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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一種升華照亮了我的內心,」路易斯。蘭伯特說,「它讓我能照亮整個世界,而我卻是被圍困於一種混沌的礦物質之中。」這段巴爾扎克藉助故事主人公說出的話,恰如其分地表。達了我內心深處所承受的不為人知的痛苦。我一個人同時過著兩種迥異的生活:一種是快樂而繁忙的;一種則是苦思冥想的。在那個充滿動感的角色里,每個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我;而在另一個角色里,卻沒有人認識我,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不論事情如何毫無頭緒,接二連三地發生,我總能在自造的間隙里於沉思默想中迷失了自己。我只需片刻就可以同外界隔絕,從而回到內心的自我;但要寫作,卻需要長得多的獨處時間。正如我多次指出的,寫作的過程永遠不會中斷,但是從內心活動到將其轉化為語言的過程總是——而且那時候尤其是——跨度很大的一步。現在,我常常很難記起自己何時何地說過什麼話,是否已經說過,還是打算在某一時間說。忘記可以分成普通的忘記和特殊的忘記,而後者很可能由於同時生活在兩個世界中所導致。忘記的後果之一是,你無數次地重複經歷同一件事;更糟糕的是,無論你寫到紙上的是什麼,都仿佛是你在腦子裡已經寫過的內容的無限制重複。陷入一種似曾相識的狀態,反覆遇到同一個人走在同一條街道上,身處完全相同的環境;這些人人熟悉的縈繞於夢中的微妙體驗,於我卻常常出現在清醒的時刻。有多少次,我絞盡腦汁地回想某個念頭、某種情境、某個人物何時曾出現在我的筆下!我發瘋似地回憶,「它」是不是在我不經意毀掉的草稿里出現過;而後,當我認定「它」是我心中一個永恆的主題,一個我在腦海里寫過成百上千遍但從未落到過紙上的主題,於是我將它記下來,以便等時機一到就寫,以了卻這樁心事,將它永遠埋葬。我做了記錄——隨即又欣然遺忘。……就好像有兩個旋律在同時進行:一支為我自己心靈深處的探索而奏,一支則為公眾而奏,而我為之奮鬥的目標,則是將我內心永恆旋律的部分精髓嵌進那支為公眾而奏的旋律。book18.org
我的朋友們從我的舉止中覺察到了這種內心世界的掙扎和動盪,但他們為不能在我的作品中看到這些而深感遺憾。我幾乎感到對不起他們,但是在我內心深處卻永遠有一個固執的聲音不停地告訴我:「一旦你展示了真實的自我,他們就會把你給毀了。」這個「他們」不單指我的朋友,而是指整個世界。book18.org
有時,我會遇到一個能讓我付出整個身心的生命,但是這些生命只能在書中找到,這對我而言比死去的他們還要可悲——因為他們從來只在想像中存在過。聽聽我和那些同源的魂靈們的對話吧!——那些靈魂深處的反思,沒有一個字被記錄下來過,它們是無從記錄的。這些對話是用一種並不存在的、簡單、直接、透明的語言進行的,文字在這裡沒有絲毫意義。但這語言也不是靜默的、同神靈交流時用的語言;是喧譁、騷動的語言——心靈的喧譁,心靈的騷動,但是,沒有聲音。如果我召喚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麼就是一個「完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就是說,既是我們通過小說、日記和書信所熟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是未留下任何文字記載的另一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這麼說,是典型和原型結合之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語言永遠豐滿、洪亮、真實,永遠無懈可擊!永遠如音樂一般迴蕩在人們耳邊——無論是聽得見的還是聽不見的,有記錄的還是無記錄的。這一語言只屬於陀思妥耶夫斯基。book18.org
在經過了這些難以形容的喧囂動盪的心靈溝通之後,我常常坐下來,以為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了。「現在我能說出來了。」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我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任思緒在空靈之中飄飄緲緲。我可能會這樣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全神貫注,忘卻了周圍的一切,然後,我會被某個意料不到的聲音或干擾從這種入定的狀態中驚醒,看看滿紙的空白,於是緩慢地、艱難地寫下一句話,我看只是一個詞語。接著我就會盯著寫在紙上的字,好像它們出自一隻陌生的手一般。通常這些發獃的時刻都是因某個人的到來而被打斷的。如果這個人是莫娜,她肯定會興致勃勃地衝進來,求我讓她看一眼我都寫了些什麼。若是我還沒有從恍恍惚惚的狀態中徹底解脫出來,在莫娜瞪著那一句話或一個詞組的時候,我就機器人似的坐在那裡,用空洞的聲音回答著莫娜的困惑,仿佛我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通過麥克風在說話。有時候我則會如玩偶彈出玩偶匣一般跳出神思恍惚的境界,再向她撒一個彌天大謊(比如說我把一另外幾頁「藏起來了),隨後就開始瘋子似的胡說八道。book18.org
我能夠口若懸河地講下去,就像是在照著書朗讀一樣——就是為了讓她相信、更大程度上也讓自己相信,我一直都在凝神工作、思考和創造。莫娜多半會沮喪地向我道歉,一個勁地說她不該在這時候闖進來打擾我;而我則會滿不在乎地接受她的道歉,仿佛在說:「這有什麼關係?我的思路是源源不斷的,我只需將閘門打開或者關閉……我是一個魔術師,我確實是。」然後,我會將謊言變成真實。我會將我未完成的作品一氣鋪開,就好像我在漫長的一天裡所思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我的創作。我不但虛構出人物和事件,我還演示出來。可憐的莫娜就會驚問道:「你真要把這些都寫進你的故事裡去嗎?或者說你的書里?」(在這種時刻里我們兩個誰都不具體指出是什麼書)每當「書」這個字一出現,它都是被假定為「這本」書的,也就是我不久即會著手創作的這一本,再不就是我偷偷寫著的、一等寫完就拿給她看的這一本(她總是裝出相信這項艱苦的工作在秘密進行著的樣子,她甚至會佯裝趁我不在時她已到處搜尋過我的草稿)。在這種氣氛中,我們自然而然地會談及某些章節和段落;這些章節和段落雖然根本就不存在,但對我們來說,它們卻比白紙黑字還要真實。有時候即使有第三者在場,莫娜仍舊任自己在這種充滿想像的談話中邀游,結果就是各種稀奇古怪、甚至極為尷尬的場面隨之而來。如果趕上烏瑞克在場,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他會加入到這個刺激的遊戲中來,他還知道如何以一種幽默的方式修正無意之間犯下的錯誤。比如說,他可能中途忘了我們用的是現在時態,而用起了將來時態(我知道有一天你會寫出一本那樣的書來的)。過一會兒他又會意識到他的錯誤,於是加一句:「我不是指你將要寫,而是正在寫——顯而易見是正在寫的書,因為這地球上沒有人能像這樣談論他未投入全身心的事情。book18.org
可能是我太注重細節了,原諒我吧,好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都是一概不去深究的。我們會捧腹大笑,而烏瑞克總是笑得最盡興,也最卑鄙——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嗬!嗬!「他看上去是在笑,」不過我們大家說起謊來都很出色嘛!我自己也不差。如果我和你們長時間地待下去,恐怕我都不覺得自己是在說假話了。book18.org
