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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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一次回到這個寧靜的地方居住下來,這片街區離福特格林公園不遠,街道寬敞得足夠稱得上是大道了。路邊的房屋離街道都比較遠。這個街區的建築大部分都是用棕色石料建造的,並且帶有一幢高高的門廊。有些房子是名符其實的巨宅,房子兩側還有寬廣的零零星星點綴著小灌木叢和石塑雕像的草坪。寬敞的車行道一直延伸到宅院後部的馬廄和僕人們居住的部分。整個街區能使人回憶起上個世紀80和90年代,甚至連房前的拴馬樁還保持完好無損,閃閃發光,有如剛剛用油擦拭了一樣。豪華、精緻而又讓人產生昏昏然有如進入夢境的感覺,這裡是為我們準備的再好不過的避風港了。book18.org

當然,多虧了莫娜我們才在這裡找到了兩個房間,而且這次我們又遇到了一位和藹可親的房東太太。就像所有那些頭腦簡單而又年輕的美國寡婦一樣,這位房東太太整天不知如何打發時間才好。把我們的家具從貯存室里搬出來之後,我們就把它們搬進了我們的新居。房東太太對能有我們這樣兩位房客感到十分高興,並且經常與我倆一起進餐。她是個成天高高興興、無憂無慮的人,而且還有一副悅耳動聽的嗓音。這裡的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將會令人十分滿意:房租很便宜,暖氣、自來水和電用起來也很方便,總有那麼多吃不盡的好吃的。另外,如果我倆願意,我們還可以天天看午後和晚間播放的電影。為了討好房東太太,我倆有時也和她一起打打牌。沒有一個客人來打擾我們,因為根本就沒人知道我們這個新住址。至於供給我們開銷的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正在國外的馬西阿斯,還有羅斯梅爾出了不少錢,但是一定還有其他許多人參與,因為我們現在的開銷很大。book18.org

至於那位房東太太,她並不在乎我們吃多少或喝多少,而且還經常掏錢邀請我倆去劇院看戲或去那種有歌舞表演的酒巴消遣,她對於我們這些搞藝術的人真是很著迷,稱我們為「放蕩不羈的藝術家」她死去的丈夫從前是一位保險商,在她看來為人古板而保守。既然現在他已不在了,她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縱情享樂一番。book18.org

我租了一架打字機,又一次開始從事寫作,這裡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十分滿足。book18.org

漂亮的絲綢浴衣、睡衣、摩洛哥皮拖鞋,還有房東太太送給我的那些禮物樣樣都可以稱得上是珍貴的傳家寶了。每天早晨過得都可心極了。大約十點鐘才起床。打開留聲機後舒服地泡在浴池中洗個澡,然後坐在餐桌前享受一頓美味的早餐。早餐通常由房東太太準備。有新鮮的各類水果,攪拌在冰淇淋中的漿果、剛剛出爐的鬆餅、厚厚的成肉片、桔子醬,還有伴著奶油的熱乎乎直冒氣的咖啡。我覺得自己活得就像位土耳其高官一樣悠閒又自在。此外,房東太太還送給我兩個漂亮精緻的煙灰缸,雖然我從來都用不著這類東西。她給我的一隻長長的煙斗我也只是在吃飯時偶然吸幾下,不過是為了討她的歡心,我不能再稱呼她為房東太太了。她的名字是瑪尤莉。book18.org

這名字對她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瑪尤莉有時顯得有幾分淫蕩。她的線條兒看上去很迷人,而她也樂於向別人展示這一點。尤其是在每天早晨,她只穿一條薄得幾乎透明的浴衣。很快,我們彼此便變得很熟,經常親熱地拍拍彼此的臀部。她是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女人。沒有人會不喜歡她。即使她臉上布滿痘皰病也是如此。實際上她皮膚光滑潔白。她為人處事態度都是直來直去。只要你向她提出一個小小的願望,她便會立即欣然答應,著手去辦直到令你滿意為止。凡是她的東西,只要你開口要,她也會大方地把它送給你。book18.org

這兒的一切與克倫那裡的情況是多麼不同啊!僅僅是這裡的一日三餐就保管讓你感到知足極了。瑪尤莉的房間與我們住的那兩間相通,中間的門從來不上鎖。我們可以隨意地在門的兩側走來走去,就好像我們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一樣。book18.org

早飯後,我通常出去散散步,以便到吃午飯時還能有個好胃口。現在正值初秋,天氣簡直是好極了。我時常漫步到公園,坐在一張長椅上,在明媚的陽光下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我感到現在自己身體健康、心情愉快。這種感覺真棒!不必為任何事而煩惱,不必去承擔任何責任,更沒有任何事來侵擾你。我感到自己恢復了對生活的主宰,還有兩個漂亮的女人熱情周道、體貼入微的侍候。我每天都堅持寫作一個或兩個小時,其餘的時間就用來吃喝享樂。我寫的東西大都前後之間缺乏聯貫,儘是些有關夢境和幻想的描述。這裡的生活太清閒了,不能激發我寫出任何有重要價值的文字,而實際上,我寫這些也只不過為了練練手,保持文筆流暢。此外,我還經常特意為瑪尤莉寫點滑稽而怪誕的小故事。我總是一邊品嘗法國白蘭地酒一邊向她倆大聲朗讀出這些小故事。討好這兩個女人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倆對我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要求,我只不過是隨便敷衍了事罷了。book18.org

瑪尤莉有時會說:「我真希望自己也知道該如何寫作。」(對她來說,寫作像是一個猜不透的謎。)例如,她有時會納悶我哪兒來的寫作靈感。「你醞釀它們,就像母雞孵小雞一樣。」「亨利,還有哪些豪言壯語呢?」她特別鍾愛這些詞。慢慢地念出它們,故意弄錯它們的發音。「你一定有本事給它們施加些魔力。」瑪尤莉接著說,有時,她哼起一支自編的曲子,用上這些難發音的詞,聽她輕輕地哼唱其是一種享受。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女性的味道,但是唱著唱著,她會在唱到一半的時候就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真是奇特。book18.org

天黑後,有時我獨自去散步。由於我曾經在公園對面住過一段時間,所以對這個地區自然也就很熟悉。走過幾個街區後,就是默特爾大街。再往後走就進入貧民窟了。在習慣了那種清新幽靜的生活之後再來到這裡,簡單是一種神經上的刺激。book18.org

這裡滿街都是義大利人、菲律賓人、中國人和其他來自各地的人。一股刺鼻的臭味充滿了這個貧困的角落。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奶酪、義大利鹹味臘腸、葡萄酒、杉木、醺香、軟木塞、乾魚片、香料、咖啡、馬尿、汗味,還有極差的水管裝置。book18.org

這裡的商店裡擺滿了懷舊的人們從兒時起便很熟悉的貨品。我喜歡這裡的殯儀館(尤其是義大利的那種)、教堂辦的商店、舊貨店、熟食店和文具店。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一片清涼、無人的墓地一下子走進熙熙攘攘的生活中。這裡的人們說話帶有一種音樂般的旋律感,即使他們在罵人時也是如此。街道上穿梭著馬匹和貨車。到處都是孩子。他們自娛自樂,帶著窮人家的孩子都有的那種生機。book18.org

