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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是馬克西。沙迪格介紹我認識克倫。克德格倫的。我想像不出是什麼使這兩個人走到一起的。他們毫無共同之處。一丁點兒也沒有。book18.org
克倫。克德格倫是瑞典人。畢業於牛津大學。上大學期間。他曾以其運動場上傑出的才能和罕見的學術成就在校園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他身材高大,留著一頭捲曲的金髮,說話溫和有禮。他集螞蟻、蜜蜂和河狸的優點於一身。無論他幹什麼,他都要干到底。他玩起來也和工作一樣拚命。儘管他熱愛工作。他站著、坐著,甚至躺在床上的時候都能工作,而且,像所有工作勤奮的人一樣,他實際上是很懶的。book18.org
無論何時,只要他想開始做什麼,他都得先琢磨一下有沒有事半功倍的法子。無須多說,這些捷徑令他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可即使走這樣的捷徑讓他費了更大的勁兒他也會在所不借。效率就是他的生命。他只是一個會走路、會說話、會省些力氣的機器。book18.org
無論一個項目有多簡單,克倫也會把它搞得很複雜。幾年前,我在人類學研究所做他的助手時,曾飽嘗過他的怪僻。他教給我一種荒謬的十進位用來存檔,使得我們的權威方法看起來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使用克倫的計算方法我們可以輕易地索取任何資料,從一雙白色羊毛襪子到痔瘡都行。book18.org
正如我所說,從上一次見到克倫至今已有好幾年了。我一直認為他這人異想天開。我並不尊重他自誇的學識,不關心他在運動場上有多棒。他主要的特性就是勤奮而又枯燥無味。他也時不時地大笑一通,可他笑得太過分了,我得說,不是笑鍺了場合,就是笑錯了時間。他培養這種笑的勇氣,就像他當初鍛鍊他的肌肉似的。book18.org
他愛管閒事,卻又總是管得不是地方。book18.org
我這麼簡略地談了談他是因為我現在又和他在一起工作了,是給他幹活,莫娜也是。我們都住在羅卡威的海邊,在一幢他自己蓋的小棚屋裡。確切地說,房子還沒最後完工,所以,我們就住了進去。我們無償地為他工作,對分享克倫和他太太的房子與食物頗覺滿意。要乾的事很多,簡直太多了。從我一睜開眼,我就得不停地幹活,一直干到我累趴下為止。book18.org
回想一下……在街上遇見克倫真像是從天上掉餡餅一樣。遇見他的時候,我們已經身無分文了。你知道,斯坦利有天晚上告訴過我們他已經開始厭煩我們了。我們得馬上收拾東西搬出去。他可以幫我們收拾東西並把我們送到地鐵站。沒什麼好說的。當然,我早就知道這種事情有一天會發生的。我一點兒也不生他的氣。相反,我還挺高興的。book18.org
在地鐵站入口,他把旅行袋遞給我,又給我一毛錢讓我們坐車,然後,連手都沒握一下就轉身走掉了,連聲再見也沒說。我們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先上了地鐵再說。我們坐著地鐵繞了兩三圈,想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辦。最後。我們在謝里登廣場下了車。還沒走幾步,我就驚訝地看見克倫。克德格倫走過來了。他看見我好像特別高興。問了些我正在幹什麼,吃飯了嗎諸如此類的問題。book18.org
我們隨他來到他在城裡的公寓。他太太正在做飯。我們放下包。他聽到我們的狀況好像更高興了。「亨利,我這兒有一點事給你做。」他說,然後,他立即開始解釋他工作的性質,聽起來像高等數學似的。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遞雞尾酒和魚子醬、三明治給我們吃。他開始說的時候。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同意他的計劃。為了使事情別有生趣,我裝作還要好好想一想,「我還打算做點兒別的什麼事。當然,我也只是想刺激他一下。book18.org
「在這兒過一夜吧,」他請求,「明天早晨告訴我你的決定。」book18.org
當然,他早已經解釋過,除了做他的秘書和抄寫員,我還得幫他蓋房子。我也很誠實地告訴他我的手藝可不怎麼樣,可他認為不太重要而對此置之不理。經過一番腦力勞動之後再干點兒體力活是一種樂趣。他稱之為「再創造」。然後,他又提到了海灘:我們可以游泳、打球,甚至可以劃划船。他還跟我們講起了他的書房、他收集的唱片、他的棋具,好像是說我們可以像在高級俱樂部里似的享受一番。「book18.org
很啟然,第二天早晨我點了頭。莫娜高興極了。她不單單是願意,簡直是急於幫克倫的太太做清掃工作。「好吧。」我說,「試一試也沒壞處。」book18.org
我們乘火車去了羅卡威。在車上,克倫滔滔不絕地談著他的工作。我得知他目前正在寫一本關於統計學的書。據他說,他這本書對統計學這一科目將是一個巨大的貢獻。他積累的資料非常豐富。他已經按他一貫的做事方法,準備了各種機器及裝置,並向我保證我不用費多大勁就能掌握操作方法。其中一個是錄音電話機。他解釋說向非人的機器口述比向秘書口述要方便些。當然,有時候如果他覺得非直接說不行的活,我就得用打字機記下來。「你不必擔心拼寫。」他補充道。我的情緒一下子低沉下來,我是說當我聽說錄音電話以後,可是,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笑著聽他講這個講那個的。book18.org
他沒跟我們提蚊子的事。book18.org
在一間小儲藏室里,只夠放一張吱呀作響的床。他說我們就睡那兒。我一看見床口掛著蚊帳,就知道我們免不了要遭受蚊子的侵襲了。第一天晚上,蚊子就開始發動進攻。我倆一夜沒合眼。克倫對此一笑置之,勸我們多休息一兩天,適應一下環境。我想,這倒也不錯,他這人還挺大方的,不愧是牛津畢業出來的紳士。可我們第二天晚上又沒睡著,儘管有蚊帳這著,又渾身上下都塗了防蚊油。第三天晚上,我們點了蚊香。快破曉的時候,我們精疲力盡,打了個噸。太陽剛一出來,我們就去海邊游泳了。book18.org
那天早晨吃過早飯後,克倫告訴我說我們該開始好好工作了。他太太把莫娜拉到一邊,告訴她該幹什麼。克倫花了將近一個上午的時間向我講解他那些機器的結構。那些機器對他的工作極其重要。桌上堆了一大堆資料,等著我打出複本。過幾天,我還得熟悉一下曲線圖、圖表、尺子、圓規、三角板、計算尺以及其它好多東西。我還得整理那些資料,然後,如果天還沒黑的話,再幫他蓋房子。book18.org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天跟那隻討厭的錄音電話機打交道的情景,我覺得我快發瘋了。那感覺就像是同時在操作縫紉機、電話交換機和一個留聲機似的。我必須同時手、腳、眼睛、耳朵並用。要是我再多長一隻手的話,還得再打掃一下房間。前十頁當然通篇都是廢話。我不但記錯了東西,還拉了整句整句的話。有些句子只寫了半截,有的就只寫了個結尾。我希望要是能把第一天記的這些東西留下來就好了。book18.org
其實,即使我謄寫得對,我也不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所有的術語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我就像是記電話號碼似的把這些東西記錄了下來。book18.org
