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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陽光明媚的一天,我們來到第二大道。銅版詩的生意已進入收尾階段,暫時也還沒有什麼新的計劃。在來第二大道之前,我們已去東區轉過一圈,但一無所獲。我們在暖和的陽光下已走了很久,又累又渴,想著怎樣才能不花錢就弄到一杯冷飲。經過一家糖果店時,我們看到誘人的冷飲櫃,便不約而同地決定進去喝點兒什麼,然後假裝錢給弄丟了。book18.org
店主是那種樸實、友好的猶太人。他親自接待了我們,熱情、周到得仿佛我們是天外來客。我們慢慢地呷著飲料,同他聊這聊那,拖延時間好讓這令他傷心的消息變得容易接受點兒。看到我們對他這麼尊重,他也似乎很是欣慰。該走了,我全身上下亂摸了一氣,沒找到一點兒零錢,便高聲地叫莫娜看看她手提包里有沒有錢,說我一定把錢落在家裡了。她當然一個硬幣也掏不出來。我向店主建議說若可以的話,我們下次路過這裡時再付錢。店主相當平靜地看過我們的表演,和藹地說我們願意的話就忘掉這碼事好了。之後禮貌地詢問我們從城裡的哪個地方來。我們驚訝地發現他對我們住的那條街十分熟悉。這時候他邀請我們再喝些飲料,還請我們吃可口的糕點。很明顯他很想對我們有更多的了解,既然我們不會因此而失去什麼,我決定向他坦白。book18.org
那麼我們是身無分文了?他已猜到我們身無分文,但我們的坦白仍讓他很吃驚。book18.org
我們兩人這麼聰明,又能講一口漂亮的英語,而且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在紐約這樣的城市竟然沒法謀生。我當然假裝如果我能找到一份工作自然會接受,同時我也暗示我要找到工作很不容易,因為除了寫點東西之外什麼都幹不了,說完我又補充道,很可能連寫點東西我都寫不好。他告訴我們,他現在早住在帕克大道了。他的經歷,其實很平常。大約八年前他來到美國,口袋裡僅有幾個美元。緊接著他在佛蒙特的一家大理石採石場幹活,那可是艱苦的工作,但它使他有了一筆幾百美元的積蓄。用這些錢他買了些雜貨,裝進一隻大袋子,開始沿街叫賣。很短的時間內(聽起來就像霍雷肖。阿爾傑所寫的故事一樣)他添置了一輛手推車,很快又添了輛馬車。他一心想到紐約來,渴望在這兒開家什麼商店。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發現賣進口糖果很賺錢。於是他想方設法,弄到了各種各樣的外國糖果,每種還都用漂亮的小盒子裝著。他很詳細地解釋了他怎樣挨家挨戶地兜售這些糖果,正是從我們住的哥倫比亞高地開始的。他乾得很棒,雖然只會說幾句蹩腳的英語。還不到一年他就攢夠了開商店的錢,他說,美國人「愛吃」進口糖果,他們也不在乎價錢。這時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各種各樣牌子糖果的價格,又告訴我們每盒可以獲利多少。book18.org
最後他說:「我都能做了,你們怎麼會不行?」說完就找了個旅行包,往裡裝了滿滿一包進口糖果,說是賒給我們,只要我們願意試試。book18.org
他這麼熱心,這麼想幫我們重新站穩腳跟,我們根本無法推辭,只好看著他給我們裝包,接過他給我們的坐車錢。便道別了。回家的路上,我激動得無法自己,心裡充滿了希望。明天早晨,一切重新開始,就從我們所在的那條街開始。我發現,莫娜一點兒也不像我那麼興奮。但是她也躍躍欲試,可是到了晚上,我的熱情冷卻了不少。book18.org
(幸好,這幾天奧瑪拉外出訪友去了。不然他會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們一番,居然有這樣的想法。)book18.org
第二天我們約好中午回去交流一下經驗。當我到家時,莫娜已經在那兒了。對上午的結果她有點兒失望,她已經賣出去幾盒,但頗費了一番口舌。依她的說法,我們的鄰居都不是那種很熱情的人(我,當然一盒也沒賣出去,對挨家挨戶攬生意我已經膩煩了。實際上,我都有心隨便找份工作乾了)。book18.org
莫娜想,有個更好的辦法。明天她去辦公樓試試,那樣她就可以找些男人,而不必與那些婦女、傭人打交道了。如果這個方法再不行,她就去鄉村區的夜總會,或者第二大道的咖啡館(那家咖啡館,我們是很有興趣。我想去一趟,看看一個人)。book18.org
結果證明辦公樓比居民區要好一點兒,但也好不了多少。想要接近那些辦公桌旁的男人很不容易,尤其是當你在賣糖果時,而且你還得忍受種種下流的言語。有那麼一兩個人,比較不錯,立刻就買了六盒。很明顯,是出於同情。他們中的一個真是好人,她決定不久再去見他。那人肯定竭力勸她別再干這個了。「以後我會告訴你更多他的話。」她說。book18.org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賣糖果的第一個晚上。我選擇了皇家咖啡館做起點,因為我常去那兒,很熟(我所盼望的是能碰上個熟人,有個順利的開頭)。當我拎著裝滿糖果盒的小箱子輕快地走進去時,人們還在悠閒地吃著飯。我略微環視了一下,沒有任何認識的人。這時我瞥見在一張長桌旁坐著一群人正吃宴席。我決定把他們做為我的首批顧客。book18.org
不幸的是他們過於高興了,已有些不知所以了。「進口糖果,沒別的什麼嗎?」book18.org
一個快活的傢伙嘲弄道,「怎麼不是進口絲綢?」他旁邊的一個人想看看糖果到底是進口貨還是國產的。他拿了幾盒,遞給了桌上的人。看到有的女人在品嘗糖果,我以為一切都還順利。我繞著桌子走,最後走到了看樣子是這宴會的主人跟前。他侃侃而談,還很愛說俏皮話。「糖果,嗯!還是新花樣。這人穿著整齊,英語也不錯,多半正在讀大學……」等等。他嘗了幾個,把那盒遞給了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人,同時仍舊不停地嘮叨著,他的自言自語逗得別人笑個不停。book18.org
我給冷落一旁像個木頭人似的傻站著。沒有人問我一盒多少錢,也沒有任何人說他要買。在他們嘗夠了糖果之後,在他們吃了我的東西還拿我開玩笑以後,開始聊其他的事情了,所有五花八門的事,但對糖果卻隻字不提,也隻字不提那年輕人,那個還在一邊老老實實等著有人問糖果價錢的年輕人。book18.org
我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想看看這幫愛吃愛玩的傢伙準備把他們的小玩笑開到什麼程度。我不想把那些已傳開的盒子再收回來,也不想開口說話。我只是站在那兒,用質問的眼光從這個看到那個,我的目光里漸漸充滿了憤怒。我也感到他們一個個開始坐立不安起來。最後還是那個宴會主人覺察到有什麼麻煩事快要發生了,而我恰恰是一直默不作聲站在他的旁邊。他側轉身,第一次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像要打發我走,說:「什麼?你還在這兒?我們根本不想要什麼糖果。你走吧!」我仍一言不發,怒目而視。我的手指神經質地抽動著;我恨不得掐住他的喉嚨。我仍不肯相信他有意要捉弄我——不是我,一個地地道道的美國白人,而且是個藝術家,我還具很多其他讓我引以為榮的品質,而在這自尊心受傷害的一刻,我更強烈地意識到了這些品質。猛然間,我回想起一次也是在這家咖啡館,為給我的朋友們取樂,我製造了一個場面,我也是這樣可惡地捉弄了一個可憐的老猶太人。我突然意識到現在的情形對我來說真是「個大大的嘲諷。現在我反而成了可憐、無助的那一個了——晚會的笑柄,極好的消遣。是啊,極好的消遣,假如你碰巧是坐在桌旁而不是站在那裡像只狗一樣伸著後腿,為點兒麵包屑苦苦乞求。我感到忽冷忽熱。我羞愧難當,卻又為自己憤憤不平,我恨不得殺了那個戲弄我的人。就是進大獄也比繼續受辱強百倍。寧可引起一場騷亂也要打破這僵局。book18.org
那人一定覺察到我想了些什麼,可是,他也不大清楚該怎樣了結他的小玩笑。book18.org