如果我朝著某個方向一直走下去,我總會走到美國大街。我的朋友烏瑞克就是在這兒附近出生的:這地方四處都有數不清的彎彎曲曲的小路,所以很容易讓人迷路。等到天黑了以後,在這兒的大街上走動給人一種正在夢遊的感覺。每樣東西似乎都被上下顛倒了過來,有的還在空中翻轉著。有時,我發覺自己停在了市政廳前,有時又來到了威廉士伯格,而且總能遠遠地看到海軍大院、迷人的沃珞伯特市場、製糖廠、大橋、輾房、穀物升運機、玻璃廠、漆料廠、基地、計程車行、釉工、鞍工、烘乾室、罐頭食品廠、魚市、屠宰廠和錫廠。這裡到處都是緊張的辛苦勞作的景象,就連空氣中也自始至終飄浮著一股混雜著種種怪味的煙霧。有化學藥品燃燒時的臭氣和腐向以及燒焦的金屬的難聞氣味。book18.org

在這樣的環境中,我不禁想起了烏瑞克,以及中古時代,還有大布羅格爾和希倫姆斯。博斯,或者佩龍尼奧。阿爾比爾,以及神奇的洛倫佐和弗拉。利波。利比等等一系列人物。更別提那著名的七個小矮人和瑞士羅賓遜一家以及水手辛巴達這樣的人。只有在布魯克林這種荒涼貧困的角落裡,才會有這麼多的怪物、畸形人聚集在一起。在專門上演滑稽劇的星辰劇院,擠滿了代表這個地區特色的種種怪人,這個劇院上演的節目往往大大出乎觀眾的意料。這裡不禁止任何言論,也沒有被認為是有傷大雅的舉動,而喜劇演員的台詞中也總是有污言穢語,人們來此看戲就是為了尋求感官上的刺激,就是像《色情狂》這類的劇目。實際上我本人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book18.org

獨自散步到家時,我經常發現瑪尤莉和莫娜還在等我一同吃晚飯。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瑪尤莉說這只是零食,實際上包括冷果仁、義大利臘腸、乳酪、橄欖、醬菜、沙丁魚、小蘿蔔、土豆沙拉、魚子醬、瑞士乾酪、咖啡、一塊乳酪蛋糕或奧地利蘋果餅,「再附帶芹香白酒、葡萄牙產葡萄酒。有時,品嘗咖啡或美酒時,我們會打開留聲機,放起約翰。雅各布。尼爾斯的唱片。我們最喜歡的那首叫《邊走邊想》。這首歌中,歌手嗓音清晰而高亢。一歌聲帶有一絲顫抖,突出顯示出這位歌手獨特的風格。用於伴奏的德西馬琴發出的金屬般有力而強勁的聲音使人產生一種由衷的歡快喜悅的感覺。他的聲音讓人回憶起阿瑟。默林。吉尼瓦。book18.org

他的歌又讓人感到他和古克爾特教的祭司有些相同,像所有那些創作讚美詩的人們一樣,他的歌聲遙遠而神秘,似乎天使們在這種歌聲的伴隨下高高飛上了天空。他歌中的基督耶穌、聖母瑪麗亞和約瑟夫變得栩栩如生。只要他用手輕輕那麼一撥琴弦,就能創造出一連串富有魔力的樂曲。它們能使夜空中的星星閃爍得更加明亮,使山野和草地上出現披著銀色白紗的身影,使小河更加歡快地流淌。當他的歌聲已久久消逝之後,我們還靜靜地坐在那裡,聊起他出生的地方——肯德基州,談起藍嶺山脈和來自堪薩斯的民謠。喜愛唱歌的瑪尤莉在這時經常會哼唱起一支我們從兒時起便很熟悉的老歌。book18.org

老農夫年曆上說九月是輝煌的季節,是豪豬盡情享用已見成熟的蘋果和梅花鹿偷吃被農民們精心護養的綠豆莢的時節。九月對我來說是段閒暇的時間,終日無所事事。從我們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一排排被精心護理的花園。花園中矗立著「棵棵參天大樹。所有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井然有序和寧靜安詳。樹上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變紅,有的已經飄落下來,散在草坪上,像是為草地繡滿了色彩繽紛的圖案。坐在早餐桌旁,望著窗外後院中的景致,我時常陷入沉思。在那些和煦明媚的日子裡,有時樹上的枝叉和樹葉一絲不動,只有院子裡的各種昆蟲不停地嗡嗡作響。不久之前,我還同另一位妻子住在這附近,推著一輛嬰兒車走在這熟悉的街道上,有時還帶著孩子到公園去看她在草叢中歡蹦亂跳,真難以想像這一切就發生在不久以前。book18.org

現在,倚在窗前,過去卻變得遙遠而又模糊不清,似乎這一切都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一樣。我心中有一種美滋滋的身在其外的感覺。我甚至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海豚一樣在記憶的海洋中能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這時,如果我膘一眼莫娜,我會錯把她認成一個陌生人。有時我甚至連她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把視線從莫娜身上移開,我感到一隻手扶到我的肩頭上,是莫娜。「你在想什麼?」她問。(直到今天,我還能回憶起當時她的聲音聽起來有多麼遙遠。)「想什麼?我什麼也沒想,只不過在做自日夢罷了。」我回答道。隨後她會向我解釋我看上去那麼聚精會神,像是在想什麼事兒。這時,瑪尤莉就會插進來:「他大概是在考慮下一部該寫些什麼。」book18.org

我便立即附和道:「對,瑪尤莉,你說得很對。」聽到這話之後,她倆便不聲不響地走開,留下我一個人。馬上,我又陷入了原先的沉思。book18.org

住在離地面三層高的樓上,我有一種在空中飄浮著的感覺。我眼前一動不動的草坪和灌木叢會在一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只有在做夢時才能看到的景物。book18.org

這些景物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從我眼前一個個飛快地掠過。有時,我看到的一些身穿古代服裝的奇怪身影竟然有塞纓爾。詹森、迪安。斯威夫特、托馬斯。卡萊爾以及伊薩克。沃爾頓。有時,我又看到戰場上硝煙散盡,一些身穿戰眼的兵士披著他們華麗的戰袍、迷茫而又不知所措地站在一片布滿了死屍的戰場上。我還經常夢見鳥和其他一些動物,尤其是那些模樣古怪的妖怪。對這些奇怪的景象,我早已變得習以為常了。我能毫無感覺地在過去的種種記憶間遊蕩,就好像坐在一部電影放映機旁觀看這一幕幕情景似的。我還時常重溫兒時的某次經歷。例如,當我第一次看到或聽到某種事物時那種奇妙的感覺,這時,我就感到自己在同時扮演兩個角色。一個是剛剛接觸新鮮事物的孩子;另一個是那個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孩子的一舉一動的人。少數情況下,我還能一邊想事,一邊重溫長久以來一直被遺望了的舊夢的幾個片段。我只是想重複那個夢的意境,並不想去追求夢的每一個細節。對於自己能在事隔很久之後還能回憶起這箇舊夢,我已經感到很滿足了。book18.org

