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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我們的非法酒店就成了一個私人俱樂部和娛樂中心,廚房的牆上有一串長長的名單,都是我們的朋友和老主顧。名字的旁邊相應地記下了拖久的帳目。book18.org
有時候羅伯特和喬治。伊尼斯下午過來坐坐。要不然,我就同奧瑪拉和內德就在後屋的窗前下棋。如果像馬西阿斯這樣的大主顧登門,我們就跳窗逃到後院,翻過柵欄,穿過窄窄的胡同,躲到鄰街去。偶爾,羅斯梅爾在傍晚的時候來這兒果幾個鐘頭,和莫娜單獨交談。他為此付給莫娜十塊或二十塊錢。book18.org
如果晚上很清閒,我們就早早打烊,把桌子拼在一起打桌球。我們定期舉行比賽。比賽間歇自然要準備些小吃,喝點啤酒、杜松子酒或者葡萄酒。要是酒喝光了我們就去艾倫大街找些聖餐用的葡萄酒。通常「決賽」是在阿瑟。雷蒙德和我之間進行。我們的爭奪異常激烈。最後我總是故意輸給他,因為他總是輸不起……一直到天亮我們才上床睡覺。book18.org
一天晚上,羅斯梅爾帶來幾個哥們兒,都是新澤西司法界、政界的人物。當然,他們點的東西都是最上等的。book18.org
一切都平安無事,直到托尼。莫利爾帶著一名漂亮的模特兒進來。不知怎麼搞的,羅斯梅爾立刻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反感,一是他頭髮剪得太短,再者,在羅斯梅爾看來,他過於油腔滑調。羅斯梅爾在裡間起身離座,準備尋釁鬧事的進候,我碰巧在招待托尼。當時羅斯梅爾已經酩酊大醉。即便他沒喝酒,也是一個討厭的傢伙。我在一邊旁觀,心下暗自佩服托尼,面對羅斯梅爾咄咄逼人的攻勢,他冷靜迴避,而當羅斯梅爾的粗暴無禮到了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時,我決定出面干涉。book18.org
「你最好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我口氣平靜但很堅決。book18.org
「你是誰?」他咆哮道。book18.org
我強壓怒氣,不動聲色。「我?我是這兒的老闆。」book18.org
羅斯梅爾用鼻子哼了一聲,很不以為然。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甩了一個圈,他大叫:「別動我!」book18.org
幸好在這緊要關頭,他的朋友們出面來解圍。他們像拖一塊木頭一般把他拉了回去,然後又向托尼和莫娜道歉。book18.org
「咱們一會兒把他們都趕出去。」我對托尼小聲說。book18.org
「千萬別!」他請求道,「這種事我能對付。你知道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book18.org
他認為我是個粗人,所以很惱火。坐下來呆一會兒好嗎?來喝一杯。你不必為這種事煩心。「隨後他講了一通他在一戰中的經歷——先是當偵察員,後來是間諜。與此同時,就聽羅斯梅爾的聲調越來越高,越來越尖。他好像怒氣衝天。我招呼內德和奧瑪拉去讓他安靜下來。book18.org
突然,他喊道:「莫娜!莫娜!那個狗崽子在哪兒?我要操她!」book18.org
我衝到他的桌前,揮拳就打,下手毫不留情。同時迅速地掃視他的朋友,以防他們群起反攻,可他們似乎顯得驚慌失措,十分窘迫。book18.org
「我們得把他趕出去。」我說。book18.org
「當然,」其中一個人附和著,「你們幹嗎不叫輛車把他送回家?他真讓人丟臉。」book18.org
內德、奧瑪拉和我給他披上外套,把他推到街上。剛下過一陣雨夾雪,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沒人攙扶羅斯梅爾他根本站不住。內德去找車。我和奧瑪拉推推搡搡把他拽到街角。他罵罵咧咧,自然對我格外沒好氣。這麼一來把他的帽子弄丟了。「你根本不需要帽子。」奧瑪拉說,「留給我們當夜壺算了。」羅斯梅爾勃然大怒。他極力要掙脫出來,但我們把他抓得很緊,然後突然同時撒手。羅斯梅爾左搖右晃,一步也不敢邁,唯恐摔倒。我們後退幾步,開始圍著他輕快地跳起舞來,還衝他擠眉弄眼、揶揄笑罵。一會兒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對他猛扇,一會兒又像猴子一樣沖他抓耳撓腮;像小丑一樣亂蹦亂跳。這個可憐的傢伙氣得發狂,一個勁兒地大喊大叫。幸虧這條街很偏僻。後來他再也忍不住了,向我們猛衝過來。結果一失足跌進了陰溝。我們把他拉到人行道上,然後又故伎重演,還用他的名字編了一個小曲兒,把他大大地損了一通。book18.org