嗬嗬!嗨!哈哈哈!嘿嘿嘿!「然後他就會指指他的大腿,像一個黑人一樣骨碌碌地轉轉他的眼睛,最後響亮地吧嗒吧嗒他的嘴唇,這就表示他又在要一點點荷蘭杜松子酒喝喝了……。但是和別的朋友在一起時,事情就遠沒有那麼順利了。他們總是問一些」不得要領「的問題,就如莫娜所說的;要不然他們就會變得坐立不安,拼了命地掙扎著要回到」陸地「上來。克倫斯基和烏瑞克一樣,知道如何玩這個遊戲。他的方式和烏瑞克有些不同,但令莫娜非常滿意;她可以信任他——我想這就是她的感覺,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兒,克倫斯基把這個遊戲玩得太好了。他不滿足於僅僅作個同謀而已,他還要即席發揮。他的這份熱情往往引出一些怪異的討論來——當然是關於我那本神秘之書進展情況的討論。而每到關鍵時刻,莫娜必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這便意味著她不知身在何處了。至於說我自己,我幾乎不做任何努力和他們保持一致,我絲毫不關心這個假想的世界裡上演著什麼,我所做的全部就是保持嚴肅,就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想笑的時候我就笑笑,有時還做些評論和糾正,但我從來沒有通過任何方式——無論言語、手勢還是暗示——點明過,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遊戲。book18.org
我們的生活中因不斷地出現一些奇怪的小說插曲而沒有陷於平板、單調。有時候這些小插曲還會像點燃了的爆竹一樣接二連三地發生。book18.org
首先是我們的情書突然神秘地失蹤。我們本來是把它們裝在一個大紙袋裡放在衣櫃的最底層的。我們花了一周多的時間才發現,原來是給我們打掃房間的女工無意中把紙袋扔進了垃圾里。莫娜聽到這個消息難過得幾乎崩潰。「我們一定要找到它們!」她堅持。可是怎麼找呢?清潔工早把垃圾收走了,就算我們能找到倒垃圾的地方,它們恐怕也早就被埋在大堆大堆的廢物底下了。不過,為了不讓莫娜失望,我還是去問了問垃圾場在哪裡,奧瑪拉還主動提出陪我一起去。那個地方遠得要命,是一個濃煙籠罩的荒僻所在。我們試圖找到清潔工那天傾倒垃圾的確切地點;毫無疑問,這項工作是完全脫離實際的,但我還是向那個司機詳細說明了情況,憑著頑強的意志在他麻木的內心裡激起了一星興趣的火花。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去回憶,但結果還是枉然。於是,我和奧瑪拉忙碌了起來。我們手持外觀頗為優雅的木棍,開始在廢物堆里捅來捅去。我們翻開了太陽底下的每一樣東西,唯獨沒有丟失的情書。book18.org
奧瑪拉盡了他最大的努力才沒讓我把一滿袋子的零零碎碎帶回家,他為自己則找到了一隻漂亮的煙斗盒——雖然我不知道他要它做什麼,因為他是從來不抽煙斗的。book18.org
我最後只好撿了一把刀刃銹得打不開的骨把小折刀才算作罷,另外還揣回一張伍德龍公墓總監索取墓碑費用的帳單。book18.org
莫娜悲哀地接受了情書遺失這一事實,並視之為一個不祥的徵兆(許多年以後,當我讀到巴爾扎克心愛的漢斯卡夫人的信件遭受的命運時,這一插曲依然歷歷在目)。book18.org
在我們垃圾場之行的第二天,我們管區的一位警察中尉突然採訪。他是來找莫娜的,慶幸的是她當時恰好不在。禮貌地客套了幾句之後,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一他說沒事,讓我放心,說只是想問她幾個問題。我說我作為她的丈夫,也許可以代她回答;他似乎並不情願接受這個禮貌的建議,只問道:「你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嗎?」book18.org
我告訴他我說不準。她是不是在單位呢?他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她沒有工作吧?」book18.org
我說。他卻不予理會。「這麼說你不知道她去哪兒了?」他顯然是在步步推進。我回答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他問得越多,我就把嘴封得越緊,我不明白他到底想知道些什麼。book18.org
最後我還是抓住了一絲線索。當他問到她是不是個藝術家的時候,我開始領會到他的用意所在了。「從某種程度上是。」我說,等待著下一問題。book18.org
「是這樣的,」他從衣袋裡拿出一頁銅版詩放在我面前,說,「也許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當然可以!您想知道什麼呢?」book18.org
「我想知道,」他靠回到椅背上,興致勃勃地為一場冗長的公事談話開了頭,「這是什麼?我的意思是,這算是什麼行當?」book18.org
我微笑。「不算什麼行當,我們賣它。」book18.org
「賣給誰?」book18.org
「任何人,所有的人,有什麼不對嗎?」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搔了搔頭。「」你自己看過這個沒有?「他直截了當地問道。book18.org
「當然看過,這是我寫的。」book18.org
「什麼?你寫的?她不是作者嗎?」book18.org
「我們倆都是作者。」book18.org
「但是署名是她呀。」book18.org
「對。我們這麼做有自己的理由。」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他捻著大拇指,費力地思考著什麼。book18.org
我等待著他隨時發出驚人之語。book18.org
「這麼說你們靠賣這些……這些紙為生?」book18.org
「我們……」book18.org
正在這個時候,莫娜回來了。我把她介紹給中尉,不巧的是,中尉沒有穿制服。book18.org
「我怎麼知道他是摩根中尉呢?」莫娜高聲反問道。我大為詫異,這樣的開頭方式顯然不太機智。book18.org
中尉沒有動怒。相反,他禮貌得體地向莫娜解釋了一下他來訪的性質。然後說:「現在,小姐,您能告訴我您為什麼寫這篇文章嗎?」book18.org
我們兩個是同時做出反應的。「我告訴過你是我寫的!」我叫道,而莫娜卻全不理會我的話:「我認為警方沒有理由要求我做出解釋。」book18.org
「這是您寫的嗎,小姐……或者更確切地說,米勒太太?」book18.org
「是我寫的。」book18.org
「不是她。」我說。book18.org
「到底是誰寫的?」中尉以父親般的口吻說。「或者是你們倆共同寫的?」book18.org
「這跟他沒有關係。」莫娜說。book18.org
「她是在保護我,」我抗議道,「她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book18.org
「也許是你在保護她吧?」中尉說。book18.org
莫娜按捺不住了。「保護?」她叫道。「你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對嗎,這……book18.org
這……?「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叫這個表明罪狀的證據。book18.org
「我並沒有說你犯了什麼罪,我只不過想知道你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什麼。」book18.org
我看了看莫娜,然後將目光轉向摩根中尉。「還是讓我來解釋吧,我才是作者。book18.org
我寫它是因為我很憤怒,因為我不願看到不公正的事情,我要人們都知道都了解。book18.org
