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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冬季的來臨,我們翻開了生命中嶄新的一頁。我們沒有去陽光明媚的南方,而是在格林威治村定居了下來,並且開始了我們隱居般的生活。book18.org
我想也只有我們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人才會想出這個主意。我們目前正在經營一間地下非法酒吧,同時也住在這裡。book18.org
為了能開這間酒吧,我不得不向母親撒了個謊,才借來足夠數目的錢。一想到這兒,我就感到自己的臉直發紅。book18.org
從表面上看,我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實際上,我還得侍候顧客,為他們拿酒上菜,還要訂購貨物,倒拉圾,打雜兒,鋪床和打掃房間。總之,就是要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事(面前的一件事卻無能為力,就是使這酒吧里迷漫的一股煙味散盡。book18.org
酒吧營業時,我們不得不把所有的窗戶緊緊關嚴。要不然過不了多久,我們這間地下酒吧間非得被迫關張不可)。我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有三個小房間,其中的一間被用作廚房,這種房子是格林威治村貧民區中那種最為常見的地下室。房間裡的每隻窗戶都拉著厚厚的窗簾。所以即使在白天,房間裡也總是很陰暗的。如果我們能維持這間酒吧,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們恐怕也都患上肺結核了。酒吧每天都是等到天黑之後才開始營業,直至最後一位客人走後才關門。通常情況下,我們關門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了。book18.org
我很清楚,在這兒,我是無法埋頭進行寫作的。一天中能抽出點時間伸伸懶腰,休息一會兒,我就已感到很滿足了。book18.org
只有和我倆最親密的幾個朋友知道我們目前的這個住處以及我同莫娜結婚的消息。我們獨來獨往,總是儘量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所以,一旦有人來訪,碰巧莫娜又不在家,我就裝作沒人在家,躲在屋裡儘量不出聲,一直到那人離開為止。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就偷偷地向窗外張望,看看來人到底是誰,以防萬一。而具體是為了防些什麼,我也弄不清楚,萬一那人是個偵探或是來收帳的呢?也有可能是哪個對莫娜一見鍾情的傢伙,魯莽地直接找上門來了。book18.org
這就是我們目前的大概情況。我早已料到,一旦我倆干起這一行,就將面臨許多煩惱。莫娜總是夢想著干幾個月後就把酒吧關了,到鄉下買幢房子,然後安頓下來,這真是痴心妄想。雖然她總是跟我嘮叨起這件事,但我根本就不把它放在心上。book18.org
對付泡沫般不切實際的幻想的最好辦法就是不去管它,等它們自己不攻自破。雖然說我也常胡思亂想,我卻很明智,從不跟任何人提起它們。book18.org
我們的朋友多得都令我感到吃驚,他們都答應到開業那天晚上趕來為我們捧場。book18.org
其中一些人我從前還只是聽說過名字,這次是頭一次見到真人,都是些從前追求過莫娜的人,他們還真幫了我們的大忙。我看得出,塞得里克。羅斯,那個戴副單片眼鏡的傢伙實際上不過是個花花公子,而羅伯特。桑德拉,悲傷的情人中的一個,是個來自智利的學生,據說他還相當闊綽。喬治。伊思斯,那個時不時抽食鴉片的藝術家,還是一名出色的劍手。吉姆。德里斯卡爾,我曾在舞廳中見到過他,是個有著不同尋常見地的摔跤手。特里威蘭,過去在英國時曾當過一陣子作家,到了這兒以後就一直靠從英國寄來的匯款生存。那個父母在義大利擁有一個大理石廠的卡錫卡錫非常有趣,是個善於講新奇故事的天才。book18.org
還有勃朗尼,這一群人中人緣最好的那一個,整個晚上他的功勞最大,把氣氛弄得極為活躍,真是個和任何人都能打交道的人。book18.org
有件事實在令我吃驚,就在開業的前一天晚上,一對過去的追求者不謀而合,都到我們的酒吧來了。我說的是卡魯瑟斯和那個曾為了我妻子付出過巨大代價的哈里斯,他是乘一輛豪華轎車來的,一邊還挽著一位歌舞團的女演員,卡魯瑟斯也帶來了兩個女孩,都是莫娜從前的朋友。book18.org
我從前所有的老朋友都將在開業那天來這裡作客,其中也包括剛剛從南方回來的奧瑪拉。克羅姆韋爾也要來,但他只能在這兒呆幾分鐘。至於那個羅斯梅爾,莫娜正在試圖說服他那天晚上別來,因為他總是蝶蝶不休,還說三道四。我總在想謝爾登會不會來,不是沒有可能,而且還會有一兩個富翁來光臨我們的小酒吧,不是那個製鞋業製造商,就是那個做木材生意的大官。book18.org
現在,我們最關心的問題是準備的酒水是否充足。瑪尤莉已經答應必要時我們可以從她的私人貯酒中取出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book18.org
我和莫娜之間已達成了一項默契,那就是如果我們兩人中有一個先醉了,另外一個人一定要保持清醒。雖然說我們兩人酒量都不大,而且都不嗜酒,但還是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現在的主要問題是如何處理那些酒鬼。我們很清楚警察隨時都有可能巡視到這兒,發現我們經營的這間非法酒吧。在這種情況下,最穩妥的辦法是事先準備出一筆錢,以便到時賄賂警察,但莫娜很有信心,認為我們的酒吧間很隱秘,不會被發現。我倆還想起了羅斯梅爾的那些朋友——法官、政治家、銀行家,還有軍火商。book18.org
唉!這個羅斯梅爾,我真想早點兒見到他!book18.org
我們這間小酒吧里有件我特別喜歡的東西,就是那個冰盒。冰盒裡裝著許多美味可口的食品,而且還總是裝得滿滿的。我沒事兒就要打開冰盒蓋兒,只是想看看裡面那些好吃的。我們這兒的麵包新鮮極了,是從東區買來的猶太人做的那種。閒來無事時,我就坐下來,享受點兒零食。吃點兒塗著厚厚一層甜奶油的黑麵包,再來塊魚子醬三明治。沒有比在下午兩點時吃這些東西更美的事了。吃完後,再喝杯白葡萄酒或雷司令酒,最後吃一碟酸牛奶加草莓就更好啦。如果沒有草莓,用黑莓、美洲越桔或者山莓代替也行,看著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酒,我心裡踏實多了。book18.org
光威士忌就有幾十種,啤酒種類也很多。足夠我那些朋友們喝的了。book18.org
我還發現酒吧里有許多挺不錯的香煙,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專門為客人們準備的。有時,我也會吸上一支,比如說哈瓦那牌的,但吸不吸煙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事情。我總認為人只有在完全放鬆的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吸煙的樂趣,不過,我確信我的客人們一定會很歡迎它們。這些煙能為我賺進一大筆錢。book18.org
現在,我們缺的不是吃的和喝的東西,而是新鮮的空氣和適當的運動,我發現自己的雙頰已經開始變得蒼白了。book18.org
我們還缺一台收款機,我將來每天都不得不帶著一袋子錢到銀行去存錢。book18.org