克倫像個慣於訓練動物的人似的。他很有耐心且不屈不撓。他裝出一副認為我乾得還不壞的樣子,甚至還開玩笑似的讀了幾段我寫的亂七八糟的句子。「這花不了多少時間,」他說,「你很快就會勝任的。」然後,他又加了幾句:「我對自己感到很愧疚,亨利,讓你干這種活。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感激你的幫助,你不知道如果你不來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他教我練柔道,他也會這麼說的,儘管他是大家公認的高手。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他可以一下子把我扔出二十碼遠,然後把我拉起來,擔心地說:「真對不起。你過幾天就會知道竅門了。你知道,我也是一時失手。你傷得重嗎?」book18.org
我最想乾的事就是痛痛快快地喝點兒酒,可是,克倫很少喝酒。如果他想輕鬆一下的話,他就去干點兒別的工作。。工作就是他的愛好。他連睡著了的時候還在工作著。我這樣說是很嚴肅的。臨睡前,他就給自己出個問題,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的下意識就把它解決了。book18.org
我最多也就能從他那兒喝到點兒可樂。可就這麼點兒可樂我也不能安安靜靜地喝。我一邊喝,他還一邊忙著給我解釋第二天的問題呢。我最煩的就是他給我解釋的方法。他是那種相信圖表可以使一切簡單明了的傻瓜。對於我來說,不論制什麼表都是一塌糊塗。我不得不大頭朝下去讀那些最簡單的平面圖。我告訴他我不行,可他堅持說我受了錯誤的教育。如果我耐心一點兒,我就會很快輕輕鬆鬆地學會讀那些曲線圖什麼的了,說不定還樂在其中呢。「這就像算術一樣。」他告訴我。book18.org
「可我不喜歡算術。」我反抗道。book18.org
「亨利,一個人不應該說那種話。人怎麼能不喜歡有用的東西呢?算術只是另一種為我們眼務的工具。」說到這兒,他詳細地闡述了我絲毫不感興趣的科學的意義,可是,我是個好聽眾。而且,這幾天來,我已經發現要想少干一會兒活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這麼長篇大論地說下去。我好脾氣地聽著,這讓他覺得他真的能誘惑我。我時不時地問上一個問題,好讓他多說一會兒。當然了,他告訴我的那些數學方面的事我一點兒也沒記住。它們都從這一個耳朵進,從另一個耳朵出了。book18.org
「你看,」他會像個蠢人似的嚴肅地說,「它一點兒都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複雜。book18.org
過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你造就成一個數學家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莫娜也正在廚房裡幹活。我聽見那些盤子一天到晚地叮噹作響。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在這兒幹什麼。那聲音聽起來像正在大掃除似的。睡覺時。莫娜告訴我,克倫的太太總是把髒盤子攢上一個星期。很顯然,她不喜歡幹家務活兒。book18.org
她是個畫家。克倫從來不抱怨。他想讓她當畫家——也就是說,在她幹完所有的家務活兒,還得幫他忙完之後。他自己從不到廚房去。他從來不注意他的盤子和刀叉干不幹凈。「也不在乎他太太給他吃什麼。他吃東西不品味道,填飽肚子就行了。book18.org
吃完飯,把盤子往旁邊一推,就開始在桌布上寫寫算算起來。如果沒有桌布,一就在桌子上算。他幹什麼事都是不慌不忙的,僅這一點就快把我弄成神經病了。「book18.org
他在哪兒工作,哪兒就又髒又亂,還堆滿了許多沒有用的東西。要是他想找什麼的話,就得先搬開一大堆別的東西。如果他手裡拿的刀子髒了,他就會慢慢地用桌布或者手絹把它擦乾淨。從不大驚小怪,也不表示不滿。他總是像條冰河似的,緩緩地、不屈不撓地向前流淌。有時候,他手裡一下子夾著三支煙。他抽煙就沒停過,睡覺對也抽。煙頭堆了一大堆。他太太抽煙也很兇,一根接一根地。book18.org
我們唯一不缺的就是香煙。至於吃的東西就是另一碼事了。給我們吃的東西就像是發救濟品似的,只給一點兒,而且吃的東西都是引不起人胃口的那種。當然,莫娜曾經主動提出幫助洛塔做飯,可洛塔拒絕了。很快,我們就明白了為什麼。她很小氣。她怕莫娜做出鮮美的飯菜來,我們吃得就多了。她這點倒是挺正確的!我們一直在想,要是能把廚房接管下來,好好地吃上頓飯該多好啊!我們不停地祈禱著他們進城幾天,好讓我們把廚房接過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美餐一頓了。book18.org
莫娜說:「我就想吃烤牛肉。」book18.org
「我想吃雞肉——或者一隻肥肥的烤鴨。」book18.org
「我想吃點兒白薯換換口味。」book18.org
「我也是,親愛的,和肉汁一起吃。」book18.org
我倆就像打羽毛球似的,把這些想像中的美味佳肴說來說去的。要是他倆吵上一架就好了S唉,我們實在是吃夠了沙丁魚罐頭、菠蘿片和土豆條了。他們兩個一天到晚像老鼠似的一點一點地吃。從來也不提葡萄酒的事,也喝不著威士忌。除了可樂和茶水外,什麼東西也沒有。book18.org
我不能說克倫也很小氣。不,他只不過感覺遲鈍,不太注意觀察罷了。有一天,當我告訴他我們不夠吃的時候,他顯得很驚訝。「你們想吃什麼?」他問。他馬上停止了工作,從鄰居那兒借了輛車,一溜煙兒地開車進城,一個商店接一個商店地買吃的東西。這是他辦事的典型方式。愛走極端。他這麼做使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有點兒看不起自己。「食物?你就要這些嗎?」他仿佛在說,「那好辦,我們多買點兒,夠撐死一匹馬的。」他如此過分地取悅於我不啻於在暗示說,「食物?那是小事一樁。我們當然會讓你們吃飽,別覺得你還有別的事。」book18.org
他太太看見我們帶回來這麼多吃的東西,大吃一驚。我已經告訴過克倫別跟他太太提我們吃不飽的事,所以,他裝作是在為下雨天貯藏食物。「家裡吃的東西不多了。」他解釋說。可是,當他又說今天晚上莫娜要給我們做頓飯吃的時候,她的臉沉了下來。那臉色就像是個吝嗇鬼看見自己藏起來的錢要被拿走了似的。克倫趕緊說:「親愛的,『我覺得我們應該嘗嘗別人的手藝,換換口味了。莫娜做菜棒極了。我們今天晚上吃法國魚片——你覺得怎麼樣?」當然,洛塔只好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book18.org
我們把這頓飯當作大事來辦。除了洋蔥和土豆泥之外,我們做了豆煮新鮮玉米、甜菜根、湯菜,還有芹菜,配上橄欖和小蘿蔔。光奶酪就有三種,加上草莓冰淇淋。book18.org
為了換換口味,我們喝的是我親手煮的咖啡,味道好極了。濃濃的咖啡,再加點兒菊花,真棒。唯一沒有的就是酒和哈瓦那雪茄。book18.org
克倫吃這頓飯吃得高興極了。他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開著玩笑,講故事,笑得肋骨都疼了。他一句也沒提他的工作。快吃完的時候,他甚至還想唱首歌。book18.org
「不錯吧,啊?」我說。book18.org
「亨利,我們應該經常這樣,」他回答;他看了洛塔一眼徵求意見。她勉強笑了笑。很顯然,她正算著我們這頓飯花了多少錢。book18.org
突然,克倫把椅子推開,從桌旁站了起來。我以為他是要把他那些圖表拿到桌上來。可是。他走進隔壁房裡,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了本書。他把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book18.org
「看過這本書嗎,亨利?」他問。book18.org
我看看書名。「沒有,」我說,「從來沒聽說過這本書。」book18.org
克倫把這本書遞給他太太,讓她給我們念一段。我想聽些哀傷的東西,不覺多倒了點兒咖啡。book18.org
洛塔嚴肅地打開書頁,找她最喜歡的那一段。book18.org
「讀哪兒呢?」克倫說。「這本書從頭到尾哪兒都好。」book18.org
洛塔停止了翻書,抬起眼來。她的表情突然間變了。我第一次發現她神采飛揚的。連她的聲音都變了。book18.org