這回答了您的問題嗎?「book18.org
「這麼說,這不是你寫的了?」摩根沖莫娜說。「我很高興。我實在無法想像您這樣一位漂亮的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book18.org
莫娜又怔住了;她預料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種反應。book18.org
「米勒先生,」他繼續遭,語氣中有了一點兒細微的變化,「已經有不少人對您這篇諷刺文章有意見了,人們不喜歡它的調子,覺得它是煽動性的。你讓人感覺很激進,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不然你也不會住在這樣的地方。我很熟悉這套公寓,我的前任和法官,還有他的朋友常在這裡玩牌。」book18.org
我開始放鬆,我知道整個事情將以一個善意的忠告而告結束——忠告我不要成為鼓動家。book18.org
「怎麼不給中尉倒點兒酒喝呢?」我對莫娜說。「您不介意和我們喝點兒什麼吧,中尉?我想您已經下班了,是嗎?」book18.org
「當然不介意,」他答道,「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們是什麼樣的人。這類事情我們不得不調查調查的,這是例行公事,你知道,這個地區一向都平靜得很。」book18.org
我以微笑表示我完全理解。緊接著,一個念頭突然間閃過我的腦海,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被拘捕時面前站著的那位警官。這段回憶使我靈機觸動,我一口氣喝下一杯雪莉酒,仔細地看了摩根中尉一眼,接著就像一隻雲雀一樣一連串地說開了。book18.org
「我是老14號牢房的,」我略帶醉意地微笑著對他說,「或許您認識紹特上尉和奧克雷中尉?還有吉米。丹?您一定記得帕特。麥卡倫吧?」book18.org
我面前的眼睛睜得像牛一樣大了。「我從格林波特來。」他說著伸出了手。book18.org
「誰能想得到呢!」這下一切都清楚了。book18.org
「對了,」我說,「您是不是更喜歡喝威士忌?我剛才忘了問您。」(我們沒有威士忌,但我知道他肯定會拒絕的。)「莫娜,我們的蘇格蘭威士忌呢?」book18.org
「不,不!」他連連反對,「我連想都不會去想它,這已經很不錯了。這麼說來你是老14號的……而且你是個作家?告訴我,除了這些……這些……之外你還寫什麼?寫書嗎?」book18.org
「只寫過幾本,」我說,「最近的一部出版後我會立即送給您一本。」book18.org
「那真是太好了,也把你太太的作品送給我一些,好嗎?我想說,你選了一位聰明的太太,她知道得很清楚該怎麼保護你。」book18.org
我們又聊了一會過去的日子,然後摩根中尉說他該走了。book18.org
「我們會把它歸入……你們把這些叫做什麼?」book18.org
「銅版詩。」莫娜說。book18.org
「好的,那就是詩歌類了。再見,祝你寫作順利!如果遇到麻煩,你知道該到哪兒去找我。」book18.org
握手道別之後,我把門輕輕地在他身後關上。book18.org
「喲!」我撲通一聲坐到了椅子上。book18.org
「下次如果再有人找我,」莫娜說,「記住銅版詩是我寫的。今天幸虧我及時趕了回來,你是不知道怎麼對付這些人的。」book18.org
「我覺得我做得很好。」我說。book18.org
「跟警察永遠都不能說實話。」她說。book18.org
「不盡然,」我說,「你必須有所區分。」book18.org
「他們是不可信任的,」她反駁道,「如果我們老老實實地跟他們打交道肯定會吃虧的。我真慶幸奧瑪拉不在,他在這方面比你還傻。」book18.org
「我要是明白你在抱怨什麼,那才怪呢!」book18.org
「他浪費了我們的時間,而且你也不該留他喝酒。」book18.org
「你扯到題外去了;警察難道不也是人嗎?他們並不都是畜生。」book18.org
「如果他們真有頭腦就不該去當警察,沒有一個警察是有一點兒本事的。」book18.org
「好吧,我們不談這些了。」book18.org
「你以為他對你很友好,事情就到此結束了嗎?那只不過是他們騙人的把戲罷了。現在我們已經被載入名冊了,也許下一次他們就該趕我們走了。」book18.org
「好了,好了,別這樣。」book18.org
「好吧,我不說了,你看著吧……。這隻豬,他差點兒就把一瓶酒都喝光了。」book18.org
另一件令人不安的事發生在幾天之後。在這之前的幾星期,我定期去一個叫多克。扎布里斯基的朋友那裡看牙,我是通過阿瑟。雷蒙德認識他的。你能在他的候診室里坐上幾年都不覺得厭倦、他主張一次只做少量的一點工作;事實是,他喜歡談話。你坐在那裡大張著嘴,張得下巴都疼了,他卻還在你耳邊喋喋不休。他的哥哥鮑里斯開了一個和他毗鄰的診所,做牙橋和假牙。他們兩個象棋都下得極好,經常是我去了之後要先和他們下一會兒象棋,然後才能看牙。book18.org
多克。扎布里斯基還酷愛拳擊和摔跤運動,他幾乎不錯過任何一場比賽。和許多其他的猶太專業人員一樣,他也喜歡音樂和文學,但他最大的優點還要算他從不催你付錢,對藝術家他尤其慷慨。book18.org
有一天我帶了一篇剛完成的手稿給他,是讚美那個小赫拉克利斯——吉姆。倫德斯的,用極為鋪排的散文體寫成。他丟下我讓我忍著下巴的疼痛大張著嘴坐在椅子裡,而他則去讀我的稿子。我的文章讓他心醉神迷,他立即就要拿給他哥哥鮑里斯看,還要打電話告訴阿瑟。雷蒙德。「我不知道你能寫得這麼好。」他說,然後他又暗示我們該更多地了解一下彼此,還提議我們哪天晚上見面再深談。book18.org
我們定了一個日子,並約好晚飯後在皇家咖啡館見面。阿瑟。雷蒙德、克倫斯基、奧瑪拉都來了,扎布里斯基的朋友們不久也到了,我們正要去街另一頭的一家羅馬尼亞餐廳。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老頭走了過來,向我們兜售火柴和鞋帶。我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開始打趣這個可憐鬼,用他回答不了的問題追問他,吹毛求疵地查看他的鞋帶,還往他嘴裡塞了一隻雪茄煙,總之表現得像個十足的無賴和白痴。book18.org
每個人都詫異地看著我,到後來他們的神情已經明顯表露出反對,變得頗為嚴厲了。book18.org
老頭最終承受不住,哭了。我試圖一笑擺脫責任,就說他很可能把大把大把的錢都藏在了一個!日提包里。死一樣的沉默。突然間臭瑪拉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們離開這兒吧,」他低聲嘀咕道,「你已經出夠丑了。」然後他轉向其他人,解釋說我肯定是醉了,說他要帶我出去走走,清醒一下。往外走時他往老頭手裡塞了一些錢,後者則舉起拳頭詛咒我。book18.org
我們剛走到街角,就迎頭撞上了謝爾登,瘋子謝爾登。book18.org
「米勒先生!」他大叫著朝我們伸出雙手,又給了我們一個滿口金牙的微笑。book18.org
「奧瑪拉先生!」那架勢活像是找到了離散多年的親兄弟。book18.org
我和奧瑪拉一邊一個把謝爾登夾在中間,三個人挽著胳膊向河邊走去。謝爾登抑制不住滿心的喜悅,說為了找我他已經跑遍了全城。他目前過得不錯,在離家不遠的地方開了一間自己的辦公室。book18.org
「你在忙什麼呢,米勒先生?」book18.org
我告訴他我在寫一本書。book18.org
一聽這話,他鬆開胳膊站到了我們面前。只見他雙臂交疊胸前,兩眼緊閉,雙唇突起。一臉滑稽可笑的嚴肅表情。此刻我隨時等待著一聲口哨從他緊閉的雙唇中如蒸汽般噴出。book18.org
「米勒先生,」他緩慢而莊重地開了口,仿佛自己是在召集全世界的人傾聽。book18.org
「我一直希望你寫一本書,是的。」頭還不停地用力點著以示他的贊成。book18.org
