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06下

簡體

他可能會睡著的,這一下子提醒了我們。我們開始像耍猴似的胡鬧起來。把克羅姆韋爾倒立起來,圍著他跳舞(當然把他弄糊塗了),做怪相,像大猩猩似的抓耳撓腮……只要能讓他發笑,能不讓他那沉重的眼皮合上就行。我們越賣勁兒——我們現在已經真的發狂了——他就越要打瞌睡。他幾乎都要自己爬向那令他垂涎已久的長沙發了。如果讓他到了那兒,上帝來了也叫不醒他。book18.org

「我們把他弄出去吧。」我說,用手勢和眼色告訴克倫斯基我們可以把衣眼給他穿上,然後把他弄走。book18.org

我們幾乎用了半個小時才把他的衣服穿上。儘管克羅姆韋爾爛醉如泥,又困得睜不開眼睛,他還是不讓我們把他的褲子扣解開。我們沒法兒把他的襯衫塞進去,只好讓他的襯衫露在褲子外面。到時候,我們會用他的大衣遮住他的襯衫的。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馬上就睡過去了,還時不時地打著呼嚕。克倫斯基喜氣洋洋地。他告訴我,好久沒玩得這麼痛快了。話音未落,他又建議我們去翻一翻克羅姆韋爾的口袋。「我們至少應該把我們今天晚上吃喝的錢拿回來。」他堅持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變得顧慮重重,可是我還是拒絕採納他的建議。「他不會缺錢花的。」克倫斯基說,「五十或一百美元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好像是為了證明他的話是真的,他拿出了克羅姆韋爾的錢包。讓他吃驚的是,錢包里——點兒錢也沒有。book18.org

「我真該死!」他咕噥著。「這就是你說的有錢人,從來不帶現金。」book18.org

我催他說,「我們最好還是快把他從這兒弄走吧。」book18.org

「試試看吧。」克倫斯基說,笑得像只公山羊似的。「讓他留在這兒有什麼不好?」book18.org

「你瘋啦!」我喊道。book18.org

他笑了起來,然後,他平靜地告訴我們,如果能把這個滑稽劇演到底就太棒了。book18.org

也就是說,等他睡醒,我們五個人(第二天早晨)繼續把我們各人的角色演下去。book18.org

他認為那樣就可以給莫娜一個露面的機會了。克倫斯基的太太對這個建議根本不感興趣——這對她來說太複雜了。book18.org

商量完以後,我們決定給克羅姆韋爾換個地方,如果必要的話,把他放在一家旅館裡。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幾乎用了整整一刻鐘才讓他半站起來。他的膝蓋就是伸不直,帽子扣在眼睛上,襯衫的下擺從我們沒為他扣上扣子的外衣下面露了出來。book18.org

他還迷迷糊糊地四處亂看呢。我們歇斯底里地笑,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勉強使兩隻腳不絆在一起。可憐的克羅姆韋爾還在不停地抗議說他還不想走,他還想等莫哪來。book18.org

「她去華盛頓等你了,」克倫斯基不懷好意地說:「你睡覺的時候我們接到的電報。」。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腦袋發木,已經聽不清我們在說什麼了。他時不時地向下墜,嚇唬我們說要躺在大街上睡。我們是想讓他呼吸點新鮮空氣,清醒一下腦子,然後再叫輛計程車。要想找輛車,我們得橫穿好幾條馬路,我們走的路是通向河邊的,有點繞路,可我們覺得走點兒路對他有好處。靠近碼頭的時候,我們都坐在鐵軌上喘喘氣。克羅姆韋爾只是伸手在鐵軌之間晃著,一邊笑一邊打嗝,好像他是躺在搖籃里的小孩兒似的。他不時地跟我們要東西吃,他說他想吃火腿煎蛋。現在還在營業的飯館最近的也有一英里。我說我可以跑回家去取點三明治。克羅姆韋爾說他等不了那麼久,他要馬上吃到他的火腿煎蛋。我們又把他拉起來,開始又推又拽地向亮著燈的勃拉弗大廳走去。一個守夜的人走過來問我們,都這麼晚了還在這兒幹什麼。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倒在我們腳下。「你們在這兒幹什麼?」那個守夜的人問,用腳踢踢克羅姆韋爾,好像踢死屍一樣。「沒事,他喝醉了。」我回答說,那個守夜人彎下腰聞了聞。「把他從這兒弄走,」他說,「不然我就把你們幾個很揍一頓。」「是,先生。是,先生。」我們說著話,架著克羅姆韋爾的胳膊,他的兩隻腳拖在地上。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那個守夜人手裡拿著克羅姆韋爾的帽子追了過來。我們把帽子給他戴上,可它又掉了下來。「這兒,」我說。「把嘴張開,放我嘴裡。」我們拖著他走,弄得汗流泱背的。守夜人厭惡地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說:「把他放開!放這兒,讓他趴在我背上……你們這幫笨蛋。」我們就這樣走到了街口,情緒一下子就高起來了。「現在,你們一個人去叫輛車,」守夜人說,「別再拖他了,他的胳膊都快拉斷了。」克倫斯基去找車了,我們坐在路邊等著。book18.org

計程車一會兒就來了。我們把他扶到車裡,他的襯衫下擺還是那麼露著。book18.org

「去哪兒?」司機問。book18.org

「艾斯特飯店!」我說。book18.org

「去威爾德夫—艾斯特!」克倫斯基大聲說。book18.org

「好吧,想好再說!」司機說。book18.org

「去康姆德斯。」克羅姆韋爾喊了起來。book18.org

「你肯定了?」司機說,「這口沒白說吧?」book18.org

「就會康姆德斯吧,好嗎?」我把頭探進車裡。book18.org

「好吧。」克羅姆韋爾口齒不清地說,「我去哪兒都行。」book18.org

「他身上帶錢了嗎?」司機又問。book18.org

「他有的是錢。」克倫斯基說,「他是個開銀行的。」book18.org

「我覺得你們最好有個人跟他一起去。」司機說。book18.org

「好啊。」克倫斯基馬上跟他太太一起鑽進車裡。book18.org

「嗨!」克羅姆韋爾大聲說,「馬克思醫生怎麼辦呢?」book18.org

「他坐下一輛車來。」克倫斯基說。「他得去打個電話。」book18.org

「嗨!」他又朝我喊,「你太太怎麼辦?」book18.org

「她沒事。」我說,揮手道別。book18.org

回到家以後,我發現了克羅姆韋爾的手提箱,還有從他兜里掉出來的一些零錢。book18.org

我打開手提箱,看見一疊紙和幾份電報。最近的一份電報是財政部發來的,催克羅姆韋爾一定要在午夜打個電話給某人,十萬火急。我一邊看著那些法律文件,一邊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杯酒。我決定替他往華盛頓打個電話。我費了好大勁才把那個人叫起來。他睡意朦朧地說著話,顯然是生氣了。我解釋說克羅姆韋爾出了點兒意外,明天早晨再給他打電話。「可你是誰?……這是怎麼回事?」他不停地重複著。「他早晨再給你打電話。」我又說了一遍,沒理他那不停的詢問。然後我就掛了電話,撒腿就跑。我知道他會打回來,我怕他叫警察抓我。我繞了好長一段路才到了電報局,在那兒我給克羅姆韋爾往康姆德斯飯店發了個電報,我希望克倫斯基已經把他送到了。離開電報局的時候,我意識到克羅姆韋爾可能明天下午才能收到電報。我去了一家咖啡館,往康姆德斯飯店打了個電話,督促值夜班的服務員一定要記得叫醒克羅姆韋爾,如果電報能及時到的話。「不行就潑他一瓢涼水。」我說,「可是一定要記住讓他讀電報。這是有關生死的大事情。」book18.org