我聽到他以一種和解的語氣說,「怎麼啦?」又隔了幾分鐘,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可是我都喊叫了些什麼,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像個瘋子似的喧嚷狂罵。如果不是服務員衝過來趕我走,我可能會一直繼續下去。他們用胳膊抱住我的腰,要把我整個人扔出去,就在這時,那個曾戲弄我的人要求他們放開我。他站了起來,手搭在我肩上,說,「真對不起,我沒料到會弄得你這麼生氣。來坐會兒,好嗎?」他伸手拿了瓶酒,給我倒了一杯,是葡萄酒。我臉漲得通紅,仍然怒目而視。我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桌上所有的人都盯著我;他們好像成了一隻長了很多雙眼睛的龐大怪物。其他桌的人也在盯著我。我發覺那人用他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同時以安撫的語氣勸我喝點酒。我端起杯來,一飲而盡。他又為我倒滿,把自己的酒杯舉到嘴邊,說,「為你的健康乾杯!」他宴請的那一班人也舉起了酒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叫斯皮爾堡。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說了我的名字,明明是自己的,可在我聽來極其陌生。我們碰杯互祝健康。不多久他們就都說起來,極力表明對剛才的無禮行為十分抱歉。坐在我對面的一個長得很甜的年輕女子懇切地說:「吃點兒雞肉吧!」說著就端起盤子遞給我。我也不好拒絕,就接了過來。一會兒服務員也給叫來了。我還『想要點兒什麼?當然了,來點兒咖啡,要不再來點兒荷蘭杜松子酒?我同意了。除了我的名字以外我還一句話沒說。(「亨利。米勒來這兒幹嗎?」我在心裡來回地問自己,「亨利。米勒呀……亨利。米勒」)book18.org
突然耳邊傳來含糊不清的幾句話,我好容易才弄明白他是說:「你到底來這兒幹什麼?是做一次實驗嗎?」這時我總算擠出點兒笑容,無力地答道:「從某方面來說是。」book18.org
他,原本有意出我的丑,現在卻是在真心和我交談了。「你真實的工作是什麼?」book18.org
他問。「我是說你平常都做些什麼?」book18.org
我簡單地做了回答。book18.org
很好,很好!我們總算有點兒進展了。他早就猜想我可能是干這類工作的人。book18.org
或許他能給我些幫助?又把我當心腹朋友地告訴我,有那麼幾個編輯和他很熟、他自己也曾想當個作家,等等……book18.org
我又和他們一起呆了一兩個小時,一塊吃吃喝喝,已經毫無拘束感了。每個在場的人都買了盒糖果,一兩個人還走到別的桌去,讓他們的朋友也買點兒。他們的好意多少讓我感到些難堪。他們這麼做好像是說他們在為一個人盡微薄之力,而這個人註定會成為美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們現在所表露的那種真誠、同情讓我大為驚訝。幾分鐘以前我還是他們嘲弄的對像呢,我最後才知道,他們竟然都是猶太人。一幫對藝術有強烈興趣的猶太人。我懷疑他們把我當作猶太人了。不過那也沒什麼。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對藝術家這麼尊崇的人,而我藝術家、小商販的雙重身份引起了他們很大的興趣。他們的先輩都曾做過商販,也有的是學者,如果還算不上藝術家的話,而我恰好繼承了這一傳統。book18.org
不錯,我是繼承了他們的傳統。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從這家咖啡館轉進那家酒店,再到另一個類似的公共場所。我很想知道要是恰好碰上烏瑞克他會說什麼,或者內德,那個還在給他那聲名赫赫的老闆麥克法蘭當奴隸的內德。沉思之間,我意外地發現我的一個當耳科醫生的猶太朋友正向我走來(我可欠了他不少錢)。我假裝沒看見他,急急地跑到馬路上跳上一輛開往住宅區的公共汽車。我站在車門口向他揮揮手,過了幾條街以後我下了車,又疲乏地走回燈火通明的酒店那一片,重新開始賣糖果。偶爾也賣掉一兩盒,但好像買的人總是那些中產階級猶太人。接受一個受壓迫民族的憐憫使我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角色的轉換產生了一種神秘的寬慰感。想想我要是不幸遇上一群粗暴又愛爭吵的愛爾蘭人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不禁渾身發抖。book18.org
大約半夜了我才蹭回家。莫娜已經在家了,心情還很好。她賣了一整包糖果,而且就在一個地方,另外還得到了酒宴款待。哪兒?在帕帕。莫斯科維茲酒店(我剛好錯過了那家店,因為我看見牙科醫生往那邊去了)。book18.org
「我想你今晚是打算從鄉村區開始的吧?」book18.org
「是啊!」她興奮地喊道,接著就粗略地講她怎麼碰上了銀行家艾倫。克羅姆韋爾,他正想找一個清靜之地聊天。她就拉他到莫斯科維茲酒店,在那兒他們一起聽音樂,等等,等等。總之,克羅姆韋爾買了一盒糖果,還把她介紹給他的朋友。book18.org
他的朋友們都堅持要買糖果。後來,她第一個早晨在辦公樓里遇到的那人恰好也來了。他叫馬西阿斯。他和克羅姆韋爾在來美國以前就是朋友,這個馬西阿斯當然也買了六盒糖果。book18.org
說到這兒她換了話題。開始講房地產生意,馬西阿斯似乎很想讓她學學這門生意。他毫不懷疑她賣房子會像賣糖果一樣容易。當然,首先她得學會開車。她說,他會親手教她。她想即使她不去做房地產,學學開車也很好。我們偶爾也還可以開他的車兜兜風,那樣該多美呀!等等……book18.org
「他和克羅姆韋爾關係怎麼樣?」我好容易插進一句。book18.org
「挺好。」book18.org
「不是吧,真的?」book18.org
「為什麼不?他們都很聰明、敏感。你也沒必要因為克羅姆韋爾是個酒鬼就把他想成傻瓜。」book18.org
「嗯。那克羅姆韋爾想要告訴你的是什麼重要的事?」book18.org
「那個呀,我們根本沒談到那兒。我們桌上有那麼多人。」book18.org
「噢。不管怎麼,我承認你乾得漂亮!」停了一下我又說,「我自己也賣出去一些。」book18.org
「瓦爾,我在想。」她又開始說,好像沒聽到我說的話。book18.org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向她做了個鬼臉。book18.org
「嚴肅點兒,瓦爾,你不該賣糖果,讓我來賣!你知道對我來說有多容易。你呆在家裡,寫點兒東西吧!」book18.org
「但我總不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寫作。」book18.org
「那就讀點兒書,或者去戲院,或者看看朋友。你老也沒去拜訪朋友了。」book18.org
我說我會考慮的。這當兒她把手提包里的錢拿出來放在桌上。掙的真不少,真的。book18.org
「我們的恩人肯定會大吃一驚。」我說。book18.org
「哦,我沒告訴過你嗎?今晚我見著他了。我得去他那兒再拿些糖果,他說如果能堅持下去,我們很快就可以自己開家店了。」book18.org
「那真是太棒了!」book18.org
就這樣順利地過了好幾個星期。我和莫娜達成一致:在她攬生意時,我提著裝糖果的兩個包在外面等。我總是隨身帶本書,有空就讀。有時謝爾登也陪我們一起去,他不僅堅持要拎包,還堅持要付夜宵錢。我們總是一塊兒在第二大道一家猶太人開的快餐館吃夜宵。每晚都是佳肴,很豐盛,有酸奶油、小蘿蔔、洋蔥、水果卷、濃味熏牛肉、熏魚、各類黑麵包、乳脂甜黃油、俄國茶、魚子醬、雞蛋面——還有礦泉水,然後坐車回家,總要經過布魯克林橋。下車後站在自己那棟頗為莊嚴的綠色的石頭房子前,我常常想如果房東發現我們凌晨這個時候才回家,還老是拎著兩個包,他會怎麼想。book18.org
總是不斷出現一些崇拜者。莫娜為了甩掉他們頗費了些周折。最近又有一個,是藝術家,猶太人,Dg曼紐爾。斯里格菲爾德。他沒多少錢,但收藏了一批極精彩的畫冊。我們可以隨意借,色情的也不例外。我們最喜歡日本畫家的畫。烏瑞克有幾次來都帶了放大鏡,以免漏掉一筆一畫。book18.org
奧瑪拉想要賣掉這些畫冊,讓莫娜假裝書給弄丟了。他認為我們太顧面子了。book18.org
一天晚上,謝爾登來陪我們,我翻開一本最刺激的集子讓他看。他瞥了一眼立刻背轉身去了,用手蒙住眼睛,直到我把書合上了。book18.org
「你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他把手指伸到嘴邊示意我別說話,然後又向別處看。book18.org
「它們又吃不了你。」我說。book18.org
謝爾登也不回答,只是慢慢向門邊移。突然他用手捂住嘴,徑直衝向衛生間。book18.org
我聽見他乾嘔的聲音。回來時他走到我跟前,兩手握住我的手,懇求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壓低了聲音懇求:「永遠別讓米勒太太看到它們!」我伸出兩根手指放到嘴邊,說:「好吧,謝爾登,以我的名譽保證。」book18.org