「他在寫《撲克玩法大全》。」奧瑪拉隨時都準備著逗謝爾登發急。book18.org
「不,不!」謝爾登狡猾地微笑著盯住我們,*同時伸出他的食指在我們的鼻子底下晃來晃去。「米勒先生在寫一本偉大的書,謝爾登知道。」他猛然間抓住我們的胳膊,又馬上鬆開,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噓——!」他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想確信沒有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然後開始向後退,他的食指仍舊伸著,不停地有節奏地前後晃動。「等一下,」他低聲道,「我知道一個地方……。噓——!」book18.org
「我們想散散步,」奧瑪拉粗魯地說,他把謝爾登推到一邊,拉著我繼續往前走。「你難道看不出來他醉了嗎?」book18.org
謝爾登一驚之下直叫道:「哦,不!」他彎下腰仔細地看我的臉,「不,」他又重複道,「米勒先生永遠都不會醉的。」他這時已經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我們了,他的腿仍舊曲著,食指還在那裡晃個不停。奧瑪拉走得越來越快了,最後謝爾登乾脆站住,讓我們落下他一段距離,他就雙臂交抱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然後突然地,他跑了起來。book18.org
「當心點,」他趕上來後小聲對我們說,「這附近有波蘭人。噓!」book18.org
奧瑪拉不屑地大笑起來。book18.org
「不要笑!」謝爾登懇求道。book18.org
「你瘋了!」奧瑪拉輕蔑地說。book18.org
謝爾登走在我們身邊,如同光腳踩在碎玻璃上一般戰戰兢兢。有好一會兒他都沒有說話。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解開大衣和上衣,迅速地、鬼鬼祟祟地扣上了裡面衣袋的扣子,然後是上衣的,最後是大衣的。他把他那雙目光銳利的眼睛合成兩條細縫,將帽子壓低到幾乎遮住眼睛,咬緊雙唇,開始繼續行進。這一切都是在絕對的沉默中進行的,這樣走了一會兒,他又伸出一隻手來,慎重地把他手指上閃閃發光的戒指轉了半圈,隨後將雙手深深地插進大衣口袋。「安靜點!」他低聲說道,步子走得越發戰戰兢兢了。book18.org
「他神經衰弱。」奧瑪拉說。book18.org
「噓——!」book18.org
我不出聲地笑了。book18.org
這時,他開始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只能偶爾聽到隻言片語。book18.org
「把你的嘴張開!」奧瑪拉說。book18.org
「噓——!」book18.org
隨後是更多壓低了聲音的胡言亂語,偶而被一聲窒悶的尖叫或者他那難聽得折磨人的口哨聲所打斷。氣氛開始變得怪異了,我們此時已接近那個荒涼的木材場和那些煤氣罐,空無一人的街道看上去陰鬱而兇惡。突然,我感覺到謝爾登的手指摳住了我的胳膊,一個類似「啊」的聲音從他薄薄的嘴唇之間發出了出來。他死命地拽著我,如馬甩鬃毛一般點著他的頭。book18.org
我警覺地看了看四周。街對面一個醉鬼正踉踉蹌蹌著往家走。他身材碩大,夾克大敞著,沒打領帶,也沒帶帽子,時不時還停下來賭咒發誓一番。book18.org
「快,快!」謝爾登咕噥道,抓著我的手更加用力了。book18.org
「噓!不要緊的。」我低語。『「是個波蘭人!」他小聲說。我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都在顫抖。book18.org
「我們還是回到大道上吧,」我對奧瑪拉說,「他已經受夠折磨了。」book18.org
「是啊,是啊,」謝爾登幾乎是在嗚咽了。「還是走大道好、」他的肘部仍緊緊地貼在身側,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來,痙攣了似的指了指方向。直到我們拐過了街面,他的步伐才輕快起來,一邊半跑半走著,他還一邊不住地將頭轉來轉去地看,很怕會有人冷不防地襲擊我們。我們是到了地鐵站之後才和他分手的,當然,在這之前我沒忘了把我的地址給他。我把地址寫在了一個火柴盒的內壁上,遞給他時他的手仍在抖著,牙也在打顫。book18.org
「謝爾登會很快再見到你的。」他揮手道別時說。走到樓梯底端時他停住了,轉過身來,把手指放到了嘴唇上。book18.org
「噓!!」奧瑪拉儘量把動靜弄到最響。book18.org
謝爾登嚴肅地笑了。隨後他的嘴拚命地動了起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從他的口形看,他是在說「波蘭人」,可能他自己還以為他在尖叫呢。book18.org
「你根本不該把我們的地址紀他,」奧瑪拉說,「那傢伙會纏住我們不放的。book18.org
他是個害人蟲,我一看見他就渾身不舒服。「book18.org
「他還可以,」我說。「我會對付他的,要是他來的話。況且,我還挺喜歡謝爾登的。」book18.org
「你真行!」奧瑪拉說。book18.org
「你注意到他手指上的鑽石了嗎?」book18.org
「可能是萊茵石、」book18.org
「那是金剛鑽!你不了解謝爾登。你聽我說,如果我們真需要幫助的話,他會把自己的襯褲當了的。」book18.org
「我寧願餓死也不想聽他的話。」book18.org
「好吧,隨你的便。我有種感覺,有一天我們可能會需要謝爾登先生的幫助的。book18.org
上帝,他看到那個喝醉了的波蘭人時是怎樣發抖的啊!「book18.org
奧瑪拉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一點兒都不在乎,是嗎?」我嘲弄道。「你不知道大屠殺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你也不知道。」奧瑪拉尖刻地說。book18.org
「當我看著謝爾登時,我就知道了。對我來說,他簡直就是大屠殺活活的再現。book18.org
要是那個波蘭人真的襲擊我們的話,他恐怕嚇得屎都要拉一褲子了。「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奧塞奇把他的女朋友帶了來。她的名字叫勞愛拉,毫不吸引人的外表中透著一種幾乎稱得上美麗的與眾不同。她穿著一件尼羅河綠的長袍,一雙香蕉黃和桔色相間的錦緞拖鞋。她安靜、沉默寡言,沒有絲毫幽默感,看上去不像他的女友,倒更像個護士。book18.org
奧塞奇的臉上永遠掛著他那個不變的微笑。他的態度是,「我答應了把她帶來,現在她來了。」含義就是,我們想要從她那裡了解什麼就和她直接談,他是不會提供任何幫助的。他只是來坐坐,喝喝我們款待的酒水的;至於說談話,我們說什麼他都聽,就好像我們是在給他放錄音一樣。book18.org
這是場奇怪的談話,『因為我們能從勞愛拉嘴裡得到的全部就是「是的」、「不」、「我認為是這樣」和「可能是吧」。奧塞奇臉上的笑容在不斷地擴展,仿佛在說:「我告訴過你的!」他喝得越多牙齒就晃動得越厲害,他的嘴也開始變得如同一個由錯綜複雜的金屬絲和支架組成的奇妙裝置。嚼起任何東西來都緩慢而艱難。自從上次來過之後,他的臉上長滿了疹子,使他原本就顯得絕望的面容愈加悲慘了。book18.org
當我們問到他的處境是否好轉時,他轉向了勞愛拉。「她會告訴你們的。」他咕噥道。book18.org
勞愛拉說:「沒有。」book18.org
「還是老問題嗎?」book18.org
他又看勞愛拉。book18.org
這次她說「是」。book18.org