我回了家。莫娜已經來了,正在收拾那片狼藉。book18.org

「你們的晚會一定開得不錯。」她說。book18.org

「是的。」我說。book18.org

我看見手提箱躺在那兒,也許他往華盛頓打電話的時候要用這個。「瞧,」我說,「我們最好叫輛車,馬上把這個給他送去。這些東西我都看過了。它們可是碰不得,最好別讓人知道這些東西在我們這兒。」book18.org

「你去吧。」莫娜說,「我累了。」book18.org

我又來到街上,正如克倫斯基剛才說的,坐下一輛車趕過去。到了飯店以後,我得知克羅姆韋爾進房間裡去了。我堅持讓服務員把我帶到他的房間裡,克羅姆韋爾穿著衣服躺在床罩上,四腳朝天,帽子放在一邊。我把手提箱放在他懷裡,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然後,我讓服務員陪我到經理辦公室,向那個人解釋一下情況,讓服務員做證。他看見我把手提箱放在克羅姆韋爾的懷裡了。book18.org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經理問道,對這種不太一般的做法有點兒心神不安。book18.org

「噢。」我說,「綜合研究所的哈里。馬克思醫生,有什麼事你早晨給我打電話。克羅姆韋爾先生是我的一個朋友,聯邦調查局特工。他有點兒喝多了。我希望你們好好照看他。」book18.org

「我當然會的。」夜班經理說,看起來有點兒大驚小怪的,「馬克思醫生,我們隨時可以在辦公室找到您,是嗎?」book18.org

「當然,我全天都在。如果我出去的話,你就問我的秘書羅賓諾維奇小姐,她知道我去哪兒了。現在,我得回去休息了。我九點鐘還得去手術室。多謝。晚安!」book18.org

旅館的侍者把我引至旋轉門。他顯然對我剛才那篇胡言亂語印象頗深。「要計程車嗎,先生?」他問。「好的。」我回答,把我在地板上撿起來的零錢都給了他。book18.org

「非常感謝,醫生先生。」他一邊說著一邊點頭哈腰地把我引向計程車。book18.org

我讓司機把車開到泰晤士區。我在那兒下了車,向地鐵站走去。剛到售票處,我發現身上一分錢也沒剩下。坐計程車把我身上最後一點兒錢也花光了。我走上台階,站在馬路邊,琢磨著從哪兒可以弄到買地鐵票的錢。我在那兒站著的時俟,一個夜間送電報的從我面前過去。我看了他兩次,想看看我是不是認識他。後來,我想起來在格蘭特中心的那家電報局。我肯定有認識人在那兒。我走回格蘭特中心,一眼就認出,在桌子旁邊,千真萬確,是我的老朋友迪格斯。「迪格斯,借我五分錢好嗎?」我說。「五分錢?」迪格斯說,「嗨,給你一塊錢!」我們聊了一會兒,我就又回地鐵站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一開始的時候,克羅姆韋爾說了好幾次「我的朋友倫道夫」。我絲毫也沒對他們是好朋友起過疑心,儘管克羅姆韋爾做卡薩報紙的密友實在是太年輕了。我越想克羅姆韋爾這個人就對他印象越好。我決定再去看看他,下一次就我一個人去。我心中暗暗祈禱他別忘了打那個電話。我不知道他得知我翻過他的手提箱之後會怎麼看我。book18.org

沒過幾天,我們就又見面了。這次是在莫斯科韋基家。就克羅姆韋爾、莫娜和我。是克羅姆韋爾提議我們再見一面的。他第二天就要去華盛頓了。book18.org

這次見面,我所預想的那種不自在都在他和藹的笑容和熱情的握手之中煙消雲散了。他一見面就告訴我他對我所做過的事情非常感激。雖然他沒直說我做了什麼,可是從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來他什麼都知道。「我一喝起酒來就要出洋相。」他說,臉有點兒紅。他現在看起來比我第一次見他。晚上還孩子氣。我覺得他一定還不到三十歲。既然我已經知道了他究竟是幹什麼的,我也就比以前更喜歡他那快樂、無憂無慮的樣子。他表現得像個毫無牽掛的人。正如一個出身於良好家庭的又聰明又年輕的銀行家。他也一直刻意地給人留下這種印象。book18.org

莫娜好像在和他談論文學。和以前一樣,他裝作和文學方面的東西接觸不多。book18.org

他只不過是個懂點兒金融知識的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政治?他可一點兒也不懂。銀行里的事就已經夠他忙的了,除了偶而公出外,他很少離開家,他的活動範圍一般是在華盛頓和紐約。歐洲嘛,嗯,特別想去看看,可那得等到他能負擔得起一次真正的休假的時候。book18.org

他假裝對自己只會說英語感到很慚愧,但是他覺得如果關係硬的話,也可以勉強地混過去。book18.org

我倒挺愛聽他說這說那的,也沒辜負了他對我的信任。甚至對莫娜我也沒敢把我知道了關於克羅姆韋爾的事說出來。他好像也知道我這人可信似的。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談啊談啊,有時候也聽主人莫斯科韋基說,喝點兒酒。我聽出來他已經跟莫娜說清楚了,那個專欄的事已經不行了。大家都說她於得不錯。可是大老闆,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說她不適合給赫斯特報工作。book18.org

「赫斯特本人怎麼樣?」我斗膽問道。「他也對這事搖頭了嗎?」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解釋說赫斯特一般很尊重他下屬的決定。他告訴我說這一切相當複雜,然而,他覺得有些事可能會發生,可事情還是會有希望的。他回華盛頓以後就會知道了。book18.org

我當然知道他這麼說只是出於客氣。我知道得很清楚,克羅姆韋爾至少兩個月之內是不會去華盛頓的。事實上,七八天以後,他會去布徹斯特,他在那兒會以非常流利的當地語言出出入入。book18.org

「我下個月去加利福尼亞。到時候我可以在那兒看見赫斯特。」他說,連眼都不眨一下。「我原來出差去過那兒。」book18.org

「噢,順便說一下,」他又說,好像他才想起來似的,「你的朋友克倫斯基醫生那人挺怪的……我是說,作為一個外科醫生來說。」book18.org

「你是什麼意思?」我說。book18.org

「噢,我也不知道……我應該雇他噹噹鋪老闆,或者干點兒別的什麼。或許他只不過裝裝樣子逗我玩兒。」book18.org

「你是說他說過的話嗎?他一喝酒就那樣。不過,他的確是出類撥萃的——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book18.org

「下回再來,我一定得去看看他。」克羅姆韋爾說。「我小兒子的腳先天畸形。book18.org

也許克倫斯基醫生能給看看怎麼治。「book18.org

「他肯定會的。」我說,忘了別人也把我說成是外科醫生。book18.org

好像是要試試我,或者就是開個玩笑,克羅姆韋爾又說:「也許你能告訴我一點兒這方面的事情,馬克思醫生。你不也是干這行的嗎?」book18.org

「不,不完全是。」我說,「不過,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我們治癒了幾個這種病例。那完全視情況而定,要把它解釋清楚就太複雜了。」book18.org