計程車來了,我們把他塞了進去。告訴司機他喝多了,給了一個在哈伯肯的假地址然後就揮手再見。我們回到酒店裡以後,他的朋友們又是陪禮又是道歉。其中一個人說:「他應該進精神病醫院。」然後堅持給每個人叫了一杯酒和一些三明治。book18.org
「如果那個平足的傢伙再來搗亂,就儘管來找我們。」禿頭的政治家說。他遞了一張名片給我,還提到一個販賣私酒的人,並答應我們盡可以在他那裡賒帳。後來又喝了兩杯,都是上等的「蘇格蘭」酒,可對我來說和馬尿差不多。book18.org
他們剛離開不久,阿瑟。雷蒙德和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小伙子大吵起來。他非說那個小伙子對莫娜非禮。這個小伙子叫達菲。他雖然略有醉意,但似乎不失為一個正派人。「他必須當眾道歉。」阿瑟。雷蒙德一再堅持。達菲覺得這個玩笑開得太過份了。阿瑟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摔倒在地,騎上去把他的腦袋往地上撞。「道不道歉?」他一再逼問,惡狠狠地把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的頭撞得「嘭嘭」響。最後達菲含含糊糊地道了歉,阿瑟才罷手。店堂里出奇地沉寂,這令阿瑟很不安。達菲抓起外套和帽子付了帳,一言不發地走出門去。阿瑟獨自坐在桌邊垂頭喪氣,面有愧色。一會兒他也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幾天後,他再次出現在店裡時竟變成了烏雞眼,我們得知那天達菲在外面等著,把他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奇怪的是,對自己挨的痛打阿瑟似乎很高興。不打不相識,達菲和他竟成了好朋友。帶著慣有的矯揉造作,他補充說每次一打架他都處於劣勢,因為他不能傷了自己的手。不過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挨打給他的震動非同小可。他略帶一絲怨氣說:「好像每個人都對此拍手叫好,也許我是罪有應得。」book18.org
「也許這件事給你的教訓是少管閒事。」莫娜說。book18.org
阿瑟沒說活。book18.org
「還有,你準備什麼時候付帳?」她追問。book18.org
令人驚訝的是,阿瑟。雷蒙德回答說:「多少錢?」他邊說邊從兜里摸出一卷鈔票,付清了欠款。book18.org
「沒想到是嗎?」他得意洋洋地環視四周,然後站起身鑽進廚房,把他的名字從名單上抹掉。book18.org
「另外,還有一件讓你們驚訝的事。」他為每個人要了一杯酒。「一個月之後,我將舉行一個演奏會,曲目包括巴赫、貝多芬、莫扎特、拉威爾、普羅科菲耶夫和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請你們都去——我請客。可以說,這是我的告別演出,然後我就去為共產黨工作,再也不必為我的手提心弔膽了。這種日子我過夠了。我要干點有意義的事。是的!」他把拳頭捶在桌子上,「我和你們沒有瓜葛了。」book18.org
他緩步走出去時轉身說:「別忘了去聽音樂會!我會給你們送來樓上前排的票。」book18.org
自從阿瑟宣布他的聲明之後,酒店的情形急轉直下。所有的債主似乎立刻蜂擁而至,而且不光是債主,還有莫德請來的警察和律師也來索要賠償金。從一大早送冰人敲門時就開始了。我們假裝沉睡不醒或者躲出去。到下午就有百貨店、熟食店的人或者一兩個販私酒的人來敲前窗,而晚上又會有冒充顧客的送傳票者或是便衣警察,最後房東也開始索要房租,並威脅說,如果不把款付清就把我們告上法庭。book18.org
這一切已經足以把一個人逼瘋了。有時我們感到厭倦之極,就乾脆關上店門去看電影。book18.org
一天晚上,三個老朋友——奧塞奇、奧沙尼斯還有安德魯斯——帶著三個劇院的姑娘來了。時近午夜。他們都已酩酊大醉。這是好朋友歡聚一堂的一個夜晚。那幾個劇院的姑娘漂亮、嗓音尖利、粗俗異常,她們非要把桌子拼起來,好在上面跳舞,做大劈叉等各種動作。奧塞奇想像自己是一個哥薩克,像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逗得我們捧腹大笑,可見舊習未改,但他比以往更興奮。不知什麼原因他竟以為自己是個雜技演員,摔壞了幾把椅子,打碎了一些瓶瓶罐罐。我們突然決定去黑人區。book18.org
莫娜、奧塞奇和我鑽進了一輛車,還有斯巴德。傑森和他的阿拉梅達,阿拉梅達膝頭抱著一隻名叫菲菲的小賴皮狗。等我們到那兒時它已經尿了兩個人一身,最後阿拉梅達也興奮得尿了褲子。book18.org