他現在幾乎每晚都來陪我們。我懶得說話時便埋頭看書,他仍站在一邊,像根電線桿子。過了一陣子,我覺得帶著這個只會眨眼睛的傻瓜四處推銷很愚蠢。莫娜得知我想呆在家裡,十分高興。她說,這樣她做生意可以更自由,我們也可以更富有一些。book18.org
於是就這麼做了。一天晚上我和奧瑪拉坐在一起發牢騷。他也很為我呆在家裡高興,正聊著,我冒出個主意——開辦糖果郵購業務。奧瑪拉一向對任何新點子都表示贊成,這回也立刻響應。他的想法是:「我們該大幹一場。」我們立刻就開始制定計劃:合適的抬頭、廣告函件、追蹤信件、名單,等等。一想到名字,我開始算我所認識的在電報公司的職員、報務員、經理共有多少。他們多半不會拒絕每周買一盒糖果。每周一盒——這就是我們對有可能訂購的顧客的要求。我們從來沒想過一個人會厭煩吃糖果,即使是進口糖果,每周一盤一年還有五十二局呢。book18.org
我們決定最好過一段時間再告訴莫娜我們的計劃。奧瑪拉說,「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當然沒有任何結果。信紙很漂亮,信件也沒什麼可挑剔的,但是銷售量卻是零。book18.org
我們的活動搞到一半的時候,莫娜發現了。她根本不贊同我們這麼做,說我們是在浪費時間。另外,她對這遊戲煩透了。馬西阿斯,她那做房地產生意的朋友,隨時都願意起用她。她說,她已經學會開車了〔我們倆都不信)。如果情況好,銷幾次房地產我們就可以有自己的房子,等等……。還有艾倫。克羅姆韋爾,她還沒告訴我他的建議。她一直在等合適的機會。book18.org
「嗯,是什麼?」我問。book18.org
「他要我為赫斯特報寫專欄,每天一篇。」book18.org
我跳起來。「什麼!每天一篇!誰聽說過赫斯特報能請一位不知名的作家寫專欄?」book18.org
「那是他的事,瓦爾。他清楚他在做什麼。」book18.org
「可他們會出版嗎?」我不能不懷疑其中有詐。book18.org
「不,」她回答:「不是立刻就出版。我們大概先做幾個月,如果他們認為好……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克羅姆韋爾會自己出錢每周付我們幾百美元。book18.org
他確信不疑他能賣給資料供應社的負責人,他們是好朋友。「book18.org
「那他們要我——或者說你,對不起!——每天寫些什麼?」book18.org
「世界上的任何東西。」book18.org
「不是吧?」book18.org
「當然是。不然我根本想都不會想。」book18.org
我必須承認這聽起來太妙了。那……她做房地產,我來每天寫篇專欄。不錯,「一周一百美元,你說?那他也太好了……我是指克羅姆韋爾。他一定為你想了很多。」(滿臉一本正經說的。)book18.org
「這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瓦爾。他只是想對我們有些幫助。」book18.org
「他知道我的一些情況嗎?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懷疑什麼?」book18.org
「當然沒有。你是不是有點兒不正常?」book18.org
「哦,我只是有點兒疑惑。有時候像他那樣的人……你當然也知道……有時候你可以什麼都告訴他。我想哪天見見他,我很好奇。」book18.org
「那簡單。」莫娜說,面帶微笑。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當然,你只要抽個晚上到莫斯科維茲酒店來找我就行。我會介紹說你是我朋友。」book18.org
「這主意不錯。我會去的,一定會很有趣。你可以說我是猶太醫生,怎麼樣?」book18.org
我又補充說,一不過在我們放棄糖果生意之前,我想試一試我的想法——如果我們派兩個信差到各個電報辦公樓去,我們也許可以一下賣掉幾百盒。「book18.org
莫娜說,「你正好提醒了我。糖果店的那人請我們下周六吃飯,他想通過請客來表明他很欣賞我們,我想他會提出資助我們做生意。我不願冷冷地拒絕——要是我的話,你很可能會傷他的感情。」book18.org
「當然。他那麼慷慨,他為我們做的比我們以前的任何朋友都要多。」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全都用於給我在電報公司的老相識寫私人簡訊。我甚至給副總經理辦公室的一些人寫了信。在設計送信路線的過程中,我意識到兩個信差遠遠不夠,我需要六個——如果要這一行動一舉成功的話。book18.org
我計算了可能的收入,大概總共有五百多美元。我一面想著,糖果生意的最後一筆收益近來不錯,一面滿懷希望地搓著兩手。book18.org
這一天到了,我選了六名精明的小伙子,講明要求,然後開始行動。book18.org
到晚上的時候,他們陸續回來了,包仍還滿滿的,一盒都沒賣出去。一盒。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可付了他們錢——一筆可觀的數目!我一下坐到了地上,四周都是糖果包。book18.org
我用膠紙粘在糖果盒上的信仍未啟封。我一封一封地拿起來,每拿一封都搖頭。book18.org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廣我來回地重複這句。最後我找到寫給吉米。勞舍爾和史蒂夫。羅密歐的信。我把這兩封信掂在手中好一會兒,怎麼也想不通。如果連吉米和史蒂夫這樣的老朋友都靠不住,我還能靠誰呢?book18.org
無意間我打開了寫給史蒂夫。羅密歐的信,在信頭的上方寫了一行字,儘管還一字未讀,我已心寬了許多,至少他做了解釋。book18.org
「斯皮瓦克在副經理辦公室攔截了你的信差,還通知所有的人都別買糖果。對不起,史蒂夫。」book18.org
我又打開吉米的信,一樣的消息。還有柯斯帝根的信,還是一樣,這時我勃然大怒。「這個混蛋斯皮瓦克!他用這種方法報復我!」我發誓下次碰見他,我當街就扭斷他的脖子。book18.org
我站在那兒,手裡攥著柯斯帝根的信。我有很久沒見到他了,也一直沒收到過他的信。他可用鐵拳,如果讓他給斯皮瓦克一個小小的教訓,那可真是件稱心事!book18.org
他只需在某個晚上把那傢伙騙到住宅區這邊來,在小河附近找條沒人的小巷就可下手。那討厭鬼居然肯這麼費心思——居然打電話通知布魯克林、曼哈頓、布朗克斯的每一所辦公室!我也很奇怪吉米沒派個人來通知我,那樣我就可以省很多事了。book18.org
不過他很可能也缺人手,他一向都缺。book18.org
我開始想我認識的那幫笨蛋有哪些會隨時都樂意為我效勞,在十四大街辦公室的那個夜間值班員,他一賭起來就沒完;他的上司一直在努力勸說總經理用信鴿送電報。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像這個傢伙一樣冷酷無情。為了有幾個美元賭馬,他什麼都做得出來。還有在魚市的駝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屬於那種披著人皮的狼。book18.org
還有阿瑟。威爾頓,夜間信差,曾做過傳播福音的牧師,但現在卻形同廢物,大小便都失去了控制。以及狡猾的小吉米。法爾佐,貌如天使般善良,心卻似惡棍般邪惡。還有從喀勒姆來的那個長著老鼠臉的少年,他不僅販賣毒品還造假鈔。以及洛普斯,一個從古巴來的巨人,整天都醉醺醺的。他只要輕輕抱一下你,就可以壓斷你的肋骨。還有科瓦斯基,是個精神錯亂的波蘭人,有三個妻子、十四個孩子。為了一美元,除了謀殺他什麼都乾得出來。『處理這件事我甚至不必想這幫烏合之眾。我有古斯,他是警察。只要莫娜有心情,他可以陪她走遍鄉村的所有公共娛樂場所。古斯是只忠實的狗。哪怕有個女人稍稍暗示她給個陌生男人欺侮了,他都會把那人用根棒子打死。那麼我們那位信天主教的好朋友巴克雷會怎麼報答我呢?他是偵探。一喝醉酒便拿出他黑色的十字架要我們吻它。一天夜裡他發酒瘋都神志不清了,我們把他的手槍藏了起來,難道這不算幫他大忙?book18.org
莫娜回來時,我還坐在地上,沉醉在幻想之中。這消息並沒引起她多少不安,她已預料到這種事會發生。實際上,她很高興出現這樣的結果;或許從此我可以醒悟到自己的那些計劃多麼不切實際,從此不再這樣了。只有她知道怎樣籌錢,並且做得穩穩妥妥。我什麼時候才能對她完完全全地信任呢?book18.org
「我們不幹這個了。」我說,「如果克羅姆韋爾同意付我們一周一百,我們應該能混得下去,你說呢?」book18.org
她不敢肯定。一周一百塊錢我們倆足夠了,可是給前妻的贍養費怎麼辦呢,還有拿什麼給莫娜的媽媽和她的兄弟呢?還有這個那個……book18.org
「你籌來了你媽媽要的那筆抵押借款了嗎?」我問。book18.org