在這段日子裡,我曾經做過一個惡夢。至今,夢中的每一個細節仍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腦海里。我認為很值得再把它描述一遍。book18.org

在夢的一開始,我感到一陣可怕的暈眩,我被從一個搖搖擺擺的懸崖頂端拋向了加勒比海溫暖的海水。我在空中不停地旋轉著,身體一直在向下落,似乎永遠也達不到盡頭。在下降的過程中,一片奇異、迷人的海底世界的生動景象一一展現在我的眼前。巨大的海馬緩緩地蠕動著,在綠色的海水的襯托下,隱隱約約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長著龐大觸角的像仙人掌一樣的植物在海水中漂來漂去,五顏六色海綿似的珊瑚礁隨處都是,有的是暗紅色的,還有的是像淺硃紅色一樣鮮艷的顏色。在這迷茫的海底世界中,還生活著許許多多的微生物,它們長得像小矮人或是妖怪,像彗星掃過夜空時拖著的大長尾巴里的星塵一樣成群結隊地在海水中游來游去。book18.org

我耳中的隆隆巨響逐漸被一種陌生的輕輕的震盪所代替我開始意識到大地在顫動。四周瀰漫著一片陰森森的霧氣。依稀中,可以看到白楊和樺樹在輕風中微微地搖曳著。慢慢地,那層薄霧開始散去。我才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神奇的森林之中。book18.org

沿途能聽到猴子的鳴叫和鳥兒的歌聲。這片森林中的鳥都長得像熱帶地區的鳥一樣的五顏六色,有十分漂亮的羽毛。我發覺自己腰間挎著一隻插著幾支箭的布袋,肩頭還扛著一把周身金黃色的弓。book18.org

我漸漸地來到了森林的深處。這裡,那如音樂般婉轉動聽的鳥嗚聲變得遙遠而模糊了,而我前方的光輝變得更加燦爛。大地被一層鬆軟而色澤鮮紅的落葉所覆蓋。book18.org

四周的景色簡直美極了。忽然間,森林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糊裡糊塗地來到了一幅色澤暗淡的巨大的油畫前。畫上是一片寧靜的田園風光,使我不禁想起普維斯。德。凱維尼斯所創作的那一幅幅能把不可思議的夢幻變成事實的壁畫。我向前跨了一步,走進這幅畫中。沿著畫上一條寂靜的小路,朝著遠方的地平線走去。這時,一個身穿希臘式長袍的身影出現在我的前方。她長著一個大髖骨,頭上頂著一隻水罐,正向遠處一座依稀可見的小山頂上的城堡走去,我開始跟隨這個起伏的身影,直到她翻過小山,消失在山的那邊為止。book18.org

隨著這個頭頂水罐的女人身影的消失,另一番更加神奇的景象進入了我的眼臉。book18.org

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世界的盡頭——大地的邊緣。這裡,地球上的一切神秘、憂鬱和恐怖都不再存在。我被一堵又高又大的城牆環繞著。在我的正前方,聳立著一座插滿了利劍的城堡。許多繪有巨大徽章圖案的三角旗在城堡上飄揚。黑洞洞陰森可怕的隧道口四周的土地上長滿了令人噁心的黴菌,陰暗的炮台中臭氣熏天,到處都是食腐肉的大鳥的屍體。book18.org

最令我吃驚的還是那城堡的顏色。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紅色,類似血的顏色,這不禁使我想到血淋淋的屠刀。在護牆後面,樹立著一排排欄杆,還有塔樓和炮塔。book18.org

越往後,建築物的紅色就越觸目驚心。我驚恐地發覺這整個建築物看上去就像一群兇殘的劍子手正在揮舞手中沾滿了鮮血的屠刀。book18.org

在驚慌和恐懼中,我趕快移開了視線,就在這一瞬間,四周又變成另一番景象。book18.org

滿地的黴菌和禿鷲的乾屍都不見了。眼前沿伸著一塊由烏木色和肉桂色兩種顏色搭配起來的格狀地板。地板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華麗的暗紫色的帷布,帷布邊緣墜著一串串美麗的櫻桃花,它們順著凹凸不平的牆壁垂落下來。離我不遠的地方,有一隻長沙發。沙發上繡著色彩繽紛和華美艷麗的圖案。幾隻製作精美的沙發靠墊隨隨便便地躺在沙發里。我的妻子莫德正蜷縮在沙發里。她似乎早已預料到我將到來而有意在等我,雖然我一下子就認出了她那隻小巧而美麗的嘴。眼前的這個女人似乎與我往日熟悉的莫德有些不同。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聽她反覆說一些蠢話,但這次,出乎我的意料,她開始含糊不清地哼起一支又一支的曲子。聽著聽著,我感到自己太陽穴中的血管呼呼直跳。直到這時,我才猛然發現她正赤裸著身體。我彎下腰來張開雙臂擁抱她。當我靠近她時,卻發現一隻蜘蛛正在她潔白的乳房上緩緩地爬動著。我驚恐地抽回身子,瘋狂地向城牆跑去。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隨著生鏽了的鐵鏈發出的嘎吱嘎吱的巨響,城牆間那兩扇大門緩緩地開啟了。我不加思索就穿過大門,站著一條指向一個螺旋型樓梯的小路飛快地向前跑去。我跑上樓梯,順著一級級鐵台階拚命地往上爬。當我累得氣喘吁吁、再也走不動的時候,猛然發現自己已登上了城堡的頂端,我俯下身體,向下眺望,卻再也找不到先前看到的那些堡壘、城垛和炮台了。眼前是一個黑洞洞、布滿裂痕的巨大的死火山口,火山口的內側光禿禿的,沒有一絲植物存活的跡象。只能看到閃閃發光的厚厚的礦物質層覆蓋了整個火山口的內壁,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當我再仔細往裡看時,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book18.org

洞底中央有一條蛇。它又細又長的身體盤繞成幾圈,中間是一堆死人骨頭。book18.org

突然,我感到腳下的這座高聳的城堡正在坍塌。我預感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從這個搖搖欲墜的龐然大物上掉入下面的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book18.org

剎那間,猛烈的震動停了下來,周圍是一片令人恐怖不安的死一樣的寂靜,然後,從遠處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微弱得幾乎人耳都聽不見。那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慢慢地,這個聲音變得十分清晰,似乎是在詛咒,又似乎是在悲嘆。一瞬間,這個聲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說話的人被人突然間扼住了喉嚨。這時,城堡猛然向一邊傾斜,就像一艘遇上海難正在不斷下沉的船隻。正在這時,四周響起了一片喧鬧聲:人的說話聲加雜著獵狗的嚎叫、瘋子的尖聲叫喊和罪犯令人毛骨聳然的詛咒聲。book18.org