在斯摩爾我們喝著香檳,衝著大塊牛排和熟洋蔥揮動髒兮兮的刀叉。克倫斯基博士也參加了聚會,而且好像異常開心。我也不知最後誰付的帳,也許是奧塞奇,反正回到家時天已經快亮了。我們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剛合上眼就聽見艾倫。克羅姆韋爾敲打窗戶求我們開門。沒有人理睬他。「是我,艾倫!讓我進去。」他一個勁地喊,聲調越來越高,簡直是在尖叫。顯然,可憐的艾倫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最後一個警察過來把他拽走了,照例用警棍親切地拍了他幾下。睡在桌子上的克倫斯基和奧瑪拉都覺得這個玩笑有趣之極,可莫娜卻有點兒擔心,不過沒一會兒我們都酣然入睡了。book18.org
第二天晚上,內德、奧瑪拉和我想出一個點子,我們拿著一把四弦琴,坐在廚房裡低吟淺唱,由莫娜去招待客人。那時正逢佛羅里達熱,奧瑪拉總是貪得無厭,做夢都想發橫財,他慫恿我們和他一起去邁阿密闖蕩闖蕩,並堅信不出幾個星期就能掙到足夠的錢,寄給莫娜,然後開始新生活。既然我們誰也沒錢投資房地產,就得從別人手裡弄。我們可以當侍者、侍候人,甚至擦皮鞋。萬事開頭難,只要能幹起來就行。天公也做美,而且越往南走天氣會越好。book18.org
奧瑪拉的花言巧語總能說得大家動心。book18.org
莫娜自然對我們的計劃不以為然。我只好答應她,無論我們在哪裡我每天晚上都會給她打電話。只要有一枚五分錢的硬幣她的電話費就可以免了,否則,一旦收到電話費帳單,酒店就得關門,她也得跟著我們受苦。book18.org
幾天之後,一切準備就緒。不幸的是,在我們啟程前兩天,房東把我們告上法庭,我拚命籌錢,哪怕能付清一部分欠款也好。情急之下,我找到父親一位好友的兒子,他很年輕,但輪船生意興隆,我也不知自己怎麼鬼迷心竅,竟去求他——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剛一提錢,他就冷冷地拒絕了,甚至還板著臉問我為何偏偏去找他?他可從來沒求過我,是嗎?儼然是一個鐵石心腸的生意人,過兩年肯定會飛黃騰達了。我忍氣吞聲,苦苦哀求,最後,蒙他大發善心,被我成功地榨取了十元錢,我想開一張借條,他一臉鄙夷,傲慢地拒絕了。我回到酒店,覺得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真想放一把火,可是……book18.org
星期六下午,奧瑪拉和我動身去邁阿密,偏巧空氣潮濕,雪花飛揚——是這個季節的頭場雪,我們計劃在伊莉莎白外的高速公路上搭車去華盛頓,在那兒與內德會合。他自作主張,要乘火車去華盛頓,隨身還帶著那把四弦琴——以作消遣。book18.org
等我們在伊莉莎白外截到一輛車,天已快黑了,車上的五個黑人全都醉醺醺的。book18.org
司機不知怎麼,把車開得飛快,不久我們就發現車上裝滿毒品,聯邦警察正在追蹤,可他們為何把我們捎上,仍是一個不解之謎。一直等快到費城,我們被甩下,才長長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雪越下越大,狂風呼嘯,寒冷刺骨,更糟的是,這時已顯然一片漆黑,我們走了好幾英里,凍得牙齒打顫,才到了一個加油站,又等了好幾個鐘頭,才搭上又一輛車,只能到雅明頓,我們只好住宿在那個荒涼的鬼地方。book18.org
我如約給莫娜打了電話,她足足說了十五分鐘,接線員一個勁兒提醒,「已經超時。」她那邊前途未卜;第二天就要出庭了。book18.org
掛上電話,我感到心灰意冷,真想立即轉身回去。book18.org
「別這樣。」奧瑪拉說:「別灰心,你了解莫娜,她會處理好這件事的。」book18.org
我心裡也很明白,可仍提不起精神。book18.org
「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我說:「爭取三天趕到邁阿密。」book18.org
第二天正午時分,我們與內德會合,他住在每晚一美元的一家破旅館裡,那房間就像高爾基在《夜宿》里描寫的那樣,窗戶破了大半,有些用破布塞住,有些糊上報紙。book18.org
水龍頭不滴水,床上鋪著草墊子,彈簧毫無彈性,到處掛著蜘蛛網,濃重的灰塵味,嗆得我們直咳嗽,這還是一座為白人開的旅館,而且還在我們偉大的首都!book18.org
我們買了一些奶酪、葡萄酒、薩拉米香腸、一長條麵包、一些徽欖,然後過橋進入維吉尼亞,跨過州界,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樹下,我們飽餐了一頓,在溫暖的陽光下,舒展四肢,吞雲吐霧,還高歌一曲——找朋友。book18.org