「第三章,」她開始讀了,「金瓦罐,詹姆斯。史蒂芬斯。」book18.org
「這書棒極了!」克倫興高采烈地打斷了她。一邊說著,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把他那兩隻大腳搭在旁邊的安樂椅上。「現在,你們開始好好聽吧。」book18.org
洛塔開始了:「這是一個哲學家和一個名叫米豪。麥克默拉的農夫之間的談話。book18.org
他們倆剛剛問候了對方。「她開始讀了。book18.org
「另一個人呢?」他(農夫)說。book18.org
「啊!」哲學家說。book18.org
「他可能在外面,是嗎?」book18.org
「確實可能。」哲學家嚴肅地說。book18.org
「噢,那沒關係。」來訪者說,「因為你的知識都夠堆一屋子了。今天我到這兒來是想向您問一問我妻子的洗衣板。她才用了沒幾年,她上次用是洗我做禮拜穿的襯衫和她那件印紅花的黑襯衫——你知道她那件衣服嗎?」book18.org
「不知道。」哲學家說。book18.org
「噢,不管怎麼說,洗衣板不見了。我太大說不是被仙女拿走了就是讓貝西。漢尼甘給偷去了——你知道貝西。漢尼甘嗎?她像只山羊似的長著鬍子,還瘸了一條腿!」book18.org
「我不知道。」哲學家說。book18.org
「沒關係。」米豪。麥克默拉說。「她沒拿,因為我太大昨天把她叫出去,跟她聊了兩個小時。我趁機到她房裡,把哪兒都找遍了。洗衣板不在她那兒。」book18.org
「當然是不會在的。」哲學家說。book18.org
「那麼,您能告訴我洗衣板在誰那兒嗎?」農夫說。book18.org
「也許可以吧。」哲學家說,「你在聽嗎?」book18.org
「在聽。」米豪。麥克默拉說。book18.org
哲學家把他的椅子拉得離農夫近一些,直到他倆膝蓋碰膝蓋。他把兩隻手搭在米豪。麥克默拉膝上……book18.org
「洗滌是一種特別的習俗。」他說。「我們來到這個泄界和告別世界的時候都要受洗。我們第一次和最後一次受洗時,是體會不到什麼樂趣的。」book18.org
「您說得對,先生。」米豪。麥克默拉說。book18.org
「許多人認為清洗污垢是由於習慣。現在,習慣是動作的連續,是一種極其可惡的東西,而且很難改掉。諺語到處流傳,可書卻不。我們祖先的愚笨比我什]財產的富有更為重要。」book18.org
…………book18.org
念到這兒,克倫打斷了他太太,問我們喜不喜歡聽。book18.org
「我的確愛聽,」我說,「請她接著念吧。」book18.org
「念下去。」克倫說,往椅子裡縮了縮身子。book18.org
洛塔接著讀下去。她的音色極美,還能出色地控制聲音的抑揚頓挫。對話越來越有趣。克倫開始嗤嗤地笑,接著便開懷大笑,眼淚都流下來了。book18.org
「小心點兒,克倫,」他太太請求他,把書放下。「我怕你又會打嗝。」book18.org
「我不在乎。」克倫說,「這值得我打嗝。」book18.org
「可你還記得嗎?上次你打嗝,我們還叫了醫生呢。」book18.org
「還那麼辦好了。」克倫說,「我還想聽結尾。」他又笑了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意思哭出聲來。那法子挺管用的。book18.org
洛塔等他緩過氣來,就接著讀。book18.org
「你聽說過包迪。麥克勞林在警察帽子上逮的那條魚嗎?」book18.org
「沒有。」哲學家說。「第一個洗澡的人可能是想讓自己臭名昭著。book18.org
傻子才洗澡呢,每個聰明人都知道這是一種不必要的勞動,因為大自然會很快讓他又自然而健康地髒起來,所以,我們不應該想辦法讓自己變得乾淨起來,而是要達到一種獨特而又光彩的髒。可能,那些積累起來的髒東西……「book18.org
「說說洗衣板吧。」米豪說,「我就想說說……」book18.org
「沒關係。」哲學家說。「我……」book18.org
…………book18.org
念到這兒,洛塔不得不合上了書。克倫正笑著,如果那能說是笑的話。他笑得很兇,眼睛都鼓了出來。我覺得他都快暈過去了。book18.org
「親愛的,親愛的!」洛塔焦急地說。我從來也沒料到她竟然也這麼關心別人。book18.org
「親愛的,求你,安靜下來吧!」book18.org
克倫的身體由於抽搐而繼續搖晃著。我走過去,使勁捶了一下他的背。他馬上就好了。他感激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使勁地咳嗽喘氣,擤鼻涕,用衣服袖子探眼淚。book18.org
「亨利,下次用個大錘什麼的好嗎?」他吐沫橫飛地說。book18.org
「我會的。」我說。book18.org
他又開始笑了。book18.org
「請別再笑了!」洛塔請求道。book18.org
「今晚過得真好,」莫娜說。「我現在開始喜歡上這兒了。你念得真好。」她對洛塔說。book18.org
「我過去演過話劇。」洛塔謙虛地說。book18.org
「我也這麼想。」莫娜說,「我也演過。」book18.org
洛塔挑起眉毛。「你也演過嗎?」她的聲音里有種諷刺的意味。book18.org
「當然,」莫娜平靜地說,「我在吉爾特劇院演的。」book18.org
「嘖,嘖!」克倫說,又恢復到他那種牛津風格。book18.org
「你們為什麼感到奇怪呢?」我想看看他們怎麼回答,「你們認為她沒那種天賦嗎?」book18.org
「噢,亨利,」克倫說,抓住我的胳膊,「你很敏感,對嗎?我正為我們的好運氣高興著呢。以後,我們輪著念。你知道,我自己也上過台呢。」book18.org
「我還演過空中飛人呢。」我反駁他。book18.org
「真的!」這次,洛塔和克倫同時發出聲音。book18.org
「我沒告訴過你們嗎?我還以為你們知道呢。」book18.org
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我那番毫無惡意的謊言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我說我當過首相的話,他們還會相信嗎?他們如此缺乏幽默感真讓人覺得可笑。很自然地,我開始詳細描述我的精湛技巧。莫娜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話,他們倆聽得出神了。book18.org
我說完以後,克倫很嚴肅地評論說:「亨利,你的故事講得真不錯。以後等我們想聽了,再多講一點兒類似的故事。」book18.org
第二天,仿佛是為了彌補一下昨天的揮霍,克倫決定裝修天花板。我們得先用瓦片蓋上,然後再鋪上瀝青。我連個釘子也釘不好,卻不得不幹——當然是在他的指導下。幸運的是,找梯子、釘子、錘子、鋸和其他一些他認為用得上的工具花了好多時間,然後,就看我的了。首先,我堅持找雙舊手套帶上,以防止手上扎刺。book18.org
我說得很清楚,手指頭上扎了刺的話,我就打不了字了,而不能打字意昧著錄音電話機不起作用了,然後,我又堅持找雙膠底鞋穿上,以防止滑倒摔斷了脖子。克倫極其嚴肅地點頭同意了。他是那種人,為了能從你身上榨取最大限度的勞動力,必要的話,違背你去廁所、給你指屁股都千。安裝瓦片的時候,我需要人幫忙。莫娜站在一邊,以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她還不時地給我們拿冰鎮桔子水喝。當然了,克倫早就拿了幾張圖紙在向我解釋怎樣把瓦片一片片地放好。我根本就沒聽他的。book18.org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拖一會兒是一會兒。book18.org
為了讓身體靈活些,我建議說我要先練練在屋脊上走路。克倫仍舊點頭表示同意。他還想借給我一把傘。莫娜聽了之後笑得前仰後合的,他這才打消了這個念頭。book18.org
