騎宴,你為何這般謹慎?」book18.org
沈昭扶著玉娘坐下,聞言只淡淡道:「她有身子。」book18.org
元易安腳步一頓。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沈昭與玉娘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眼神一下子變了。book18.org
有身子?book18.org
他又想了想沈昭方才那副小心翼翼、萬分謹慎的模樣,忽然福至心靈,脫口道:「你的孩子?」book18.org
沈昭:「……」book18.org
玉娘:「……」book18.org
元易安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book18.org
隨即,他心中像有千軍萬馬轟隆隆踏了過去。book18.org
不會吧。book18.org
端方自持、清正守禮、素來最重分寸的鎮北王世子,竟然還能做出這種事?book18.org
還沒成親,就先叫人有了身孕?book18.org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他上回說的那個「朋友」……book18.org
心慕一位女郎,那女郎卻只把他當兄長。book18.org
不會就是眼前這位吧?book18.org
元易安心頭轟然一聲,頓時更亂了。book18.org
這和沈昭上次說的是一回事麼?book18.org
這是「人家只把我當兄長」的問題麼?book18.org
這分明是——book18.org
元易安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先震驚哪一樁。book18.org
他想發瘋!book18.org
他想大叫!book18.org
玉娘眼見他神色變幻莫測,又看沈昭久久沉默不語,唯恐自己牽累了沈昭名聲,忙解釋道:「這位郎君誤會了,不是阿昭的孩子。」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阿昭是孩子的舅舅。」book18.org
沈昭眼底一滯,卻並未反駁,也沒有接話,只垂眼替她將披風往膝上攏了攏。book18.org
元易安卻覺得自己腦中那團亂麻已經變成了漿糊。book18.org
不是他的孩子。book18.org
可他又這樣護著她。book18.org
她說他是孩子的舅舅。book18.org
沈昭還不反駁。book18.org
那上回那個「朋友」究竟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啊啊啊——!他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book18.org
元易安看向沈昭的眼神一時複雜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沈昭終於抬眼看他,語氣平靜:「這是元易安,都護府兵曹參軍,平日掌兵籍調發。」book18.org
玉娘聞言,便朝元易安頷首:「元參軍。」book18.org
元易安忙擺手:「這位娘子不必如此,實在不敢當。」book18.org
開玩笑。book18.org
雖說他眼下還沒把其中關節理清楚,可有一點他已經看明白了——book18.org
眼前這位,絕不是什麼尋常人物。book18.org
能叫沈昭這樣親自護著、小心照看的女郎,他哪裡敢真端什麼參軍的架子。book18.org
沈昭看了玉娘一眼,道:「不在公署,不必這般客氣。」book18.org
玉娘彎了彎眼:「那我該怎麼稱呼?」book18.org
元易安剛想說「隨意便好」,沈昭已淡淡道:「他不講究這些,叫名字便是。」book18.org
元易安:「……」book18.org
他看了沈昭一眼。book18.org
好好好,總歸是他自作多情。book18.org
騎射將開時,沈昭先回了看棚。book18.org
玉娘正坐在席上,目光卻已經飄到旁邊案几上去了。book18.org
那裡擺著新溫過的菊酒,酒色澄黃,盛在琉璃盞中,被秋陽一照,竟透出一點蜜似的光。book18.org
沈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浮起一點瞭然。book18.org
他轉頭吩咐阿烏:「看著她些。今日不許飲酒,也不許碰冷食。若口渴,便讓人送溫熱的菊花蜜飲來。」book18.org
阿烏忙應下:「是。」book18.org
玉娘收回目光,有些不滿:「我又不是小孩子。」book18.org
沈昭看向她,唇邊卻慢慢染上一點笑意。book18.org
「是不是小孩子,我自然清楚。」他語氣溫和,「可你會不會陽奉陰違,我還不知道麼?」book18.org
玉娘一噎。book18.org
沈昭垂眼替她將膝上的披風攏好,不緊不慢道:book18.org
「你小時候不肯喝藥,便趁人不備把藥倒進花盆裡。」book18.org
玉娘:「……」book18.org
「顏伯父不准你出門,你哥也不帶你,你便跑來對我死纏爛打。」book18.org
玉娘:「……」book18.org
「哦,還有一次,你在店裡看中一顆會發光的琉璃珠,明明答應我只看一眼,轉頭便抱著人家鋪柱耍賴。」book18.org