我們情緒高漲,昂首闊步地出發了,南方的景致極好——陽光明媚,幽雅動人,令人心曠神恰,完全進入了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到了南方,總是令人歡欣鼓舞。在馬里蘭,穿過一長串敞篷車,一切都變得溫柔。當你來到維吉尼亞,毫無疑問就是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人們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莊重大方。這個州孕育的總統為數最多,至少也是最傑出的,它時至今日仍是人傑地靈。book18.org
我曾離開紐約數次,只要把自己和所厭惡的城市之間拉開距離,就不會在乎將要去往何方。到北卡羅來納、田納西去,穿過維吉尼亞時,就像重溫一部熟悉的交響樂或四重奏的主題,偶爾,因為留意小鎮的風貌,我會停下來,力圖找份工作,當然從未如願,也許會逗留一段時間,極力想像在那兒安度餘生,而飢餓總是將我從幻想中逐出。book18.org
從華盛頓到洛亞諾克並非一帆風順,因為我們是三個人,無人願意讓三個流浪漢一起搭車,尤其還是來自北方。晚上,我們決定最好分散行動,我們查了地圖,決定第二天晚上在沙羅特的郵局會面,計劃完成得相當圓滿,我們先後到達,相差不過半小時,這回,我們又改變了計劃,因為內德已和那個司機說好,可以直達邁阿密,我們決定,下次在傑克遜威爾會面,奧瑪拉和我一道,內德獨自上路。第二天細雨霏霏,天剛亮,我們就等在沙羅特外的高速公路上,過了一個多小時,仍無人理睬,我們厭倦已極,決定擋在路中央。這一招竟然奏效,車子「嘎」的一聲停了下來。book18.org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司機喊。book18.org
「想搭個順路車。」book18.org
「你們去哪兒?」book18.org
「傑克遜威爾。」車門開了我們鑽進去,又上路了,風馳電掣一般,開始司機一言不發,後來終於開了口——「幸虧沒撞著你們。」我們沒吱聲。「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開槍,或者把你們撞倒。」他接著說,奧瑪拉和我對視了一下,「你們從哪兒來?」他問,「幹什麼的?」我們一一作答。開始他有些疑惑,最終還是相信了,隨後他慢悠悠地痛苦地講述了真相,他在一個酒吧,因酒醉後爭吵,誤殺了一位朋友,出於自衛,他用瓶子敲了他的腦袋。他失魂落魄,驚慌失措地從酒吧里跑出來,跳上車,一溜煙兒地跑了,身上揣了兩支槍,準備一旦受阻就開火。「你們算是死裡逃生。」他說。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坦言要去坦帕,安安穩穩地在那兒避一避,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也許我會回來,聽天由命,但我得先靜下心來。」並一再說,「這不是我的錯,我根本不想殺他。」他忍不住哭了,像個孩子一樣。book18.org
停車吃午飯時,他堅持付帳,晚飯也是如此,在美肯,我們要了一個雙人房間,又是他掏的腰包。大廳偏僻的角落裡,紅燈下,搖椅上端坐一個妓女。我們一邊把朋友的手槍和錢包一併放在梳妝檯上,一邊平靜地談論,誰先拿到這些誰就是幸運兒。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又出發了,我們的朋友本可似徑直去坦帕,但他堅持先把我們送到傑克遜威爾。不僅如此,還硬塞給我們十元錢——祝福我們交好運。book18.org
「你們最好先了解一下情況。」他提醒道。「我有種預感,這股熱已過去了。」book18.org
我們互相道了珍重,目送他遠去,心中揣測他幾時會被捕。他是個單純、誠懇、善良的職業機械工,對於這種人,人們會說——「他連一隻蒼蠅也不會傷害。」book18.org
遇到他真是三生有幸,除去他給的十元錢,我們還剩四元,內德拿著大半錢款,忘了分給我們。等我們如約到了郵局,他已在那兒等了兩個多小時了,在沙羅特捎上他的司機,雖與他素不相識,但仍一直把他送到目的地,支付飯錢,而且與他同住一個房間。book18.org
總之,我們吉星高照,接下來就該大顯身手了。book18.org
可是不久,我們發現,傑克遜威爾到處擠滿了像我們這樣可憐的傻瓜,來自全國各地,如果明智,就應立即迴轉身,踏上返鄉的漫漫長路了,可出於驕傲,我們決定,再逗留一段時間。「肯定能找到點活兒。」我們相互鼓勵,然而,不僅沒工作,甚至連睡覺的地方也無處尋覓,白天我們在基督教青年會四周轉悠,那兒特設了一個救世軍收容所,沒人想方設法地找工作。大家都在等著家鄉親人的信或電報,盼望著一張火車票、一張匯票,或乾脆就是一張鈔票。如此數日,我們露宿公園(直到被警察帶走),或者睡在監獄的地上。那裡已經擠了一百多人,報紙裹身,污穢滿地。有時,我們溜達到鄰村,試圖找份工作,只要能填飽肚子。有一次我們三十六個小時沒吃東西,為了找工作走了八英里路,然後又空著肚子走回來,腳步蹣跚,飢腸轆轆,精疲力盡。像印第安人一樣,我們排成一縱行,垂頭喪氣的。晚上,我們想住在收容所,可是不行,根本無立錐之地,我在廁所上吐下瀉,疼得暈了過去,奧瑪拉和內德不得不把我攙出來,我們一步一步挪到火車站。在那兒,貨車裝滿了運往北方的爛水果。偏巧這時,碰上一個巡警,用槍頂著我們的後腰,生把我們趕了出來。甚至不許我們撿幾個掉在地上的爛桔子。「滾回去吧!」他呵斥道。book18.org