我像只貓一樣靈巧地爬上梯子,上了屋脊,開始了我的高空作業。洛塔忍著害怕向上望。毫無疑問,此刻她心裡一定正在忙著計算我如果掉下來摔斷了腿的話,她得付多少醫療費。天熱極了,蒼蠅成群地圍著我轉。我帶的墨西哥帽子太大了,總是擋住我的視線。我從屋頂上下來,打算換上游泳褲。克倫也想照辦。這就又多費了點兒時間。book18.org
最後,終於沒什麼可磨蹭的了,我只好開始幹活。我胳膊底下夾著錘子,拿著一桶釘子就爬上了梯子。已經快中午了。克倫草草地做了個帶輪子的台子,他可以用來裝卸瓦片,還可以指揮我。我看起來像個迦太基人,正在鞏固城防。兩個女人在下面站著,像只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準備著我掉下來好一把接住。book18.org
我把第一片瓦片放好,舉起錘子敲進了第一顆釘子。我敲了一兩英寸,瓦片像只風箏似的飛了起來。我很驚訝;目瞪口呆地看著錘子從我手裡掉了下去,那一小桶釘子也掉在了地上。克倫一點兒也沒慌。他讓我呆在那兒別動,女人們去撿錘子和釘子。洛塔跑到廚房,把那把錘子找了回來。她回來以後,我才知道我打碎了一個茶壺和幾個盤子。「莫娜拉著釘子,她太著急了,以至於有些釘子又從她手裡掉到了地上。book18.org
「別緊張,別緊張!」克倫大聲叫著。「都準備好了嗎,亨利?站穩點兒!」book18.org
聽到這些,我笑了。這情形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兒。那是我媽媽和我妹妹幫我安這篷——在客廳前面。只有專門安遮篷的人才知道那有多麼複雜,不但要用螺母、螺栓、撐竿什麼的,還有滑輪、細繩。當你爬上梯子,小心謹慎地靠在窗戶邊上開始於以後,還不知會冒出來幾百個複雜的問題呢。不知怎麼的,媽媽決定要搭遮篷以後,就開始刮大風。我一手揪住被風吹起來的遮篷,一手拿著錘子。我媽媽努力地把我妹妹遞給她的各種用得著的東西遞過來。用腿緊緊夾住篷布不讓它把我掀起來本身就不容易。我的胳膊在我何進第一枚螺絲釘之前就累了。我只好解開那些奇妙的裝置,跳下來喘口氣兒。我媽媽一直在不停地嘮叨著:「這多簡單啊。book18.org
我要是沒有風濕病的話,我自己一會兒就弄好了。「一切又從頭開始,她只好再告訴我一遍哪邊在里,哪邊在外。對於我來說,這就像做什麼很落後的事似的。我又回到窗邊,錘子從我手裡掉了下去,我只好坐在那兒,使勁按住篷布。我媽媽跑下去把它拾上來。安好一塊篷布大約要用一個小時。這時候,我一定會說——」為什麼不留點兒明天再干呢?「聽到這話。我媽媽氣極了。如果讓鄰居看見我們只安了一塊篷布可怎麼得了。於是,我就建議說找個鄰居來把活兒幹完,我可以自己掏腰包付他工資。這更讓我媽媽生氣了。她認為這樣做是一種罪過。出錢讓別人替自己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是種罪過。幹完了活兒,我總得受點傷,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book18.org
我媽媽就會說:「你應該為你自己感到羞愧。你和你爸爸一樣,真是沒用!」book18.org
我雙手分開,跨坐在屋脊上,自己悄沒聲地笑了起來。我慶幸我現在可以不必再和錄音電話機打交道了。我知道,到傍晚我的後背就會被太陽灼傷,第二天我就無法工作了。我不得不一整天都臉朝下趴著。那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有機會讀點兒有趣的東西了。一天到晚聽那些統計材料,我都快變成傻子了。我知道當我在床上趴著的時候,克倫會找點兒「輕」活讓我干,可我知道怎麼拒絕他。book18.org
好了,我們又開始了,這回可是慢慢地。我釘釘子的方法會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發瘋的。克倫也只是個正常人。他站在他自己做的台子上,不停地鼓勵我,告訴我該怎麼做。他為什麼不自己安瓦片,讓我幫他遞東西呢?我真不明白。他只有在指導別人的時候才會覺得高興。即使是一件他自己就做得了的事,他也會把它分成幾個部分,需要幾個人一起完成。他從不在意完成一項工作花了多少時間。只要是按他說的做就行,也就是說按那種又費時間又複雜的方法做。這就是他說的「效率」。book18.org
這是他在德國學來的。book18.org
叫我吃午飯時,我才安了幾塊瓦片。午飯是用昨天剩下的東西做的,已經冷了。book18.org
洛塔把它叫作「沙拉」。還不錯,今天有幾瓶啤酒,挺合我口味的。我們甚至還吃了點兒葡萄。我慢慢地吃,一粒一粒地磨蹭著時間。我的背已經紅腫起來了。莫娜想讓我穿上件襯衫。我告訴他們我這人一曬就黑。克倫也不完全是個傻子。他提議我們把修屋頂的事挪到下午再干,先找點兒輕活乾乾。他說他制了幾張複雜的圖表,需要修改再複製一下。book18.org
「不,我們還是修房頂吧,」我要求道,「我剛掌握竅門。」book18.org
這聽起來似乎有理,也挺合邏輯,克倫又同意修房頂了。我們又登上梯子,做了點兒準備工作,就開始釘釘子了。不一會兒,我渾身汗如雨下。我越出汗,蒼蠅就越圍著我嗡嗡叫。我的後背疼極了。我故意讓他看出來我在加快節奏。book18.org
「乾得不錯,亨利!」克倫喊道。「用這種速度,我們一兩天就可以幹完了。」book18.org
他話還沒說完,一塊瓦片飛了起來,砸在了他的眼睛上方,劃出一道口子,血一滴滴地流進了他眼睛裡。book18.org
「噢,親愛的,你受傷了嗎?」洛塔喊了起來。book18.org
「沒什麼,」他說,「繼續干,亨利。」「我去拿碘酒。」洛塔尖叫著,一路小跑著回到房裡。book18.org
我一沒留心,錘子從我手上滑了下去,穿過一個洞,正砸中洛塔的頭。她大叫一聲,好像一隻鯊魚咬了她似的。一聽到這聲音,克倫從他那台子上爬了下來。book18.org
這下可以停止了。洛塔只得被抬到床上,頭上敷了塊冰。克倫左眼上塗了很大一片藥膏。他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book18.org
「我猜,今晚得你來做飯了。」他對莫娜說。在我聽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秘密的喜悅。我和莫娜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談論吃什麼菜。book18.org
「你做什麼我就吃什麼。」克倫說。book18.org
「羊排骨怎麼樣?」我插了句嘴。「法國大豆燉排骨,做點兒麵條,再來點兒朝鮮薊——聽起來怎麼樣?」book18.org
克倫覺得棒極了。「你不會介意的,是吧?」他問莫娜。book18.org
「一點兒也不,」她說。「我很樂意。」book18.org
然後,好像剛想起來似的,她又說:「我們昨天不是買了瓶雷司令嗎?我覺得吃羊排骨的時候,喝上一瓶雷司令才棒呢。」book18.org
「對呀!」克倫說。book18.org
我沖了個澡,換上了睡衣。想著又要大吃一頓了,我不禁興奮起來。我準備坐下來,複製幾張圖表,裝裝樣子。book18.org
「你還是歇會兒吧。」克倫說。「明天你就該肌肉酸痛了。」book18.org
「那這些表怎麼辦?」我說,「你知道,我是真想干點兒什麼。真不好意思,我太笨了。」book18.org
「噓!」克倫說,「你今天乾得挺好的。休息一下,等著吃晚飯吧。」book18.org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ook18.org
我打開一瓶啤酒,撲通一下坐在了安樂椅里。book18.org
我欣賞著大海。寬寬的沙灘,浪濤拍岸,激起陣陣浪花。只是,到處都是沙子。book18.org
沙子簡直無孔不入,好像連窗格子上都是。book18.org
我們游泳都不錯,在海水裡隨著海浪上下浮動。克倫總想玩點兒新花樣。他常常躺在一隻充氣橡膠墊上悠閒自得地曬太陽。中午美美地睡過一覺之後,他會一下子游出去一兩英里,嚇我們一大跳。book18.org