是的,幾周以前就弄到了。她現在還認為給得太少了。她說不管有多少錢都像長了翅膀似的立刻就沒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賺一大筆錢,做房地產生意對她吸引力越來越大。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讓我們放棄賣糖果。」我強調說。「我們去和我們的恩人吃飯。book18.org
委婉地告訴他這事。我煩死賣東西了……我也不想你去賣東西,干這個真討厭!「book18.org
她似乎同意我的看法。在她擦臉的時候,突然說:「我們幹嗎不打電話給烏瑞克邀他一起出去吃飯?你知道,你有好久沒見他了。」book18.org
我認為這主意很好,於是決定打電話,可一看已經很晚了,我穿上衣服,衝出去。book18.org
大約一小時之後,我們三個人坐在市政廳附近一家義大利餐館裡。烏瑞克又見到我們極為高興,他很奇怪我們這麼長時間都幹什麼了,也不找他。在等蔬菜湯的當兒,我們喝了幾杯酒。烏瑞克前一段為推銷某種香皂四處奔波,現在得到個放鬆的機會很高興。他心情很舒暢。book18.org
莫娜灌了他一耳朵賣糖果的事——那些精彩的片段。烏瑞克聽她講故事時總帶著驚奇的神情。他等著聽聽我的說法再發表意見。如果我進一步證實的話,他會豎起耳朵,靜靜地聽,就好像第一次聽到似的。book18.org
「真夠味!」他抿著嘴輕輕笑了。「我真希望我有膽量去外面闖一闖,可是這些事從來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這麼說你在皇家咖啡館賣糖來著?我簡直不能相信。」book18.org
他搖搖頭,又笑了。book18.org
「那奧瑪拉不和你們在一起嗎?」他問。book18.org
「是的,但他很快就要離開我們,他要去南部,他有種預感在那兒會賺筆錢。」book18.org
「我想你不會太想他吧?」book18.org
「可是我會想他的。」我說,「我喜歡他,儘管他缺點很多。」book18.org
聽了這話烏瑞克點點頭,好像是說我有點過分地縱容,不過這樣的縱容也很好。book18.org
「奧塞奇這傢伙,他怎麼樣了?」book18.org
「現在在加拿大。他的兩個朋友——你還記得吧——在照顧他女朋友。」book18.org
「知道了。」烏瑞克說,舌頭來回地舔著他那血紅色的嘴唇。「還挺義氣,不是嗎?」說著又輕輕地笑了。book18.org
「另外,」他說,臉轉向莫娜,「你不覺得這些天來鄉村區變得很糟糕嗎?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我帶了幾個維吉尼亞來的朋友去那兒。真是個大錯誤,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沒呆幾分鐘就離開了。我所見到的都是些下流場所。也許是我們還見識得太少吧—…有一個地方,一家餐館,我想是在謝里登廣場那邊。我就直說吧,真夠噁心的。」book18.org
莫娜笑了。「你是指米尼。道奇勃格那家娛樂場?」book18.org
「米尼。道奇勃格?」book18.org
「是的,一個瘋狂的同性戀者,總愛一邊彈鋼琴,一邊唱歌,還總是穿女人的衣服。是他嗎?」book18.org
烏瑞克說:「就是他。我不知道他叫這個,我必須承認這名字還適合他。老天,他可真是荒唐之極。我想有一陣兒他都要爬到吊燈上去了!他那張嘴真是臭不可聞!」book18.org
他轉向我說。「亨利,自從我們這代人出世以來,時代真是變了。想想我和兩個嚴肅、保守的維吉尼亞人坐在那兒。說實話,他說的他們倆幾乎一字都聽不懂。」book18.org
下流場所,烏瑞克這麼叫它們,正是我們前一段常去的地方。雖然我假裝取笑烏瑞克太講究規矩了,可是我同意他的觀點。鄉村區的確是墮落了,那裡到處是下流場所,到處是好男色者、同性戀女人、拉皮條的、妓女,還有大大小小的騙子。book18.org
上次到保爾和喬,那兒整個被穿著水手制服的同性戀占領了。有個浪蕩的母狗居然對莫娜動手動腳——就在飯廳里。從那兒出來我們差點給絆倒——兩個「水手」在陽台的地板上扭成一團,褲子拉到了腳上,像豬似的號叫著。即使對於格林尼治鄉村來說,這也做得太過分了,至少我這麼看。正如我所說,把這些事講給烏瑞克聽毫無意義——對於他來說,這些都太難以置信了。他喜歡聽的就是莫娜所講的她如何從一些顧客身上騙錢的故事。他把他們叫做「古怪的傢伙」。他們都是從不同的地方來到紐約的,比如,威霍肯、密爾沃基、華盛頓、波多黎各、巴黎大學,等等。book18.org
這些有身份的人居然如此脆弱,在他看來,似乎很合理又很神秘。他能理解他們可以被騙一次,但多次受騙就不能理解了。book18.org
「她怎麼同那些人保持距離的?」他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就又後悔了。book18.org
突然他換了話題。「你知道嗎,亨利,那個麥克法蘭一直在找你。內德當然不能理解你怎麼能拒絕干這樣的好的差事,他總對麥克法蘭說有一天你會出現在他面前的。你一定給了那老傢伙極深的印象。我猜你有其他的計劃,不過——如果你回心轉意了,我想差不多你想要什麼都能從麥克法蘭那兒得到。他私下對內德說,為了留下你這樣的人,他寧可把全辦公室的人都解僱了。我想我應該告訴你這個,你從不知道……」book18.org
莫娜使我們的談話很快轉向另一個方向——我們聊起了綜藝節目。烏瑞克對名字的記憶簡直絕了。他不僅可以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喜劇演員、喜劇里的女傭、庫奇舞蹈者的名字,還能說出在哪些劇院裡他看過他們的表演,他們唱的歌名,是在秋天還是冬天看的,以及每次都和誰一起看的。從綜藝表演談到音樂喜劇,又談到……。book18.org
我們三個聚在一起,談得總是漫無邊際,毫無章法,而且越談越興奮。莫娜,從來都不能持久地集中注意力於某一件事,所以她在一邊聽,簡直會讓你發瘋。總是在你講到最精彩的部分時,她會突然想起什麼,而且她只要一想到,就會立刻說出來,無論我們談論的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還是弗萊特里尼兄弟,而她認為很重要的必須立刻告訴我們的那些東西總是像行星一樣遙遠,不著邊際。只有女人才會把它們聯繫起來。她也不是那種自己說了也讓別人講講自己觀點的人。想要扯回原來的話題就像想不涉過急流而直接到達對岸一樣不可能。你只能體諒她,隨她不斷地變換話題。book18.org
烏瑞克已經多少習慣了這種談話的方式,儘管這不合他的性情。不過讓他受這種限制我也覺得很可惜,因為讓他隨便聊的話,他比愛爾蘭人還要喋喋不休。他那精細、準確的觀察力;對物品,尤其是他珍愛的物品以那種輕柔敏銳的觸覺;對逝去的時光的無限依戀,以及對細枝末節之精確的高度要求(比如:時間、地點、節奏、氣氛、大小、冷熱,等等),這一切都使他的言語具有一種藝術大師方有的風格。book18.org
真的,在聆聽他講話時我常常會以為自己是和一位大師在一起。我的許多朋友都用「古怪得有魅力」來形容他,實際是在說「過時」,然而他既不是學者、隱士,也不是有怪誕成見之人。他只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罷了。當他談到他喜愛的人——那些畫家時,他也成了其中之一。由於他的天性,他被他們征服了,但同時他也懂得怎樣與他所崇拜的人產生認同感。book18.org
他以前常說他總是陶醉在與我的交談中,他假稱我在場的時候,他總不能以自己的方式來表達。他似乎很自然地認為我的表達力一定比他強,因為我是作家。事實恰恰相反,與他相比我簡直可以說是笨嘴拙舌,只有我發瘋、發怒或者動情的時候才會例外,但這些情況都極少出現。book18.org
真正令烏瑞克羨慕和喜歡的是我的無拘無柬,實際是雜亂無章的生活。他永遠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們所處的社會環境相同,也同樣在德裔美國人愚蠢的家庭中長大,但我們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完全成為截然不同的兩類人。當然,他誇大了這種差別,而我也無意糾正這一點,因為我知道誇大我的怪異會給他帶來快樂。人有時候應該寬容些,儘管這樣會讓你臉紅。book18.org