沈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平靜地複述她過往欺上瞞下,表里不一的罪證。每說一句,玉娘便覺得自己臉上更燙一分。book18.org
阿昭怎麼偏在這時候翻舊帳,旁邊還有人呢。book18.org
她飛快看了眼一旁的阿烏。book18.org
阿烏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book18.org
玉娘羞憤難當,只好硬著頭皮道:「有這回事麼?」book18.org
沈昭看她一眼,反問道:「沒有麼?」book18.org
玉娘頓時不說話了。book18.org
她那時年紀尚小,許多事早已記不清了。只隱約記得庭州的風很大,胡市很熱鬧,至於琉璃珠麼……book18.org
琉璃珠確實蠻漂亮,現在自己見了也很喜歡!book18.org
沈昭見她當真忘了,雖早在意料之中,眼底笑意卻還是淡了些,聲音仍舊溫和:「許是你已經忘了。」book18.org
玉娘被他說得有些心虛,卻還是小聲辯解:「我那時還太小了。」book18.org
可一對上沈昭的目光,她頓了頓,終於還是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自己保重身子的。」book18.org
沈昭這才放心離去。book18.org
他轉身往場中走後,阿烏忍不住低聲笑道:「娘子方才看那菊酒,看得眼睛都快直了。」book18.org
玉娘耳根一熱,捂了捂臉:「這麼明顯麼?」book18.org
阿烏笑而不語。book18.org
場中鼓聲漸起,騎手們陸續牽馬入場。旌旗在風中獵獵翻飛,馬蹄踏過秋草,捲起一層細碎塵煙。看棚里的女眷與賓客也漸漸熱鬧起來,有人押騎射,有人押奪彩,笑聲同胡樂聲混在一處。book18.org
阿烏問:「娘子押誰贏?」book18.org
玉娘想也不想:「當然押阿昭。」book18.org
阿烏道:「娘子都不看看旁人麼?」book18.org
「不必看。」玉娘托著腮,目光已經追著場中的那道身影去了,「阿昭自小騎射就好。」book18.org
說完,她自己卻先恍惚了片刻。book18.org
在她模糊的記憶里,沈昭似乎一直都很穩。book18.org
不止是騎馬。好像任何事到了他那裡,都能迎刃而解。book18.org
當然,包括幫顏如松應付她。book18.org
不過,她確實記得在他們一家離開庭州的那年,沈昭送了她一匹小馬。那日她坐在馬背上,害怕得幾乎一動不敢動。沈昭便回頭看著她,安慰道:「別怕,我會幫你牽著。」book18.org
後來好多年過去了,許多舊事都已在記憶里漸漸褪色,可她始終記得那一句。book18.org
場邊忽然爆出一陣喝彩。玉娘回過神來,抬眼望去。book18.org
沈昭已經上了馬。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窄袖騎裝,腰間束著革帶,肩背挺直,烏髮高束。平日裡那點清雅溫和被斂去,便顯出幾分邊地兒郎才有的利落鋒芒。book18.org
第一輪是走馬射靶。book18.org
鼓聲一響,馬蹄驟然踏出,沈昭身形卻穩得幾乎不見晃。他俯身控韁,衣袂被風掠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沿著場邊飛馳而過。book18.org
他抬臂、挽弓、搭箭,動作乾淨利落,毫無遲滯。book18.org
第一箭破風而去,正中紅心。book18.org
看棚中頓時響起的喝彩聲。book18.org
雖然篤定他多半會贏,但玉娘依舊緊張得連手中的蜜飲都忘了喝,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場中那道身影。book18.org
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射出,箭羽幾乎貼著風聲掠過,穩穩釘入靶心。場中軍士高聲叫好,連旁邊幾名胡商女眷也忍不住隔著簾幕往外看。book18.org
玉娘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卻能清楚地看見那些熱烈的目光如何追隨著沈昭。book18.org
她心裡也忽然生出了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book18.org
最後一輪是奪彩,元易安也下了場。book18.org
鼓聲一起,兩匹馬幾乎同時衝出旗門。book18.org
元易安身手不差,起勢極快,馬蹄踏過草地,捲起一線塵煙。他借著內側彎道搶先半個身位,回頭朝沈昭笑了一下,眉梢微揚,分明是有意挑釁。book18.org
沈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俯身壓低身形,韁繩在掌中一收一放,座下駿馬仿佛與他心靈相通,驟然提速。玄色衣袂被風壓在身後,整個人幾乎貼著馬背,從元易安外側疾掠而過。book18.org
看棚中頓時響起一陣驚呼。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逼近高杆。book18.org
杆上彩緞被風吹得翻飛不定,時而揚起,時而又被風卷向一旁。元易安先一步伸手去夠,卻差了寸許,指尖只堪堪擦過彩緞邊緣。book18.org
就在此刻,沈昭的馬從旁側掠至。book18.org
他沒有減速,只在馬背上微一側身,腰身壓低,長臂探出,動作驚險,幾乎半個身子都傾出了鞍外,但下盤仍穩得不見一絲晃動。book18.org