聽到這兒,他明白地笑了。「我懂了。」他說,「可你覺得有希望治好嗎?」book18.org

「確實是有希望的。」我熱情地說。「目前在布徹斯特有一個很出色的外科醫生,他的治癒率高達90%。他還有一些我們並不熟悉的特殊治療方法。我認為那是種電療法。」book18.org

「你是說在布徹斯特嗎?那太遠了。」book18.org

「是的。」我附和道。book18.org

「我猜我們還有一瓶葡萄灑吧?」克羅姆韋爾提了個建議。book18.org

「如果你堅持要喝的話。」我回答說,「我再喝一點兒就該走了。」book18.org

「別走。」他請求我,「我真的很喜歡和你談話。你知道,有時候你給我的印象更像是寫東西的。你不像外科醫生。」book18.org

「我原來常寫點兒東西。」我說,「可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干我們這行的,搞文學的時間可不多。」book18.org

「就像我們摘銀行的,是嗎?」克羅姆韋爾說。book18.org

「挺像的。」我們倆都好脾氣地朝對方笑了起來。book18.org

「可也有內科醫生寫書的。」克羅姆韋爾說,「我指的是小說、戲劇和一些類似的東西。」book18.org

「是的。」我說,「好多人都寫。斯科尼勒、邁恩、薩姆塞特、曼哈姆……」book18.org

「可別小看艾力。弗爾,」克羅姆韋爾說,「剛才莫娜跟我說了好多他的事。book18.org

寫了一部藝術史,或者那方面的東西……是吧,莫娜?「他轉向莫娜問他說得對不對。」當然,我從沒讀過他寫的書。我不知道好畫和壞畫有什麼不一樣。「book18.org

「我也不在行。」我說,「不過我覺得你看見畫,就能知道它是真的還是假的。」book18.org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book18.org

「噢,憑感覺。這就和你能迅速地鑑別偽鈔一樣。」book18.org

「你把我想得太聰明了,馬克思醫生。當然了,干我們這一行的,是有人習慣地對偽鈔很警覺,可我不是干那個的,我們有這方面的專家。」book18.org

「那當然。」我說,「可是說真的、莫娜說得挺對……你哪天得讀讀艾力一弗爾的書。你想一想,他居然利用業餘時間寫了本了不起的藝術史《給病人看病的時候他還一邊在處方上寫兩筆呢。他還常坐飛機到很遠的地方去,比如說於卡坦、西亞姆或者東部島嶼什麼的。我懷疑他的領導們根本不知道他去過那些地方。表面上過著那種無聊的生活。他是個優秀的內科醫生。可他是個藝術型的人。我真說不出我對他多尊敬。」book18.org

「你說到他的時候口氣和莫娜一樣,」克羅姆韋爾說。「你跟我說你沒時間干別的事!」book18.org

聽到這兒,莫娜插話了。對她來說,我是個多面手,好像幹什麼事都有時間。book18.org

比如說,他懷疑過馬克思醫生是個訓練有素的音樂家,下象棋高手,或者集郵愛好者嗎?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斷言說他懷疑我在很多方面都挺行的。只是我太謙虛了,不願意承認,他確信我是個想像力很豐富的人。他很隨意地提到他那天晚上注意到了我的手。book18.org

他覺得從那雙手上看得出來我不只會操手術刀。book18.org

莫娜用她自己的方式解釋了一下他的評論,然後她馬上問他是不是會看手相。book18.org

「不太會。」克羅姆韋爾說,看起來好像挺慚愧似的。「不過,已經足夠把賣肉的和罪犯、藥劑師和小提琴家分開。這誰都會,不懂手相的人也會看。」book18.org

這時候,我想走了。book18.org

「別走。」克羅姆韋爾請求道。book18.org

「不,不行了。我必須得走了。」我說,握了握他的手。book18.org

「希望我們再見面。」克羅姆韋爾說。「下次記得把你太太帶來。她挺可愛的。book18.org

我對她的印象好極了。「book18.org

「真的嗎?」我說,臉都紅到脖子根兒了。「好吧,再見。祝你旅途愉快。」book18.org

聽到這話,克羅姆韋爾舉了舉懷子。我發現他眼裡掠過一絲嘲弄。在門口,我遇見了莫斯科韋基。book18.org

「坐在桌子旁邊的那個人是誰?」他小聲問。book18.org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說,「你最好去問問莫娜。」book18.org

「那麼,他不是你的朋友?」book18.org

「這也很難說。」我說,「好了,再見。」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惡夢。像一般人那樣,夢的開始是我追別人。我沿著一條黑暗的街道追一個又瘦又小的人,在我後邊,另一個人追我。在那個人追上我之前,我追上我追的那個人很重要。那個小瘦子和斯皮瓦克一樣。我已經追了他一晚上了,從一個地方追到另一個地方,最後,我終於追上他了。我不知道追我的那個人是誰。book18.org

無論他是誰,我覺得他氣息很長,腳程也很快。他讓我覺得非常不自在,好像只要他想的話,他隨時都可以追上我。因為對斯皮瓦克來說,儘管我只想看見他掉河裡淹死,可對我來說,把他抓住是最緊急的。他身上帶著些文件,對我至關重要。book18.org

追到凸出水面的防波堤時,我終於追上了他,緊緊抓住他的脖領子把他提了起來。讓我萬分驚奇的是,他根本不是斯皮瓦克——他是發了瘋的謝爾登。他好像沒認出我來,大概是因為天黑的緣故吧。他雙膝跪下,求我別掐斷他的脖子。「我不是波拉克!」我說,一把揪住他的腳把他倒立起來,這時候,追我的那個人趕上來了。那是艾倫。克羅姆韋爾。他把一桿槍放在我手裡,命令我朝謝爾登開槍,「來,我告訴你怎麼做。」他說,使勁兒擰了謝爾登的胳膊一下,把他拉到他跟前。然後,他把槍口抵在謝爾登的頭上。謝爾登像條狗似的嗚咽著。我舉起槍,頂在他頭上。book18.org

「開槍!」克羅姆韋爾命令道。我扣了下板機,謝爾登的身子彈了一下,像彈簧玩具匣里的玩偶一樣,臉朝下倒下了。「乾得不錯。」克羅姆韋爾說。「現在,我們得快點兒了。我們得在明天一大早趕到華盛頓。」book18.org

在火車上,克羅姆韋爾完全變了個人。他現在又變得像我的老朋友喬治。馬歇爾了。他連說話都特別像,儘管他當時說的話很沒條理。他跟我談起過去的日子,那時候我們常常在那個優秀的愛克塞斯劇團扮小丑兒。他朝我眨了眨眼,亮出外衣裡面的衣眼,就是信我們那種教的人穿的衣服,上面印著金色的字母——Fratres Semper(兄弟共濟會)。然後,他拍了下我的手,用食指撓我手心,和原來一樣。book18.org

「夠了嗎?」他說,又朝我圓滑地擠擠眼兒。順便提一句他的眼睛已經瞪得很大,非常可怕,那雙甲狀腺腫大的眼睛在他那種圓臉上嘰哩骨碌地,像只腫大起來的牡蠣。儘管,他只有擠眼的時候才這樣。當他又恢復到他的另一種身份,也就是克羅姆韋爾的時候,他那雙眼睛就變得很正常了。book18.org