烏瑞克說,「當我跟我的朋友談論起你時,連我都覺得那些事太神了。雖然我們倆每次相處時間都不長,但我總覺得你已經經歷了很多不同的生活。我幾乎不了解在這之間發生過些什麼事——比如,你和那寡婦和她兒子一起生活的時候,還有你總和勞。傑克斯呆在一起的那段時間——那是他的名字吧?那段時間你一定很有收穫,雖然也經受了很多磨難。怪不得那個麥克法蘭覺得你與眾不同,我知道我又扯回到那個危險的話題了。」——他飛快地瞥了莫娜一眼,眼神中帶有懇求——「但是真的,亨利,你追求的那種動盪不安、冒險刺激的生活……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把它描述得如此粗鄙……我也明白你是個勤于思考的人……」說到這兒他似乎放棄了,又是笑,又是哼哼,舔嘴唇,還咽了幾口葡萄酒,拍了拍大腿,然後看看我,又看看她,放肆地大笑起來。「該死的,你當然懂我的意思!」他脫口而出。book18.org
「我怎麼像個小學生似的結結巴巴的。我想我要表達的意思是——你的生活需要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你需要結識與你相當的人。你應該能四處旅行,不缺錢花,可以探索、研究。一句話,更多地歷險,更廣地開拓。」book18.org
我微笑著點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當然我也意識到你現在過的生活在各方面都要比我豐富得多……我是說,對於你這樣的作家,生活應該豐富些。我知道一個人不能夠選擇生活的原料來創造藝術。這些是由個人的性情限定的,或者說註定的。你仿佛是一塊磁石吸引了那些奇怪的人,無疑在他們那裡有廣闊的天地值得你探巡一番,但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如果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只呆一晚上就會無話可說了。我喜歡聽你講他們的事,但我認為我自己應付不了所有那些事。亨利,我的意思是,你給予了他們那麼多關心,他們似乎並沒回報你。不過我又錯了。當然了,你一定憑直覺就能判斷出什麼對你有好處,什麼有壞處。」book18.org
我只好打斷他。「那你就錯了。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些事——哪些對我有好處哪些沒有。我很自然地接受所發生的一切,並盡全力創造最好的結果。我並不刻意去培養與這些人的友誼。你說的對,我吸引了他們,但他們也同樣吸引了我。有時候我想我和他們之間比起我和你、奧瑪拉或者其他真正的朋友有更多的相通之處。話又說回來,你說我有真正的朋友嗎?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一丁點都指靠不上你們,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book18.org
「是這樣。」他說,下巴頦低得不能再低了。「我想我們都算不上你該有的朋友。你本應有更好的人做你的朋友。」book18.org
「狗屁,」我說,「我根本沒想要對這件事嘮叨沒完。請原諒,這只是我無意之中想到的。」book18.org
「現在你那個朋友,當醫生的怎麼樣了……叫克倫斯基的?我最近沒聽見你談起他。」book18.org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說。「他可能正冬眠呢。別擔心,他會露面的。」book18.org
「瓦爾待他很不好。」莫娜接過說。「我真不明白,你要是問我,他可是夠朋友。瓦爾從來都不欣賞他那些真正的朋友。除了你,烏瑞克。不過有時候我必須提醒他該和你聯絡了。他總是很容易地就忘記了。」book18.org
「我不相信他會那麼容易地忘記你。」烏瑞克說,說著重重地打了自己的腿一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太不會說話了。不過我相信你們懂我的意思。」並把他的手放在莫娜的手上,輕輕地提了提。book18.org
「我會小心不讓他忘了我,」莫娜輕輕地說。「我猜你沒想到我們倆會好這麼長時間,是吧?」book18.org
「說實話,是的。」烏瑞克說。「不過現在我了解你了,明白你們對各自有多麼重要,我就理解了。」book18.org
我說:「我們離開這兒吧。去我們家怎麼樣?如果你願意,晚上就在那兒過夜。book18.org
奧瑪拉今晚不在家。「book18.org
「好吧,」烏瑞克說,「我接受你的邀請。我還請得起一兩天假。我會向店主要一兩瓶酒……你們想喝點兒什麼?」book18.org
我們打開房間的燈,烏瑞克站在門口上下打量地看了會兒。「真是漂亮,」他說,眼裡閃著嚮往的光。「我希望你們能在這裡住很久。」他走到我的寫字檯前,翻看著桌上零亂的東西。他略帶沉思地說,「看看一個作家怎麼整理他的東西總是很有趣。你可以感覺到他的思想、觀點從那些紙上流瀉出來。每一種都顯得那麼強烈。你知道,」——他摟住我的肩膀——「我工作時常常想起你。我仿佛看見你幾乎伏在打字機上,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你臉上的神情總是出奇的專注。你甚至從小就那樣——我想你已不記得了吧?有時,我很難讓自己相信我認識的那個作家是我的朋友,而且是老朋友。你有種東西,亨利——那正是在餐館裡我努力尋找的——可以說是一種傳奇性的東西,如果這個詞不顯得太大的話。你明白,對吧?」現在他的聲音低了一度,實際上極柔和、圓潤、甜蜜。同時真誠,真誠得足以讓人心醉。他胸中涌動著的那份深摯的感情使他的眼睛濕潤了;他已不知所言了。我必須遠離這股感情的急流,否則我們都會被……。book18.org
當我從洗澡間出來,回到客廳時,他和莫娜正在認真地交談。他仍然戴著帽子,穿著外衣。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許多怪詞。我總把這張紙帶在身邊以防急用。很明顯他在向莫娜詢問我的工作習慣。寫作這門藝術引起了他極大的好奇心。book18.org
他毫不掩飾地表明,他看到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搞了那麼多創作時,有多麼驚訝。book18.org
他愛撫地摸著堆積在寫字檯上的書籍。「你不介意吧?」他說,同時瀏覽著放在書旁邊的我做的心得筆記。我當然一點兒都不介意。如果能夠的話,我甚至會挖出我的心讓他看看。看到他對這點小事都這麼誇張,我心裡十分滿足。同時我不由得想到他是唯一對我所做的事表現出真正感興趣的朋友。他所表現的是對寫作本身的尊崇——以及對有膽量搞寫作的人的尊崇,無論他是誰。差不多整個晚上我們都站在那兒談著我列的那些怪詞,以及我做的關於《一個未來派文藝家的日記》的短注,我當時正在致力於這本書的寫作。book18.org
這就是我的朋友們冠以「老式人物」稱號的屬於另一時代的人。是的,對單純的文字表現出天真的情感確實已成為老式、不合時宜的行為了。中世紀的人與現代人已完全成了兩種人。為了一個瑣碎細節他們可以討論上幾小時、幾天、幾星期,甚至是幾個月,而這些在我們眼裡毫無現實意義。他們對藝術的消化、吸收居然能達到如此集中、專注,在我們看來若不是有毛病,也至少是怪異了。他們是純粹的藝術家。藝術就是他們的生命,就像血液對於生命一樣的重要。他們的生活也是純粹的,而這種生活正是烏瑞克所追求的,雖然他一旦醒悟到就會絕望。他所企望的是也許我會把生命中的一切都編織成一個有意義的整體的生活,再現給其他的人。book18.org
他手執杯子來回地走動,一邊做著手勢,一邊口裡念念有詞,還不時地咂嘴,好像他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天堂。他真傻,在餐館裡說出那些話來!現在他知曉了他以前接觸得極少的另一面了。那個世界是多麼的五彩斑斕!我在書上空白處寫的那些注釋恰好生動地描述了他一無所知的那個世界。這是多麼富于思想的腦子,這人當然也明白該怎樣去工作,而他剛才還在指責我浪費時間!book18.org
「這白蘭地還不錯,是吧?」他說,趁此機會停頓了一下。「對於我來說,少喝點兒白蘭地,多做點兒思考——那可是通向智慧的道路。」他做了個他特有的鬼臉,只有他才能在一個鬼臉中融入這麼複雜的感情——低聲下氣的逢迎,以及中傷別人之後的快感。book18.org
「老兄,你怎麼擠出時間來干所有這些的?可以告訴我嗎?」他呻吟著,一屁股陷進軟椅里,他那寶貴的酒居然一滴未濺出來。「有件事很明顯,」他立刻補充道:「那就是你喜歡你的工作,而我不!我應該接受這個啟發,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想,這聽起來太不可信了,是吧?那你就笑吧;我知道有時候我的話聽起來多可笑……」book18.org