開業那天,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我們大概賺了五百多塊錢。這還是我一生中頭一次擁有這麼多的錢。我身上的每一個口袋,就連內衣的口袋都塞滿了鈔票,卡魯瑟斯,這回又帶來了兩個女孩,他一個人大概就花了二百美元,請在場的每位朋友都乾了一杯。那兩個百萬富翁也來了,但他們沒跟別人談多久就早早地走了。史蒂夫。羅麥羅,我已有幾年沒見到他了,也和他的夫人一起來了,他看上去一點兒沒變,還總是提起西班牙鬥牛就沒完沒了。從他那兒,我還聽到了一些老朋友的消息。他們中的大部人還幹著老本行,還都靠賭馬維持生計。讓我高興的是斯皮瓦克不再那麼走運了。他已搬到了南達克塔的某個窮人集中的地區去了。我還聽說海邁現在成了保險商,他過些時候也會到本地來。到那時,我們要一起度過一個寧靜的夜晚,在一起好好聊聊,就我們三個人。還有那個柯斯帝根,那可憐的傢伙在一通揮霍之後又變得窮困潦倒,現在正住在一家療養院裡。book18.org
大約十二點時,麥克格利高爾來了,喝了幾杯酒後便匆匆離去了。他說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像我這種有才氣的人為什麼要開酒吧,「我太懶了,不願意找個正式的工作,但卻能整夜為客人敬酒……」「哈!哈!」他不解地說,臨走時,他往我的手套里塞了一張卡片。「你要是遇上了麻煩,別去找那些愛說大話的狡猾的律師,別忘了,我是個律師。我會幫你的。」book18.org
我們彼此又叮囑了一番。要是他的朋友想來我們的酒吧,他會事先告訴他們這裡的暗語。我倆還又提醒每個客人一定要把他們的車停在一兩個街區以外。book18.org
很快,我便體會到這份工作不好乾。累得人眼昏腿酸。煙味嗆得讓人受不了。book18.org
到半夜時,我的兩眼疼得像是兩隻燒紅的煤球。當我倆好不容易上床睡覺時,滿屋都是啤酒和煙草味。除了這兩者外,我還聞出了腳臭味。就這樣,我們還是馬上就進入了夢鄉。睡覺時,我夢見自己仍在為顧客斟酒,取三明治,為他們找零錢。book18.org
我本打算第二天中午時起床,但當我們從床上爬起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我感到頭昏腦脹。整個房間看上去像是赫斯珀洛斯的殘駭。book18.org
「你最好出去散散步,然後在外面吃了早飯。」我建議道。「我會把房間收拾乾淨的。」book18.org
我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把房間打掃乾淨。這時,我累得都沒有心思考慮早飯的事了。我倒了一杯果汁,然後點著一根煙,開始等莫娜回來。現在,客人隨時都有可能來。我覺得我們前一天最後離去的客人好像剛剛才走。外面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房間裡還是充滿了煙酒味。book18.org
我把前後的窗戶全都打開,以便通通風。還沒有過一會兒,我就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我覺得自己真沒用。book18.org
這時,傳來一聲敲門聲,一定是莫娜回來了。book18.org
我為莫娜打開門後,走進廁所,坐在馬桶蓋上。一隻手拿著裝果汁的杯子,另一隻手夾著那隻煙。整幢房子就這兒還暖和一點兒。看到我這副樣子,莫娜吃驚地問:「你幹什麼呢?」book18.org
「我只是想歇會兒。另外,房間裡現在風很大。」我說。book18.org
「多穿點兒衣服,出去好好散散步,從現在開始,由我照看房子。我給你帶回了些水果布了和蘋果餅。你散步回來時,我一定為你準備好早飯。」book18.org
「早飯?」我不禁問道。「你知道現在是幾點嗎?這會兒該吃晚飯,不是早飯!book18.org
天啊!我真快要被你搞糊塗了。「book18.org
「你會習慣的。外面天氣很好……快點,抓緊時間。空氣清新,一點兒也不冷。」book18.org
一切就緒,我準備走出家門。我真是瘋了,月亮都快升起來了,我卻還當現在是早晨出去散步呢。book18.org
突然間,我想起了一件事。「唉呀!現在太晚了,銀行一定關門了。」book18.org
「銀行?」她迷惑地盯著我問。book18.org
「對,就是銀行,就是我們存入賺來的錢的地方。」book18.org
「噢!天啊!我把錢的事全都忘了。」book18.org
「真該死!你把它給忘了!真有你的!」book18.org
「好啦!你還是散步去吧!明天再去存錢不行嗎?錢又不會飛走。」book18.org
一路上,我的手不停地摸著口袋裡的錢。我心裡感到一陣痒痒。最後,像個賊似的,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躲了起來,把錢都掏了出來。我早就說過大概有五百美元!實際上,我有五百多塊錢啦!我興奮極了,真想立刻跑回家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莫娜。book18.org
不過,我沒有跑,而是踱著步慢慢地向前走著。我暫時都忘記了自己吃早飯的事。過了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數錯了。不可能有那麼多錢。我觀察了一下四周,繞到一幢破舊的已沒人住的房子後面,又把錢都掏了出來。這次,我一分錢一分錢地仔細數了一遍,結果是五百四十三元零六十九美分。我都快抑制不住自己了,興奮得顫抖起來,也有點兒害怕。因為這麼晚一個人帶著這麼多錢走在街上真是太危險了。我提醒自己最好沿著有街燈的路走。一直走到停,要不然隨時都有別人從後面襲擊你的可能。book18.org
錢!還有人們談論的那種叫苯齊巨林的藥劑……給我在胳膊上打上一針苯齊巨林,我就只好乖乖地把錢交出來了。book18.org
我不停地向前走。我的雙腳幾乎都不貼地了。我覺得自己好像穿著雙旱冰鞋一樣在地上飛快地滑動。我的雙眼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我的耳朵也全都豎了起來,留心著四周的動靜。我是那麼聚精會神,我敢打賭自己能一口氣數到一百萬再絲毫不差地倒著數回來。book18.org
慢慢地,我又感到餓了。簡直是餓極了。我一路小跑著向家跑去,一隻手緊緊地壓著胸前那個裝著錢包的上衣口袋。我已想好了早飯要吃些什麼:一個煎得嫩嫩的雞蛋卷,外帶凍醺魚,一點乳酪和果醬,還要帶芝麻粒的小麵包,上面塗上厚厚的一層甜奶油,再來一杯加鮮奶油的咖啡,最後是一碟草莓拌酸牛奶。唉……沒有酸奶也成。book18.org
到家門口時,我才發現自己忘帶鑰匙了。我按了下門鈴。大腦中想著早飯,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幾分鐘後,莫娜才來開門,看到是我,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不讓我出聲:「噓——羅斯梅爾正在屋裡。他想和我單獨談談。一個小時後再回來。」說完,她又跑著回去了。book18.org
這會兒該是人們吃晚飯的時候了,而我卻還沒吃早飯。失望之餘,我隨便在一輛流動餐車那兒買了份火腿加雞蛋。邊走邊吃,一會兒就到了華盛頓廣場。我撲通一下坐在一張長椅上,心不在焉地看一群鴿子啄食地上的麵包渣。這時,一個乞丐從我面前走過,我想也不想就遞給他一張一美元的鈔票。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鈔票,好像那是張假鈔似的。當他最終確信這是真錢後,便一個勁兒地向我道謝,然後像只麻雀似的,連蹦帶跳地走遠了。book18.org
我在外面磨蹭了一個多小時,估計人已走了才回去。我一進門莫娜就對我說:「你現在最好買些冰回來。」聽了這話,我關上門走了出來。book18.org
「什麼時候天才能亮呢?」我自言自語地說。book18.org
我費了很大勁兒才找到那個賣冰的人。他在一間離阿賓頓廣場不遠的地下室里。book18.org