萬幸的是第二天內德遇到一個名叫福萊徹的古怪老頭兒,還是他在紐約的廣告生意中認識的。是搞廣告、櫥窗設計的,擁有一個他所謂的「工作室」,儘管已破舊不堪。他答應為我們提供晚餐,好像是要慶祝其銀婚紀念,為此,還特意把妻子從精神病院接了出來。book18.org
「可能不會盡如人意。」他告訴內德,「但我們盡力而為。她溫柔可愛,一點兒不會傷人,她這樣已經有十五年了。」book18.org
那一天真難熬,我一直懶洋洋地呆在青年會,養精蓄銳,大家都在打牌、下棋消磨時光——但禁止賭博。我閱讀報紙、基督教箴言雜誌和所有無聊的文章。即使此刻紐約發生暴亂,我也毫無興趣,我只有一個念頭——食物。book18.org
第一眼見到福萊徹,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年近七十。淡藍色的眼睛,大鬍子像布法羅比爾一樣。book18.org
牆上是他的作品——都是舊作。那時,他為雜誌封面畫小馬駒和牛仔,報酬豐厚,而如今,只能靠微薄的養老金維持生活,他仍希望有一天能被委以重任,他時常為一些商人畫小商標換幾個錢。能在南方安家他很滿意,至少氣候宜人。book18.org
令我們驚訝的是,他竟拿出兩個酒瓶;半瓶杜松子酒和一點兒裸麥酒,我們用一個檸檬、一些桔子皮和大量的水把他的存貨擴充了好幾倍,他的妻子在裡間休息,福萊徹說。「等吃飯時再叫她。」「這對她無關緊要,」他說:「她有自己的天地,已經根本不記得我了,所以不必為她的言語感到驚訝,她平時很安靜——而且你們會見到,她非常可愛。」book18.org
他開始布置餐桌,盤子已經殘缺不全,餐具是錫鐵的,沒有桌布,在桌子的中央他擺了一盤花,「只有冷盤,」他略帶歉意,「不過可以填飽肚子。」他端出一盆土豆色拉、一些硬奶酪、波隆那臘腸和肝腸、一條白麵包和人造黃油,還有幾個蘋果和花生做點心,但不見一個桔子,最後他給每人擺了一杯水,再煮上一壺咖啡。book18.org
「一切準備就緒。」他望了望裡屋,「稍等片刻,我去叫蘿拉。」book18.org
我們仨默默地站著,能聽到他輕聲細語地把她從睡夢中喚醒,並扶她起身。book18.org
「好了,」他說,強忍淚水,拚命擠出一絲笑意。「這是我的朋友們——也是你的朋友,我們共進晚餐,這多好啊。」book18.org
我們依次與其握手。含著眼淚,舉起水杯,向他們的銀婚表示祝賀。book18.org
「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福萊徹說。看看他那可憐的神經錯亂的妻子,又看我們。「你還記得嗎,蘿拉?好多年以前,我在村子裡還有一個有趣的工作室呢。那時候我們也並不富裕,是嗎?」他轉向我們,「我不會冠冕堂皇,儘管今晚我很想這樣,我的習慣都丟了,但我想說,能和你們共享這次慶祝,我感激不盡,如果只有我們倆,就太悽慘了。」他又轉向的妻子。book18.org
「蘿拉,你知道嗎?你還是那麼美麗動人。」蘿拉幽幽抬起頭,微微一笑。book18.org
「你們不知道吧,蘿拉曾是紐約有名的美人,是吧?」book18.org
我們風捲殘雲,頃刻就把所有的食物消滅得一乾二淨,包括蘋果、花生和一些變質的餅乾,這是福萊徹在找罐裝牛奶時無意中翻出來的。喝完第二杯咖啡,內德取出四弦琴,蘿拉也跟著我們放聲歌唱,都是些家鄉小調,如「噢,蘇珊娜」、「牛蛙端坐鐵軌上」、「安妮。勞瑞」、「老黑喬」……突然福萊徹站起來,唱了一首「迪克西」(南部同盟軍的軍歌)。他慷慨激昂,最後還喊出了叛軍的口號、蘿拉很欣賞,要他再唱,於是,他又唱了一首「阿肯色的流浪者」。一曲終了還跳了一段基格舞,上帝啊!不過我們都非常喜歡,這是真情流露。book18.org
一會兒工夫,飢餓又向我襲來,「是否還有一些剩麵包?我們可以做法式薄餅。」book18.org
我們仔細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只翻出一些發了霉的麵包干,把其浸泡在咖啡里,使我們又有了精神。book18.org
如果不是目光呆滯,根本看不出蘿拉神經異常。她吃得津津有味,還興高采烈地唱歌,並對我們的幽默和俏皮話報以會心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她像孩子一樣沉沉入睡。我們把她抬進臥室,放在床上,福萊徹就伙身親吻她的額頭。book18.org