他喜歡在晚上做遊戲,不管玩什麼,都非常認真。我相信他玩什麼都會玩成個專家。你知道。他一貫如此。他是個完美的人。有一次,我和他一起進城二我提議會彈子房打彈子。他讓我先打。我想都沒想,就說:「不,還是你先來吧。」他就先打了。他一氣打了四盤,這才輪到我。輪到我打時,我說我們該回家了。「下次來,還是你先打吧。」他說,好像是說讓我先歇一歇似的。他從來就沒想過,像他這種老手,有時候輸一盤更能顯出其運動家風格。和他一起打桌球更是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只有比爾。蒂爾登跟他打的時候還能反攻幾下。我只有玩擲骰子才有希望和他戰成平手。可我一向不喜歡擲骰子,太枯燥了。book18.org
一天晚上,聊了聊幾本關於神秘主義的書後,我想起來,有一次,我們坐遊覽船沿哈得遜河道流而上去旅行。「你還記得我們把那一塊靈應牌板推來推去的嗎?」book18.org
他的臉馬上亮起來。他當然記得。如果我願意,他願意再來一次。他可以臨時湊一副牌。book18.org
我們一直弄到清晨兩點,才把那該死的東西弄完了。和平常一樣,我念那些古怪的人名:雅各。傅伊姆、斯維登堡、帕拉切爾蘇斯、諾斯特拉達穆斯、克蘭迪。book18.org
聖馬丁、伊納爵。羅耀拉、馬奎斯,等等。克倫把我們收到的這些信件記下來,說他第二天口述到錄音電話機里。我翻了翻卷宗,標號為I352—C2240(18)的是索引運動材料的。我一眼就看見了靈應牌板那一條。我還是在幾個星期前提過這碼事呢,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又翻了翻別的,發現他有好些東西記在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上,比如紙中、菜單上,記的也都是些瑣事。有時候,是寫一個朋友來看他,送到地鐵站;有時候,是他腦子裡一閃即逝的想法。有時候,是從書上撕下來的書頁——上面清楚地寫著書名、作者、出版商和出版日期。他的書目摘要里至少包括十二種語言,連漢語和波斯語也在其內。book18.org
一張很奇怪的圖表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我打算哪天試探他一下,卻沒那麼做。book18.org
我可以看出那畫的是地獄邊境的某個地方,邊上用紅筆描著,看起來像是在分析一個惡夢。那地方的名字是用一種無人能懂的語言標出來的。克倫草草翻譯了幾句,我也讀不出個所以然來。book18.org
由於一些難以理解的原因,我沒跟克倫提過這件事。事實上,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工作範圍。首先,是由於這是他的秘密;第二,我一提這事,他只怕又要長篇大論地說個沒完了;第三,我被他如此大的知識面嚇住了。我決定還是多看看他的藏書,裡面的涉及面非常廣。他能很輕鬆地用希臘文、拉丁文。希伯萊文和梵文閱讀,現用的語言也很熟練,如俄語、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光是他那些書的名字就夠讓我頭暈的了。使我驚訝的是,平時我們談論的時候,他不怎麼提及他讀過的這些東西。有時候,我覺得他把我當個徹頭徹尾的笨蛋看。也有時候,他向我提一些只有托馬斯。阿奎納斯才回答得出的問題。我常覺得他只是一個大腦過分發育的孩子。他沒有幽默感,也沒什麼想像力。表面上,他是個模範丈夫,總是迎合太太的想法,照顧他,保護她,挂念她,表現出十足的騎士風度。有時候,我禁不住想:嫁給這樣一個人十機器會是什麼樣子呢?克倫事事都按作息表上的安排來。毫無疑問,性生活也如此。他也許私下裡有個卡片,上面提醒他什麼時候該有性生活以及進行性生活造成的影響——精神上的、體力上的、腦力上的。book18.org
一天,他無意中發現我正讀著一本剛找出來的艾力。弗爾寫的書。我剛讀第一章「希臘藝術的起源」。他一下子就叫了起來:「什麼?你在看艾力。弗爾的書?」。book18.org
「是呀?」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高興。book18.org
他躊躇了一下,搔了搔頭,支支吾吾地說:「我不知道,亨利……我沒想到……book18.org
唉,我真該死!你真覺得這很有意思嗎?「book18.org
「有意思?」我重複了一句。「我是個文力。弗爾迷。」「你看到哪兒了?」book18.org
他問,手伸向書。「哦,我知道了。」他把那段文字讀了一遍,大聲地。「我希望我也有時間讀這種書——這對我來說太奢侈了。」book18.org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說。」book18.org
「這種書應該在年輕的時候讀。」克倫說:「你知道,這是純詩。這對讀者要求太高了。你真幸運,有的是時間。你還是個唯美主義者。」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我猜、我是個工作狂。」book18.org
「那這兒的這些書呢?」我朝書房的方向點了點頭。「你都讀過嗎?」book18.org
「大部分都讀過。」他回答,「不過,我留點兒書等有空了再讀。」book18.org
「我看見你有幾本寫帕拉切爾蘇斯的書。我只掃了一眼——不過,我很感興趣。」book18.org
我希望他能上鉤,可是這次他沒有。他只是自言自語似的評論了一句;一個人可以窮盡一生去探尋帕拉切爾蘇斯原理的意義。book18.org
「那麼,諾斯特拉達穆斯呢?」我問。這次,我是想從他那裡學點東西。book18.org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的臉一下子亮起來。「噢,那是另一回事。」他回答:「你怎麼問起了這個——你讀過他的書嗎?」book18.org
「我當然讀過。我最喜歡他在前言里寫的那段『致幼子凱撒』。寫得太棒了。book18.org
你現在有時間嗎?「book18.org
他點點頭。我站起身,把那本書拿過來,翻到我要找的那頁,上面有段話我幾天前就讀過了,當時激動得熱血沸騰。book18.org
「聽這個。」我說。我給他讀了幾個比較突出的段落,然後,突然停止。「這書里有兩段……噢,我看不大明白。也許你能替我解釋一下。第一句是:」M.佩爾蒂埃(作者說),想像出,在路易十六的死到反基督教派統治期間,應該實行平民統治。我認為這種觀點是很庸俗的。不過,據書中觀點來看,只有實行了平民統治才是諾斯特拉達穆斯的大目標。『這我回頭再說。第二句是;』作為一名被公眾接受的空想家來說,他(諾斯特拉達穆斯)不怎麼受想像力的支配,不像別的貴族血統的人那樣。『「我停住了。」你怎麼理解?「book18.org
克倫沉吟了好一會兒。我猜他是在心裡打著算盤,第一,他是否願意花時間來對這個問題做出正確解答;第二,他是否值得在我這種人身上浪費精力。book18.org
「你知道,亨利,」他開口了,「你在讓我解釋一仲極其複雜的事。我先問你,你讀過A.A.韋特或者伊夫林。安德希爾寫的東西嗎?」我搖了搖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繼續說。「如果你能看出這些錯綜複雜的陳述的本質的話,你就不會問我這種問題了。我再問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你知道預言家、神秘主義者、空想家和占卜者的區別在哪裡嗎?」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說:「不太清楚,可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相信給我時間好好想一想,我可以回答得出來。」book18.org
「好了,別想了,」克倫說,「我只是想看看你都知道什麼。」book18.org
「理所當然,我能知道什麼?」我說,對他這些開場白有些惱火。book18.org