這是個高大結實、不愛言語的波蘭人。他告訴我他曾給我們送過兩次冰,但每次都沒有人應門。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我,似乎是在問:「你打算怎麼把這些冰弄回家呢?『他的態度再明確不過了,這次,他可不再會幫我送冰了。book18.org
身上帶著五百多塊錢,我為什麼就不能攔一輛計程車呢?這樣,一切麻煩不都解決了嗎?路上,我腦子裡儘是些古怪的回憶,而且都是些支離破碎、彼此間毫不相干的回憶。無論如何,我腦海里總能清晰地閃現出梅耶先生的身影。梅耶先生是我父母的老朋友了。我似乎看見他正站在一階樓梯的頂部,正等著迎接我們一家呢。book18.org
他看上去和十年前當我還是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時一點兒沒變。只是現在我突然發現了自己以前從沒有注意到的一點,就是他看上去和那個連環畫上的「憂鬱的蓋斯」book18.org
簡直像極了。book18.org
我們握著手,互相問候後就走進了他的住所,這時,我看到了梅耶先生的妻子。book18.org
她剛剛從廚房裡出來,用她戴著的那個潔白的圍裙不停地擦著雙手。她是個瘦弱嬌小的女人,總顯得那麼乾淨利索,還不愛說話。她用德語同我父母交談著。她德語說得特別的文雅,比我在家常聽到父母說的那種德語要好聽得多。有一件事我總也弄不明白,就是她大得足以做梅耶先生的媽媽了。當他倆手挽著手站在一起時,看上去真像一對母子。實際上,在嫁給梅耶先生之前,她是他的丈母娘。即使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小孩子,我也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有多麼不同尋常。現在這位梅耶太太的女兒,凱蒂,曾是個非常年輕又漂亮的女人。梅耶先生愛上了她,很快同她結婚了,一年之後,她就死了,事先沒有一點兒徵兆。梅耶先生受了很大刺激,但是又過了一年,他又娶了他前妻的母親,就是現在這位梅耶太太。儘管如此,這對夫婦仍過得很好。這就是有關梅耶先生的大體情況,但還有件同這對奇特的夫妻相關的事卻使我感到更加不安。我每次去梅耶夫婦一家,就總感覺到我曾經在他們的起居室里,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大聲地背誦德文詩,當時起居室窗戶旁掛著一隻鳥籠,裡面關著一隻會唱歌的夜鶯。我也弄不清這是不是真的。但我母親總是堅持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她總說:「亨利,你一定是記錯了。那可能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發生的。」book18.org
但是每當我們一家去拜訪梅耶夫婦時,我總是習慣性地走到他們那間起居室,站在曾經掛著鳥籠的那個地方的下面,使勁兒去回憶當時的情景。就是到現在,只要我閉起雙眼並且集中精力,我還能栩栩如生地重溫那段難忘的經歷。book18.org
斯特林堡在他的《地獄》中有這麼一句話:「我最不愛吃帶棕色奶油汁的小牛頭肉了。」梅耶太太幾乎每頓飯都做防風草。頭一次吃,我就不愛吃這個菜,尤其是那種奶油防風草,現在,只要一吃防風草,我就不禁回憶起梅耶先生坐在我對面餐桌的首位上,臉上帶著一種憂傷的表情。我母親過去常常誇他,說他是個大好人,總是那麼安靜、體貼,而且無微不至。在我看來,他總顯得特別嚴肅。我從來沒見到他笑過。他那雙棕色的眼睛總流露出一絲悲傷。他一坐在那兒,就把兩隻手重疊地放在大腿上,毫無表情,除了無聊地捻弄他的大拇指外,全身上下一動不動。他說話時,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嗓音很低沉。我總覺得,他在和他現在的妻子的女兒——凱蒂談戀愛時,一定也是現在這個樣子。book18.org
咦!他可真是個怪人。看上去既平靜又安詳,和他的家庭生活給人的印象一模一樣,然而,有一天這個讓人摸不透的人突然失蹤了,他臨走時沒留下一句話,也沒有任何有關他去向的蹤跡。大家都認為他大概已經自殺了,但我並不這樣認為,從前是這樣,現在仍然沒變。我想他只不過是想一個人去體會他的悲傷罷了,唯一一件他帶走的東西就是一張原先放在五斗櫥上的他親愛的凱蒂的照片,他沒拿一件衣服,連一塊手帕都沒拿就走了。book18.org
真是個奇怪的回憶!緊接著,另一段同樣古怪的記憶又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這回我想起了那個嫁給戴維叔叔的我的一位姑媽。米麗姑媽正躺在她客廳中的一張大沙發上。我坐在離她不遠的一隻鋼琴凳上,腿上放著一大卷樂譜(米麗姑媽患了癌症,不久就要離開人世了,我母親這次把我送到紐約,就是讓我為米麗姑媽彈彈琴,幫她解解悶)。像我所有的姑媽一樣,米麗姑媽脾氣特別好。每當我問她想聽什麼曲子時,她就會說:「什麼都可以。」我從那些樂譜中挑出一首桔子花華爾茲,為她彈了起來。當我演奏完轉過身來時,她正盯著我,臉上帶著一個溫存的微笑,「真是太好聽了,亨利。再給我彈一支曲子,好嗎?」我又選了一首叫「午夜的火警」的曲子,彈完後,她仍以那種慈愛、欣賞的眼光看著我,然後會再請我接著為她彈下去。我為她演奏了我會的所有曲目;包括《賽馬車》、《詩人與農夫》、《燃燒,羅馬》,等等。我彈得亂七八糟,可米麗姑媽卻聽得很著迷。她認為我是個天才。就在我將要離開紐約回家時,她還輕聲地對我說:「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名偉大的音樂家的。」book18.org
就在這時,計程車停了下來。我把冰都從車上搬了下來。天才!哼s一個在晚上八點鐘開始工作的天才——端酒和三明治,卻還挺滿意,說不出為什麼,那些在記憶中埋藏了那麼久的回憶使我一下子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還是個作家。現在,我沒有時間把我的這些經歷寫下來,但總有一天我會把它們寫成一本書(二十年後的今天,「天才」終於如願以償)。book18.org
我買回了兩塊冰。一次用肩扛一塊冰,分兩次把冰塊扛進了房間。現在酒吧里大約已有八個或十人客人,他們中大多數人都以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從他們身邊走過。book18.org
好像我扛著冰塊是件多有趣兒的事情似的,其中一個人提出來幫我把冰搬進去,是那個名叫勃朗尼的推銷商。他還說他一定要在最近和我進行一次長談,還給我買了一杯酒。我們倆站在廚房,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我的兩眼盯著他頭上方貼著我女兒的剪影的那面牆,她頭上戴著一隻鑲著一圈軟毛的小帽子。勃朗尼又回到了酒吧里,我時不時地向他點下頭,沖他笑一下。心裡在想;我的小女孩現在幹什麼呢,她是不是早已鑽進了被窩?還有莫德,我想她現在大概還跟從前一樣,像個瘋女人似的,她總是練習演奏李斯特的曲子……這時,有人要五香熏牛肉三明治和黑麥熏牛肉,然後就開始切麵包片。我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仍盯著牆上那幅剪影。book18.org
勃朗尼在酒吧里高聲對我說,他想哪天晚上和我下一盤象棋。我點著頭,心不在焉地做了一個三明治,一邊慢慢喝著酒一邊吃了起來。book18.org
這時,莫娜從門的那一邊探出頭來,告訴我喬治。伊恩斯想跟我說幾句話——當然是等我有空兒的時候。喬治現在正和他的朋友,那個從智利來的羅伯特坐在我們的臥室里。book18.org
「他在打什麼鬼主意?」我問:「怎麼現在誰都想找我談談啊!」book18.org
「我猜想,他們願意和你談大概是因為你是個作家。」(這算什麼回答!)book18.org
在窗戶旁靠拐角的一張桌子前,坐著特里威蘭和卡錫卡錫兩個人,他們倆似乎正在進行一場熱烈的討論。特里威蘭的模樣像只兀鷲,而卡錫卡錫看上去更像義大利歌劇中的一個小丑。真奇怪!這兩個人怎麼湊在了一起!book18.org