讓我們驚訝的是,他說了這麼一句話:「問問她有什麼感受。」說完他低下了頭,幾滴唾液落進了杯子裡,他拽出一塊手帕來,吃力地擦了擦嘴。book18.org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勞愛拉身上,她沒做任何回答,只是一個挨一個地看著我們,淡綠色的眼睛沒有絲毫表情。我們感覺越來越不舒服,但是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打破沉寂。突然間,不知什麼原因,她自己開口說了起來。她的語調低沉平板,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始終未變的目光此時固定在了我們頭上方的壁爐邊上。那件尼羅河綠的長袍和她那雙透明的淡綠色眼睛,使得她看上去就像一個人化了的媒體,而她濃密的棕黃色頭髮則帶著一種驚人的美感技垂在她裸露著的肩膀上,與她給人的整體感覺是那樣的不諧調。有好一會工夫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以為自己注視著的是一具屍體,一具通電熱化了的屍體。book18.org
一開始我並沒有聽清她在說些什麼,只感覺到一個單調而空洞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好像遠處海浪拍擊岩石的聲音。她沒提及任何名字、任何時間和地點,慢慢地我才推測出來,她說的「他」是指她的未婚夫奧塞奇。我不時地看看奧塞奇,注意他的反應,可是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永遠是那個不變的笑容,就好像她說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book18.org
她獨白的要點大致是這樣的:她認識他已經一年多了,不論他的朋友們會怎麼說,她確信他還跟從前一樣,沒有變。她在談話里很確定地暗示他瘋了,而且她肯定自己也在變瘋,但沒有影射這是他的錯。在她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個不幸的——也可能是幸運的——巧合罷了,正是他的不幸吸引了她。她認為自己是愛他的,但她無法確認,因為他們倆的反應同樣不正常。他的朋友們把她視為一個壞的影響,也許她是,但是她本身沒有任何別有用心的企圖。她並不想依附於他,她自己能夠養活自己,而且需要的話,她還可以養活兩個人。她既然不覺得幸福也不覺得痛苦,白天過得就像在夢中一樣,夜晚則是另外一些夢境的繼續。有時候她覺得他們應該離開這座城市,可有時候又覺得離不離開並不會有什麼不同,她變得越來越拿不定主意了。他們頭頂上籠罩著一層薄暮的微瞑,但這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很快就要結婚了,她希望他的朋友們不會太介意。至於說虱子,她也感覺到了;這當然有可能是想像出來的,但是既然人已經換咬了,而且還留下了痕跡,那麼是想像出來的還是真實的也就沒有什麼不同了。他的濕疹,可能我們都注意到了,只是一時的毛病——他最近酒喝得太多了,但是她寧願看著他醉,也不願看著他愁苦而死。他和所有的人一樣,有優點也有缺點。她為自己不愛音樂而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但她在盡最大的努力學。她對藝術、音樂、繪畫和文學沒有任何感覺;事實上,她對任何東西都沒有太大的興趣,就是小時候也沒有過。她的生活一直都很舒適,但也很枯燥;但她認為她並不像別人那樣厭惡單調的生活,她覺得獨處時和同別人在一起時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就這樣不停地講著,誰都不忍心也不想打斷她。她好像是用什麼咒語將我們鎮住了。如果說屍體也會說話,那麼她就是一具說著話的屍體,除了她的嘴唇在動而且發出聲音之外,她是沒有生命的。book18.org
最後還是奧瑪拉解除了咒語。他以為有人敲門,就跳起身來跑過去把門猛地拉開——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片漆黑。我注意到門開時勞愛拉的頭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眼光也變得柔和了。book18.org
「你不想再喝一杯嗎?」莫娜問。book18.org
「好的。」她說。book18.org
奧瑪拉剛坐下,正要給自己再倒一杯酒,門上就傳來一陣怯怯的敲門聲。他又跳了起來、莫娜正遞給勞愛拉的杯子也掉到了地上,只有奧塞奇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走過去輕輕地把門打開。只見謝爾登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帽子。book18.org
「剛才是你敲門嗎?」我問。book18.org
「不是,」他說,「我剛到。」book18.org
「真的嗎?」奧瑪拉民謝爾登沒有答話,徑直走了進來。「謝爾登!」他一邊自報家門,一邊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微微鞠了一躬。這一儀式以低頭時間上眼睛開始,又以站直身體時顫微微睜開眼睛結束。book18.org
我們儘量讓他隨便一點兒,又給他倒了一杯酒。book18.org
「謝爾登一向來者不拒。」他兩眼發光,一臉肅穆,然後,他頭一仰,一口氣將一杯酒統統喝下,又響亮地咂了咂嘴,眨了眨眼睛,問我們身體健康與否。作為回答,我們都笑了起來,只有勞愛拉苦笑了一下。謝爾登也想笑,但最終只做成了個鬼臉,活像一隻就要張嘴舔骨頭的狼。book18.org
奧塞奇使勁朝謝爾登笑了笑,他好像在後者身上察覺到了一種和自己相似的東西。book18.org
「他說他叫什麼名字?」他看著奧瑪拉問。book18.org
謝爾登著重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姓,同時垂下眼睛。book18.org
「你沒有名字嗎?」這次是直接發問了。book18.org
「就是謝爾登。」謝爾登說。book18.org
「但你是波蘭人,對嗎?」奧塞奇越來越激動了。book18.org
「我是在波蘭出生的,」謝爾登說,「但我可以自豪地說,我不是波蘭人。」book18.org
「我是半個波蘭人,」奧塞奇和氣地說,「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是否以此為自豪。」book18.org
謝爾登馬上把目光移開了,他緊緊地閉住嘴,很怕會發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詛咒。book18.org
看著我的眼睛,他給了我一個痛楚的微笑,意思是:「我在盡我最大的努力與你的朋友共處,儘管我聞到了波蘭人的氣味。」book18.org
「他不會傷害你的。」我安撫他說。book18.org
「怎麼回事……?」奧塞奇叫了起來,「我做過什麼嗎?」book18.org
謝爾登迅速地站起身來,挺起胸膛,緊鎖眉頭,又擺出了他那個引人注目的舞台造型。book18.org
「謝爾登不怕,」他一字一吸氣地說,「謝爾登不願和一個波蘭人說話。」說到這裡他停住,身體一動不動,只把頭像木偶一樣轉到最大限度,然後再轉回來。book18.org
在轉頭的過程中他半垂了眼瞼,下唇向前突出,慢慢地抬起手來,食指伸出——那架勢就像是馬克思醫生又要開始嘮叨他的肝病藥丸了。book18.org
「噓!」這聲音是奧瑪拉發出來的。book18.org
「噓——!」謝爾登把食指放到了嘴唇上。book18.org
「這是什麼?」奧塞奇叫道,他完全被這場表演吸引住了。book18.org