在這一片喧鬧聲中,我被猛然間拋向了空中,緊接著就向下摔去,我往下掉啊掉啊。心驚肉跳地等著落地時那個可怕的時刻。而我全身像被人撕扯一般劇裂地疼痛。我的內臟被麻瘋病人抓了出來暴露在外。一群鳥用它們尖尖的綠色的長嘴狠狠地啄食我的內臟,我的四肢在下降過程中被長長的獠牙劃破撕碎。book18.org

突然間,我的身體停止了無休止的向下掉,而是沿著一個異常光滑的斜坡飛快地向下滑落。我注意到一個巨大的血肉之軀正支撐著這個斜坡。軀體上的每個毛孔都正在滴血。一個張大了嘴巴、正在貪婪地注視著我的食人妖魔在前方等待我。想到自己就要順著它的食道進入它那個大得像個洞穴的胃,我幾乎聽見了自己的骨頭在它的胃裡被嘎吱嘎吱地一塊塊擠碎,眼看著自己就要掉到妖魔的血盆大口裡被活活地生吞,就在這時,妖魔突然打了個噴嚏,把我彈得老遠,就連周圍的一切也被震得直響,我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像個正在冒煙的風箱似的,沒完沒了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就在做這個夢的第二天,我遇到了老朋友烏瑞克。他吞吞吐吐地告訴我莫德曾找過他,並懇求他跟我談談,說服我回到她的身邊。我真懷疑這一切是否純屬巧合。book18.org

馬瑞克說莫德看上去實在讓人可憐又可悲。他還垂頭喪氣地說從莫德走進她工作室一直到她離去為止,她一直在哭個不停。她甚至給他跪下來,求他答應無論如何也要盡力幫她這個忙。book18.org

「我跟她說的是實話,」烏瑞克接著說:「我並不知道在哪兒才能找到你,但她堅持說總有辦法打聽到你的下落,她還求你一定要原諒她,就像她已原諒了你一樣,她還說你們的孩子總是問起你。她答應說只要你能重新回到她身邊,就像從前那樣,她就知足了……跟你說句心裡話吧,亨利,這事可真麻煩,雖說我已答應幫她這個忙,但我心裡十分清楚這也於事無補。還有一件事,我知道這麼做也許會傷害你的感情,」他猶豫了一下子又接著說:「如果能經受得住,你最好還是親自去跟她談談,怎麼樣?一想到下次她再來找我時,我可真的要受不了啦。這事兒真叫人心煩!」book18.org

我一再答應他一定會親自處理這件事,還告訴他不必為我倆的事兒操心。「聽我說,烏瑞克。咱們還是暫時先把這事放在一旁。跟我一起痛痛快快聚一聚吃頓飯吧!莫娜一定會很高興再見到你。另外,還有瑪尤莉,我想你對她一定會很感興趣的。」一聽這話,烏瑞克興奮得眼睛直閃光,舌尖使勁兒地舔了舔嘴唇。book18.org

「太好了!」他拍著大腿說:「我一定要跟你去。我倆真是該好好地聚一聚了。book18.org

知道嗎,我都有點兒懷疑將來我們是否還有再見面的機會,你一定有好多話想跟我說,是不是?「book18.org

正像我事先猜測的那樣,瑪尤莉和烏瑞克一見如故。我們這頓早餐整整花了老長一段時間才結束,幾瓶德國產的白葡萄酒為這頓聚餐增色不少。午飯後,烏瑞克自在地躺在長沙發上打了會兒瞌睡。他說他現在工作很忙,每當空閒下來的時候,也畫幾張素描。他還問瑪尤莉願不願意為他當模特。說到這兒時,他閉起一隻眼睛,同時把另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邊擠眼一邊做鬼臉。「哎!你們在這兒過得不錯。」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把兩隻手搭在肚子上。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身子,用一隻胳膊支著沙發,另一隻手遮擋著眼睛,「我說,能不能把那個遮陽帘子再放低點兒?哎,現在好了,就這樣吧!」輕輕舒了口氣後,他又躺下並且馬上就進入夢鄉了。book18.org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倆也先過去睡一會兒,他一醒就叫我們好嗎?」我叮囑瑪尤莉。book18.org

將近黃昏時分,我們醒來,發現烏瑞克正坐在長沙發上喝冷飲。現在他看上去比剛才精神多了,而且興致也很不錯。book18.org

「這簡直是太棒了!能重新和你們倆團聚。」他急切地說,兩條眉毛上下一動一動的。「剛才我給瑪尤莉講了點兒我倆從前在一起時的事兒。」他邊說邊向我們友好地眨眨眼睛,說完把他的飲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邊的小茶几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嗎,和你們分開這麼久之後,我有多少事兒想向你說呀!我把那些最重要的問題都記下來列了個清單,足足有幾百個問題。可是現在真的見到了你,又一個問題也想不起來了……對了,你是不是曾經和一個叫什麼瑪拉的人一起在這附近租過一套公寓,那人叫什麼來著?我又給忘了,就是那個狂熱地信仰印度教的傢伙,想起來了嗎?就是那個留著長頭髮、歇斯底里地狂笑的那個人。」book18.org

「你說的是戈林達嗎?」book18.org

「對!就是他。那傢伙真是個怪人。我記得你一直挺欣賞他的。他是不是寫了什麼書?」book18.org

「他寫了好幾本書呢,」我答道:「有一本是長篇的關於形上學的論文。那可真是本了不起的作品。我還是在那本書寫完幾年後才意識到這本書有多妙。當我把他寫的書和那些所謂的我們這個時代傑出的而實際上則是笨頭笨腦的作家們的乏味的大部頭一比較就明白了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戈林達是個形上學式的達達主義者,但那時,我們卻認為他既可笑又不現實。你也知道,我那時一點兒也不顧別人的感情,對印度教又一無所知。他本來可以用梵語完成那本書的。聽說他現在已回印度去了,並且成了甘地的一個主要追隨者。他大概是我所遇見過的最不同尋常的一個印度人。」book18.org

「你該明白,你實際上見過許多不同尋常的人。就不用說那些埃及人了,尤其是那個兩眼突出的傢伙……。」烏瑞克說。book18.org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斯庫克魯拉。」book18.org

「你記性真好!對,現在我也想起他的名字了。還有一個人,就是專門寫那些沒完沒了詞藻華麗的詩句的那個人。」book18.org

「是穆罕默德。埃利。薩沃特。」book18.org

「上帝呀!沒錯兒!知道嗎亨利?我希望你還保留著那些信。」book18.org

「我想跟你談談那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小伙子,烏瑞克。就是那個叫西迪。book18.org

哈恩斯的猶太小男孩。你還記得這個人嗎?聖誕快樂卡麥可總統。別忘了告訴聖誕老人給每個報童一份禮物作為報答!這是他經常說的那句話。我看著他坐在我身邊填寫申請表格。這情景就好像發生在昨天。西迪。哈恩斯,地址是東岸。宗教信仰不詳,從前的工作經驗是給人當差跑腿,擦皮鞋,推銷火災保險、萬能鑰匙和蘇達水,賣過救生圈、止咳藥,並以在自由女神像上高高飄揚的美國國旗的名義向所有人祝福聖誕快樂!「book18.org