酒吧的另外一個角落裡,坐著曼紐。塞克弗里德和塞得里克,一對被拋棄了的情人。他們倆瞅著彼此,一幅憂鬱的樣子。這時,瑪尤莉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大堆包裹。氣氛馬上就變得活躍起來。幾分鐘之內,內德、奧瑪拉,還有烏瑞克像火車到站似的一連串地都來了。這下,老朋友都湊齊了。book18.org
現在,酒吧里的每一個人都彼此互相認識了,大家馬上七嘴八舌地聊上了。上酒!這是我的職責,不能讓任何人的杯子空著。一有空,我就坐下來。和他們中的一個隨便聊幾句,但是我最願意做的事情還是靜待新客人到來,為招待他們前前後後跑來跑去,為他們點煙、上菜,打開酒瓶塞,倒煙灰缸,就這樣和他們一起打發掉一天的時間,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一些事情。這些接連不斷的談話對我私下的一個願望大有幫助。我打算要寫另一部大部頭書,而現在。我就先在腦海中積累素材。book18.org
我注意觀察酒吧每個人的表情,他們的眉毛、他們嘴唇的輪廓、動作姿勢,還有他們說話時的語調。我有這樣一種感覺:我在排演一部話劇,而我的顧客們在劇中做著即興表演。有時在往廚房走時,我會忽然想出一個詞組,然後我就在這個詞組的基礎上,編出一句話,然後是一段話,最後是一整頁話。當有人問他旁邊人話時,我就在心裡默默地替旁邊的那個人回答。這樣做好玩極了。我也變得很興奮。一空閒下來,我就為自己倒一小杯酒或再吃一份三明治。book18.org
廚房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天地。在這兒,我總幻想我將來的生活該是多麼令人感到輕鬆悠閒。book18.org
「嗨!亨利。」烏瑞克在廚房水池旁找到了我。「怎麼樣,讓咱們乾了這杯,為你的成功乾杯!」說著,他舉起手中的酒杯,把裡面的酒一飲而盡。「不錯,你一定要給我你認識的那個酒販子的地址。」我一邊填寫訂貨單,一邊同烏瑞克又喝了幾杯。「噢!你拿著這隻雕刻刀的樣子真滑稽可笑!」他說道。book18.org
「是個消磨時間的好辦法。」我告訴他說:「我可以一邊雕刻一邊琢磨將來我要寫的那本書的內容。」book18.org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book18.org
「我當然是認真的了。做三明治應該是別的什麼人的事兒,不是我要做的。就像人在夢遊時似的……你要不要來片成臘腸?有猶太式的和義大利式的兩種。吃點兒橄欖吧,這可是正宗希臘產的橄欖。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如果我僅僅是個普普通通的酒吧招待員,我會對現在知足的。」book18.org
「亨利,要知道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要永不感到知足,知足者常樂。」他又開始勸導我了,「內德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告訴你了沒有,他最近剛丟了工作,嘿!他受不了這個打擊。我跟你說這件事就是想讓你時常關照點兒他。你也知道他總是那麼信賴你。這段日子,他大概會經常來你們這兒。別讓他出事兒,你能做到對嗎?酒對他來說只有壞處……。」book18.org
「對了。」他繼續說:「你看哪天晚上我是不是把我的象棋帶來?我的意思是等酒吧間裡空閒下來的時候。可能會整個晚上沒有一個客人。到時候給我來個電話。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兒。我一直都在讀你借給我的那本書,就是關於象棋歷史的那本書。真是本好書。有空兒,咱們一定要到博物館去,看看那些中古時用的象棋棋盤,好不好?「book18.org
「成。只要我們能在中午之前起床就去。」book18.org
我的老朋友一個接著一個走到廚房和我聊天。他們還經常幫我招待來酒吧的客人。一有時候,一兩個客人自己走進廚房要杯酒,或者他們只是想看看我們在做什麼。book18.org
奧瑪拉始終也沒離開過廚房,滔滔不絕地說他在陽光明媚的南方種種奇特的經歷。他還在想要是我們三個一起回到南方該有多好。一切都將從頭開始。「真遺憾你們這兒沒有一張多餘的床鋪,」他邊說邊若有所思似的搔搔腦袋,「我們能不能把幾張桌子拼起來,然後在桌子上鋪張床墊?」book18.org
「以後再說吧。」book18.org
「可以,當然可以。」奧瑪拉又說:「什麼時候都可以。我不過是隨便這麼一想。不管怎麼說,能再次見到你我已經感到很知足了。我想你會喜歡南方的生活,至少那兒有清新的空氣……這裡天氣有些潮濕!真不如南方好。……對了,你現在還與那個瘋狂的傢伙保持聯繫吧?他叫什麼來著?我又給忘了。」book18.org
「你說的是謝爾登嗎?」book18.org
「對。是謝爾登,就是那個人。他不久就又會露面,你等著瞧吧!你知道在南美人們是怎樣對付他這種寄生蟲的嗎?他們會踏平了他在鄉下的那幢莊園,沒準兒還會私自判處他死刑呢!」book18.org
「對了,」他一邊說一邊挽起了袖口,「那邊坐在牆角里的那個女人是誰?把她叫到咱們這兒來,怎麼樣?我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找過女人了。她別是個猶太人吧!book18.org
嗯,我敢打賭她絕對不是……。「說完他狡猾地嘿嘿一笑,又唱了一口白蘭地。book18.org
「亨利,下次我找個時間告訴你我都是怎麼戲弄那些我所到之處結識的女孩的。book18.org
聽上去一定很像《歐洲道德史》中的一章。有個女孩和一群身穿制眼的僕人。她一個勁兒地追求我,長得又很漂亮,我差點兒就要陷入情網了。這還是在彼得堡發生的事兒,後來在查塔努加我又遇到一個女色情狂,我幾乎都快被她榨乾了。這兩個女人都有點兒怪,還是福克納給我打聽了一些關於她倆的內部消息。她們都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近乎殺氣騰騰的感覺。最糟糕的還是她們很能纏人。我簡直受不了了,所以我就又回來了。我得干點兒正事,但是上帝啊!紐約就像個停屍房!那些一輩子都呆在這兒的人一定是瘋了……。「book18.org
這時,那個奧瑪拉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的坐在角落裡的女孩用手示意他過去。book18.org
「對不起,亨利。」說著他就徑直朝那個女孩走過去了。book18.org
自從阿瑟。雷蒙德成了我們這間酒吧的常客以後,酒吧的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隨他一道來的還有他的親密夥伴斯巴德。傑森和阿拉梅達,斯巴德的情婦。阿瑟。雷蒙德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和別人進行激烈的辯論。當他和別人爭論時,他總是把兩臂交叉放於胸前,用腳尖著地。那樣子真是神氣活現。最令他高興的事莫過於使勁地擰別人的胳膊或是把別人的胳膊掰脫日了。吉姆。德里斯卡爾是他的偶像。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前者曾學過彈風琴,阿瑟才那麼崇拜他。book18.org
阿瑟。雷蒙德總喜歡找麻煩。好像周圍沒有點兒麻煩事,他就不自在似的。如果實在找不到人和他一同辯論,他就同與他有同樣癖好的斯巴德。傑森爭論。斯巴德是個十足的放蕩不羈的人。卡錫卡錫也能說出一大串佛羅倫斯名人的種種奇聞軼事,毫無疑問,全都是他杜撰出來的。這其中有些故事他已講過許多遍了。每次講時內容都不完全相同,或增或減某些細節,全憑當時他那些聽眾們所顯示出來的興趣而定。book18.org