「稍等片刻。」他說:「我去鄰居家看看,說不定還能再要點兒杜松子酒。」book18.org
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半瓶波旁威士忌和一小袋蛋糕。我們又煮了一壺咖啡,斟了酒,開始聊天,不時地往大火爐里添一塊木頭,這是我們在傑克遜威爾度過的第一個舒心愉快的夜晚。book18.org
「我剛來的時候也和你們一樣窘迫,」福萊徹說:「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適應……book18.org
內德,你幹嗎不去報社?我有一個朋友在那兒做編輯,也許他能幫你找份差事。「book18.org
「可我不會寫文章。」內德說。book18.org
「嗨,亨利可以替你寫呀!」奧瑪拉說。book18.org
「你們倆都去吧。」福萊徹說。book18.org
一想到能找到工作,我們都興奮地在屋子中央亂蹦亂跳。book18.org
「我們來唱那支找朋友的歌吧。」福萊徹懇求道,我們一起哼了起來,但儘量壓低聲音,唯恐驚醒蘿拉。book18.org
「不必為她擔心。」福萊徹說。book18.org
「她睡著時像一個天使,其實她就是一個天使,我很清楚她為何如此,她與我們的世界格格不入。有時我想她之所以如此,是上帝賜予的。」book18.org
福萊徹向我們展示他的作品——都收藏在一個大箱子裡,還算不賴,至少他是一個西洋棋好手,年輕時他曾游遍整個歐洲——巴黎、慕尼黑、羅馬、布拉格、布達佩斯、柏林,還曾榮獲一些獎項,小有名氣。book18.org
「如果能復生,從頭再來,」他說:「我就要週遊世界,你們這些年輕人為什麼不去西方?那裡有更大的空間。」book18.org
那晚,我們睡在福菜徹的工作室的地板上。第二天上午內德與我去了報社。三言兩語我就被打發掉了,而內德卻得了一個機會,寫幾篇文章。其實,這活兒還是我來干。book18.org
我們只有勒緊腰帶,一心一意等待發薪日。只剩兩個星期了。book18.org
當天,奧瑪拉帶著我去找一個愛爾蘭牧師,曾有人向他提供了地址。開門的修女態度十分冷淡,進了院子,我們看到,那位好牧師正要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奧瑪拉上去搭訕,作為回應,從神父嘴上叼的哈瓦那雪茄中,噴出一股濃煙。「快走開,別搗亂。」神父屈尊甩出這麼一句。book18.org
晚上,我獨自徘徊,路過一個猶太教堂時,聽見裡面正在唱讚美詩,優美動聽,就走進去,坐在一個很偏僻的角落裡。禮拜一結束,我就走上前,強拉住神父。我想說:「神父,我的處境很糟糕……」可他臉色陰沉,全無一絲笑意。我簡述情況,求他給些食物或餐券,如果可能,再提供一個住處,我還沒敢說出我們是一行三人。book18.org
「可你不是猶太人吧?」牧師眯縫起眼睛,好像看不清我的相貌。book18.org
「不是,可我餓壞了,我是什麼人這有什麼關係呢?」book18.org
「你幹嗎不去天主教堂?」book18.org
「我去了,」我說。「再說我也不是天主教徒,我只是一個異教徒。」book18.org
他勉強寫了張字條,讓我去找「救世軍」,我立刻奔到那兒,可得到的答覆卻是沒有地方。book18.org
「能給我點兒吃的嗎?」我懇求道。book18.org
我被告知,幾個小時之前食堂就關門了。book18.org
「什麼都行。」我對桌前的那個人仍抱一線希望。「有沒有爛桔子,或爛香蕉?」book18.org
他詫異地看著我,無動於衷。book18.org
「能給我一毛錢嗎?——就一毛錢。」我又懇求道。book18.org
他厭惡地掏出一枚硬幣,扔給我,「現在滾吧!」他說。「你們這些無賴,趁早回北方去吧!」book18.org
我沒有二話,轉身就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個賣報的,他臉上友善的表情令我鼓足勇氣上前搭訕。book18.org
「你好!」我說:「生意怎麼樣?」book18.org
「還不賴,你從哪兒來?——紐約?」book18.org
「是啊,你呢?」book18.org
「澤西市。」book18.org
「幸會!」book18.org
一會兒,我就從他那兒要來幾張報紙,沿街叫賣,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它們處理掉。儘管如此,畢竟還是掙了幾個錢。我奔國青年會,發現奧瑪拉報紙掩面,正躺在大扶手椅上呼呼大睡。book18.org
「我們去吃點兒東西。」我說。book18.org
「好啊!」他一臉嘲諷。「咱們去黛爾摩良克。」book18.org
「是真的,我掙了點兒錢。可以喝點兒咖啡,吃點兒麵包圈。」book18.org