克倫說:「你不要介意我的這種開頭方式好嗎?這不太友好,是不是?我猜,我這是對付中學生的招數。你看,亨利……智慧是一種東西——我指的是與生俱來的智慧。知識是另一回事。我應該說是知識和培養,因為他們是同時進行的。你所知道的東西只不過是你偶然學會的。我接受的是一種很嚴格的規則。我這麼說,你就能理解我為什麼會瞎摸亂碰地問一些別的問題,而不是直接做出回答。在這些問題上,我們持不同觀點。在某種程度上——請原諒我這種想法——你就像一種高級的原始人。你的智商可能和我的一樣高,也可能比我還高,但是,我們接近知識領域的方法是截然相反的。由於我所受的教育和我的背景,我就很容易低估你對我教你這些東西的接受能力。你呢,從你那方面來說,也很容易認為我是在浪費唾沫,做無益又瑣碎的分析,賣弄我的學問。」book18.org
我打斷了他。「這可都是你想出來的。」我說。「我可沒有這些先入之見。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只要你能給我一個確切的回答就行。」book18.org
「我正是希望你能這麼說,老夥計。對你來說,一切都那麼簡單明了。對我可不然!你知道,我的老師教過我,在確信自己找到正確答案之前,得把這種問題緩一級再答。……不過,這些話都算不上回答。是吧?現在,讓我們看一看……你確切地是想知道什麼?這點對我很重要。否則的話,我們就得兜圈子了。」book18.org
我把那幾句話又讀了一遍,特彆強調了一下「不受想像力支配」那幾個字。book18.org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我竟然聽見自己在說:「沒關係,現在我已經理解得很透徹了。」book18.org
「是嗎?」克倫大聲說,「哈,那麼你給我解釋一下,好嗎?」book18.org
「我試試看吧。」我說,「不過,你得明白,你良己理解了是一碼事,把它解釋給別人聽是另一碼事。」(那可是針鋒相對的,我自己在心裡說。)然後,我一本正經地開始了:「如果你是個預言家,而不是統計學家或數學家的話,我就可以說你和諾斯特拉達穆斯之間有相像的地方。我是指你做事的方式。預言術是一種天賦,數學的方面的資質也是,如果我能這麼說的話。諾斯特拉達穆斯仿佛拒絕以平常的方式來開發他的天賦。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他不但通曉占星術,還精通巫術。book18.org
他也有做學者的潛質。他不僅是物理學家,還是心理學家。他集多種身份於一身。book18.org
簡短地說,他這種多才多藝扼殺了他的雄心。他故步自封——我只是建議性地說一說——滿足於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像個科學家那樣。在他獨自飛行的過程中,他精確地從一個高度移至另一個高度,總是以各種儀器、圖表、時間表來裝備自己。book18.org
無論他的預言在我們聽起來多麼奇異,我懷疑他是在做夢的時候想出來的。毫無疑問,它們是靈感所致,但是,人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諾斯特拉達穆斯有意識地拒絕充分發揮他的想像力。他做事很客觀,打個比喻說,即使發獃的時候也不例外。他作品中純個人的一面,……我對於稱之為創作有點猶豫……集中表現在其預言的潛移默用上了。其原因他已經在致他的兒子凱撒的信中闡述清楚了。人們感覺到在諾斯特拉達穆斯說的這些話中有一種平心靜氣、不帶偏見的腔調,就諾斯特拉達穆斯而言,這並不完全歸因於謙虛二字。他強調了這樣一個事實:是上帝本人才能贏得如此信譽,不是他自己。現在,一個真正的空想家將會對他知道的這些真相抱有極大熱情。他要麼就趕緊仗著他天賜的智慧來重新改造世界,要麼趕緊把他自己與上帝聯成一體。預言家仍舊是以自我為中心,利用他自己得到的啟發來報復他的同類——人……你知道,我只不過是胡亂瞎猜而已。「我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在聽我說,然後就又說了下去。」現在,很突然,我想我開始理解第一句的意思了。我是指那個關於諾斯特拉達穆斯的大目標那部分。那個法國評論家只不過要我們相信那是一種賦予法國大革命以突出重要性的渴望。至於我自己,我認為如果諾斯特拉達穆斯有任何進一步的動機,要把這件事詳詳細細地說清楚的話,他是想向我們介紹一種消除歷史的方式。這個短語『時間的盡頭』——是什麼意思?時間真的有盡頭嗎?如果有的話,那麼我們可以把時間的盡頭理解為我們的開端嗎?諾斯特拉達穆斯預言說至福一千年即將來臨——在不遠的將來。我現在不再肯定它是否緊隨世界末日那一天到來還是先之而來。我也不敢肯定他的視野是否能遠及世界的盡頭(他說是公元3797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仿佛他能看那麼遠似的)。我認為——上帝的最後審判日和世界的末日是不會同時到來的。人類不知何時為末日,我深信這一點。世界會走到盡頭,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個世界也是科學家們想像的那個世界,而不是上帝創造出來的。當那個末日來臨之際,我們就把我們的世界帶走。別讓我解釋這個——我只是知道這是事實……但是,也可以從另一位天使那兒接近這一末日。這可能不代表什麼意思,正如我心裡想的——不過,請相信,這已經足夠了!——它現在是一種新的無秩序的非常時刻。如果我們生活在俄耳甫斯時期,我們可以稱之為新秩序即將來臨……「book18.org
我說到這兒的時候,克倫示意我停下。「上帝!」他大聲說,「你沒生活在中世紀簡直是一大憾事!你應該成為一名偉大的學者。喲!你是個玄學家。你問一個問題,又像個辯證法學家似的回答出來。」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告訴我,」book18.org
他說,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東西的?快,別跟我裝得挺謙虛的,你明白我這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嗯嗯呃呃的。book18.org
「快,快說。」他說。book18.org
他急得像小孩子似的,可憐巴巴的。我此時唯一能做出的反應就是臉一下子紅了。book18.org
「你談這些的時候,你的朋友們都懂了?或者,這些話你從不跟人說?」book18.org
我笑了。一個人怎麼可能當面回答這種問題呢?我請他換個話題。book18.org
他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不過,你想沒想過利用一下你的天才?就我所知,你無所事事,一直在把你的時間浪費掉。你像個白痴似的把時間都浪費了。」book18.org
「對於你來說,是這樣的。」我有點兒惱怒地說:「可對我來說,卻恰恰相反。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想當個思想家,我只想寫作。我想寫我的生活,自自然然地。人們,各種各樣的人都是我的食物。當然,我喜歡談別的事。我們剛才的談話,那是甘醇的酒和美味的食品。我並不是說這是行不通的,根本不是,但是——我還是願意把這類食物留給我自己享用。你知道,本質上我只是我們談過的那些平常人中的一員。「book18.org
我拾起放下的那本書、又心不在焉地讀出了聲:「上帝將會完成那些普遍的神聖的工作;善良的天使會做那些偶然發生的一般的事情;第三種就得由魔鬼來完成了。」book18.org
一連好幾天,這幾句話都在我的腦子裡縈繞不散。我隱隱地盼著再和克倫好好談談善良的天使們都會做哪些事情。可是,第三天,他媽媽帶著個高個子朋友來了。book18.org
我們的談話只好等等再說。book18.org
克倫的媽媽3她是個很威嚴的女人,擺出一副女家長的樣子。她跟克倫一點兒也不一樣。無論她做什麼,她總是洋溢著熱情;她那響亮的笑聲使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讓人確信她是自信的、仁慈的、可以信賴的。她雖然徹頭徹尾地自信,卻從不讓人覺得她日空一切,咄咄逼人。她可以憑直覺推測你想說的話,話還沒出口,她就已經表示她的贊同了。她是個讓人迷惑不已的、光芒四射的人。book18.org