在他這些胡編亂造的故事中,有一個是關於一個十二世紀時製造的機器人的故事。這個機器人的發明人到底是誰,他也說不上來,只知道那人是位中世紀時的學者。最初,卡錫卡錫只是說這個機器人能不知疲倦地做各種各樣僕人乾的話,但到後來,他不斷地在這個基礎上添油加醋,把這個機器人叫作皮科迪里比比。漸漸的,這個機器人不僅具備了一種神奇的力量,而且還顯出種種驚人的能力。例如,在它學會了模仿人的聲屍說話之後,皮科迪里比比的主人給它灌輸了一些自己平時經常用到的知識,也就是說教機器人記住一些有關計量和重量的數據、數學定理和對數、天文學計算公式以及各個恆星的名稱和它們在過去七百年中不同季節里的不同位置。book18.org
這個機器人還學會了如何使用鋸、錘子、挫、指南針和劍。不僅如此,它能還演奏一些簡單的樂器。總而言之,皮科迪里比比不再僅僅是一部機器;一個全能的僕人、秘書和數據貯存庫,它已經成為自己主人精神上的支柱。它的主人總是在皮科迪里比比彈奏的一段格立克式的旋律古怪的音樂中入睡。然而,這個機器人逐漸對說話著了迷,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鸚鵡似的。它能一口氣不停、沒完沒了地說個沒完,就連它的主人也拿它沒辦法。這個機器人能用拉丁語、希臘語、希伯萊語和許多種語言背誦長詩。有時候,它會忽然間開始背誦這些詩歌,把它的主人攪得頭昏腦脹。book18.org
由於沒有疲勞感,它還能連續背出一大串一大串的數據、公式等等,逼得它的主人不得不逃出家門。隨著時間的推移,機器人顯露出越來越多的奇怪的愛好。只要聽到主人的客人說出一句它不愛聽的話,皮科迪里比比就會和他們激烈地爭論起來,甚至動手打起架來,它把這些客人像推倒九柱戲中的木柱一樣一個個推倒在地,狠狠地揍他們,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不僅如此,每當有學者來訪同它的主人共同探討學術上的難題時,它也要加入他們的討論,而且猛然間向客人提出一連串古怪而且根本就無從回答的問題,弄得這些知名的學者十分尷尬。book18.org
慢慢地,皮科迪里比比的主人開始嫉妒起自己發明的這個機器人了。最令他氣憤的是機器人不知疲勞,能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工作。不論做什麼事,機器人幾乎能達到完美的境地,它能迅速又毫不費力地掌握各種學科知識。基於這一切,這個原先被其主人稱為「傻子」的機器人變成了一個愛嘲弄人的東西,它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這位學者本人。幾乎無論做什麼事,機器人總比學者乾得好,乾得快。對於這個怪物而言,它缺乏的只是生物才具備的生理功能。很顯然,這位學者要想重新正常地生活就一定得毀掉機器人,然而,他不忍心這樣做。他總共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造就了這個機器人。在這個世界裡,這個機器人是無以倫比的,它可以同真人媲美。如果毀了現在這個機器人,他再也不可能創造出另外一個這麼完美的機器人了,而關於這個機器人的種種記憶也會永遠困擾著他。book18.org
面對這一切,學者簡直要發瘋了。既然不忍心毀掉自己的心血,他開始絞盡腦汁要擺脫它。他曾想把機器人裝進一隻箱子,再埋在花園裡。他甚至考慮過把機器人送進修道院,使它永遠與世隔絕。但是,他害怕,害怕機器人一旦離開他會被人損壞,他害怕失去它,所以遲遲沒有採取行動。這位學者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既然自己把機器人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來,他將一輩子也擺脫不了它了。有時,學者會暗自琢磨將來該如何把他和機器人埋在一起呢?這可真是個怪念頭。一想到在地下躺在他身邊的不是一個生命,但又在許多方面比他更具活力的機器人,他就不寒而慄。book18.org
他相信即使在他死後進入的另一個世界裡,他創造的這個怪物也將永遠伴隨著他,困擾著他,使他的靈魂不得安寧。學者終於明白,當他斗膽充當創造生命的上帝製造出機器人的同時,他就被剝奪了就連最卑微的人也擁有的死亡帶來的永恆的平靜。book18.org
他感到自己正遊蕩於生和死兩個世界之間,而機器人無時無刻不追隨著他。他是個虔誠地信奉上帝的教徒,他向上帝祈禱,祈禱他將被超度。他跪在地上,請求上帝的憐憫,請求上帝幫助他,使他得以擺脫他心靈上沉沉的重擔,但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動上帝的心。book18.org
這位學者感到又沮喪又卑微。他不得已向教皇求救。他和那個奇怪的機器人一起步行一直從佛羅倫斯走到阿維尼翁。當他抵達阿維尼翁時,一大堆好奇的人也尾隨他至此。他沒被憤怒的人們用石頭打死真是個奇蹟。當時,整個歐洲都知道了惡魔將同教皇會晤的消息。教皇是一位知識豐富並且精通秘術的學者,他盡全力保護了來自遠方的聖徒以及隨行的機器人。有謠傳說教皇本人打算領養怪物,把它教化成一名真正的基督徒。教皇是在他的私人會客廳里接見心中充滿了懺悔之情的學者和那個機器人的,除此之外,只有教皇的一名心腹紅衣大主教在場。會面共長達四個半小時,誰也不知道會面時他們都說了些什麼。結果呢,如果能稱其為結果的話,那位學者在被教皇接見的第二天就突然暴死了。第三天,他的屍體被公開火化,骨灰就撒在阿維尼翁。book18.org
在這個時候,卡錫卡錫忽然停了下來,等待著人們問他:「皮科迪里比比後來又怎麼樣了呢?」他臉上掛起一個神秘的、充滿挑逗性的微笑,舉起空了的酒杯,示意為他斟滿,咳嗽幾下,清清嗓子。正要接下去講那個故事時,又要了一份三明治。book18.org
「噢!皮科迪里比比呀!你們中間有誰讀過那本叫《奧卡拉》或《大阿爾伯圖斯的私人信件》的書嗎?」book18.org
不用說,大家都沒讀過這麼一本書。book18.org
這實際上是個反問。接下來,他繼續說道:「每隔一段時間,人們就會聽到關於一個在海底生活的怪物出現在拉布拉多海岸的怪事。要是明天有消息說一個可怕的人形怪物出沒於合伍德森林,你會怎麼想?所以說,皮科迪里比比並不是我們所聽說的頭一個這樣的怪物。早在古埃及的時候,傳說中就提到過發現類似皮科迪里比比的怪物。歐洲一些有名的博物館還收藏著有關各種各樣的怪物和機器人的詳細記載。然而,人類卻從未發現記載了這些怪物是如何被銷毀了的材料。實際上,從人類現在已掌握的有關材料來分析,我們會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那就是這些怪物都已擺脫了它們的創造者對它們的控制,而不知去向了。」book18.org
說到這兒,卡錫卡錫又停了下來,帶著徵詢的目光環顧了一下四周。book18.org
「我並不是說事情真的就是這樣。」他接著原來的話題說:「但是,一些可靠的證據表明這些可怕的怪物至今仍在一些遙遠的和鮮為人知的地帶生活。而且,到目前為止,它們很有可能已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領地。為什麼不可能呢?它們不會衰老,不會生病。對它們而言,死亡是不存在的。就像那位曾經公然違抗亞歷山大大帝的哲人一樣,這些怪物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它們是不容摧毀的。當今,有一部分學者認為那些很久以前便銷聲匿跡的怪物也很可能已經發明出了他們相互交流的獨特方法。甚至有可能學會了如何去複製它們的同類。這些學者還認為即然人是從愚味野蠻的動物進化而來的,這些機器人同樣可以發展前進,而且它們完成進化所需的時間會比人類的發展歷程迅速得多。人類同製造他們的上帝一樣神秘莫測,動物同樣如此。如果我們進一步思考,就會發現非生物界也存在同樣的現象。如果這些怪物具備足夠的才智而逃脫它們的主人,擺脫人類對它們的控制,它們同樣會有能力保護自己以及自己的同類,並且不斷地增加它們的數目。又有誰能確切地證實當今世界上不存在這樣一個由這群怪物建立起來的聚居地呢?book18.org