彩緞被風一揚,正從他指前掠過。沈昭眸色一凝,手掌驟然收攏。book18.org
下一刻,那抹翻飛的彩緞便被他穩穩攥入掌中。馬蹄聲擦著高杆疾馳而過,彩緞在他掌中獵獵展開。book18.org
場中先是一靜。book18.org
隨即喝彩聲轟然炸開。book18.org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來。book18.org
阿烏在旁邊道:「娘子押中了。」book18.org
玉娘眉眼彎彎:「我就說阿昭會贏。」book18.org
場中,沈昭勒馬停下,似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轉身朝看棚望來。book18.org
隔著場上紛紛揚揚的沙土,他看見玉娘坐在棚中,自己的披風攏在她膝上,眉眼熠熠生輝,正在朝他揮手,笑得明媚燦爛。book18.org
真是……生怕自己找不見她。book18.org
沈昭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有些想笑。book18.org
心口在這一刻仿佛被什麼輕輕填滿。book18.org
元易安策馬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低低嘖了一聲:「你還是這樣。」book18.org
沈昭收回目光:「哪樣?」book18.org
「賽場上半點懸念也不留給旁人。」元易安翻身下馬,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年年如此,贏得叫人連不服都不成。」book18.org
沈昭也下了馬,將弓遞給一旁軍士,淡淡道:「你今日也不差。」book18.org
「別,你這麼夸人,聽著倒像在安慰我。」元易安擺手,「不需要啊。我不需要!」book18.org
沈昭笑了笑,沒有接話。book18.org
元易安看著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可目光一轉,又再次落回遠處看棚里的玉娘身上。book18.org
她正低頭同阿烏說話,唇邊還帶著笑。秋日光影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這塵世間該有的人。book18.org
元易安遲疑片刻,終於壓低聲音:「阿昭。」book18.org
沈昭看他:「何事?」book18.org
元易安斟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當真傾慕那位娘子?」book18.org
沈昭眼睫微垂,方才的笑意頃刻間從面上斂去。book18.org
眼下的沉默已然代替了所有回答。book18.org
元易安心裡輕嘆一聲。book18.org
他往日雖玩笑多,可到底是真把沈昭當朋友。若只是尋常人家的娘子,他自然樂見其成。可眼前這情形,怎麼看都不像一樁能輕易圓滿的事。book18.org
「我知道我這話不中聽。」元易安放緩聲音,「那位娘子確實容色極為出眾,性情瞧著也好。可她如今畢竟有了身孕,腹中孩子又不是你的……」book18.org
這話說得太直,沈昭眸中像是空了一瞬。book18.org
元易安見他這副模樣,也知道自己這話有多傷人。可有些話若今日不說,往後只怕更難說出口。book18.org
他狠了狠心,繼續道:「好,就算退一萬步講,她日後當真接受了你。你難道真要給別人的孩子做阿耶?」book18.org
沈昭抬眼看他。book18.org
這一眼並未顯出多少情緒,卻叫元易安心頭莫名一緊。book18.org
可話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不是輕慢她,只是為你著想。你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前程,往後總能遇見更合適的人。何必非要讓自己陷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里?」book18.org
沈昭還是沒有說話。book18.org
元易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發沉。頓了頓,聲音不由更低了些:「阿昭,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我知道你不是輕薄好色之人。若只是一時為色所迷……」book18.org
「元易安。」book18.org
沈昭忽然開口。book18.org
元易安的話戛然而止。book18.org
沈昭抬眼看他,方才殘留在眉眼間的溫和已經盡數褪去:「慎言。」book18.org
他聲音不高,卻分明含著一絲冷意。book18.org
元易安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似乎說錯了話,訕訕閉了嘴。book18.org
遠處鼓聲漸歇,場中有人牽馬退下,彩棚邊上女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仍舊笑語晏晏。book18.org
沈昭望著遠處看棚的方向。book18.org
半晌,他緩緩開口:「並非兩難。」book18.org