和他媽媽一起來的那個人性情溫和,有點兒理想主義,竟選過好幾次州長都失敗了。他談論世界大事的時候,顯得博學多才,極富觀察力,說話也不夾雜任何偏見,還帶點兒幽默。他在凡爾賽的時候,做過威爾遜的隨從,還曾是尤金。V.德布茲的親密朋友。他翻譯過蘇格拉底之前的一些默默無名的希臘人的作品,是下象棋高手,還曾寫過一本關於象棋的起源和發展的書。他談得越多,我對他那多方面的性格的印象就越深。他去過那麼多的地方!——西藏、阿拉伯半島、復活節島、格陵蘭、蒙古……。瞧他交的朋友!——各種各樣——都是在遊歷期間結識的。我記得這些人;吉卜林、馬塞。普魯斯特、梅特林克、拉賓德蘭納斯。泰戈爾、亞利山大。伯克曼、坎特伯雷大主教、科特。凱澤林、赫里。盧梭、馬克思。雅各、阿晨斯提得。白里安、托馬斯。愛迪生、伊莎多拉。鄧肯、查理。卓別林、埃利諾拉。book18.org
杜索……book18.org
和他一起坐在桌邊吃飯就像參加一場由蘇格拉底舉行的宴會似的。他是個品葡萄酒的行家。他肯定我們吃的、喝的都挺好,然後,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談阿茲台克字母的內在意義、阿提拉的軍事戰略、薩達森茲、哈特曼的生活、德魯伊茲神奇的傳說、主宰世界的金融集團的內幕、威廉。布萊克的遠見卓識,等等。他說到死人的時候,那口氣溫柔親熱得就像他們還活著似的。他熟知各地風土人情,還了解鳥類和蛇類的生活習性。他熟知憲法,還撰寫過許多論文,比如關於大陸漂移、國際法、彈道學以及醫學方面的問題。book18.org
克倫的媽媽問我們要不要辣椒。她那響亮的笑聲極富感染力。無論我們談什麼,她都能提出她的見解,讓人想一直談下去。她看起來似乎和她的同伴知道得一樣多,可她並不過分招搖。克倫突然看起來如同一個未經世事的小青年似的。他媽媽對他就像對一個長得太大的孩子。她好幾次清楚地跟他說他是個傻瓜。她說:「你需要休假。現在你早該有五個孩子了。」或者——「你為什麼不到墨西哥去呆上幾個月?book18.org
你已經累得不行了。「book18.org
至於她自己呢,她打算到印度去旅行。前年,她去了非洲,是以人類文化學者的身份去的。她作為第一個白種女人出現在好多地方。她無所畏懼,卻並非不顧後果。她能適應任何環境,忍受連男人也會畏縮的艱難。她的信念與勇氣使她戰無不勝。她使我想起了在遙遠的太平洋那擁有地球上最後一片樂園的玻里尼西亞皇族貴婦人。她就是我降臨到塵世之前願意選擇的母親,她具有大地母親所具有的一切品格,在她的土地上,大陸、海洋和天空和諧共處。她是傳說、神話與寓言的化身。book18.org
只消看上她一眼,便可獲得無盡的勇氣。book18.org
在我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可以仔細地看著一位母親。麥當娜的形象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她太明亮、太透明、太遙遠、太虛無縹渺了。我在心裡勾劃了一幅屬於我自己的形象:暗淡一些,卻更具體、更神秘、更強有力。我從沒想過能看見它的具體形象。我曾想像過它是存在的,但是那一定是在遙遠的天邊。我以前好幾次都感覺到它的存在,在遙遠的波斯、在中國的鼎盛時期、在馬來群島、在富有傳奇色彩的愛爾蘭、在遙遠的玻里尼西亞,可是,具體到某一個人身上,在我生活的空間裡,一起吃飯、談話、——不,我相信這是不可能的。每天,我都要重新審視她一遍。book18.org
每天,我都希望那層面紗消失,可是,沒有。她的形象一天比一天更真實。book18.org
克倫的媽媽和她的同伴只在這兒呆了幾天,要不是克倫決定我們全體回城一趟,他們恐怕已經走了。克倫要回城去辦幾件事,他認為去看場戲、聽一兩場音樂會對我們都有好處。這樣,回海邊後就能認真工作了。我意識到他媽媽的來訪令他徹底打亂了原定計劃。book18.org
克倫在城裡的公寓又髒又亂。恐怕只有上帝才記得上一次打掃是在什麼時候了,廚房裡堆滿了垃圾,大概有幾個星期沒倒了。老鼠、螞蟻、蟑螂、臭蟲……各種害蟲充斥其間。床上、桌子上、椅子上、長沙發上、五斗櫥上,到處都堆滿了紙,打開的文件夾、卡片、曲線圖、統計表和各種工具。至少有五個墨水瓶沒蓋著蓋子,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躺在信件堆里,香煙頭扔得滿地都是。book18.org
屋子太髒了,所以克倫和他太太決定去旅館過夜,明天早晨,我們把房間打掃乾淨之後他們再回來。book18.org
我們對能換個環境單獨在一起覺得高興極了,所以也沒在乎他們的過分要求。book18.org
我從克倫那兒借了十塊錢,這樣我們就可以買東西吃了。他們剛走,我們就出去吃飯了。那頓飯吃得棒極了,一頓義大利晚餐,還喝了點兒酒。book18.org
回到公寓,剛上樓梯,我們就聞到房裡的味道了。「我們什麼也別管,」我對莫娜說。「我們上床睡覺吧,明天早晨就走,我累了。」book18.org
「你不覺得我們至少應該見他們一面,告訴他們咱們不幹了嗎?」book18.org
「我留個條,」我說。「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們什麼也不欠他們的。」book18.org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才在臥室里清理出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看來,我們只好蓋著髒被子睡覺了,一切都毫無條理,亂七八糟。把窗簾放下來就像算出一道數學題那麼困難,最後,我得出結論,他們倆患了輕度的智力喪失症。我剛要上床睡覺,忽然發現床上面的架子上有一排帽子盒和鞋盒,每個上面都標著數字,指出尺寸、顏色及鞋子、帽子的折舊程度。我打開盒蓋,看看裡面是不是真有東西,果真不假,可都破爛得只有乞丐才願意穿。book18.org
「我告訴你,」我呻吟著說,「那傢伙瘋了,瘋得跟個傻瓜似的。」book18.org
我們起床很早,床上有臭蟲,我們根本睡不著。我們很快地沖了個澡,把衣服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臭蟲,然後就準備走了。我恰恰有心情留個條,我決定好好寫一張,因為我以後再不想見到他們了。我四處看看,想找一張合適的紙。後來,我看見牆上有張大地圖,我把它扯下來,用笤帚柄在油漆桶里蘸了蘸,在牆上寫了大大的「再見」兩個字,隔三十碼遠都能看得見。我用手背把工作檯上的東西都推到地上,把那張地圖放在桌子上,然後把一堆時間最長、臭味最大的垃圾堆在正中央。我相信他不會看不見的。我最後環視了一下房間,保留了此時此景的最後一分印象。我走向門口,然後,突然轉過身來,還得再做一件事情——再加個附言。我選了一支尖尖的鉛筆,寫道:致克倫夫婦。book18.org
當我們走下樓梯的時候,我只有一件事挺後悔的,我沒能在桌子上留張名片。book18.org
我們在小攤上吃了點兒早飯,談談我們怎麼辦。我們的未來一片空白。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為什麼不去看場電影?」莫娜說。「我去哈伯肯或別的什麼地方去看看,想想辦法。我們在烏瑞克處見面,一起吃飯——你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好吧。」我說,「可我今天早晨幹什麼?現在才八點啊。」book18.org
「你可以去動物園看看,坐公共汽車去,坐車對你有好處。」book18.org
她也沒別的好主意了,我也挺有情緒去動物園看看的。在早晨,如此的自由自在令我產生了一種優越感,我要坐在公共汽車上邊那層,看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們各自奔向工作崗位。有一陣子,我問自己我生命的目的何在,我都快忘了我自己想當個作家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不會淪落成寫色情小說的,也不會做單純的抄寫機器。book18.org