「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們皮科迪里比比的結局了。在那位學者暴死的當天它就失蹤了。它失蹤的消息給人們帶來了一陣恐慌,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從那以後,再沒有人看到這個機器人。每當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或遇到意外,人們便猜測是皮科迪里比比乾的。許多曾參與研製這個機器人的學者受到牽連,被定罪入獄,其中還有一部分人被判在火刑柱上處以火刑。甚至曾經有這樣的傳聞說,教皇曾下令複製一個皮科迪里比比,還用這個仿造品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不過,這些都不過是謠傳和人們的猜測罷了。梵蒂岡的檔案中的確有一些關於大體同皮科迪里比比同時期出現的機器人的記錄。但根據這些記錄來看,它們當中沒有一個能與傳說中的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皮科迪里比比相提並論。當今世界,人們已經發明並製造出許多種機器人。想一想,只是設想一下,如果這一切發生在中古時代而不是現在,將會意味著一個多麼可怕的災難呀!我們的發明家們會被指責為使用巫術的巫師,會因此被判在十字架上施以火刑。如果這一切真的都已發生,設想一下另一個同樣可怕的後果吧。那就是,我們可能至今還不能製造和使用機械,可能探索這世界的種種奧秘的研究工作不是由我們人類來完成,而是完全靠那些精於專業知識的機器人們完成了。」book18.org
說到這兒,卡錫卡錫又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然後又突然接著說:「那麼,由誰來解放這些機器人呢?別笑!實際上,我們不是一直把這些機器人看做成是我們的奴隸嗎?我們不是像那些受到他們發明的機器人不斷困擾的學者們一樣而受到折磨和懲罰嗎?長久以來,人類渴望能擺脫艱苦的工作,而在這種願望背後,隱藏著人類對快樂天堂的嚮往。對於現代社會中的每一個人來說,自由不僅僅意味著遠離罪惡,它同樣意味著擺脫繁重的工作。因為在當今社會中,工作已成為一件令人討厭又毫無價值的事。當人們如饑似渴地在知識的海洋中探秘時,他們的目的是要找到一條通往天堂極樂世界的捷徑。他們想從上帝那兒竊取到能賦予人類無窮力量的秘密。結果又如何呢?罪惡、疾病、死亡、無窮無盡的戰爭和永久的動盪不安。人類把自己已掌握的微乎其微的知識都用來毀滅自身了。人類不知道應該如何擺脫自己製造的種種惡魔。人類逃避現實,使自己相信有了這些東西來代替人類工作,總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無憂無慮地享受生活的快樂。而實際上呢?我們這樣做只能帶給人類更多的工作去做,更多的煩惱去承擔,還有更多的痛苦和死亡去忍受。人類正逐漸地使用自己種種偉大的發明和創造改變地球的面貌,直到地球變得醜陋而不堪入目,甚至連人類也對它感到陌生,直到生活變得令人難以忍受。……book18.org
夜空中無數的星星閃爍著把它們的光芒灑向大地,太陽、月亮和所有的行星都無私地給予地球它們自身的光輝,為什麼即使這樣人類仍處在一片黑暗和失落之中呢?book18.org
為什麼人類能在短短的一段時間內迅速精疲力竭,而人類組裝起來的機器人卻那麼堅不可摧呢?人類在迅速地衰敗和消失。當求生的慾望不復存在的時候,人的生命也就到了結果的時候。為什麼人類這種對生命的強烈渴求會消失呢?因為我們沒有信仰。從我們被帶到這個世界那一瞬間起,我們就被告知人不是永生的。從我們開始識字懂事時開始,我們就被告誡人要生存就必須互相殘殺。無時無刻,不論我們多麼健康,總有人不斷提醒我們總有一天會生病,會死去。從出生之時開始,我們就被灌輸死亡的概念。無怪乎我們每一個人都將面臨死亡。「book18.org
卡錫卡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在試圖向我們大家講明一個用語言無法表達清楚的道理。而且很顯然,他說著說著就連自己也被搞糊塗了。他似乎在努力說眼自己相信某個道理。我覺得他這番話已經說過好多遍了,而每次都試圖尋找到一個超乎他理解範圍的結論。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能領會其中的重要意義是因為他沒有勇氣把這個故事探尋到底。人可以編故事,可以信口開河,不著邊際地胡說八道,但他講的東西總有一些、哪怕只是一點真的東西。卡錫卡錫講的這個關於皮科迪里比比的故事也是這樣。他編的是一個寓言故事或者神話傳說。book18.org
像每一位善於講故事的人一樣,他的話大部分都是編出來的,但是……。book18.org
這時,卡錫卡錫顯得特別嚴肅認真:「有時我想除非我們與過去一刀兩斷,人類將永遠看不到希望。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換種方式思考和生活。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已經老掉牙了。人們已經不止上千次說過這樣的話了,但是什麼也沒改變。我總是想那些環繞在我們四周的巨大的星球。我們對這些巨大的天體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它們當中的一個星球被認為是維持人類生存的物質的來源地。有人說人類要生存就不能沒有月亮,還有人說人類的存在應歸功於行星,但是,如果拋開這一切不去想它,要強調的一點是任何事物,無論是看得見或者根本看不見的,已知的和未知的,對人類的生存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我們生活在一隻巨大的、各個部分相互協調作用的網系裡。這個網系中的一切事物都不是人類創造的。我們只是僅僅學會了束縛和利用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即使是當今世界上最勇敢、最值得驕傲的魔術家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已知的世界比起未知世界來說是多麼地渺小。請每一個人都仔細想想這個問題。在此的人有誰相信人類有一天會了解世界上的一切奧秘?再進一步說,有沒有人認為人類的自我解脫要依靠知識來實現?想像一下人的大腦裝滿了一切要掌握的知識,那又會怎麼樣呢?有了這些知識,我們人類又該做些什麼呢?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你們當中有誰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嗎?幾乎每一個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不斷積累知識是件好事。從沒有人問過,『我們有了知識以後又能做些什麼呢?』沒有人敢相信在自己相對短暫的一生中,能了解並掌握哪怕是現有知識中的極小一部分。……」book18.org
過了一段難忍的沉默之後,我們都想喝點兒酒了。卡錫卡錫真是累壞了。他說著說著就跑題了。他所關心的並不是知識本身或知識的貧乏。我意識到他在借停頓的時候來調整自己的思路。我感到他正掙扎著把大家重新帶回到他最想說明的問題上去。book18.org
「信仰!我剛才是在說信仰。我們已沒信仰了,完全沒有了。我是指對任何事物的信仰,而信仰卻是支持人們生存下去的唯一力量。不是知識。我們認為知識是無窮的,而最終知識是毫無用處的,甚至會給人類帶來災難,但是信仰是沒有盡頭的。從前是這樣,將來仍會是如此。信仰激勵人們去行動,信仰幫助人們克服困難。book18.org