他霍地站起來,抬腿就走,路上,我講述了經過。book18.org
「我們去找他。」他說,「這傢伙看來是個朋友。從澤西市來的?太棒了!」book18.org
他的名字叫穆尼,他匆匆幹完活,和我們一起去吃東西。book18.org
「你們可以睡在我那兒,我還有一個沙發,總比監獄強。」book18.org
第二天,將近中午,我們按他的指點,到報社後面去領一捆報紙。自然是穆尼墊的錢,大約有五十個孩子已在那兒爭先恐後地擠來擠去,我推開眾人,擠到窗前。book18.org
突然我覺得背上有個東西在爬。是一個小黑孩兒,想踩著我的腦袋去拿報紙,我把他弄下來,可他卻從我的兩腿之間鑽了過去,孩子們哄堂大笑,我也只好跟著傻笑。book18.org
很快我們領完報紙,行進在大街上,然而,讓我開口叫賣真是比登天還難,我試著把報紙塞在行人手裡,但收效甚微。book18.org
當穆尼走過來時,我正呆立在那兒。「賣報紙不能這樣,瞧我的。」他轉身揮動著報紙,嚷道:「號外!號外!全是……」我極力想聽清這一特大新聞,可總是抓不住那幾個關鍵字眼兒。我打開報紙,翻到頭版,卻根本沒有什麼頭條新聞。其實,一條新聞也沒有。book18.org
「隨便喊。」穆尼說。「只要扯開嗓門,別總站在一個地方,要來回走動。如果想在下一版報上市之前把這些處理掉,『就得抓緊時間。」book18.org
我使出渾身解數,走大街,穿小巷,一會兒又進了公園,而總共才賣掉三四張,我把報紙往地上一扔,坐在長椅上看池水中的鴨子嬉戲,所有的老弱病殘都出來曬太陽了。公園好像成了老兵之家療養所。一個怪老頭向我借報紙,說是要看看天氣預報,結果是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我等在一旁,昏昏欲睡,報紙一送還,我就忙把它整整齊齊地疊好,還其嶄新原貌。book18.org
我走出公園時,被一個警察叫住買報,幾乎把我嚇個半死。book18.org
等到下一版報紙出來時,我只賣了七張,我找到奧瑪拉,他比我稍好,可也強不了多少。book18.org
「穆尼該失望了。」他說。book18.org
「我想也是,我覺得咱們不是這塊料,這是孩子們乾的活兒,也適合穆尼這種人。」book18.org
「你說得對,亨利。」book18.org
我們又去喝咖啡、吃麵包圈,總比沒有好,抱著大捆報紙,走了半天,令人胃口大開,真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book18.org
下午我們又碰到了穆尼,為我們的無能表示歉意。book18.org
「好了。」他說。「我明白,給你們五元錢,看能不能找點兒別的活干,你們不適合干這個。晚上我們在餐館碰面好嗎?」他一轉身,匆匆跑了,還沒忘記揮揮手。book18.org
「真是個好人。」奧瑪拉說,「上帝!現在讓我們看看,能找到什麼活,走吧!」book18.org
我們昂首闊步往前走,一點兒也沒考慮找什麼活兒,怎麼找。過了幾個街區,碰見一個小伙子,向我們乞要一毛錢。book18.org
他是費城的礦工,像我們一樣被困住了,吃了東西,我們開始交流思想,「怎麼樣,」他說。「今晚咱們去紅燈區好嗎?只要有錢買酒,就一準受歡迎。不一定非得和姑娘們上樓,反正那兒又舒適,又愜意——還能聽音樂。總比在『停屍房』強(青年會)。」book18.org
晚上,幾杯酒下肚,他問我們是否已改變宗教信仰。book18.org
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book18.org
他解釋說:「有幾個傢伙總在『停屍房』周圍轉悠,想為教會爭取幾個信徒,甚至連摩門教也撒了網,遇到這些人,你就一臉天真,假裝特別感興趣。如果他覺得你上鉤了,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蹭一頓飯,你們不妨一試,我已經干過一回,所以不靈了。」book18.org
我們在妓院呆了很久,姑娘們搔首弄姿,在面前走來走去,後來只得放棄。book18.org
「她們的日子也不好過,」朋友說,「得過且過,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模樣不賴,是吧?」book18.org
我們品頭論足,這些可憐的姑娘,看上去比救世軍的女士們還修。她們嚼著口香糖,哼著歌,吹著口哨,竭力作出勾人魂魄、嫵媚迷人的樣子,還有一兩個打著哈欠,睡眼惺松。book18.org
「至少她們能填飽肚子。」奧瑪拉說。book18.org
「是啊,也許吧!」朋友說。「我可寧肯餓肚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說。「如果,被逼無奈……,如果我是個女的……沒準我會挺而走險,不過我得做點兒準備,至少吃得胖點兒。」book18.org