「我想你沒能給他一份工作,對吧?」book18.org

「沒錯兒,但他那時總是每隔一個星期來找我一次,填寫一份申請表。總是滿臉笑容,高高興興地吹著口哨,還向他遇上的每個人高呼『聖誕快樂』!我總是遞給他兩毛五分錢叫他去看場電影。第二天我就會收到一封他寫給我的信,告訴他看的那個電影的內容,他是坐在第幾排哪個位置看的這部電影,他總共吃了多少個花生米,看完电影後他又做了些什麼,還有電影院裡有沒有滅火器。在信的末尾,他還總是簽上自己的全名西尼。羅斯福。哈恩斯,或者西尼。K.哈恩斯,或是S.R.哈恩斯,或是羅斯福。哈恩斯,或者只簽個哈恩斯,後面還總寫上那句沒完沒了的『聖誕快樂』。有時,他加上一段附言,告訴我他想當個夜間信差,或者一名電報收發員,或者僅僅是名管理員。當然了,他是個討厭的傢伙,但我還是很高興他來找我。他一來,我就感到很開心。有一次,我送給他一隻我在垃圾箱中發現的舊鼓。book18.org

那隻鼓看上去破破爛爛,鼓上所有的音栓都斷了。一天早晨,他走進了我的辦公室,脖子上繫著一根繩,繩上掛著那隻已被他擦得閃閃發亮的舊鼓,看上去像是加百列天使。沒人注意到他上了樓。當時,大約五十個小伙子等在那兒要找工作,電話發瘋似的一個接一個地響,我忙得要死,擔心我的血管都快迸裂了。忽然間,辦公室里響起了一陣鼓聲。那鼓聲大得震天響,我差點兒從凳子上掉了下來。我定睛一看,才發現小西尼站在那兒,細心地敲著鼓點。辦公室馬上陷入一片混亂。我還沒來得及叫他停下來,西尼就大聲唱起了星條旗歌。其餘的那些小伙子也跟著他唱了起來。book18.org

他們互相做鬼臉,放聲大笑,大喊髒話,打翻了墨水瓶,把水筆像飛嫖一樣投來投去,在辦公室牆上亂塗亂寫,把整個辦公室搞得一塌糊塗。我們不得不把樓下的門鎖起來,打掃辦公室。聽著那該死的鼓聲在外面的街道上漸漸變小了……他是個十足的怪人,是個成天樂呵呵的怪人。我就是對他發不起火來。我曾經試圖打聽他住在哪兒,卻沒打聽出來。也許,他根本就沒家,大概就在街道上過夜。冬天,他穿著一件大人穿的大衣,那大衣大得足足拖到地面,再戴上他那雙連指手套,那模樣真絕!可我從沒見他戴過帽子,除非他在有意搞點兒什麼鬼把戲。一次,正值隆冬季節,他來找我,穿著那件怪模怪樣的長大衣,戴著那雙連指手套,頭上還頂著一個特大的草帽,就像墨西哥人戴的那種寬邊帽。他就這一身打扮,走到我的辦公桌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摘下那個巨大的草帽,草帽上蓋了一層雪,他把帽子上的雪全都抖落在我的辦公桌上,然後一溜煙兒似的就往外跑,跑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下來,大聲喊道:「聖誕快樂!別忘了祝福卡麥可總統!『」book18.org

「我當然不會忘記那些日子!」烏瑞克說著將杯中剩餘的飲料一飲而盡。「我就是弄不明白你是怎麼保住你的飯碗的。我敢打賭走遍全紐約再也找不到一個你這樣的職業介紹者了。」book18.org

「應該說,在全美國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的職業介紹者。」莫娜插話道。book18.org

烏瑞克環顧了一下四周,露出一種頗為滿意的神情。「完完全全是另一種生活。book18.org

你真讓人嫉妒。「他把頭緩緩地從一頭轉向另一頭。」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那男孩一副樂天派似的成天無憂無慮的勁頭兒。自從我認識他起,就從沒看到過他為任何事發愁。只要是有吃的,另外還有一個地方睡覺,他就心滿意足了。我說得對不對,亨利?「他轉過來盯著我問。」我的一些朋友——你知道我指的是誰——有時問我你是不是有點兒神經錯亂。我就會跟他們說:「沒錯兒,他是有點兒不正常……但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有點兒神經錯亂,只不過表現在不同的方面。『然後他們又會接著問我你是憑什麼維持生計、養家餬口的,這一問可把我難住了。」book18.org

我們都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烏瑞克笑得最開心。他是在笑他自己,竟然說出這麼愚蠢的話來,而莫娜,她的笑自然出於不同於我倆的原因。book18.org

「有時,我真覺得自己正在同一個瘋子住在一起。」莫娜脫口而出,笑得直流眼淚。book18.org

「是嗎?」烏瑞克故意拖長聲音問。book18.org

「他有時會在半夜中醒來,然後便開始大笑,笑那些發生在八年前的事,而且還往往是一些令人傷心的事情。」book18.org

「呸!真該死。」烏瑞克罵道。book18.org

「有時,遇到一些不如人意而對此他又無能為力的事,他也開懷大笑。一聽他那麼笑,我就特別擔心。」book18.org

「得了!哪有那回事!」我說:「這只不過是換一種形式的哭罷了。」book18.org

「聽他說得多好聽!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這麼想。」烏瑞克一邊說,一邊舉起手中的玻璃杯,示意瑪尤莉為他重新斟滿。喝了一大口飲料後,他接著說道:「也許聽上去有點兒荒唐,但這之後,你是不是經常會感到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沮喪?」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未必是感到沮喪。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能美美地吃一頓更重要的事了。只要能美餐一頓,我就能一切恢復正常,就連心情也變得好多了。」book18.org

「你從來都不必借酒消愁,對吧?噢,不必回答這個問題,我知道你從不這麼做。這也是你另一個讓我嫉妒得要命的長處。只要美美地吃上一頓,就能打發走一切煩惱,多簡單啊!」book18.org

「你真這麼想嗎?我希望……算了,咱們還是說點兒別的吧。自從我們搬來和瑪尤莉住在一起,就再也不必為吃飯的問題操心了。我這一輩子,還是頭一口吃得這麼好。」book18.org

「我對此毫不懷疑!」烏瑞克咂咂他的嘴唇。「真奇怪,唯獨工作才能使我有個好胃口。我猜我是總要為許多事操心的那種類型的人。這也許是因為我總有一種歉疚感。我真是繼承了我父親所有的壞毛病,包括這個。」他指了指戴著的那副眼鏡說。book18.org

「胡說八道。」我告訴他:「你不過是個完美主義者罷了。」book18.org

這時,莫娜對烏瑞克說:「你應該結婚。」book18.org

「這是另一回事兒。」烏瑞克擠出了個苦笑。「我對待我女朋友的方式簡直是一種犯罪。到現在,我們已相處了五年,但只要她一提結婚兩個字,我就對她發脾氣。一聽到這兩個字,我就覺得世界末日似乎就要到了,我一向自私地想把她據為己有,一面又不許她有同別人好的機會。有時,我也勸她離開我,去找一個別的什麼人。當然啦,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然後,我就會向她發誓一定要娶她。要知道,我並不是誠心誠意發這個誓的,所以剛過一天就把它忘了,而這可憐的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想我恐怕要打一輩子光棍兒了。我這人自私透頂,真是無可救藥了。」book18.org