元易安一怔:「什麼?」book18.org
沈昭沒解釋更多。book18.org
在他心中,早已沒有退路。book18.org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book18.org
元易安看著他這副不願再多說的模樣,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放棄了。book18.org
算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book18.org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待他日後真吃了苦頭,可別怪今日沒人提醒過他。book18.org
看棚里,玉娘像是察覺到什麼,抬頭朝這邊望來。book18.org
沈昭便將手中的弓交給隨從,神色恢復如常。book18.org
「我過去看看她。」book18.org
元易安看著他往看棚走去,忍不住在他身後搖了搖頭。book18.org
沈昭回到看棚時,玉娘已經等不及得迎了上來。book18.org
阿烏忙在旁扶著她,生怕她一時高興走得太急。book18.org
「阿昭!」玉娘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我就知道你會贏,我全押的你!」book18.org
沈昭看她一眼,唇邊也浮起一點笑:「贏了多少?」book18.org
「沒多少。」玉娘彎著眼道,「可我還是好高興。」book18.org
她說著,又忍不住往場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道:「方才你不知道,我身邊有多少人都在看你。還有幾個小娘子,在悄悄打聽你是哪家郎君,可曾許了人家。」book18.org
沈昭原本還帶著笑意,聽到這裡,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是聽得清楚。」book18.org
玉娘眨了眨眼:「非禮勿聽,我不過是恰好聽見罷了。」book18.org
沈昭看她一眼,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那你便少去留意這些有的沒的。」book18.org
玉娘「哎呀」一聲,半真半假地捂住額頭,眼裡卻還帶著笑:「別人誇你,我也不能聽麼?」book18.org
沈昭將手收回:「旁人如何,與我無關。」book18.org
他說得平靜,卻並非故作清高。book18.org
鎮北王世子素來待人溫和,進退有度。可只有他自己才知,旁人的稱讚也好,傾慕也罷,於他而言,原都不過是過耳之聲。book18.org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book18.org
只是當這話從玉娘口中說出,他心裡也難免生出一點悶意。book18.org
他默了片刻,到底沒再說什麼,只將手中的弓交給隨從,又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風:「方才可吹著風了?」book18.org
「沒有。」玉娘答得十分乖巧,「我一直坐在棚里,阿烏也一直看著我。」book18.org
阿烏忙點頭:「世子放心,娘子沒有久站,也沒有飲酒。」book18.org
沈昭這才略略放下心來。book18.org
此時場中騎射已歇,胡樂聲漸漸響起。幾個舞伎踏著鼓點入場,腰間佩著金鈴,窄袖翻飛,腳下步子又急又輕。鼓聲一緊,舞伎便旋身踏出,裙裾層層揚開,像一團明艷的火在秋光里驟然綻開。book18.org
玉娘坐回席上,目光很快被場中舞伎吸引過去。book18.org
她看了一會兒,眼睛微微亮起來:「沒想到能在騎宴上看到這樣好的柘枝。」book18.org
沈昭側眸看她:「你看得出?」book18.org
玉娘彎了彎眼:「自然看得出。」book18.org
邊地的柘枝,比長安所見更快,也更野些。步子踩得急,旋身也利落,少了幾分宮中修飾過的婉轉,卻多了幾分撲面而來的鮮活。book18.org
沈昭看著她,忽然想起從長安來的官員偶爾提起過的那些軼聞。book18.org
說永樂郡主於樂舞一道極有天分,尤其擅長袖。太樂署排新舞時,也時常請她入內校閱點撥。book18.org
這些話,沈昭從前也聽過。book18.org
只是那時聽來,到底像隔著一層什麼。他很難將旁人口中那個風姿出眾的永樂郡主,同自己記憶深處那個可愛嬌縱的小女郎聯繫到一處。book18.org
直到此刻,聽她這樣輕描淡寫地與自己品論柘枝,這一切才忽然有了實感。book18.org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帶了點淡淡笑意:「看來你回長安後,倒學了不少我不知道的東西。」book18.org
玉娘聽出他話里的打趣,也笑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麼?」book18.org
沈昭道:「自然有很多。」book18.org
這些年隔在他們之間的,又豈止是一支舞,或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和事。book18.org