我解釋說我不是嘲笑他而是和他一起笑。book18.org
「不論是這樣還是那樣都沒關係。」他說。「我並不在乎你笑話我。唯有在你面前我可以表露真實的感情、真正的想法。你不冷酷,很真誠。我發現和我交往的那幫人幾乎都沒有這種品質。不過我不想用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來煩你。」這時他身子傾向前方,臉上露出了愉快、親切的笑容。「或許說這個不太合適,不過亨利,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我唯一充滿活力,有種近乎於愛的激情的時刻就是黑人露茜按照我的要求擺各種姿勢時。糟糕的是我怎麼也不覺得滿足。你知道露茜——她任由我擺布她。她現在都為我裸體擺姿勢了,你知道嗎?哎!她的屁股好豐滿。」他又咯咯地笑了,簡直像馬嘶聲。「天哪!她的那些姿勢太刺激了!我真希望你也看見了她那些姿勢!你會笑死的!但最後她會弄得我神魂顛倒。我只好把自己泡在涼水裡。這樣我就慢慢冷靜下來了。嗯……」他抬起頭來看著站在他身邊的莫娜,看她做何反應。book18.org
讓他大吃一驚是她竟然說:「有時間讓我來為你擺姿勢如何?」book18.org
他的眼睛上下直打轉。他從她看到我,又從我看到她。book18.org
他說,「老天!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我想這傢伙不會在意吧?」book18.org
這一夜就在回憶、展望未來以及為調查夜生活作各種計劃中度過了,結束時仍和往常一樣,在我們耳邊索繞的都是那些著名的畫家的名字。book18.org
烏瑞克在沉入夢鄉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必須趕快讀讀弗洛伊德關於達。book18.org
芬奇的文章……你說這是不是很重要?「book18.org
「現在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覺,醒來又是精神煥發!」我答道。book18.org
他以一個響屁來表明他毫無異議——當然不是故意的。book18.org
幾天以後的一個晚上我們去和糖果店那人一起吃飯。是在艾倫街一家飯店的地下廳里。艾倫街是最沉悶的街,因高架橋上的火車總是在你頭頂上雷鳴般轟隆轟隆而過。他的一個阿拉伯朋友經營這家飯店。飯菜精美可口,主人也非常大方。和他談話是一種真正的快樂。他是那麼真誠、正直、坦率。他詳細地述說了他的年輕時代。那是一個很長的惡夢。只有終有一天能去美國的夢想能偶爾使他得到些慰籍。book18.org
他以簡單、動人的語言描繪了他還在克拉科的猶太人居住區時所想像的美國。那正是千百萬人在絕望的深淵中共同憧憬的天堂。誠然,東區並不完全是他想像中的那樣,但生活仍然是相當好的。他現在希望有一天能搬到鄉村去住,也許去卡茨基爾山,在那兒他想開一家療養院。他提到了一個小鎮,我小時候曾在那幾度過假。那個小鎮自從被上帝的選民部落接管後一直是個小團體,與我所知的那個可愛的小村子完全兩樣,但我很容易就想像得到,對他來說,那是多好的一個避難所。book18.org
就這樣我們談了一段時間,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站起來,在他外衣口袋裡搜尋著什麼。他遞給我和莫娜兩個用薄紙包著的小包,像個小學生似的滿臉笑容。他解釋說,是小禮物,他很欣賞我們為做好糖果生意所付出的努力。我們立刻就打開了小包。給莫娜的是一隻漂亮的手錶,給我的是一支極精緻的鋼筆。他想我們會用得著的。book18.org
接下去他又告訴我們他對我們將來的打算。我們應該像以前一樣繼續努力工作一段時間,如果我們相信他的話,我們每周留一部分收入交他保管,這樣他可以為我們攢著。他很清楚我們一分錢都存不住,他十分想資助我們做生意,在哪兒租所小辦公室,再找些人為我們工作。他深信我們會成功。他認為,一個人總得從最底層干起,靠現金而不是借錢,像所有的美國人那樣。他拿出他的銀行存摺,讓我們看他的存款,共有一萬二千美元。賣掉店的話又會有五千到一萬美元。如果我們做的好的話,他也許會把店賣給我們。book18.org
我們又一次不知該如何讓他從幻想中醒悟。我委婉地暗示他,相當委婉,說我們也許有其他的打算,但一看到他的臉色,我立刻不提這話了。好吧,我們會繼續。book18.org
我們要成為第二大道上的糖果大王。也許我們也會搬到鄉間去,幫助他辦利文斯頓馬諾養老院。是的,也許我們很快就會有孩子了。該是認真的時候了。至於寫作,等我們的生意站穩了腳跟,就可以有時間考慮了。托爾斯泰不也是到晚年才開始寫作的嗎?我不忍讓他失望,只好點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極其鄭重地,他問我是否認為這個主意還不錯,即寫寫他的經歷——他怎樣從一個大理石採石場的工人發跡成為一家大療養院的擁有者。我說這是極好的題材;等時機成熟,我們再好好談談。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我們是連在一起了。即使是捨棄我的生命,我也不捨棄他。他這人實在是太好了。再說,克羅姆韋爾還沒有把專欄的事最後敲定(幾星期內他不會在城裡)。湊合著干到那時候又有什麼不好呢?至於莫娜,她認為在白天跑跑房地產生意也沒有什麼壞處。馬西阿斯已迫不及待了,不等莫娜有第一筆交易就已預付她錢了。book18.org
雖然我們的打算都很好,糖果生意仍是註定要失敗。莫娜一晚上甚至連一兩盒都賣不出。我又開始陪她一起賣了,仍然是拎著兩個旅行包在娛樂場所外面等(到現在對《藝術史》我已十分熟悉,任何時候我隨意地閉上眼睛,仍能把這本書整段整段地背出來,並添加了一些我獨出心裁的細枝末節於其中)。謝爾登神秘地「失蹤」了。奧瑪拉也去了南部,奧塞奇仍在加拿大。這段時間很沉悶。厭煩了鄉村區和東區之後,我們想到住宅區去碰運氣。百老匯已經不是以前喬治。M.喬思歌中唱的那個百老匯了。這地方喧囂吵鬧,人與人之間只有敵意。在這種環境之中,四處都是危險、威脅、侮辱、蔑視、屈辱。就在這期間,我得了一場可怕的痔瘡。直到現在我仍能清楚地憶起當時的情況。我的雙手扒在儷都「對面的一個很高的欄杆上,儘量讓自己懸空,以為不用腳支撐全身的重量就可以減輕痛苦。最後一次去」麗都「,那裡的經理,曾是個拳擊家,竟然想把莫娜鎖在他辦公室里強行侮辱她。唉,曾經是多麼美好的百老匯!book18.org
放棄糖果買賣勢在必行。非但沒積攢起來以備將來的錢,現在我們反而欠了恩人一些錢,而且我慫恿莫德為我們做自製糖果,也欠了她好些錢。可憐的莫德加入我們是因為她認為這樣能幫助我們付清贍養費。book18.org
實際上,事事都不順利。以往中午起床的習慣已不復存在,我們每天都要在床上做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起。馬西阿斯無法理解莫娜。好像每件事都是註定會讓她發大財,可她卻讓這些機會白白從手中溜走。book18.org
偶爾會有一些可笑的事發生,有一次我突然打起嗝來,而且一連打了三天,最後我們不得不請來一位醫生。當我撩起襯衣感覺到那人冰涼的手指觸到我腹部時我停止了打嗝。我感到有點兒不好意思,讓人家大老遠從布隆克斯趕來。他裝作很高興,也許是因為他發現我們會下象棋。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們、他在不忙於行醫時常常下象棋。一個好奇怪的傢伙,而且非常敏感。他甚至不想要我們付錢,反而願意借錢給我們。當我們遇到麻煩的時候,不論是經濟上還是身體上,讓我們給他打電話。他答應下次找他來時他要給我帶一本肖洛姆。阿萊赫姆的書(當時我還沒有聽說過莫伊塞。納迪爾,否則我會讓他借我一本《應聲蟲》)。book18.org
他走後,我忍不住說,這麼做是猶太醫生的特點。從來沒有一個猶太醫生催我付錢。我也從未遇見過哪個不對藝術或者科學感興趣的。他們幾乎都同時是醫生,同時又是音樂家、畫家或者作家,而且,他們都會伸出友誼的手。這與那些非猶太醫生們有多麼的不同啊!即使是用於救命我也想不出我認識的非猶太醫生中有哪個對藝術感點兒興趣的,除了那些平庸之輩。book18.org
「你對此做何解釋?」我說。book18.org
「猶太人總是很有人性的。」莫娜說。book18.org
「你算說對了。即使你快要死了,他們也會讓你覺得很幸福。」book18.org
大約一周以後,因為急需十五美元,我猛然想起我的老部下,也是上帝的選民部落中的人。我做事總愛繞圈子,所以我決定先去第二十三街辦公室,老頭克瑞頓在那兒做夜間信差,我想讓他給我朋友捎這封簡訊。在去電報公司辦公室的路上,我給莫娜解釋了這位夜間信差與我之間存在的特殊關係。我使她想起了那晚在吉姆。克利舞廳他怎樣地救我們。book18.org