聽到他說這話,我們又都放聲大笑起來。book18.org

「我想我們該準備晚飯了。」瑪尤莉這時打斷我們說。「你們兩個男人為什麼不出去散個步呢?過一個小時再回來,晚飯到那時已準備好了。」book18.org

烏瑞克認為這主意不錯。book18.org

我倆正要步出房門時,瑪尤莉對我們說:「如果順路,就帶回來一片羊乳酪和一條黑麥麵包。」book18.org

我們漫無目的地順著街道走下去。寂靜寬敞的街道是這個街區一個顯著的特點。book18.org

以前,我倆常在與這幾類似的環境中一起散步。烏瑞克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一段往事。book18.org

那時,一旦天氣晴朗,我們下午就在布希維克大街來回閒逛,期待著能看一眼我們暗戀的那些年輕羞澀的女孩。從那座白色的教學小樓到史比斯山墓地附近的那個水庫之間,我們會經過離啤酒屋一兩個樓遠的聖弗朗西斯。德。塞爾西天主教堂。我談起第一次世界大戰前那一段時光,那時畢卡索、馬蒂斯和弗拉曼克等等在法國還只是剛為人們所知。一切還都停留在上個世紀末時的樣子,那時,生活很自在,但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大腦中關心的只有女孩子。如果我們能在大街上讓她們停下來和我們聊上一兩分鐘,我們就高興得不得了了。一到周末,有時晚上我們也上街去,期望能遇上個女孩。慢慢地,我們變得大膽多了。如果在水庫附近或公園陰暗的小道上,甚至在墓地里我們能有幸遇到幾個女孩子,我們就會試圖占她們些便宜。烏瑞克至今還能回憶起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尤其是蒂娜和亨麗埃塔;他怎麼也忘不了。她們倆在畢業那一年和我們在同一個班上。但由於腦子有點兒笨,比班上其它同學要大兩三歲。跟其餘人比起來,她倆就顯得成熟多了,而且不僅僅是顯得成熟,更重要的是她們顯得很性感。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是一對放蕩的女人。book18.org

蒂娜非常厚顏無恥,就像德加斯的女人中的一個;亨麗埃塔則很高大豐滿,而且已不再是個處女了。她們經常低聲說一些淫詞穢語。時不時的,她倆會當著全班的面把裙子拉到膝蓋以上。或者有時蒂娜趁老師面對黑板時,抓住海瑞娜的乳房,因此,當我們在天黑後出去散步時,就有意找她們倆。book18.org

「我告訴過你沒有我是怎樣勾引上我們畢業班時的老師,班斯法瑟的?」烏瑞克說:「我是指畢業幾年後。我可真是笨蛋!我怎麼也忘不了她。所以,有一天我給她寫了封簡訊。那時,我剛有了一間自己的工作室,並開始把自己當成一名藝術家了。真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給我回了一封信,還讓我有空去拜訪她。我當時真是太興奮了,隨即給她打了電話,邀請她來我的工作室。我為她的來訪做了精心的準備,買了各式各樣的飲料,美味可口的小餅乾,把我畫的油畫隨意地堆放在畫室中,還特意在長沙發上放了幾張人體素描。」他咯咯地笑了起來,撥拉著自己的耳朵。book18.org

他像個貓頭鷹似的眨著他的眼睛。正當他要接著說下去時,我打斷了他:「順便問一句,你知道瑪尤莉很喜歡你,不是嗎?」book18.org

「是啊!你覺得我倆能相處得好嗎?」book18.org

「這事包在我身上了。」book18.org

我們加快了步伐,當我們快到家時,我倆已經幾乎是在小跑了。book18.org

我把莫娜拉到一旁,和她商討起剛才我答應烏瑞克的那件事。book18.org

「你們為什麼不等到晚飯後再說?」她提議道。隨後我關上了身後那扇門,讓烏瑞克單獨同瑪尤莉談談。當我們再打開門時,看到瑪尤莉已坐在了烏瑞克的腿上。book18.org

很快,我們四個人都圍坐在餐桌旁。頭一道菜是牡蠣和魚子醬,接下來是一盆美味的牛尾湯,上等牛排、土豆泥、豌豆、奶酪和桃片加冰淇淋。喝咖啡和酒時,我們品嘗了第二種甜點——冰淇淋加甜酒和威士忌酒。席間,大家都顯得很高興。book18.org

我們一邊慢慢地品嘗小圓餅、奶油酥餅,以及拿破崙,一邊隨便地聊起了過去美好的老時光。兩個女人分別坐到我倆的大腿上,她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坐穩。我們一會兒沉默不語,一會兒又吃冰淇淋或喝甜酒加威士忌邊接著聊天。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們離開了餐桌,又坐到長沙發上,一個話題接著一個漫不經心地閒扯。談話很自然、隨便,不會為中途打起瞌睡而感到窘迫不安。屋裡沒開燈,一陣溫暖而略帶芬芳的微風從敞開的窗口徐徐吹來。我們卻因為吃得過飽而感到一絲疲倦,對彼此之間的談話變得反應很遲鈍。book18.org

烏瑞克和瑪尤莉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還沒過五分鐘,他又猛地一下醒了過來,自言自語似的大聲說:「我就是這麼想的!」當意識到周圍還有其他人時,他含糊不清地嘮叨幾句,用胳膊肘抵著沙發,抬起了身子。「我睡的時間長嗎?」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大概五分鐘。」瑪尤莉回答道。book18.org

「真有意思。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睡了幾個小時。我又做起那些夢。」他轉過身子,面對著我。「知道嗎,亨利,就是那些我試圖證明自己並沒有做夢的夢。」book18.org

我不得不承認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夢。book18.org

烏瑞克總是能詳盡地敘述出他所做過的每一個夢。烏瑞克有時感到很害怕,因為在他看來這說明他從來沒有完全陷入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在夢中,他的大腦似乎比他在清醒時更加靈活。只有在他睡著時,他才能恢復理性。這就是他為什麼總是為此擔心的原因。他向我們描述在夢中他費了多大勁兒去向自己證明他只不過正在做夢而已。例如,他夢見自己抬起一把沉甸甸的扶手椅,僅僅用兩根手指頭就能把它高高舉過頭頂,有時椅子上還坐著他哥哥。夢中他還會不斷地對自己說:「明白嗎?沒有人能在他清醒的時候做到這一點。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接下來,他還會幹一系列不可思議的事情。像從一扇半開的窗戶中飛出去繞一圈兒沿原路再飛回來,而且還能保持衣衫整齊,頭髮絲毫不亂。接著,他又說:「這樣吧,亨利,咱們換一個說法。一個人只有在熟睡時才能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而一個清醒的人又怎麼可能做夢呢?你行嗎?亨利?」book18.org