「謝爾登會先說話,然後才輪到波蘭人。這裡可不是強盜待的地方,我說的對吧,米勒先生?現在,請安靜!」他又像木偶一樣扭了扭他的頭。「曾經發生過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很抱歉我不得不在女士們先生們面前提到這種事情。這個人——」他惡狠狠地怒視著奧塞奇,「問我是不是波蘭人。啐!(他朝地板唾了一下)book18.org
我怎麼會是波蘭人——啐!(他又唾了一下)對不起,米勒太太(他令人啼笑皆非地鞠了一躬)。但是我一聽到『波蘭人』這三個字就想唾。啐!(他唾了第三次)「book18.org
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把胸膛充脹到合適的程度。也為了把體內分泌的毒液聚起來,他的下胯顫抖著,眼睛裡射出仇恨的目光;他的身體開始收縮,看上去簡單就像一截壓縮了的彈簧,只要一鬆開,就會眨眼間彈到街對面去。book18.org
「他要大發雷霆了。」奧塞奇警惕地說。book18.org
奧瑪拉趕忙跳起身來給謝爾登遞了一杯雪莉酒。謝爾登就像趕蒼蠅一樣,一手將酒杯撥開,酒全濺到了勞愛拉那身美麗的尼羅河綠長袍上,但是她絲毫未加理會。book18.org
奧塞奇變得越來越焦慮不安了,終於,他哀求地轉向了我。book18.org
「告訴他我的話里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他懇求著說。book18.org
「波蘭人是從來不道歉的。」謝爾登直視著前方。「他們殺人,他們折磨人,他們強姦,他們燒死女人和孩子——但是他們從來不說『對不起』。他們喝血,喝人血——他們還像動物一樣跪著禱告。他們嘴裡發出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都是詛咒。他們像狗一樣吃東西,他們用骯髒的破布洗澡,他們往你的臉上嘔吐。謝爾登每天晚上都祈禱上帝來懲罰他們。只要還有一個波蘭人活著,世上就會有眼淚和痛苦。謝爾登一點兒都不憐憫他們,他們必須全部死掉,像豬一樣……男人、女人和孩子。謝爾登這樣說……是因為他知道他們!」book18.org
他本來半閉著的眼睛現在已經緊緊地閉上了,每一個字從他的嘴裡發出來都像是一聲怒吼。他的嘴角已經開始聚集了一些唾液,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個癲癇病人。book18.org
「止住他,亨利,求你了。」奧塞奇祈求道。book18.org
「是啊,瓦爾,想想辦法吧,」莫娜喊道,「這已經太過分了。」book18.org
「謝爾登!」我大叫了一聲,想把他嚇住。book18.org
他沒有反應,就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book18.org
我站起身來,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他。「謝爾登,」我輕聲說,「你醒醒!」book18.org
我又用力搖了搖他。book18.org
謝爾登的眼睛緩慢地、顫動著睜開了,他看了看四周,仿佛剛剛從夢魘中醒來。book18.org
他蒼白無力地笑了,好像方才他剛把手指伸到喉嚨裡面,嘔出了一劑毒藥一樣。book18.org
「你現在沒事了吧?」我在他背上重重地打了一拳。book18.org
「對不起,」他又眨眼又咳嗽,「是那些波蘭人,他們總是讓我難受。」book18.org
「這兒沒有波蘭人,謝爾登。這個人——」我指著奧塞奇,「是加拿大人,他想和你握手。」book18.org
謝爾登伸出手來,就像是頭一次見到奧塞奇一樣,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謝爾登!」book18.org
「很高興認識你。」奧塞奇也微鞠了一躬,「來,喝杯酒好嗎?」他說著便伸手去拿杯子。book18.org
謝爾登把酒杯放到唇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啜著,似乎不能確信酒是無毒的。book18.org
「好喝嗎?」奧塞奇笑著問。book18.org
「太好喝了!」謝爾登咂了咂嘴,不是真的意猶未盡,而是出於禮貌。book18.org
「你是亨利的老朋友嗎?」奧塞奇笨拙地引著謝爾登,想要他展示出他有風度的一面。book18.org
「米勒先生是所有人的朋友。」他回答道。book18.org
「他以前為我工作過。」我解釋道。book18.org
「哦,我明白了。」奧塞奇無限寬慰地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現在有了自己的生意了。」我又補充了一句。book18.org
謝爾登笑了,開始擺弄他手指上的鑽戒。book18.org
「是合法生意。」謝爾登如當鋪老闆一般搓著雙手,然後他脫下其中的一隻戒指送到奧塞奇鼻子底下,戒指上鑲著一顆巨大的紅寶石。奧塞奇用估價的眼光仔細看了看,又遞給了勞愛拉。謝爾登這時又摘下另一隻戒指拿給莫娜看,這回是一顆巨大的綠寶石。謝爾登等了一會兒,觀察這一舉動造成的效果;之後,他鄭重其事地摘下兩隻鑽石戒指,放到我的手裡,然後又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噓!book18.org
我們正在讚嘆這些絕妙無比的寶石,謝爾登把手伸進馬夾口袋,掏出了一個薄紙包著的小包裹。他打開包裹,平展著把它放在手掌上。五六顆切好的寶石熠熠放光,雖然不大但光彩奪目。他慎重地將它們放到桌子上,又把手伸到另一個口袋裡。book18.org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串小珍珠,如此精巧美麗的珍珠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book18.org
我們盡情地欣賞這些珠寶的時候,他又一次擺起了他的神秘造型,而且堅持了好一會兒,這才又把手伸進裡面衣服口袋裡,取出了一隻摩洛哥雪貂皮錢夾。他打開錢夾,像一個魔術師似的,從裡面一張接一張地掏出了十多張不同面值的各種鈔票。如果這些都是真錢的話——我完全相信這一點——價值起碼幾千美元。book18.org
「你口袋裡裝著這些東西到處走不害怕嗎?」不知是誰問道。book18.org
謝爾登一邊按門鈴似的在空中舞動他的手指,一邊言簡意賅地回答:「謝爾登知道如何處理。」book18.org
「我說過他是個瘋子。」奧瑪拉咯咯笑道。book18.org
謝爾登毫不理會,繼續道:「在這個國家裡沒人打擾謝爾登,這是個文明的國家,謝爾登一向只管好自己的事情……。我說的不對嗎,米勒先生?」他停下來挺了挺胸膛,然後又說:「謝爾登一向彬彬有禮,甚至對黑人也一視同仁。」book18.org
「可是謝爾登……」book18.org
「等等!」他叫道,「請安靜!」接著,他神秘地解開襯衫扣子,迅速地後退了幾步,背靠著窗戶,晃了晃掛在脖子上的一條黑帶子,我們還沒來得及把「不」book18.org
字說出來,他就已經吹響了系在帶子上的警笛,聲音穿透了耳膜,震得人幾乎產生幻覺。book18.org
「把它搶過來!」當謝爾登再一次把笛子舉到嘴邊時,我趕忙嚷道。book18.org
奧瑪拉緊緊地握住笛子,「快點兒,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他喊道,「要是警察來了,這些東西我們是死也解釋不清的。」book18.org
奧塞奇立即把戒指、鈔票、錢夾和珠寶都收到一起,鎮靜地放到自己的衣兜里,然後坐下來,抱著胳膊,等待著警察的到來。book18.org
謝爾登旁觀著這一切,神情中充滿了鄙視和不屑。「就讓他們來吧,」他把鼻子翹到了天上,鼻尖顫動著。「謝爾登是不怕警察的。」book18.org
奧瑪拉則忙著把笛子放回到謝爾登胸前,重新系上他的襯衫、馬夾和上衣。謝爾登默許著這一切,就像是一個時裝模特兒在任人打扮著準備參加表演,但他的目光卻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奧塞奇。book18.org