像《聖經》中說的那樣,只要有信仰,再難的事情,哪怕是移山也能做到。無論是信仰什麼,只要有信仰支持就成。也許,接受這個詞聽起來比較順耳,但同信仰比較而言,接受的含意更難理解。有人會問:「罪惡也是這樣的嗎?『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別人也就不會再問什麼了。罪惡是個抽象的概念,它的特點經常發生變化。當我們進行分析時,人們會發現表面罪惡的事物原本也有善和美的一面,然而,罪惡是存在的,這一點不容置疑。誰也不願意接受罪惡的事物,無論其罪惡性是否真正存在。人世間存在罪惡的唯一原因似乎就是讓人們把原本罪惡的事物改造成充滿善和美的事物。要完成這個目的最起碼應該先去接受它,然而事實上是沒有人這麼去做的。book18.org
「這使我又想起了皮科迪里比比,它身上是否體現出某種罪惡的東西呢?為什麼它周圍的人一聽到它的名字就有一種恐懼感呢?這個機器人被當作違背自然界發展規律的代表,而我們每一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如果我們能成功地製造出皮科迪里比比第二或是一個更加出色的機器人,我們還會欣喜若狂。但設想一下,如果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一個更加完美的機器人,而是一個智商能力比我們高出許多的人,我們會如何反應呢?這只不過是個假設。但在現實生活中,總有人堅持認為他們自己是聰明絕頂和無所不能的。每個人心目中都可能有這樣一個完美的形象。book18.org
我自己呢,我總想像有一個從沒有人聽說、看見或了解的神秘生命具備我剛才提到過的一切本領。「book18.org
說到這兒,卡錫卡錫看上去有點兒垂頭喪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說了這最後一句話。他不停地用手搔著頭,嘴裡嘀嘀咕咕地叨嘮著:「奇怪啊,真奇怪,但我想我還沒說清楚……。」book18.org
突然間,他又顯得特別高興了。「噢!對了,現在我明白了,聽著,假設這位高高在上的人對全世界說:」放下你們手中的活吧!男人和女人們,請注意!你們選錯了自己的道路,你們正一步步走向毀滅2『如果這地球上生存的幾億人真的靜下來聆聽剛才那一番話,結果會是怎樣的呢?整個人類是否曾經仔細聽過明智的忠告?book18.org
想像一下下面的情況:每個人都豎起耳朵認真聽每一句話,試圖領會這段話的含義。book18.org
每個人在心中默默地回答:愛。這一個字包含了多麼偉大的思想和多麼巨大、永恆的力量啊。如果整個人類都能隨時心中充滿愛,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有誰會不願意讓愛充滿人間呢?如果能永遠沐浴在愛的陽光下,又有誰會在乎權力和知識呢?book18.org
「據說在遙遠的西藏要塞中,住著幾位智者,他們至高無上,被人們稱為『大師』。他們選擇了這個人煙稀少的邊遠地區定居下來。和我方才提到的那些怪物一樣,他們一個個都長生不老,對他們來說,永遠也不存在疾病和死亡的威脅。這些智者為何不與凡人混居在一起呢?又為何不來到人間教化和啟迪人們呢?他們是否自願獨來獨往,與世隔絕,還是受我們人類的逼迫不得已遠離人類呢?在試圖回答這些問題之前,先來考慮一下這個問題——我們人類是否擁有足以吸引這些智者的其所不知所無之物?我相信這樣的東西還是有的。既然是這樣,人類與智者們之間相互交流的唯一障礙大概就是二者的意識層次不同了。確切地說,人的意識還遠遠落後於智者的意識。例如,當人類開始進一步探索某一深奧的思想和知識領域時,這些智者即早已全面地掌握了這些對我們來說仍是奧秘的事物。現在,人類沒有足夠的能力,也不願意同神共同創造生活。在遠古時期,人類了解神,並與神平起平坐。在意識領域裡,人類早已陷入緩緩發展或停滯不前的狀態中。今天,人類早已被遠遠地落下,而淪為神的奴隸。更令人擔憂的是,人們已成為彼此的奴隸。相信我,只要人類真的嚮往自由就能獲得自由。今天,人們思考問題時如機械一般生硬,而實際上人早已變得有如機器一般。人類嚮往至高無上的權力,卻又不幸地成為權力的犧牲品。……當人類學會表達心中的愛的時候,人類也就會了解愛並且獲得愛。book18.org
罪惡是人的思想的產物。一旦人類把它視為糞土,罪惡也就變得毫無作用了。因為罪惡本身並沒有價值。人類還沒有清楚地認識到罪惡對愛的永久世界的巨大威脅。book18.org
是的,人類在很久以前就幻想過人性的解放。人類幻想如同過去一般像神一樣在大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很顯然,那些被稱做『大師』的智者已經尋找到了實現人類這些幻想的方法。也許,那些怪物也找到了答案,只不過它們選擇了另一條道路而已,但是,無論是沿著哪條道路走下去,都將最終抵達那個創造生命的地方。正如勞倫斯在臨死前說的一樣:「對人類而言,最美妙的奇蹟莫過於活在這個世界上。book18.org
對人類以及花、鳥、蟲等等一切生命而言,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能生機勃勃,能夠充分享受生活中的種種樂趣……。『從他的角度分析,那個叫皮科迪里比比的機器人從來沒有真正地活過。好啦!我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book18.org
在這一番宣洩之後,卡錫卡錫已經十分疲憊了。他匆匆離開了我們,而其餘的人們都坐在靠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大家都沉默不語。這種沉默大概持續了幾分鐘。book18.org
阿瑟。雷蒙德往往對像剛才卡錫卡錫發表的那番長篇講演不感興趣。這時,他打量著周圍的人,臉上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斯巴德。傑森和他的「愛人」都是隨大溜、根本沒有主見的人。大家仍都沉默不語,似乎對卡錫卡錫剛才那一番講演毫無反應。book18.org
最後,還是勃朗尼打破了僵局,他輕聲地而又以急促慌亂的語氣說他這是頭一次發覺卡錫卡錫原來還是這麼一個嚴肅的人。聽了這話,特里威蘭哼了一聲,似乎在說:「你懂什麼!」接著,他便開始一股腦兒地抱怨起自己的苦惱來。我們對他接下來的這一番抱怨心理上卻毫無準備,每個人都顯得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他說他妻子現在不僅懷了孩子,而且簡直是快要發瘋了。前天夜裡,竟然企圖趁他熟睡的時候用繩子把他勒死。他承認自己是個十足的英國式的男人,對待自己妻子的態度向來十分惡劣。他還坦白地告訴我們,從一開始認識這個女人時起,他就從來沒喜歡過她。book18.org
那個把她肚子弄大的男人自從拋棄她後就再也沒露面,而他是出於對她的同情才娶她為妻的。他妻子是位詩人,而他自己也對她的工作極為欣賞。這個女人之所以讓他難以忍受,是因為她的情緒和精神狀態總是變化無常。她能一連幾個小時專心地編那種從不會穿的毛襪子。或者躺在一把搖椅中,什麼事也不幹,只是前前後後地搖來搖去,嘴裡沒完沒了地哼歌。而有時,她會突然間變得滔滔不絕,把他堵在廚房或臥室里。非要他聽她描述她的所謂的靈感,無非是一些夢一般朦朦朧朧的東西。book18.org
「你說的夢一般朦朦朧朧的東西是指什麼?」奧瑪拉不懷好意地笑著問他。book18.org
「唉!有時是關於霧,或雨,還有霧氣忽然間散去時樹林的景致。有時是關於霧的顏色。她那雙眼睛像貓眼一樣靈,竟能在一片霧中分辨出幾種深淺不一的灰色來!book18.org