突然,他回憶起在夢的開頭他看到梳妝檯上放著一本書,書名叫《躍進》。他提醒我曾經借給他這本書。書中有一篇非常精彩的關於夢的解釋的章節。「你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誰嗎?」他一邊問一邊打著響指。book18.org

「是不是叫戈特夫里德。本?」book18.org

「對,就是這個人。一個非常奇怪的人。我想多讀一些他的作品。對了,你這兒現在有他的書嗎?」book18.org

「有,你現在就想看嗎?」book18.org

「聽我說。我想聽你大聲朗讀給我們聽,噢!當然了,如果兩位女士不介意的話!」book18.org

我找到了這本書,翻開了他說的那一章。book18.org

「咱們還是先看看心理學上的實例。『夜幕降臨了,所有流動的噴泉發出更加響亮的聲音,我的心靈就像一股涓涓流動的細泉。』薩拉修斯特拉這樣說道。『夜深了,生命似乎即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弗洛伊德《夢的解析》中那句很有名的話。『夜深了,白天裡活躍的生命似乎即將消失。』這句話可以說是精粹地概論了心理學包含的全部內容。那種把一個人的精神劃分為若干個層次的觀點實在不同凡響。就像地質學中把地殼分為幾層一樣,把人的精神世界也一層一層地分裂開來。book18.org

人的精神除了一個核心外,外面還包著幾個層面。經過漫長的發展,從解剖學的角度來說,我們大抵已經了解了人腦的構造,而這些實際上通過夢、孩童和精神病這種病例都能反映出來。「book18.org

「仔細聽下面這句話。」烏瑞克突然冒出一句話來。book18.org

「我們每個人的精神世界中都存在著一些古代的人物……」book18.org

「對不起!」烏瑞克又打斷了我,「可不可以再重複一遍剛才那段話?」book18.org

「當然可以。」我把它慢慢地念了一遍,讓烏瑞克有充分的時間去咀嚼它的每一個詞。book18.org

「下面那句也相當精彩。」烏瑞克興奮地說。「我幾乎快能把它背出來了!」book18.org

我接著念了起來:「當邏輯上層結構鬆懈時,當大腦……」book18.org

「噢!這語言簡直是太棒了!對不起亨利,我不是有意打斷你的。」book18.org

「……遺傳的……」book18.org

「中腦部分!」烏瑞克大聲喊起來。「上帝啊!亨利,看他寫得有多好。我真希望你能給我好好講講這部分。當然了,不是現在。原諒我又把你打斷了。」book18.org

這時,他轉向旁邊兩位女士,問道:「你們是不是有時感到奇怪,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他?(他朝著我笑了笑。)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給我帶來精神食糧。我弄不清他哪兒來的這個本事。——當然啦!我也從來沒被這些東西難倒過。」book18.org

他停了一會兒把杯中的酒斟滿,又接著說:「亨利,這麼說你別介意。知道嗎?book18.org

你也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來。這也許就是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戈特夫里德的原因,還有那個雨果。鮑爾,聽說他正在寫什麼東西。不過他的作品有點兒怪怪的。這些書對我來說真是太重要啦!要不是因為你,我還不知道它們呢!我真希望什麼時候我和維吉尼亞那幫人在一起時你也在場。你知道他們並不傻,他們只不過是不喜歡我們剛才談的那些東西。他們認為這些東西不健康。「他苦笑了一下,然後看了看瑪尤莉和莫娜,」請原諒我在這些事情上費了那麼多時間。我知道現在不是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將來找一個合適的時間,我會再找亨利討教的。再干一杯怎麼樣?我也該走了。「book18.org

他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斟滿酒,然後走到壁爐旁,斜靠著它站著。book18.org

「我怎麼也想不通我倆怎麼那麼巧在第六大街遇上,我想這件事對我來說將永遠是個謎。」他慢慢地說道,斟酌著自己的用詞:「這對我來說真是幸運的一天!book18.org

信不信由你,我去過許多可怕的地方!比如撒哈拉沙漠的中部。在當時,我心裡曾想:要是亨利和我在一起,他會怎麼說呢?是的,我總是想起你,雖然說我們已經失去了聯絡。我不知道你已成了一名作家,但是,我認為總有一天你會有所作為的,當你還是個小孩時,就顯示出與眾不同,你總能使氣氛變得更加活躍。你對我們來說是個挑戰。也許你自己從未意識到這一點。即使是現在,認識你的人當中還有一個人仍這樣問我——『那個亨利。米勒現在混得怎麼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他們從不這樣稱呼我所認識的其他人。好啦!……我知道,你已經不止一次聽我這麼說了,都聽煩了。「book18.org

「幹嗎不住在這兒,好好地休息一下?」莫娜問他。book18.org

「我真想照你說的去做,可是……」他抬起了左眉毛,又呶了呶嘴。他走過來,和我們每一個人都握了握手。「知道嗎,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做一個神奇的夢。不僅是一個夢,而是一打夢,我會夢見自己在一片泥漿上滑行,努力向自己證明自己生活在更新紀。我還有可能看到龍和恐龍。」他咂咂嘴唇,好像他剛吃了許多蛤蠣似的。正當他要跨出門檻時,他又回過頭來對我說:「對了,我想你能不能再借我那本弗洛伊德的書看看?我想再讀一遍有關那個色情暴君的章節。」book18.org

睡覺前,我隨手翻開了《躍進》,看著看著,我就進入了夢鄉。在夢中,我又一次經歷了生活中的一段往事。……我還同斯坦利在一起。我倆在黑夜裡飛快地朝莫德和我的小孩住的房子走去。斯坦利不停地對我說這麼做有多荒唐,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既然我堅持,他會同我一起去的。他有前門的鑰匙。他不停地對我說他敢肯定沒人在家。我只是想看看孩子的房間。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到過她了,真擔心我倆再見面時她會認不出我了,可是,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呢?我不停地問斯坦利她現在有多高,她穿什麼樣子的衣服,還有她說話時的樣子,等等。像往常一樣,斯坦利的回答很粗暴。他覺得我們這次來莫德家一點兒用處也沒有。book18.org

我們進了屋,我仔細地察看了每個房間。她的玩具吸引了我的注意,整個房子到處都有她的玩具。擺弄著這些玩具,我忍不住悄聲哭了起來,忽然,我看見角落裡擺著一隻破舊的填充玩具。我把它夾在腋下後示意斯坦利我們該走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感到渾身都在顫抖。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我十分清晰地記起了這個夢。出於習慣,我又穿上了那身舊衣服:一條褪色的燈芯絨褲子,一件又舊又皺的斜紋布襯衫和一雙破鞋子。我已經兩天沒刮過鬍子了,頭髮也已經長得很長。我覺得躁動不安。一夜之間,天氣就變得冷了,颳起了秋風,看上去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整個上午,我無精打采。吃過午飯,我穿上一件舊羊毛衫,戴了一頂皺皺巴巴的帽子走出家門。我已決定無論如何我也一定要見那孩子一面。book18.org