幾分鐘後,門鈴意料之中地響了。莫娜衝到門前——果然是警察。book18.org
「說話!」奧瑪拉低聲說,接著他提高了嗓音,仿佛在繼續一場熱烈的討論。book18.org
我以同樣的音調反應著,也不管自己說的是什麼,同時又暗示奧塞奇也加入進來,可是得到的卻只是一個微笑;他就那樣抱著胳膊坐在那裡,心平氣和地觀望著、等待著。在我們這場模擬爭論的的過程中,不時能聽見莫娜的聲音在抗議說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警笛是怎麼回事。一點兒都不知道,我聽到她說。奧瑪拉裝出不同的聲音和語調,喜鵲似的嘰嘰喳喳不停地說著,同時還發瘋了一般催我也這樣做。如果警察就在此刻闖進來,肯定會看到一出滑稽戲正在上演。這中間,我突然間大笑起來,使得奧瑪拉不得不加倍地努力。勞愛拉自然是石頭一樣地坐著。奧塞奇則作了觀看馬戲表演的觀眾,他處於完完全全的放鬆狀態中;事實上,他簡直可以說是興高采烈。至於謝爾登,他沒有從他的位置上離開一步,後背仍靠在窗子上,鈕扣扣得整整齊齊,就等著布置櫥窗的人去調整他的胳膊和腿了。我一遍又一遍地示意他說話,他卻始終無動於衷,超然事外;實際上,他是不屬於此。book18.org
終於,我們聽到門被關上,莫娜匆匆地走了回來。book18.org
「這些傻瓜!」她說。book18.org
「他們總是在我吹笛子的時候來。」謝爾登一副尊重事實的口氣。book18.org
「但願房東不要下來。」我說。book18.org
「他們度周末去了。」莫娜說。book18.org
「你們能肯定警察沒有站在外面嗎?」奧瑪拉說。book18.org
「他們已經走了,」莫娜說,「我敢肯定。上帝,沒有什麼比碰上一個愛爾蘭笨蛋更糟糕的了,除非是兩個。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不用想說服他們了呢。」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請他們進來呢?」奧塞奇問道,「這才是最好的辦法。」book18.org
「是的,」勞愛拉說,「我們總是這樣做。」book18.org
「這絕對夠得上驚險,」奧塞奇微笑著說,「你們常玩這種遊戲嗎?他很有趣,這個謝爾登。」他說罷悠閒地站起身來,把寶物又都倒回到桌子上,然後走到謝爾登身旁,說:「我可以看看那笛子嗎?」book18.org
奧瑪拉馬上站了起來,隨時準備著伸出雙臂抱住謝爾登。「不要再來第二遍了!」book18.org
他懇求道。book18.org
謝爾登伸出雙手,掌心向外,好像是要擋住我們。「安靜!」他小聲說,伸出右手去摸他褲子的後兜。就這樣一隻手伸著,一隻手放在臀部,這隻手還被外衣遮著,他輕聲地、但陰陰地說:「笛子沒了,我還有這個。」說著,他猛地抽出一隻手槍,對準了我們。他把槍輪流對著我們中的每一個人,誰也不敢動一動、響一響,以免他的手會無意間扣響了扳機。在確信我們已經被嚇得夠嗆了之後,謝爾登才把手槍放回了褲兜。book18.org
莫娜徑直向洗手間走去;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她在叫我了。我過去看時,她幾乎把我拖了進去,然後把門關緊鎖上。「求你,」她低聲說,「讓他們都走吧,我害怕會出事的。」book18.org
「你就是為了這事嗎?好吧。」我有幾分不情願地說。book18.org
「不,求你了,」她祈求道,「馬上就讓他們走,他們瘋了,都瘋了。」book18.org
我把她留在洗手間裡,轉身又回到了他們中間。謝爾登此時正給奧塞奇看一把殺氣騰騰的折刀,也是他隨身攜帶的。奧塞奇正在用大拇指摸著刀刃,試試它的鋒利程度。book18.org
我解釋了一下,說莫娜病了,我們最好還是先散了吧。book18.org
謝爾登聽了就要跑出去打電話叫醫生,但最後我們還是把他們都趕走了。奧塞奇許諾一定會照顧好謝爾登,而謝爾登則抗議說他能照顧好自己。我以為幾分鐘之內又會聽到警笛吹響的聲音,不知道警察翻謝爾登的衣袋時會有什麼反應,但是沒有任何聲音打破沉寂。book18.org
我脫衣服準備睡覺的時候,目光落到了那個小鋼煙灰缸上。那是我買家俱那天挑選的小物件之一,據說是印度來的,我特別喜歡,希望能永遠保存它。此刻,當我把它拿在手裡重新審視它的時候,我突然間意識到,這房間裡已經沒有一件東西屬於過去,我自己的過去。每一樣東西都是嶄新的。這時我想起了從童年起就保存著的那個中國堅果,我是把它放在家裡壁爐上一個小鐵匣子裡的。我已經記不得我是怎麼得到它的了,可能是哪位親戚從南海回來時帶給我的。我從前總是時不時地打開那個沒裝過幾枚硬幣的小匣子,拿出那枚堅果來撫弄一番,它是淡赭色的,表面像小山羊皮一樣光滑,中間有一道黑色的縫,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堅果。有時候我會幾天、幾星期地把它帶在身邊,不是為了交好運,而是因為我喜歡那種感覺。book18.org
它對於我來說是神秘的,而我則樂於保持這種神秘感。我肯定它有著一段長長的歷史,經過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到過了不知多少個地方,也正是這一點讓我更加珍視它。和莫娜結婚後不久的一天,我突然想念起這個心愛的小東西來,竟然專程跑回父母家裡去取它。萬沒想到我竟被告知,我媽媽已經把它送給了附近住著的一個小男孩,說是他表示過很喜歡它。哪個男孩?我想知道。可是她已經記不起來了,她覺得我很可笑,竟會如此看重一件無足輕重的東西。我們隨便聊了聊天,等著我爸爸回來一起吃晚飯。book18.org
「我的小舞台呢,」我突然問道,「你們把它也給了別人嗎?」book18.org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媽媽說。「你還記得對面住著的『小阿婆』嗎?book18.org
他喜歡得要命。「book18.org
「所以你就給他了?」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小阿婆』,他天生有種女人氣,可我媽媽卻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傢伙,什麼舉止文雅之類的。book18.org
「你想他還會保存著它嗎?」我問。book18.org
「哦,當然不會了。他已經是個大小伙子了,怎麼會還玩那些東西呢!」book18.org
「這可說不準,」我說,「也許我會去看看。」book18.org
「他們搬走了。」book18.org
「你們也不知道搬到哪兒去了,是這樣嗎?」book18.org
她當然是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多半她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她重申,要把那些舊東西都找回來的想法太愚蠢了。book18.org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就想再看到它們,若能如此,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book18.org
「等到你自己也有孩子的時候,你就可以買更新更好的了。」book18.org
「再不會有比它更好的小舞台了。」我激動地爭辯道。我給她詳細地講述了一遍當初埃德。馬丁尼叔叔是怎樣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為我做成的。我說著這些的時候,眼前重新浮現出了它立在聖誕樹下的情景。我還能看到那些總是在節假日來做客的兒時的玩伴們,在地板上圍坐成一圈,看我擺弄和舞台配套的裝置。book18.org