只是這話到了唇邊,他終究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玉娘的視線重新轉回場中,忽然想起什麼,唇邊浮起一點笑:「我在撒馬爾罕時,也曾借過柘枝的踏節。」book18.org
沈昭問:「借來做什麼?」book18.org
「改舞。」玉娘道,「我那時囊中拮据,總要想法子掙些銀錢。我便將晉舞里的袖勢與柘枝的急節合在一處,袖上仍取中原的舒展,足下卻用胡舞的明快,後來在商館裡教過幾回。那邊的人看了,很是喜歡。」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眼中帶起一點懷念,又有些遺憾:「只可惜我如今不方便。若不然,倒真想演示給你看看。」book18.org
日光落在她瓷白清透的側臉上,將鬢邊幾縷細碎的髮絲鍍上一層淺淺金邊。book18.org
她仍望著場中,目光追著那急促的鼓點與翻飛的長袖,神色專注又坦然,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隨口之言,會叫旁人如何橫生妄念。book18.org
沈昭定定地看著她。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book18.org
無知無覺,毫不設防。book18.org
但若有一日,她當真只為他一人起舞,那他……book18.org
這個失禮的念頭一閃而過,轉眼便被他按了下去。book18.org
「無妨。」他斂去眸中異色,聲音仍舊溫和,「來日方長。」book18.org
玉娘微微一怔,下意識回頭看他。book18.org
沈昭望著她:「你若想跳給我看,什麼時候都可以。」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仍落在她臉上:「若是你想見我,無論我身在何處,都會來尋你。」book18.org
玉娘心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book18.org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假作去看別處。book18.org
阿昭怎麼說出這樣容易叫人誤解的話。book18.org
而她,又怎會如此……book18.org
耳根一點點燒起來。所幸場中一曲舞畢,四下喝彩聲響起,正好替她遮過了那點短暫的慌亂。book18.org
玉娘忙端起溫熱的菊花蜜飲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book18.org
沈昭看在眼裡,卻沒有點破。book18.org
又過了一陣,席間有人設了投壺取彩。玉娘看了一會兒,眼中又有了興致。book18.org
沈昭見她看得認真,便道:「想玩?」book18.org
玉娘立刻回頭:「可以麼?」book18.org
沈昭看著她那副模樣,像是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問:「你坐著,不許久站,我來替你投。」book18.org
玉娘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也不壞,便十分乾脆地點頭:「好,那我來指揮。」book18.org
沈昭失笑:「投壺也要指揮?」book18.org
「當然。」玉娘一本正經道,「不然怎麼算是我投的?若是贏了,也該算我一半功勞。」book18.org
沈昭看她片刻,終於點頭:「好,算你一半。」book18.org
於是旁人投壺,都是自己執矢上前。輪到他們這裡,卻成了玉娘坐在席上,沈昭站在一旁,手中執矢,聽她低聲吩咐。book18.org
「再偏左一點。」book18.org
沈昭依言挪了半寸。book18.org
「高一些。」book18.org
沈昭抬了抬手。book18.org
玉娘認真看了看,又道:「不對,好像又太高了。」book18.org
沈昭垂眼看她:「到底高,還是低?」book18.org
玉娘被他問得有些心虛,卻仍強撐著氣勢:「你聽我的便是。」book18.org
沈昭唇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到底還是依她所言,重新調整了角度。book18.org
然後竹矢離手。book18.org
只聽清脆一聲響,穩穩入壺。book18.org
玉娘眼睛一亮:「中了!」book18.org
她高興得險些站起來,又被沈昭一個眼神盯得乖乖坐了回去。book18.org
「我沒動。」她小聲道。book18.org
沈昭看著她,眼底笑意溫和:「嗯。」book18.org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來。book18.org
沈昭站在她身側,手中還握著下一支竹矢,看著她的笑靨,一時有些發怔。book18.org
這一刻,倒像許多年前的舊日又短暫回來了一瞬。book18.org
她仍舊這樣理直氣壯地指使他,而他也仍舊心甘情願地由她支使。book18.org
竟叫他生出一絲錯覺,好像她從未離開過,他們也從未分離過。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7_12 16:57:25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