在離那兒幾個街區的地方我下了地鐵,我一步步走近那片危險地帶,目光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我慢慢地靠近那幢房子,在離它半個街區的地方停了下來。躲在了一個角落裡。我在那兒站了很長時間,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大門,希望那小傢伙能從那扇門中走出來。現在外面變得越來越冷,我把領子豎了起來,把帽沿一直拉到貼著耳朵。在那幢覆滿了青苔的石制的天主教堂對面踱來踱去。book18.org

仍然沒有她的影子。順著道路的另一邊,我迅速地走過那幢房子,想看看房裡是否有人,但是房間裡的窗簾卻緊緊地拉著。我在拐角處停了下來,又開始來回踱步。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也許還要長,我覺得渾身又癢又不舒服,就像個間諜,內心非常地愧疚,愧疚極了。book18.org

正當我打算回去時,一群小孩子從教堂對面一個拐彎那邊冒了出來,他們奔跑著橫穿過街道,一邊叫喊一邊唱著歌。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就在這群孩子中間,但是我站在那兒根本不可能辨認出她。我馬上向另一個拐角跑去,但是到了那兒以後我卻發現他們已經無影無蹤了。我不禁呆住了,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然後決定等下去。過了一會兒,我看見高教堂不遠有一家雜貨店。很有可能那群孩子現在都在這家雜貨店裡。我小心地走到一邊的馬路上。就在離那家雜貨店不遠的地方,我迅速地跑上了一個門廊(當然是在街對面),站在幾級台階上,我的心一直在狂跳。book18.org

現在我敢肯定他們都在那家店裡,我又開始死死地盯住雜貨店的門。忽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站在這高高的台階上一定顯得很扎眼。我向後斜靠在門上,儘量使自己不太引人注目。我感到自己正在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心裡感到害怕。要是她認出我來,我該怎麼辦呢?我該說什麼呢?我能說些或做些什麼呢?我害怕得幾乎要奔下台階逃跑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雜貨店的門砰的一聲開了,跑出了三個小孩子。他們徑直跑到了馬路中央。其中一個孩子一眼看見站在門廊里的我,抓起兩個同伴的手臂跑回到雜貨店裡。我覺得這個孩子就是我的那個小寶貝。我把視線移開了一會兒,裝作對這群孩子的舉動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而是在等我背後房中什麼人似的。當我重新朝店的方向望去時,我看見一張孩子的臉正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她在朝我張望。我也長時間地使勁地盯著她,但仍無法辨認出她是不是我女兒。book18.org

這時,她把頭縮回去了,另外一個小女孩又把頭湊到窗前,然後他們一個挨一個地扒著窗戶朝我看,最後又都從窗前消失了。book18.org

我的心感到一陣劇烈的痛苦。就是她,現在我可以肯定地說剛才那個最先看到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小女兒,但是,他們為什麼顯得那麼羞怯呢?或者是因為他們害怕我?book18.org

很顯然他們感到害怕,當她抬起頭來看著我時,她沒有笑。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以便確認是我,她的父親。book18.org

突然我意識到自己這一身打扮顯得有多寒酸。我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起碼也有一寸長了。我又看了看我那雙鞋子和羊毛衫的袖口。真糟糕!我看上去足以稱得上是個綁架者了。book18.org

誘拐兒童犯!她媽媽大概早已向她叮囑過無數遍在街上遇到我時,不要理睬我,她會說:「馬上跑回家告訴媽媽!」book18.org

我難受極了。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下台階。當我剛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時,對面雜貨店的門忽然開了,一群孩子,總共大約有六七個一起涌了出來。他們沒命地跑著,好像魔鬼在追逐他們似的。在拐角那兒,他們呼的一下拐了個彎,朝我們曾經一起住過的那幢房子跑去。我注意到我的小女孩似乎在街中央忽然停了下來——只停頓了幾秒鐘——回過頭來看了一下。當然了,也許我看花了眼,那也許是另外一個孩子。我能確定的只是她戴著四周鑲著一圈皮毛的小帽子。book18.org

我慢慢地走到拐角處,站在那兒,朝他們遠去的方向足足盯了一分鐘,然後就大步朝地鐵站走去。book18.org

這是一次多麼可怕殘忍的經歷啊!往地鐵站走的一路上,我都在責備自己是多麼愚蠢。想想看,我自己的女兒會害怕我,會在驚懼中逃避我。在地鐵站里,我站在一台自動售貨機前,看上去就像個乞丐和流浪者。也許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見她一面了。也許這將是她所能保留的最後一份對我的記憶。她的父親偷偷躲在一個門廊里,像個兒童誘拐犯一樣鬼鬼祟祟地盯著她看。這看上去好像是一部廉價糟糕的電影中的一個鏡頭。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對烏瑞克許的那個諾言。——去見莫德一面,把事情都談清楚。現在,這一切卻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完全不可能實現了。我也說不出為什麼。book18.org

我只知道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我再也不會見到莫德,至於我的女兒,我會向上帝祈禱,不停地祈禱,祈禱上帝再給我一個見到她的機會。我一定要去見她並跟她談談,但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呢?總會有這麼一天的。到那時,她會變得非常懂事。book18.org

我祈求上帝不要讓她記恨我……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她害怕我。我不停地嘮叨著:「我是多麼地愛你啊!我的小寶貝。我愛你愛極了!……」book18.org

地鐵來了,地鐵門打開那一刻,我開始抽泣。我從口袋中掏出手帕用它堵住嘴。book18.org

我跑到車廂的一個角落裡躲了起來,但願車輪的轟響能把我的抽泣聲掩蓋住。book18.org

我就這樣一直在那兒站了好幾分鐘,滿腦子想的只是自己的痛苦和遭遇,直到感到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過頭,仍舊用手絹捂著嘴。一位身穿黑衣的老婦人帶著微笑同情地看著我。book18.org

「親愛的先生,」她帶著輕緩、寬慰的語調說:「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嗎?」book18.org

聽到這句語,我簡直開始號啕大哭了。淚水蒙住了我的雙眼。我眼前變得一片模糊。book18.org

「好了!好了!」她不住地說:「要儘量控制自己的感情。」book18.org

我依舊流著眼淚。這時,一輛列車進站了,又上來了一部分乘客,我們不得不靠著車門站著。book18.org

「你是不是失去了親人?」她又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柔和體貼。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算是回答。book18.org

「可憐的人,我能理解。」她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book18.org

就在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我猛然間撕碎了手中的手絹,擠過人群,下了列車。book18.org

我以自己的最快速度爬上樓梯,像個瘋子似的走在大街上。天開始下雨了。我走在雨中,頭垂得低低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不時地和人撞個滿懷。我被人使勁地推了一下,摔到了路旁的陰溝里。我把頭垂得很低,哪兒也不看,雨水順著我的脊背不斷地往下流。我希望能被雨水淋透,我想讓雨水把身上一切邪惡的東西都沖洗乾淨。我希望被撞倒在路邊的陰溝里,一輛大卡車從身上駛過,然後我就隱入泥土中,從這世界上永遠地消失,從此不再存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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