在辦公室里我們等了一會兒——克瑞頓出去送信了。我同夜班經理聊了一會兒,是奧洛克手下的改過自新的惡棍之一。最後克瑞頓出現了。他看到我帶著妻子來十分驚訝,他以很巧妙的方式表現出從未見過她的樣子。book18.org
我告訴夜班經理我得麻煩克瑞頓一兩個小時。到外邊我叫了輛車和他一起到布魯克林去,當他為我聯絡時我可以在某個角落等著。車子搖搖晃晃地起動了。我不慌不忙地解釋了一下我們走一趟的目的。book18.org
「但是根本沒必要這麼做!」他幾乎是在喊。「我存了一些。米勒先生,如果我借給您一百,或者兩百也行,就能幫您解決問題的話,我會感到很高興的。book18.org
我開始反對,但終於還是讓步了。book18.org
「我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錢拿給您。」克瑞頓說。他和我們一路坐回家,在門口聊了一會兒,便向地鐵走去。我們談妥了借一百五十元。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克瑞頓早早就來了。book18.org
他說:「你不必急著還錢。」我熱烈地感謝他並極力勸說他哪天晚上和我們一塊吃飯。他許諾說下次他放假時來。book18.org
第二天報上發表的頭條新聞說,我們的朋友克瑞頓縱火燒了他所住的房子並且被活活燒死了,對他怪異的行為沒有做任何解釋。book18.org
這筆為數不多的錢我們永遠也不用還了。我有個習慣:把我們借的每筆錢都記在一個小記事本上。當然,是那些我知道的借款。要想查清莫娜欠她的「騎士」多少錢幾乎不可能。不過,我經手的那些借款我是一定要還的。和她的比起來,我的都不算什麼。即使這樣,加起來數目也夠驚人的。許多款項都只有五美元或者更少,可是這些小款項在我眼裡都很重要。因為給我錢的那些人要拿出一角錢來恐怕都很困難。比如說,這可憐的三塊半是薩瓦爾德卡借給我的,他以前曾做過我的夜間信差。他是那樣的弱不禁風。他每天吃的飯也少得可憐。他現在肯定是回印度了,準備做聖徒。很可能他不再需要這三塊五了。不過不管他是不是聖徒,能寄還他這些錢對我很有益,永遠的益處。即使是聖人也偶爾會需要錢用的。book18.org
我坐著沉思,這時我發現幾乎所有我認識的印度人都曾借給過我錢。儘管他們的錢袋都癟癟的,他們仍會拿出點兒錢來,真讓人感動。我注意到,有一筆是四美元七十分。杜。阿里汗,一個印度的拜火教教徒,習慣用楷體給我寫很不尋常的信。book18.org
信中不僅有他關於電報業的觀察研究,還有他對自治市的整體印象。他的字很漂亮,喜歡用華麗的詞句。如果說他(為了啟發我)引用名人名言的話,那它們既不是基督的教旨,也不是佛教的名言,他所提的建議——我寫信給市長並要求他讓每家在晚上把自家的門牌號照亮——是很實際的。他認為,這樣便於夜間信差查找地址。book18.org
在「阿爾。詹森」(我們都這麼叫他)的名下,有十六元。我養成了個壞習慣:每次在街上遇到他時我都要向他借一元錢。我這麼做主要是因為在每次見面的時候都可以給我點幫助,他會因此而異常高興,而我只需在他哼一隻他新譜的曲子時站在一旁聽就算是回報了。他有上百支小曲都給錫鍋巷的出版商選去了。有時候,在業餘表演時,他會在某些街道劇院裡登台獻藝。他最喜愛的歌是「阿瓦隆」,他會以自然聲或用假聲唱,你喜歡哪種他就唱哪種。有一次,我請一個朋友吃飯——在「小匈牙利」——我叫了一個信差去給我取點兒現錢。是「阿爾。詹森」給我拿來的。我很精心地邀他坐下和我們一道喝點酒。聊了幾句後他問是不是可以唱一首自己寫的歌。我以為他意思是哼給我們聽,可是不是這樣。我沒來得及攔他,他已站到了飯廳中央,一手拿著他的帽子,另一手拿杯子,高聲地唱起來。顧客們當然都覺得很好笑。歌唱完了,他走到每個桌前伸出手中的帽子收錢,然後他又坐下,提出請我們喝酒。發現這不可能之後,他狡猾地在桌下塞了幾張鈔票在我手裡。他悄聲說「你的那份」。book18.org
我已經欠我的叔叔戴夫不少錢了,約有幾百元,而且隨著時間的延伸而增多。book18.org
這戴夫。倫納德娶了我父親的妹妹。他在做了多年麵包師後,由於失去了兩根指頭,便決定干點別的什麼。儘管他是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還是個北方佬,卻根本沒受過教育。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來,但他人真好,心真善良。我常常在弗里斯劇院外等著,想給他個突然襲擊。他做戲票的投機生意,一周能賺幾百——不費多大力氣也很少惹麻煩。他如果不在弗里斯劇院,就在黑普德羅姆或者梅特劇院。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常在這幾家劇院外晃悠,想在休息時間抓住他。戴夫只要一看見我來了,他的手就伸進兜里。隨時準備拿錢給我。他總是隨身帶著一大疊鈔票。他會毫不遲疑地拿出五十元就好像那只是十元,從不表示驚訝,也不問我要錢幹什麼。book18.org
「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找我,」他會說,「你知道在哪兒能找著我。」或者:「再呆會兒,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吃點東西。」或者——「您想看今晚的表演嗎?我可以給你張前排的票。今晚上我休息。」book18.org
戴夫真是有大家風度。每次分別的時候我都為他祈禱,祝福他……。有天我告訴他我搞寫作了,他興奮得都有點兒發狂了。對於戴夫,這就像是說——「我將要成為魔術師了!」他對語言的崇拜是所有文盲都有的,但在他熱情的背後還有更深的意義。他理解我,明白我和家庭中其他成員不同,而且他支持我。他使我心中滿是感傷,使我想起以前我常常彈鋼琴,我將成為怎樣的藝術家啊!當他聽說我不再彈鋼琴了,他很吃驚。如果我想要架鋼琴,他可以為我弄到——他知道在哪兒可以買架便宜的。「亨利,只要你說句話!」然後他就會仔細地詢問我寫作的藝術。是在寫作之前就都想好呢,還是寫著寫著自然就編出個故事了?當然,首先得會拼字才能寫作了,他想。是不是需要常讀報紙呢?他的想法是,作家一定對一切都了如指掌——世界上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不過他最喜歡想的是有一天他會看到我的名字給印成鉛字,一不是在報紙雜誌上,就在哪本書的封頁上。「我猜想寫文章一定很難,」他會想得很仔細,「想想你上星期寫過什麼,一定很難吧,不是嗎?那麼多的人物!你怎麼辦?列個單子放在跟前?」然後他又會問我對於他聽說的某些作家我怎麼看。或者某個著名、富有的專欄作家。「就是這個,亨利……要是你能成為專欄作家或者駐外記者就好了。」無論如何,他都祝我走運。他深信我會成功。我很有本事,等等。「你肯定這些夠了?」(指他遞給我的錢。)「嗯,如果你用完了明天再來。我是不擔心這個的,你知道。」然後,又回想一下——「聽著,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帶你去見見我的一個朋友。他特盼望和你結交,他曾經在報界工作。」book18.org
正想著戴夫和他極好的心腸呢,我又想起已經有很久我都沒見過表兄吉恩了。book18.org
我只知道幾年前他離開了約克維爾,現在和兩個還沒成年的兒子一起住在長島。book18.org
我郵了張名信片給他,說我想見見他,問我們可以在哪兒見面。他很快就回信了,建議我們在快到終點的高架火車站見面。book18.org
我本打算帶一大包食品和幾瓶葡萄酒去,但當我準備去見面時才發現我最多只能搜出點兒零錢,只夠來回的路費。我思忖著,如果他還工作,他不至於那麼缺錢。book18.org
走前最後一分鐘我還想從巴若會堂的瞎子記者那兒借一塊,卻沒借到。book18.org
當我看到站在月台上的吉恩時,我感到有點兒震驚。他手裡拿著午餐的飯盒。book18.org
他的頭髮都已經灰白了,穿著條帶補丁的褲子,厚毛衣,戴頂鴨舌帽,但是他的微笑依然很燦爛,他的手握起來依然很溫暖。問候我時,他的聲音有點兒發顫。他聲音仍像他小時候一樣的低沉、親切。book18.org
我們站在那兒,有一兩分鐘都在凝視著對方,然後他說,仍然帶著約克維爾口音:「你氣色很好,亨利。」book18.org
「你氣色也不錯。」我說,「只是比以前瘦了。」book18.org
「我老了。」吉恩說,他摘掉帽子讓我看他都謝頂了。book18.org
「瞎說,」我說,「你才只有三十多。當然了,你仍是個年輕人呢。」book18.org
「不,」他答道,「我已經沒有精力了。我一直都很苦,亨利。」book18.org