「童年時期,她曾在康韋爾的海濱一帶住過——那地方有點兒怪——她會回憶起自己在灰朦朦一片霧中散步時的情景。以及她是怎麼遇見幽靈、貓,還有在村子裡居住的幾個傻子的,一旦她陷入這種狀態,我就一點兒也聽不明白她說的話了。book18.org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用一種陌生的方言來敘述這些古怪的經歷,而。是說她說的話完全是她自己創造出來的一種語言,恐怕除了她本人以外,其他人誰也聽不懂,每當她說起這種古怪語言的時候,我就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她的這種語言聽起來似乎是貓在叫。她還時不時地發出長嘯。一聽到她發出這種聲音,我恐怖得周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有時,她還模仿颳風時各種各樣的風的不同聲音,從徐徐的微風到呼嘯而來的狂風。接下來,她又開始不停地抽泣和流淚,同時試圖向我解釋清楚她是在為被採摘踐踏的花朵而感到傷心。尤其是那些可愛的三色堇和百合花。它們顯得那麼無助,那麼可憐。還沒等我完全明白過來她剛才說的一番話的含意,她的思路又早已跑得老遠了。過一會兒,她會把你的思路帶到許多陌生的地方,栩栩如生地對你描述這些地方的景色,好像她一直就處在那些地方似的。這些地方包括特立尼達、庫拉索島、莫三比克、瓜德羅普、馬德拉斯和考文垂,等等。你們說奇怪不奇怪?book18.org
老實說吧,有一陣子我真覺得她有第二視覺。哎!我說,能不能再給我們每人來一杯酒?不過,你們也都知道,我身上一分錢也沒帶。book18.org
「沒錯兒,她是個怪人,不過不僅如此,她還是個非常固執的傢伙。不管誰和她爭論都從來說不過她。她能讓你毫無退路。實際上,從一開始,她就給你布下了陷阱。在這以前,我還從來沒有認識到女人能有這麼強的邏輯思維能力,你們討論的話題無論是怪物、植物、疾病還是太陽黑子,她總是那麼頭頭是道,讓你啞口無言,總之,最後總是她占上風,她說的話最有理,不僅如此,她還喜歡對細節斤斤計較,對那些瑣碎的小事糾纏不清。比如說,她能坐在早餐桌前,認真仔細地盯著手裡擺弄的一塊壞腳鐙子琢磨幾個小時。她還會把我也叫到桌旁,讓我仔細觀察腳鐙上還不到芝麻粒兒那麼大的一小塊地方,還堅持說她能從中看到各種各樣的奇特和美妙的事物,而且,她還是用肉眼看到這些東西的,上帝啊,她的眼睛簡直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的眼睛。她能在黑暗中看到周圍的情景,比貓眼還靈。信不信由你,她居然閉著兩眼仍能看得見東西。有一天夜裡,她可真讓我大開眼界,充分證實了她這種超人的本領,但是,她對活生生的人卻視而不見。當我和她說話時,她的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似乎她的視線已經穿透了我的身體。她看到那些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描述著的事物,像什麼霧呀、貓呀、傻子呀、遙遠的城市呀、在海面上浮動的島嶼呀和漂動著的腎臟呀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開始時,我還使勁兒地抓住她的胳膊拚命地擺晃她,我還以為她是在打擺子呢。結果呢?什麼事兒也沒有,她和你我一樣頭腦清醒得很!我得說她比我們每個人頭腦甚至還要清醒。什麼東西也別想從她身邊溜過而不被察覺,舉個例子說,她會在話說到一半時,突然停下來問我:『你聽見了嗎?』『聽見什麼?』我問她,心想沒準兒她是指冰盒裡的一塊冰稍稍挪了點兒位置,也許她在指花園中一片樹葉落在了地上,也沒準是一滴水從水籠頭中滴了下來。每當她問:」你聽見了嗎?『我就緊張得快要蹦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我就不禁會想自己是不是快要變聾了,怎麼什麼也沒聽見啊!而她總是強調這些根本就是重要的事。』沒什麼。『她會跟我說』你只不過是過分緊張罷了。『即使如此,她卻不懂得欣賞音樂。她聽到的已不再是樂曲,而是沒完沒了的唱針的划動聲。book18.org
聽音樂時,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琢磨那張唱片是新是舊,或者是那張唱片到底有多新或有多舊了。她也分不清誰是莫扎特,誰是普契尼,誰是薩蒂,她只喜歡輕輕哼歌,都是些古老而憂鬱的曲子。她一邊哼著這些曲子,一邊帶著一個聖潔的微笑。book18.org
那樣子好像是她已來到了天使中間。實際上可不是這麼回事兒。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惡的妖婆,她總是冷著個臉,沒有一點兒幽默感。你給她講滑稽故事呢,她覺得沒意思,你笑吧,她就大發雷霆,你打噴嚏,她也說你沒修養,就連我喝杯酒,也要被她指責為是個酒鬼。……我們已經親熱過三次了,大概是三次。每次她都閉上眼睛,直挺挺地像根棍似的躺在床上。那樣子比一個烈士看上去還悲慘。最後,她拿一隻靠墊放在身後,半坐在床上,開始在一張紙上作詩。我猜想,她這麼做是想使自己得以凈化。有時,我真想把她給宰了……「book18.org
「那麼,那個孩子又怎麼樣了呢?」奧瑪拉又問道,「她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孩子?」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她從來沒跟我談起過這件事。對她來說,懷個孩子大概同肚子裡長個瘤子沒什麼兩樣。她看上去就是這樣。有時候,她抱怨說她看上去太笨重了……book18.org
但她不用肥胖這個詞,因為這個詞對她來說聽起來太不文雅了。非用笨重這個詞不可。好像懷孕七個月後肚子圓鼓鼓像個氣球是件怪事似的。「book18.org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她懷了孕的呢?」斯巴德。傑森懶洋洋地問:「有時,這只不過完全是憑人想像出來的!」book18.org
「想像出來的!得了吧!我但願這完全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她的確是懷孕了……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那嬰兒在她腹中蠕動。「book18.org
「那也許是風的緣故。」又有人說。book18.org
「但風不長手和腿!」特里威蘭回答道,看樣子他已經生氣了。「風可不會在人腹中滾來滾去,或伸胳膊伸腳!」book18.org
「算了,咱們別再討論這個話題了。」斯巴德。傑森提議道,他一邊說一邊給他旁邊的人的肋下來了一記,差點兒把她從椅子上推下去。book18.org
阿拉梅達似乎對這一切已經變得習以為常了,她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走到斯巴德。傑森面前,毫不露聲色地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book18.org
「行啦!」斯巴德。傑森大叫著從椅子裡跳了起來,用一隻手使勁地扭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狠狠地抓住她的長長的馬尾巴辮子拚命地拽。他嚷嚷著:「放規矩點兒,要不然我把你揍個鼻青臉腫!」book18.org
「你敢!你敢!」阿拉梅達手中揮舞著一隻空酒瓶子說。book18.org
「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莫娜大聲說道:「記住以後不許再到這兒來了!」book18.org
「我欠你們多少錢?」斯巴德。傑森這時怯怯地問。book18.org
「你們什麼也不欠,」莫娜答道:「趕快出去,再別回來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