「你是誰?」我問。「你是克羅姆韋爾還是馬歇爾?」book18.org

他把食指放在唇邊,像謝爾登一樣,發出噓一噓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他像表演口技似的,聲音從嘴唇里冒出來。他很快地告訴我,幾乎聽不見,而且說得越來越快——要跟上他的話我的頭都要暈了——他已經在關鍵時刻把消息泄露給我說,總部的人對我非常滿意,所以我將被派往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是的,去東京。我將扮作麥卡度的一個得力助手——是為了搜索一些丟失了的畫。book18.org

「你知道,」他的聲音更低了,又用他那雙可怕的、像腫起來的牡蠣眼睛盯著我,撣撣衣服,拍拍我的手,又僥撓我的手心,「你知道,那畫花了我們幾千美元呢。」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開始講日語了。令我吃驚的是,我發現我聽他講日語像聽英語一樣容易。那是個藝術專員,他解釋說,那傢伙每天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他是春宮畫專家。我將扮作一個內科醫生在橫濱見到他。他會穿著海軍上將制服,戴一頂滑稽的三角帽。說到這兒,他用胳膊肘使勁推了我一下,嗤嗤地笑著——像日本人一樣。book18.org

「我很抱歉地告訴你,亨利,」他繼續說,又變回紐約口音,「他們在你太太身上發現了罪證。是啊,她也給牽連進來了。她被抓的時候。手裡還有一大包古柯鹼呢。」book18.org

他又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這一次更加不懷好意。「記得上一次我們見面嗎?在格里米。你知道,就是他們疏忽了我們的那一次。那次以後,我又玩了幾次那種繩梯的把式。」說到這兒,他抓住我的手,對我示意了一下。「現在,聽著,亨利,把事辦好。……我們下車以後,你就沿著賓夕法尼亞大街慢慢走,好像你正在散步。book18.org

你會碰上三條狗,前兩條都不是,第三條會跑到你前面讓你拍他。那就是線索。一隻手拍它的前爪,另一隻手,把手指伸到它舌頭底下,你會找到一個麥粒大小的紙團。牽著那條狗,讓它給你帶路。有人叫你站住的話,你就說一句『哦哦』!你知道那代表什麼。他們哪兒都有間諜,連白宮裡都有……現在,聽清楚了,亨利,「book18.org

他開始說得像架縫紉機一樣,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你看見總統的時候,就像我們那樣拍他的手一下。你挺奇怪的,是吧?不過,我們不管。把它埋在心裡吧。亨利,他就是總統。千萬別忘了!他會告訴你這個那個的……他不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可你別管,聽著就行了。別泄露你知道的事情。奧伯斯普里斯克斯韋基在關鍵時會出現的,你認識他……他已經跟我們一起乾了好幾年了……」我想讓他再說一遍那個名字,可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一會兒也停不住。「我們三分鐘之後分手。」book18.org

他小聲說,「我還沒告訴你呢。你可是最最重要的,你明白嗎?」他捅了我肋骨一下,弄得我很疼。他的聲音小得比針尖還細,我只能斷斷續續地聽清他的話。我的身子痛苦地扭動著,如果把最重要的細節給漏掉了,我該如何是好呢?當然,我記住了那三隻狗。條子是用密碼寫的,我可以在船上把它破解開。坐船的時候,我還得再好好學一下日語。我的發音不太好。「你現在懂了嗎?」他說著話,撣撣衣服,拍了我的手一下。「等等,等一下。」我請求道,「最後那部分……」可是他已經走下台階,消失在人群里了。book18.org

我沿著賓夕法尼亞大街向前走,做出一副正在散步的樣子。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我意識到我現在完全迷惑了,有一陣兒,我問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可是,那不是夢。那確確實實是賓夕法尼亞大街,一點兒沒鍺,就在那時,我突然看見一隻狗站在路邊。我知道那是只假的,因為它被綁在鐵欄杆上了。這使我確信我是頭腦清醒的。我睜著眼睛,想找一找第二隻狗。我沒轉身,後面有人跟蹤我。我很著急,第二隻狗也顧不上想了。克羅姆韋爾或者喬治。馬歇爾——那兩個人也糊塗了——他們沒告訴我被人跟蹤了怎麼辦。也許,他說了——當他小聲說的時候。我越來越恐慌了。我盡力口想,想回憶我是怎麼捲入這筆骯髒的交易中的,可是,我的大腦已經精疲力竭了。book18.org

突然,我的心差點兒從胸腔里跳出來。在拐角處的弧光燈下站著一個人,是莫娜。她手裡拿著一摞東西,正分發給過路的人。我走到她近前的時候,她遞給我一份,對我使了個眼色,告訴我——「小心點!」——我慢慢地向街對面閒逛過去。book18.org

那會兒,我手裡拿著那份東西連看都沒看一眼,在腿上輕輕拍打著,好像那是份報紙。然後,我假裝擤鼻涕,我把它塞到另一隻手上。擤鼻子的時候,我飛快地看了一眼,讀到這些話:「結尾像開關一樣圓滿,同舟共濟。」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可能這是他小聲說話的時候,我漏掉的另一細節吧。不管怎麼樣,我現在準備把那個條子撕成碎片。我每走一百碼左右,就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紙片扔掉,每次都有意地聽一聽追我的人是否停下來把它們都撿起來。book18.org

我看見了第二隻狗。那是只帶輪子的玩具狗,看起來像是被哪個淘氣的孩子玩夠了扔掉的。為了要證明一下它的確不是真的,我用腳尖輕輕踢了它一下。它一下子就摔碎了,當然,我假裝這一切都很自然,又邁開步向前走了。book18.org

看見第三隻,也就是那隻真狗的時候,我離白宮大門口僅幾碼遠。尾隨我的那個人這回沒法跟了,除非他變成隱形人才能不被我發現。不管怎麼說,我現在看見最後一隻狗了。那是只身體龐大的新大陸狗,像只小獸一樣。它跳著朝我跑過來舔我的手,差點兒把我撞個跟頭。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那暖暖的大腦袋。我小心地彎下腰,把一隻手伸進它嘴裡,探到舌頭底下。千真萬確、那兒有個小紙團,用銀紙包著。正如馬歇爾或是克羅姆韋爾說的,它只有麥粒那麼大。book18.org

我牽著它走,走上了白宮的台階。所有的警衛都做同一個動作——使勁擠擠眼睛,輕輕地撣掉衣服,在門外的腳墊上蹭鞋子的時候,我注意到了用紅色字母標出的「兄弟共濟會」。總統向我走過來,他身穿燕尾服和帶條紋的褲子,扣眼裡別著朵石竹花。他伸出雙手來歡迎我。「噢,查理!」我叫了起來,「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還以為我要見的人……」突然,我記起了喬治。馬歇爾的話。「總統先生,」book18.org

我說,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實在是一種殊榮……」「快進來,快進來,」查理說,抓著我的手,用食指撓了撓我的手心。「我們正等你呢。」book18.org

如果他真是總統的話,他可是還和原來一樣,一點兒也沒變。book18.org

查理是我們那個俱樂部里最不愛說話的。因為他不愛說話,讓人覺得他挺聰明似的,我們就諷刺他,選他作我們俱樂部里的總統。他家住在街對面的公寓里,我們都挺喜歡他,可從來不能跟他很要好——因為他總是令人費解地沉默。有一天,他失蹤了,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一點兒消息。我們當中誰也沒從他那兒得到過信兒,他好像從地球表面消失得無影無蹤了。book18.org