我和莫娜在街拐角處分手了。在第五大街,我跳上一輛公共汽車,爬上頂層。book18.org
我又自由了!我使勁地吸進了幾口新鮮空氣,車行至中央公園時,我好好地看了幾眼第五大街那邊漸漸遠去的樓群。我原來做服務員和零售商的時候,認識了那裡邊不少人。對了,羅斯福一家就在那兒。我十四歲那年,給一個老頭兒送燕尾服、無尾夜常禮服和羊駝毛短上衣。我不知道老羅斯福先生,那個銀行家,是不是每天早晨還和他那四個身材高大的兒子肩並肩地走著去華爾街他們的辦公室——我是指在公園裡快跑一陣子之後。更遠一點兒,我認出了班迪克斯老頭那幢房子。那個喜歡挑剔西服背心扣子的哥哥死了很長時間了,但是,H.W.可能還活著,可能還在抱怨他的裁縫忘了他穿衣服喜歡從右邊穿那件事。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我微笑著想起了過去我在他身上發泄的憤怒。他現在可能是一個非常孤獨又虛弱的老頭兒了,由一個忠誠的僕人、一個廚子、一個管家和一個司機陪著。他原來多忙啊!真的,有錢的人需要別人的同情。book18.org
車往前開著……我回憶起了一件又一件往事。突然,我想起了羅斯梅爾。又看見莫娜,他一定高興得像過節似的(我肯定她到他那兒去了)。book18.org
我反覆思考著同我認識的不同的人怎麼見面打招呼。這挺有意思的,從朋友和熟人身上,我又想到了那些名人——藝術家、演員、政治家、罪犯、宗教界首腦,各級各類的。這些東西越來越吸引我了。卡利古拉怎麼向人問好呢?一群很遙遠的人物突然占據了我的腦海:弗蘭西斯。包思先生、穆罕默德,查理曼、尤里烏斯。book18.org
凱撒、漢尼撥、孔子、塔姆雷恩、聖赫拉拿的拿破崙、赫伯特。斯賓塞、莫德耶斯卡、沃爾特。斯考特先生、古斯塔夫斯。阿道夫、弗雷德里希。巴爾巴羅薩、P.T。巴納姆……。book18.org
車快到布朗克斯公園時,我忘了自己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我正回想著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第一次看見心中偶像時的激動情景。我的偶像是水牛比爾,我愛他。看見他騎馬馳進馬戲表演場中間,把他那頂闊邊帽拋向鼓掌的觀眾的情景是令人難以遺忘的。他披著長長的頭髮,留著山羊鬍子,上唇兩撇卷鬍子。他穿的衣服是那麼引人注目,一隻手輕輕地握住韁繩,另一隻手抓住一枝槍。過一會兒,他將展示他那準確無誤的神槍絕技。他繞場轉了一圈,他那匹驕傲的駿馬噴著熱氣。多棒的一個人!他的朋友是兇猛的印第安首領——蘇、科曼奇斯、克羅斯、布萊克福特。book18.org
一個男孩子欽佩的是那種不虛飾的力量——技巧、沉著和靈敏。水牛比爾是所有這一切的化身,我們只能在他表演時才能看見他,一年也只有一次——如果我們幸運的話。在那段時間裡,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動不動,全身心地沉浸在對他的崇拜之中。他從不欺騙我們,也沒背叛過我們。book18.org
水牛比爾對我們而言正如薩拉丁對他的追隨者們——和他的敵人一樣。一個男孩子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的偶像。好了,他媽的,我都到了動物園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長頸鹿,然後是一隻孟加拉虎、犀牛和狨。啊,還有猴子!好像回家了似的。沒有比看看野生動物更能讓人忘卻一切煩惱的了,這些動物王國居民的名字真令人鼓舞。人仿佛又回到了亞當的時代,在那兒蛇統治著人。進化解釋不了什麼,我們都在那兒,從時間的開端,而且我們也會一起直到永恆。星星在移動,陸地在漂移,人也和那些大洪水以前的日子一起漂走了——犰狳、渡渡鳥、恐龍、劍齒虎。book18.org
宇宙里的每樣東西都在向太空里的另一處漂移過去,上帝自己也可能與他的創造一起漂移走了。book18.org
我在動物園裡東遊西逛,忽然,我清楚地看見了勒內。欽特恩,勒內是里希。book18.org
欽特恩的姐姐。我們在十歲的時候曾是玩伴。這個裡希,他像個嗜血的法國輕步兵。book18.org
你要是把他惹急了,他能從你身上咬下塊肉來。所以,平時做遊戲的時候,是不是和里希一夥就顯得很重要了。他姐姐勒內經常站在門口看我們玩,她大約比他大六歲,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我們這些毛頭小伙子們對她簡直都著迷了。你離她很近的時候,就可以聞見她身上的香水味兒——或者就是她美妙的身體散發出來的肉香?book18.org
自從我不在那條街上玩以後,我就再也沒想起過勒內。欽特恩。現在,突然地,我毫無理由地想起她來了,她的影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她正斜靠在門邊的鐵欄杆上,風吹動她的薄如蟬翼的絲衫,顯出她身體那優美的輪廓。現在我才知道她們令人那麼著迷又覺得如此高不可攀:她簡直就是中世紀法國貴婦的再版,那麼輕盈、高雅、純潔、迷人,留一頭金色長髮,有一雙海水般湛藍的眼睛。她不大愛說話,卻總像天使般快樂。風有些大,她的身體被風吹得像嫩柳枝般前後搖擺著。她隆起的前胸和小小的髖部看起來充滿生氣和誘惑。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我們像瘋狂的公牛一樣衝來衝去,又劈又砍,又咬又叫,仿佛著了魔似的。勒內總是很冷靜地站在那兒,嘴唇微微張開,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微笑。有人說,她曾有過一個情人,可卻把她拋棄了,還有人說她是個跛子。我們誰也不敢去問她,她就那麼站在欄杆旁邊,像座雕像似的。有時候,風吹起了她的裙子。當我們看見她那雪白的大腿皮膚時,連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天色將晚時,老欽特恩就會步履艱難地挪回家來,手裡拿著根長長的鞭子。看見里希衣服破爛,臉上又是泥又是血的,他就用鞭子抽他兒子一頓。里希從來一聲不吭,看見他女兒,他則無禮地問候一聲,就走進大門,身影消失在門後了。這奇怪的一幕過去之後,再有什麼事發生我們可就不知道了。book18.org
所有這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再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我有一種衝動,要立即把這些東西記下來。我發狂般地衝出公園,去找紙和筆。好幾次,我不得不停下來小便。book18.org
最後,我終於找到一家小文具店,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猶太婦女開的。她戴了一頂極難看的假髮,那顏色跟蟑螂的翅膀差不多。她聽不懂我說的話,我只好打手勢,她以為我是個聾子,就開始大聲跟我嚷著說話。我也大聲向她嚷、使勁兒罵她。她害怕起來,跑到店後面去找人。我不知所措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接著就跑到了街上。一輛公共汽車正停在街拐角處,我跳上車,坐了下來。我座邊旁邊有張報紙。book18.org
我拿起來,開始在那上面寫起來。先是在空白處,然後就在字中間寫。車行至早安公園時,我偷偷地把報紙從窗戶扔了出去,我覺得輕鬆極了。勒內不見了,跟那些長頸鹿、駱駝、孟加拉虎、花生皮和獅子的吼聲一起消失了。我要把這一切都告訴烏瑞克,他一定會感興趣的。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