我叔叔把什麼都想到了,不光是布景的變換,還有不同色調的腳燈,還有滑輪、舞台側翼和幕布,一切能想像得到的都有了。每年聖誕節我都把它拿出來,直到我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現在的我玩起它來肯定能比小時候更多一層感情,它實在太精緻、太完美了,可是它已經不在了。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永遠不可能找到第二個和它相同的小舞台了,因為其中揉入的愛心和耐心今天已經沒有人具備了。想想也真奇怪,埃德。馬丁尼在人們眼裡一向是個不學無術的人,一個只知道喝酒說話、只會浪費時間的人,然而他卻知道怎樣讓一個小男孩高興!book18.org
我童年時代的紀念物一件也沒有保存下來。工具盒送給了友好協會,故事書則給了另一個我討厭的小淘氣,我都想像得出我那些美麗的書本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命運。最讓人生氣的還是,我媽媽一點兒都不肯幫我把我可愛的東西找回來。就拿書來說吧,她斷言我看過了那麼多遍,內容肯定都記住了。她就是不能理解,或者不肯理解,我要的是真真實實地占有它們。也許她潛意識裡是在懲罰我從前接受別人禮物時的心不在焉吧。book18.org
(我對美好童年生活的回憶與嚮往一日強似一日。隨著生活一天天變得平淡無味,面目可憎,金色的童年時代在我心目中愈加燦爛輝煌。在時間的流逝中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我的童年就是一段長長的節日,一個少年的狂歡節。我有這樣的感覺並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在變老,而是因為我意識到我已失去了某種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當我爸爸為了重拾舊日的快樂而跟我談起我舊時的玩伴托尼。馬雷拉的近況時,這種失落感變得更加深切了。「我在上周的《談天》上剛剛讀到過一篇關於他的文章。」他就這樣開始了話題,最初他會談起托尼。馬雷拉的運動成績,比如,他怎樣拚死在馬拉松賽中獲得了冠軍,然後是關於托尼。馬雷拉組織的俱樂部的,說他將如何著手改善本區貧困兒童的境遇。文章旁邊總是配有一幅他的照片。從《談天》這一地方性的周刊,關於他的文章又開始在布魯克林日報上出現。他是個不容忽視的人物,將成為時下熱點人物之一,即使他準備參加市參議員的競選也不足為怪,等等……毫無疑問,托尼。馬雷拉已成為布魯克林上空的一顆新星。他從社會的最底層起步,克服了所有的障礙和不利條件,完成了法學院的學業,為貧窮的移民後代在這塊充滿機會的偉大土地上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作了一個光輝的榜樣。book18.org
我雖然很喜歡托尼。馬雷拉,卻總是無法忍受我的家人對他的談論方式。我從小學時起就認識托尼了,我們一直在同一個班裡,而且一同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book18.org
托尼必須不停地奮鬥,而我則恰恰相反。他強硬、叛逆,是個難以管束的孩子;他性格中動物性的一面能把老師們氣得發瘋,在男孩子中間他則是個天生的領導人物。book18.org
許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有他的音信,甚至想都沒想過他。但在一個冬日的晚上,我卻在雨中跋涉時遇到了他。他正要去出席一個政治會議,而我則是去赴和一個人迷人的金髮女郎的約會。托尼試圖說服我陪他一起去參加會議,說這會對我有好處,我卻當面嘲笑了他。他有點兒生氣,開始對我談論起政治,告訴我說他要改革我們地區的民主黨;我又笑了,這一次幾乎是侮辱性的。對此托尼嚷道:「等著瞧吧,幾年之內你就會為我投票的,他們需要有我這樣的人在黨里。」「托尼,」我說,「我從來沒為任何人投過票,也永遠不會,但是如果你要竟選職位的話,我也許會破一次例的。如果能看到你成為美國總統,我會再高興不過了,你會成為白宮的光榮的。」他以為我在挖苦他,其實我是百分之百的誠心誠意。book18.org
談話中,托尼提到了他可能的對手的名字,馬丁。馬隆。「馬丁。馬隆!」我驚道。「不是我們的馬丁。馬隆吧?」「就是他。」他讓我確信。這就是共和黨未來的代表人物嗎?——以我當時的驚訝程度,一根小小的羽毛就足以將我擊倒在地。book18.org
那個笨蛋!他怎麼會得到如此顯要的地位?托尼解釋說那是靠了他爸爸的影響。我記得老馬隆,他是個好人,一個誠實的政客,很難得;可是他的兒子!那個比我們大四歲的馬丁總是排在班裡的最後面,而且說話還嚴重口吃。現在這個笨蛋居然變成了地方政界的領袖人物。「你知道我為什麼對政治不感興趣了吧?」我說。「你恰恰就錯在這裡,亨利,」托尼激動地說,「你想看到馬丁。馬隆成為議員嗎?」book18.org
「說實話,」我說,「我一點兒都不關心誰成為這個區或者任何區的議員,這無關緊要;甚至誰成為總統也無關緊要,沒有什麼是重要的。這個國家根本不靠這些卑鄙之輩來治理。」托尼搖頭,表示他完全不同意我的看法。「亨利,你已經迷失了方向,」他說,「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無政府主義者。」說完這些我們就分手了,此後的幾年之內都沒有再見面。book18.org
老頭子不再喋喋不休地談論托尼的美德了。我知道,我爸爸只是為了讓我能振作起來;我知道,他談夠了托尼。馬雷拉之後,就會詢問我寫作的進展情況如何,賣沒賣出一些作品,等等,等等。如果我說還沒有重大的進展,我媽媽就會用那種悲哀的目光側視著我,仿佛是在憐憫我的無知,或許還會再加上一句,說我一向是班裡最聰明的孩子,有著讓人羨慕的機會,可是如今的我卻要當個什麼沒用的作家。book18.org
「你要是真能為《星期六郵報》寫點稿子也行!」她會這樣說。有時候為了使我顯得更加荒唐可笑,她還會說:「也許《談天》會要一篇你的故事的!」(我寫的任何東西她都叫故事,儘管我給她解釋了不下數十遍我不寫「故事」。「那就不管它們是什麼吧。」她最後總是這樣說。)book18.org
臨走時我總是對她說:「你肯定我以前的東西一件都沒留下?」回答總是:「別再想它了!」她站在柵欄邊和我說再見時,總不忘記發出最後的警告:「你不覺得應該放棄寫作,找個工作嗎?你已經不再年輕了,你知道,恐怕等不到成名,你已經變成老頭子了。」book18.org
我總會為自己沒能讓他們過上快樂的一晚而深感懊悔。在去高架火車站的路上,我必須經過托尼。馬雷拉從前的家。他父親依舊經營著那個臨街的鞋鋪,托尼就是在這間小茅屋裡長大的。歷久的鋪面沒有絲毫變化,只有托尼變了,跟上了時代的發展。我敢肯定他依舊用義大利語和他的父母說話,依舊在問候他父親時親切地吻他,依舊用他微薄的收入支撐著這個家,但家裡的氣氛卻已完全不似從前。當托尼的父母看到他們的兒子取得的成功時,該是怎樣的一種狂喜啊!當托尼發表他的精彩演說時,他們聽不懂一個字,但是他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在他們看來都是對的;他的的確確是個好兒子。如果他真的成功了,他會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好總統。book18.org
回憶這些往事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從前媽媽是怎樣說起我爸爸的,怎樣說起他是他父母親的驕傲和幸福,而我卻是他們的苦惱,我給他們帶來的只有問題。可是,誰又能說得准呢?也許有一天結果會證明我沒有錯,也許有一天我會一舉改變一切,我會證明給他們看我並不是徹底的無可造就,但是在什麼時候,又怎樣去證明呢?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