現在,他把我讓進他的書房。他可是美國總統啊!book18.org

「坐吧,」查理說,「隨便點兒。」他拿出一盒雪茄。book18.org

我只能坐在那兒瞪圓眼傻看著,他和原來一模一樣,連燕尾眼和條紋褲都一樣。book18.org

他那茶褐色的頭髮也一如往昔地梳個中分式。指甲也照例精心修剪過,還是原來的那個查理啊。烏夾下面,也還戴著薛西斯協會的老標誌,兄弟共濟會。book18.org

「你知道,亨利,」他開始說了,語調柔和,抑揚頓挫,「我保留自己身世秘密的原因。」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她還在找我、」book18.org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的妻子,他不能離婚,因為他是天主教徒。)」是她策劃的這一切。你也許知道……「他跟我圓滑地擠擠眼,就像喬治。馬歇爾那樣。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開始轉著手指頭,像在玩一個小球。一開始我沒注意,可是後來他叉重複了好幾遍那個動作。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麼了。book18.org

「噢,那東西……」book18.org

聽到這兒,他舉起一個手指頭,放到嘴唇上,幾乎聽不見地「噓——噓——」book18.org

了一聲。book18.org

我把那個小紙團從我馬甲口袋裡拿出來,打開它。查理不停地很嚴肅地點點頭,但沒出聲兒。我把那張條子遞給他看,他又很快遞了回來。我仔細地讀了讀,然後,我把它遞過去。他迅速把它給燒了,條子是用日語寫的。經翻譯,意思是:「我們堅決與聯邦結盟,結局會和開始一樣。」book18.org

電話鈴響了,查理用低沉而嚴肅的聲音接電話。最後,他說:「馬上請他進來。」book18.org

「奧伯斯普里斯克斯韋基馬上就到,他和你一起去橫濱。」book18.org

我剛想讓他再解釋清楚一點兒,他突然把椅子轉向我,把一張相片遞到我眼前。book18.org

「你認識她,是嗎?」他又把食指壓在嘴唇上。book18.org

「下次你再見到她,就是在東京了,也許是在內庭。」說到這兒,他打開他辦公桌最下面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貼著金色標籤的糖果企,就是我和莫娜賣過的那種。他小心地打開盒子,給我看裡邊的東西:一份情人卡,一束看起來像莫娜的頭髮,一把象牙柄小匕首和一枚結婚戒指。我看著這些東西,查理蓋上盒蓋,又把它放回到抽屜里。然後,他朝我擠擠眼,撣撣他的衣眼,說了聲「俄亥俄」!我也跟著說了句:「俄亥俄!」book18.org

突然,他又把椅子轉了過來,遞過來一張相片。這次換了另一個人,不是莫娜,而是一個和她很相像的人,無法看出是男是女。留披肩發,像個印第安人。有一張神秘的、引人注目的臉,使人聯想起墮落天使。我覺得很不自在,我正看著,查理把像片翻了過來。在相片的另一面是莫娜,打扮得像個日本婦女,頭髮也像日本女人那樣梳起來。她的眼睛向上斜看,眼影塗得很重,讓人覺得她的眼睛上裂了兩道縫。他又把相片翻過來倒過去的,如此這般,幾次三番。屋裡是一片可怕的寂靜,我想不出這樣做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這時,一名隨從進來說奧伯斯普里斯克斯韋基到了。他念起那名字來倒像是要奧伯斯葵花籽似的。一個又高又瘦的人像一陣風似的進來了,他徑直向查理走過去,嘴裡稱他為「總統先生」,接著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用的是波蘭語。他根本沒注意到我,幸虧他沒注意我,因為我差點兒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把他真正的名字叫出來了。我正想著,事情的進展很順利。這時候,我的者朋友斯塔蘇,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突然不說話了。book18.org

「這是誰?」他草率無禮地問道,指了指我這邊。book18.org

「好好看看,」查理說,擠擠眼,先是朝我,然後朝斯塔蘇。book18.org

「噢,是你呀。」斯塔蘇說,勉強向我伸出手。「他怎麼也參與進來了?」他對總統說。book18.org

「那得由你來定。」查理溫和地說。book18.org

「哼。」斯塔蘇咕噥著。「他從來什麼事也干不好,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敗。」book18.org

「這我們都知道。」查理平靜地說,「不過,這都一樣。」他接了下按鈕,一個隨從進來了。「格里斯沃德,把他們送到機場;用我的車。」他站起身來和我們握了握手,他的舉止跟他的身份完全一致。我覺得他的確是我們偉大共和國的總統,除此之外,他還很機敏,能力也很強。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了一聲:「同舟共濟!」book18.org

我們轉過身,完全是副軍人派頭,重複了一遍:「同舟共濟!」book18.org

飛機上沒燈,機艙里也沒有。有一陣兒,我們誰都沒說話。最後,斯塔蘇說了一串波蘭話打破了沉默,它聽起來很熟悉,可我除了潘和潘尼這兩個詞之外什麼也聽不懂。book18.org

「說英語吧。」我請求道,「你知道我不會說波蘭語。」book18.org

「試試看,」他說,「你會想起來的,你說一遍,別像個啞巴似的,波蘭語是世界上最容易學的語言。瞧,就這樣……」他開始發出噝噝的聲音,「現在,打個噴嚏!好。從喉頭髮出咕嚕聲,好。」他把舌頭捲起來,像地毯那樣,「咽一下!book18.org

好。你看看……這沒什麼嘛。基本原理就是有六個元音,十二個輔音和五個雙元音。book18.org

如果你沒把握的話,就吐口唾味或者吹聲口哨。別把嘴張得太大,吸口氣,舌尖頂住嘴唇。就這樣,說話快一點,越快越好。把聲音抬起來一點,好像你要唱歌似的,就這樣。現在,發齶音。喉間發出咕嚕聲,好!你學會了。現在跟我說,別結結巴巴的:Ochigkishyi seiecsuhy plaifuejticko eicjcyciu!太棒了!你知道是什麼意思——早飯做好了!「book18.org

我對自己很滿意。我們又學了幾句,比如說:「午飯準備好了,」「水開了,」book18.org

「今天刮大風,」「把火點著,」等等。我很快就會了。斯塔蘇是對的,我只稍微費了點勁兒,單詞就一個個從我的舌尖上蹦出來了。book18.org

「我們現在要去哪兒?」我用波蘭語問。book18.org

「Izn Yotzxkiueoeumasysi.」他說。book18.org

這個飼我仿佛也有印象。一種陌生的語言,波蘭語。它代表了一種意思,甚至人真的不得不用舌頭來表演雜技。這是種很好的練習,它使舌頭變得更靈活。說了一兩個小時波蘭語之後,我又想起來我要學日語這事了。book18.org

「你到那兒以後幹什麼?」book18.org

「Drnzybyisi nttituhy kidjeueycmayi.」斯塔蘇說。用我們本國語說,它表示「別著急」。book18.org

然後,他又說,用一種我已經忘記了的髒話,「少說話,多觀察,等命令。」book18.org

在這段時間裡。他絲毫未提及過去。沒提我們在德里格斯大道的童年時代和他那好脾氣的、總給我們買冰激淋吃的姑姑。她總愛說點什麼——用波蘭語,就是那種話——好像她正唱歌似的。斯塔蘇一點兒也沒變。還是和原來一樣愛繃著臉,愛跟別人做對,性格乖僻,對人很倨傲。小時候,我對他又懼又怕,特別是他發脾氣的時候。他是個十足的惡棍。他常常拿把刀子或匕首很快向我衝過來。他唯一對我好的一次是他姑姑讓他去買泡菜那回。我們常在路上偷吃一點兒。那味道可真不錯,是原汁原味的泡菜。波蘭人都非常愛吃。一種是泡菜,還有炸香蕉片,那香蕉片又軟又甜。book18.org