「你要是這麼想,」朋友說:「那你就錯了,干這個無須很胖,我知道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那她呢?」奧瑪拉手指一個肥胖的女子。book18.org
「她天生就那麼胖,再說,還是個酒鬼。」book18.org
夜半,我們漫無目的地遊蕩。我開始惦記莫娜。自從我們離家,只收到她的一封簡訊。她不擅於寫信,而且也不擅於表達,她只說,財產要被沒收了,然後會怎樣?我不知道。book18.org
第二天,我在青年會轉來轉去,希望甚至祈盼有人對我下手,我已做好準備,皈依任何宗教,哪怕是摩門教,然而無人理睬,傍晚時分,一個絕妙的主意突然冒了出來,簡單之極,真納悶為何早沒想到,話又說回來,情急才能生智。book18.org
什麼主意?就是挨家挨戶地到每個商店去要那些準備扔掉的食品:剩麵包、爛水果、變質牛奶……我壓根沒意識到,這個想法和聖弗朗西斯的乞討術多麼相似,他也是討些別人不吃的東西,當然,區別在於他是為履行使命,而我只為充飢,這有天壤之別!book18.org
簡直像變魔術。奧瑪拉和我分兵兩路。一會兒工夫,就滿載而歸。我們飛奔到福萊徹家,找到奈德,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book18.org
其實,我們要來的殘羹冷食,遠非難以下咽,以前,無意之中,我們也吃過臭肉,而這些蔬菜只需略做挑撿,剩麵包一烤,香味撲鼻,酸牛奶拌上爛水果,就成了美味佳肴,對於一個苦力來說,這就算盛宴了。唯一遺憾的是,沒有酒,無法把噎在嗓子眼兒的硬奶酪順下去。好在還有咖啡和煉乳,我們興致勃勃地狼吞虎咽。book18.org
「真糟糕!忘了叫上穆尼。」奧瑪拉說。book18.org
「誰是穆尼?」內德問。book18.org
我們略述經過,內德張大嘴,聽得目瞪口呆。book18.org
「上帝啊!亨利。」他說。「簡直難以置信,我就一直坐在報社前面樓上,以我的名義刊登你的文章——而你卻在賣報,我得跟尤里克說說這事兒。對了,你看到自己寫的文章了吧?他們認為相當不錯!」book18.org
我早把文章忘得一乾二淨了。可能在青年會時,迷迷糊糊地看了,但壓根兒沒意識到是自己的手筆。book18.org
「亨利,」福萊徹說。「你應該回紐約去,這些小伙子可以在這兒消磨時光,而你得另當別論,我有種預感,你肯定會有所作為。」book18.org
我的臉刷地紅了。book18.org
「行了,」福萊徹:「別害臊。不知你將來會成為聖人、詩人,還是哲人,但勿庸置疑,你頗有才氣,這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尚不陳腐,我感觸最大的就是你的忘我精神。」book18.org
內德原本就於心不安,對福萊徹的話舉雙手贊成,「只要我拿到錢,亨利,」book18.org
他說:「你就可以乘火車回去,起碼我能做到這一點,奧瑪拉和我還是留在這裡,是吧!特德?你是老手,十歲起就出來闖蕩了。」book18.org
奧瑪拉樂了。現在他已不愁吃喝,所以精神抖擻。book18.org
另外,還有穆尼這個機靈鬼,他們倆在一起,能想出許多鬼點子。book18.org
「可誰來寫文章呢?」book18.org
「我早想到了,」內德說。「下星期,他們安排我去干版面設計。這是我的拿手好戲,這回,我可真的要掙錢了。」book18.org
「也許還能接我的班。」福萊徹說道。book18.org
「我也這麼想。」內德說。「如果奧瑪拉能解決吃飯問題,我就負責其餘的事,再過幾天就發薪水了。」book18.org
晚上,我們又睡在福家。我徹夜未眠,不是地板太硬而是因為莫娜。現在我歸心似箭,於是絞盡腦汁,冥思苦想,天快亮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向老頭借點兒錢,哪怕只是部分路費,只要能到里奇蒙德就行。book18.org
一清早,我去郵局拍了電報,傍晚時分,錢就寄來了——是全程的路費,我又向穆尼借了五元錢作飯費。當晚就動身了。book18.org
一上火車,我就像換了一個人,不出半小時,就把傑克遜威爾完全拋到了腦後,能睡在軟臥上是多麼愜意!真奇怪,我又開始創作了——在腦子裡。真的,我真想立即奔到打字機前。距離上次寫作好像已經隔了一個世紀……我朦朦朧朧地設想與莫娜的未來,心下釋然。坐在舒適的車廂里,懷惴五元錢——感覺美妙之極,也許我正蒙一位守護天使垂青,我想起福萊徹臨別時的話,我真的有才氣嗎?當然,可我得證明這一點,不管怎麼說,我仍為有這麼一段悲慘的遭遇感到慶幸。「經歷是無價之寶。」我不停地對自己嘮叨。有點兒傻乎乎的,一會兒,便安然入睡。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