我們著陸了,大概是在橫濱吧。我什麼也看不清,整個機場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我發現飛機里只有我一個人。我跌坐在黑暗之中。斯塔蘇不見了。我輕輕地叫了他幾聲,卻沒人答應。一種恐怖感緊緊地攫住我。我開始流汗了。book18.org

下了飛機之後,兩個日本人向我跑過來。「俄亥俄!俄亥俄!」他們喊著。book18.org

「俄亥俄!」我重複一遍。我們坐上人力車,向市中心去了。很顯然,城裡沒電——只有到處懸掛的紙燈籠,好像在過什麼節。房子都是竹子的,乾淨而清爽。人行道上鋪設著木頭磚,我們不時穿過一座座小木橋,好像人們在老式電影里見過的那樣。book18.org

我們進入麥卡度宮殿區時,天剛剛破曉。book18.org

我想我本該發抖的,可這次我很平靜,鎮靜自若,準備對付一切突發事變。book18.org

「麥卡度可能有我另一個老朋友。」我想,對我自己的聰明頗覺滿意。book18.org

我們下了車,停在一扇漆得火紅的門前,換上木履和和眼,拜了幾次,就等著門打開。book18.org

最後,那扇大門悄無聲息、令人難以察覺地打開了。我身處一間環形房子中,屋裡掛著旗子,上面鑲嵌著珍珠寶石。屋子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佛像。佛像臉上呈現出端莊而又神聖的表情。他身上有一種我以前從沒見過的安詳,我心中頓時充滿了神聖感。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種令人出神的靜寂之中。book18.org

一個女人從一個隱蔽的拱廊里走了出來。她穿著禮服,手裡托著一件聖器,她向佛像走過去的時候,一切都變了。她隨著一種古怪麗音調又不和諧的音樂和一種由木頭、石頭和鐵器敲擊出來的演奏聲向前舞著。從每個門口,都有舞者走過來、他們的臉隱藏在一個個可怕的面具後面。他們在佛像周圍圍成一個圓圈,然後又聚成扇形,並發出了神秘的聲音。突然,他們都沒了,我一個人在房子裡,獨自面對一個酷似公牛的龐然大物。那東西蜷曲在一隻鐵的祭壇上,那祭壇看起來倒像個煎鍋。我現在看清了,那不是什麼公牛,而是個半人半牛的怪物。它的一隻眼睛安靜地閉著,另一隻眼睛卻死死盯著你,儘管顯得毫無敵意。突然,那隻大眼睛開始向我擠了擠,羞答答的,還很輕桃,就像在城裡那些貧民區路燈下徘徊的女人。它擠著眼睛的時候,身子更蜷了,仿佛準備要進烤爐了似的。然後,它閉上那隻大眼,裝作睡著了的樣子。它還時不時地動一動它那擠得很滑稽的大眼睛。book18.org

我踮著腳尖,偷偷地慢慢向那可怕的怪物走過去。離那個像只平底鍋的祭壇只有幾英尺遠的時候,我突然恐怖地發現有幾簇小火苗正舔著它的底。那怪物好像動了動,挺愜意似的。它又把那隻大眼睛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那表情看起來很可笑。book18.org

我又朝前挪了挪,現在我能感受到那些小火苗散發出的熱量來了。我甚至聞到了皮肉被燒焦之後發出的焦臭味。我嚇得呆若木雞,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臉上汗如雨下。book18.org

那怪物突然跳了起來,前腿直立,後腿支撐著身體。我驚懼地發現它長著三個腦袋。所有的六隻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我。我呆住了,只是盯著它燒焦的那部分,那裡脫落下來,露出一層象牙般又白又沿的皮。現在,它的頭也開始變白了,只有它的三隻鼻子和三張嘴還是紅的。眼圈是藍的,是那種鑽藍色。每個額頭上都有隻黑星,一閃一閃的,像真的墾星一樣。book18.org

那怪物還是用兩條後腿支住地,開始唱了起來,頭使勁兒向上抬著,振著鬃毛,骨碌碌地轉動著六隻可怕的眼睛。book18.org

「天哪!」我用波蘭語咕噥了一句,好像馬上就要暈倒了。book18.org

那支歌我越聽越熟悉。那隻怪物以一種超自然的能力,迅捷地從一個音域轉換到另一個音域,從一個調子轉到另一個調子,最後變成了那首清晰而準確無誤的《星條旗永不落》。它一邊唱著國歌,半人半牛怪物的美麗的皮膚由白轉紅,又變成藍色。額頭上的黑星星也變成金色了,它們像信號燈似的閃著。book18.org

我的腦子跟不上這些令我手足無措的變化,好像變成了一片空白。也許,我已經暈過去了。無論如何,我知道接下來那半人半牛怪物就消失了,和那個祭壇一起。book18.org

在那面漂亮的紫紅色旗子上,亮起了紫紅色和白色,上面鑲嵌的寶石像火紅色的星星似的一閃一閃,一個體態妖饒的裸體女子跳起了肚皮舞。她的肚臍眼兒有美元硬幣那麼大,塗成胭脂紅色。她披著波斯人的頭巾,帶著手鐲和腳鐲。我在哪兒都可以一眼把她認出來,無論是光著身子還是穿著衣服。她那長長的金髮,她那狂亂的野性的眼睛和她那充滿肉感的嘴都在準確無誤地告訴我她不是別人,正是海倫。瑞麗。如果她不是占有欲那麼強的話,她如今早就該和遺棄了她的查理一起住進白宮,當上國家第一夫人了。book18.org

我幾乎沒有時間再回想過去了。她和我一起被塞進一架飛機,她全身一絲不掛,渾身散發著汗味和香水味。我們又啟程了——毫無疑問,是回華盛頓去。我主動把我的和服讓給她,她一把推開。謝天謝地。她覺得還挺舒服的。她就坐在我對面,膝蓋頂住下巴,兩腿不知羞恥地叉開,抽上一隻煙。我不知道總統——也就是查理看見她這個樣子會怎麼說。他總說她是個淫蕩而又不懷好意的婊子。好了,不管怎樣,我乾得不錯。我正把她帶回華盛頓,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毫無疑問,他,查理,想離婚,儘管這隻有教皇本人才能批准。book18.org

在整個飛行過程中,她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保持著她那不要臉的姿勢,盯著我看,還送著媚眼兒。這一切對我來說已經太過分了,我只好閉上眼睛。book18.org

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們已經踏上白宮的台階了。一圈警衛圍著我們往裡走,以掩蓋總統夫人赤裸的身子。我跟在她後面,以極大的興趣看著她緩緩地扭著屁股。book18.org

如果我不知道她是誰的話,我一定會把她當作一個在明斯基跳肚皮舞的。book18.org

白宮的門打開以後,我大吃一驚。它已經不再是我被我們偉大的共和國總統接見的那幢房子了。那是在喬治。馬歇爾的家裡。一隻搖搖晃晃的桌子從屋子的一頭伸到另一頭。每個桌邊都立著一個又大又重的燭台。十一個人環桌而坐,每人手裡都拿著個杯子,他們使我想起杜柳德夫人做的蠟人。無須再說,他們是我們原來「兄弟共濟會」集團的成員。那把空椅子顯然是為我準備的。book18.org

在桌子的一頭坐著我們原來的總統,查理,在桌子的另一頭坐著現任總統喬治。馬歇爾。在一個手勢的示意下,他們都嚴肅地站了起來,杯子高舉著,一齊大聲說:「好啊!亨利!好啊!」一邊說著,他們向我們撲過來,抓住海倫的胳膊和腿,把她掀翻在桌上。查理抓住我的手,熱情地一再說:「乾得好,亨利,乾得好!」book18.org

我依次跟他們握手,對每個人都用老辦法示意了一下——用食指撓手心。他們還都是老樣子——我說「老樣子」是因為,除了熱情親切的問候以外,他們還是那麼做作,那麼木呆呆的。不過,能看見他們確實挺好的。像過去一樣,我想著。貝克爾,帶著他的提琴盒子;喬治。吉福特和原來一樣畏手畏腳的,從鼻子裡哼著說話;史迪夫。希爾身材高大,粗聲粗氣的,總想讓自己顯得重要點兒;伍德羅夫、麥克格利高爾、阿爾。博格、格里姆、奧托。坎斯特和弗蘭克。卡羅爾。看見弗蘭克。卡羅爾我真高興極了。他的眼睛是淡紫色的,長著濃密的眼睫毛,像女孩的眼睛似的。book18.org

他說話又輕又柔,用眼睛說話比用嘴說話還多。像他這種人,要麼就做舞男,要麼就是神父。book18.org

是喬治。馬歇爾把我們帶回現實之中。他用小木槌敲著桌子。「現在開始開會!」book18.org

他又用力敲了一下,我們魚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圓圈很完整,首尾相接。兄弟聯盟,不屈不撓。這一切多清楚!每個人的扣子上面都用金色字母刻著同舟共濟。book18.org

一切都是老樣子,喬治。馬歇爾的媽媽從廚房裡小跑著出出進進,手裡是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我不自覺地盯住她寬寬的脊背。book18.org

這次聚會只有一件令人不開心的事。就是查理。瑞麗,查理的妻子,那時候,她站在桌子中央,還是那麼不要臉,嘴裡叼著煙,等著別人讓她開口。可是,更令我奇怪不安的是誰也不理她。我朝查理那邊望去,看看他怎麼辦。他好像連絲毫不快的感覺也沒有,無動於衷地,舉止跟他當美國總統時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喬治。馬歇爾的聲音響了起來。「在宣讀會議記錄之前,」他說,「我想向各位介紹一位我們俱樂部的新成員。她是我們這兒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會員。如果我必須坦白的話,我可以說她是一位真正的女士。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認識她,不管怎麼樣,我知道查理肯定認識。」他迅速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想笑一笑,可很快就往別處望去了。「這次會議很重要。我希望諸位明白這一點。亨利剛從東京打了個來回——在此我還不想說他幹什麼去了,在這次會議結束之前,順便提一句,這次會議是秘密召開的,我想讓諸位把我們為他準備好的小小的獎狀拿出來。他出色地完成了一件很危險的使命。……現在,在我們討論下周六晚上在吉福特家舉行的啤酒晚會之前,我想先請這位女士(說到這兒,他會意地朝她看了一眼,笑了笑)book18.org

露一手兒。我猜不用我說,你們都知道那就是著名的庫茨。她是為麥卡度準備的——不過,她可以給我們表演一下。你們注意一下,她什麼也沒穿,一絲不掛。在她開始之前,我想提醒諸位——我希望你們看的時候要正派體面。我和亨利安排了這場表演,是為了提高大家對俱樂部活動的興趣。上幾次會議讓人感到非常失望,我們真正的俱樂部精神仿佛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次會議是特地為重新找回我們兄弟以前的那種精神而開的……「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用小木槌連破三下,廚房裡的錄音機開始唱起了聖路易絲。布魯斯。「每個人都快樂嗎?」他輕聲問。「好吧,海倫開始吧!記住,別不好意思!」book18.org

燭台被抬到靠牆的柜子上,只有兩支蠟燭沒熄滅。海倫開始以古代人的方式又扭又擺的。在另一面牆上,她的動作被誇張地映了出來。她跳的是一種日本式肚皮舞,有人也許會說,她從孩提時代就開始學了。她身上的每塊肌肉都任她控制,甚至她臉上的肌肉她也可以用非凡的技巧調動起來。我們十二個人中沒有一個人動一動,我們坐在那兒,身如木雕,眼睛隨著她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轉著,我們知道,那每一個動作都有其自己的意義。舞跳完了,喬治。吉福特倒在椅子上昏了過去。海倫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進了廚房。喬治。馬歇爾使勁地用小木槌敲著桌子。「把他拉到走廊上去,」他命令道,「把他的頭浸到水桶里。快!」這話引起了一片抱怨和咆哮。「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喬治。馬歇爾大聲說。「這只是個開始,把襯衫穿好,馬上會有人給你治的。順便說一下,誰的肌肉還在痙攣,可以說一聲到外面去喝點兒什麼。」book18.org

只有喬治和我沒站起身來,別人都退了出來。book18.org

「你瞧我們遇到困難了。」喬治。馬歇爾以一種極端絕望的口氣說。「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沒用,我要解散俱樂部,我想在會議記錄里合法地寫進去。」book18.org

「上帝!」我請求道,「別那麼做!畢竟,他們只是人啊。」book18.org

「這就是我們失誤的地方。」喬治。馬歇爾說,「他們都很精,他們應該知道得更清楚。上一次,我們連法定人數都沒到。」book18.org

「你那句『他們應該知道得更清楚』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外交禮儀要求你不能動,他們有九個人肌肉痙攣,第十個人暈了過去,我們該怎麼辦呢?」book18.org

「你是不是有點兒太狠了?」book18.org

「我必須如此,亨利。我們不能老是慣著他們。」book18.org

「都一樣,我覺得……」book18.org

「聽著,亨利,」他開始說話速度加快,聲音壓得越來越低。「除了查理之外,沒人知道你到東京幹什麼去了。你乾得不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這只不過是我往他們眼裡揉進去的一顆小沙子。會議結束之後,查理、你和我帶著海倫再去好好地樂一樂。我可不想讓他們失去控制,要不,他們會把她弄死的。」他狡黠地朝我擠擠眼……「讓她好好洗一洗……加點兒明礬……你知道……我母親正給她按摩呢。book18.org

看!「他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拿出來一樣東西。」看見了嗎?「那是一個充滿了水的巨大的橡膠陰莖。他捏了捏。」明白了嗎?那是為查理準備的,什麼也別說,這可是個新聞。做總統真沒勁,他有一年多沒幹那事了。這裡的水足夠了。「他下流地晃了晃那個橡膠陰莖……」足夠讓她把小便從耳朵、眼睛和鼻子裡流出來了。「book18.org

「這挺有趣的,亨利。我母親見過一次,不過,她不會說出去的。我告訴過你一次,你可得記住。」book18.org

然後,他又說了些讓我目瞪口呆的事。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喬治。馬歇爾。book18.org

「聽著,亨利,」他說,「就在你那條街上,那個印度人喜歡看女人彎下腰以後垂下來的乳房和大腿。」book18.org

他又朝我擠擠眼睛,嚇了我一大跳。「你懂了嗎?亨利?正如我剛才說的,那股舊的推動力已不再處處存在了。我們得去尋找新的血液,你和我也交往了這麼多年了。我們不可能再以同樣的熱情來玩那些過時的把戲了。戰爭一開始,我就要去參加炮兵。」book18.org

「什麼戰爭,喬治?」book18.org

他回答說:「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就是打仗嘛。」book18.org

這時候,另外幾個人都回來了。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如此憔悴、如此精疲力竭的人。「他是對的,」我想,「我們得去尋找新鮮血液了。」book18.org

他們很安靜地各回原位坐好,頭像枯萎的花似的耷拉下來。有幾個人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她媽的這幫人真夠丟人現眼的。book18.org

小木槌又敲了幾下,會議繼續進行。「那些清醒過來的人注意!」喬治。馬歇爾用一種嚴厲而又斷然的口氣說,「你們曾經稱你們自己為『沉思者』。你們聚在一起,建立了一個屬於你們的領地,著名的薛西斯協會。你們現在已經不夠格再做這個社團的成員了。你們已經蛻化變質了,過一會兒,我將舉手表決一下,解散這個組織。可是,首先,我有事要和原總統查理說一說。」說到這兒,他不懷好意地用小木槌敲了幾下桌子。「你頭腦是清醒的嗎?你這只可憐的癩蛤蟆,我正和你說話呢。坐直了!把扣子扣好!現在,聽著……考慮到你任職期間人民對你的反響,我將把你送回白宮再任職四年,如果你被選上的話。會議一結束,我就讓你穿上你的燕尾服和條紋褲,然後快滾!說話留神點兒,沒人把你當傻子。你降職了,被開除了,你喪失了你的信譽。」說到這兒,他向我轉過頭來。「怎麼樣,亨利?都是照上帝的意思辦的。」他壓低聲音,又飛快地說了起來,「這都是為了你,一個特別的……男人從不會改變他的最後目標。它或早或晚都會回到無知無覺的狀態。」book18.org

他說著,站起身來,拉著我。我們進了廚房,迎面吹來一陣煙幕。「亨利,我剛才說過,我們讓他們吃一驚。」說著,他煽了煽煙。在廚房桌子的另一頭坐著莫娜和那個我在相片上見過的長髮神秘人物。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book18.org

「你太太和她的朋友。」book18.org

「海倫在哪兒?」book18.org

「回東京了。她倆是代替品。」他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圓滑地擠了下眼睛。book18.org

「克羅姆韋爾一會兒就來。」他說,「你可得謝謝他。」book18.org

莫娜和她的情人正忙著打紙牌,連看也沒看我們一眼。她們好像玩得挺歡的,那個蓄長發的陌生人是雙重關節,她留著漂亮的小鬍子,結實的乳房,穿著紫羅蘭色褲子,梳著兩條金色大辮子。指尖長得很怪,她倆過一會兒就用針刺一下對方。book18.org

「不錯的一對兒,」我評論著,「她們是從海瑪貝特來的吧?」book18.org

「把這留給克羅姆韋爾,」喬治。馬歇爾說,「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門上有人敲了一下。book18.org

「他來了。」喬治。馬歇爾說,「他總是很準時。」book18.org

門悄聲地開了。進來了一個頭上裹著血跡斑斑的繃帶的人,這根本不是克羅姆韋爾,『而是瘋子謝爾登。我尖叫一聲,暈了過去。book18.org

我醒過來的時候,謝爾登正坐在桌子旁邊玩牌呢。他已經把繃帶拆下來了,血從他後腦勺的一個小黑洞往外一滴一滴地淌著,從他雪白的襯衣領子流到背上。book18.org

我覺得我又要暈過去了。可是喬治。馬歇爾感覺到了我的狼狽樣子,迅速從他西裝背心口袋裡掏出個小玻璃塞,把它塞進槍洞裡,血不流了。謝爾登開始高興地吹著口哨。那是首波蘭搖籃曲。他時不時地跺著地板打拍子,他還常哼幾個音節,那麼輕柔,好像他是個懷裡抱著嬰兒的媽媽似的。他又吹口哨又呼歌之後,又開始唱猶太聖歌,前後搖著腦袋,用假聲悲哀地唱著,嗚咽著,哭泣著,祈禱著。他還用令人驚愕的男低音有力地唱著。這樣持續了好一會兒,他像著了魔似的。突然,他變了個樣子,賦予他的聲音以金屬般的音色,好像他的肺是用金屬做成的似的。book18.org

他現在是用印地語在唱、醉醺醺的調子裡充滿了血淋淋的誓言和猥褻的詛咒。「Di e Hutzulies,farbrent Soln sei wern…… Die Merder, geharget soln sei w ern…… Die Gozlonem,unzinden soln sei sich……」他的聲音越唱越高,尖銳刺耳。「Fonie—ganef,a miese meshine of sei!」一邊唱著,還一邊尖叫著,唾沫四濺。他站起身來,開始像個伊斯蘭教托體僧那樣轉起圈來。「Cossaken!Cossa ken!」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跺著腳,一股鮮血從嘴裡流了出來。他的動作稍微慢了下來,把手伸進褲子後面的兜里,拿出一把象牙柄小刀。現在,他越轉越快,嘴裡還不停地尖叫著「Cossaken!Hutzulies!GO-zlonem!Merder!Fonie—Ganef!」book18.org

他不斷地拿小刀刺自己,刺在胳膊上、腿上、肚子上、眼睛上、鼻子上、耳朵上、嘴裡,直至他全身血肉模糊。突然,他停了下來,卡住那兩個女人的喉嚨,使勁兒把她們的頭撞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好像她倆的頭只不過是兩隻椰子而已。接著,他解開襯衣扣子,舉起警笛,使勁吹了起來,那聲音把牆上的灰都震了下來。聽到這聲音,愛克塞斯劇團的另外十個人湧向門口。他們正要穿過門洞的時候,謝爾登一把抓起手槍,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射倒了,嘴裡還兀自尖叫著……book18.org

只有喬治和我還活著,還在喘氣兒。我都嚇癱了,一步也挪不動。我們站在那兒,背靠著牆,心想:這下該輪到我們了。謝爾登跨過地上的屍體,好像它們只不過是伐倒的木頭似的。他慢慢朝我們走過來,舉著槍,用左手解著褲子扣子。「你們這群討厭的狗!」他用波蘭語說著,「這是你們祈禱的最後機會了。在我把尿撒到你們頭上的時候,趕快祈禱吧!但願我尿出來的血會灼爛你們的心!現在,叫你們的教皇、你們的聖母瑪麗亞吧!叫那個騙子耶穌基督吧!你們早該發臭了,該死的異教徒!放你媽的屁吧!」他那血紅的尿澆在我們身上,像硫酸一樣灼傷了我們的皮膚。他剛一尿完,就砰地朝喬治。馬歇爾放了一槍,屍體像一堆糞似的倒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舉起雙手,大聲叫,「停!」,但是謝爾登已經開了槍。我倒向地上的時候,開始像馬一樣嘶叫起來。我看見他抬起了腳,接著他朝我臉上踢了一腳。我翻了個身,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這只不過是個夢而已。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