就這樣開始了。我立刻意識到他說的是真話。他仍和以前一樣,坦率、直爽、真誠。book18.org
我們走下高架橋的樓梯,走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這裡真淒涼,有種感覺告訴我,我們越往前走,會越加淒涼。book18.org
我慢慢地、一點點地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隨著故事的發展,我越發覺得悲涼、痛心。一開始,每周他只工作兩三天。漂亮的煙斗盒幾乎無人問津了。是他父親給他找的這份工作(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父親認為去上學受教育是浪費時間。book18.org
我不用別人提醒也能想起他父親是多麼粗魯的人。無論冬天還是春天,他總是穿著他那件紅色法蘭絨汗衫,坐在一邊兒,面前總擺著一罐啤酒。屬於那種永遠不肯改變的愚蠢的德國佬。book18.org
吉恩結過婚,有兩個孩子。就在那時,當孩子還很小呢,妻子就得癌症死了,死前受盡了病痛的折磨。他的積蓄都用光了,欠了很多債。他說,他們在鄉下沒呆幾個月,他妻子就死了。也正是在這時候工廠解僱了他。他曾經試著養熱帶魚,但沒成功。麻煩的是他必須找在家裡才能幹的活兒,因為沒人照看孩子。他做飯、洗衣、縫補、熨衣,干一切家務。他孤獨,可怕的孤獨。他始終未能擺脫失去愛妻的痛苦。book18.org
在往他家去的路上他說了這些。他如此專注地談著他痛苦的經歷,都沒來得及問一句我的情況。我們下了公共汽車。在骯髒的鄉村道路上有一條長長的人行道延伸向看上去像塊空地的去處。在空地的盡頭正是他那所簡陋、破舊、悲愁的小房子,和南方偏遠地區那些窮白人的住所完全一樣。門前有些小花,快要萎謝了,都在掙扎著想要留住最後一線生機。它們看上去真可憐。我們走進屋裡,他的兒子向我們問好。兩個很英俊的小伙子,但顯得有點兒營養不良。他們沉默寡言,很嚴肅,出奇的憂鬱、緘默。我以前從未見過他們,卻沒給他們帶來任何禮物,一種強烈的羞愧之情油然而生。book18.org
我覺得有必要說點兒什麼為自己解釋一下。book18.org
「你什麼也不用說。」吉恩說,「我知道你的境況。」book18.org
「但我們並不是總沒錢,」我說。「聽著,我不久會再來,很快,我許諾,而且下次我會帶妻子一起來。」book18.org
「別說那些了,」吉恩說:「你來了我很高興。火上熱著扁豆湯,還有些麵包。book18.org
我們不會挨餓。「book18.org
他又開始說了——講那些日子他們連麵包都沒有的吃,他簡直絕望了,不得已去向鄰居乞討一點兒食物——完全是為了孩子。book18.org
「但我相信,戴夫會幫助你的,」我說,「你為什麼不向他要錢?」book18.org
他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你明白那是什麼原因,我不願意向親戚借東西。」book18.org
「但是戴夫不僅僅是親戚。」book18.org
「我知道,亨利,但是我不想求助於人。我寧願挨餓。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們,我想我也許會餓死。」book18.org
我們聊天的時候,兩個青年溜出去了,幾分鐘後拿了些白菜葉、芹菜和小蘿蔔回來。book18.org
吉恩說,「你們不該那麼做。」委婉地警告他們。book18.org
「他們幹什麼了?」我問。book18.org
「哦,那些東西都是他們從哪個外出的鄰居那兒偷來的。」book18.org
「這樣很好!」我說。「見鬼,吉恩,他們的想法很對。聽著,你太高尚了,要不就是太自重了。我也說不清是哪種。」說完我又趕忙道歉。我怎麼能因為他這些樸實的美德而責怪他?他是真正善良、溫和、謙虛的人。他所說的每句話都有一個金色的光環。他從不責怪別人,也不歸咎於生活。在他說來,那仿佛是項事故,他個人命運的一部分,不值得一問。book18.org
「或許他們還能搜羅來瓶酒呢?」我說,半開玩笑,半當真。book18.org
吉恩臉紅了、說,「我都忘了。我們在地窖里還有點兒酒。是自製的……接骨木果實製成的……您喝嗎?我還是為這樣的場合保存的。」book18.org
男孩子們已經溜到樓下去了。每次出去他們都會帶回一些東西。「吉恩,他們都很好,他們長大了都打算幹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們不會進工廠。我想送他們上大學。我想接受良好的教育很重要。小兒子小亞瑟想當醫生;大兒子挺野,他想去西部當牛仔,但他們很快會忘掉這些的,我想。你知道,他們老是讀那些愚蠢的西部小說。」book18.org
他突然想起來問我有沒有孩子。book18.org
我說,「是我以前的妻子生的,是個女孩。」book18.org
聽到我再婚他很詫異。很明顯,離婚他是從未想過的。book18.org
他問,「你妻子也工作嗎?」book18.org
我說,「從某種角度來說是。」我不知道該怎樣用幾句話來解釋清我們複雜的生活。book18.org
他接著說,「我猜,你還在水泥廠工作嗎?」book18.org
水泥廠!我差點兒從椅子上滑下來。book18.org
「哦,不,吉恩。我現在是作家。你不知道嗎?」我說。book18.org
「作家!」輪到他吃驚了。快樂使他容光煥發。「其實我並沒真正感到驚訝。」book18.org
他說。「我仍記得你以前常常讀書給我們這幫孩子聽。我們總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記得嗎?」他停下來回想,頭低下來,然後又抬起頭,說:「你當然受過很好的教育,是吧?」他這麼說就好像他是移民被剝奪了美國人應有的特權。book18.org
我解釋說其實在學校我也沒呆多久,實際上我們是一樣的。解釋到半中間,我突然問他現在是否還讀書。book18.org
「哦,是的。」他歡快地答道。「還讀不少呢。你知道,我沒別的可做。」他指著我後邊的書架。他的書都放在那兒。我倒過身去看書名:有狄更斯、斯科特、薩克雷、勃朗特姐妹、喬治。艾略特、巴爾扎克、左拉等人的作品……。book18.org
「我不讀現代的那些爛書。」他說,用以回答我沒問出來的問題。book18.org
我們坐下來吃飯。孩子們極度飢餓。我又一次感到十分懊惱。我意識到如果我不在這兒的話,他們可以吃兩倍多的飯。湯喝完了,我們開始處理蔬菜。他們沒有油,任何一種調料,甚至連芥末粉都沒有。麵包也壞了,我從口袋裡摸出一角錢,除了坐車回家的錢就剩這點兒了。「讓他們買條麵包來。」我說。book18.org
「不用了。」吉恩說。「他們可以不吃,他們現在已經習慣了。」book18.org
「來吧!我自己可忍受不了,你呢?」book18.org
「但是沒有黃油,也沒有果醬。」book18.org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可以干吃,我以前就那麼吃過。」book18.org
孩子們磨磨蹭蹭地出去買麵包了。book18.org
「天哪!」我說。book18.org
「沒有那麼糟,亨利,」他說。「有段時間,你知道,我們靠吃野草維持。」book18.org
「不,別跟我說這個!這太荒謬了。」我幾乎都生他的氣了。我說,「你難道不知道,你根本不必挨餓?這個國家有的是食物。吉恩,我寧可出去乞討,也不會吃野草。該死的,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book18.org
吉恩說:「你不同,你曾漂泊過。你曾經在外面闖蕩過,我沒有。我就像一隻籠子裡的小松鼠……除了我在垃圾船上工作的那段時間。」book18.org
「什麼?垃圾船?你在說什麼呢?」book18.org
吉恩很平靜地說,「我是說,往荒島上運垃圾。那時候孩子們跟我的岳父母住。book18.org
我正好有機會做些別的改變一下生活……你還記得基斯林先生嗎?那個市議員,記得嗎?他給我的這差事。我也很喜歡——在我還干這活時。當然味道是夠可怕的,但過一段時間後就習慣了。每月可以掙到八十無,相當於我在煙斗廠掙的兩倍。那已是一種樂趣——船駛進港灣里,在海港附近,或者在河流的上下遊行駛。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得以接觸外面的世界。有一次海上起暴風雨了,我們迷失了方向,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最糟的是我們的食物吃光了。最後,我們只好吃垃圾,但那是一次奇特的經歷。我應該說我很快活。比在煙斗廠強多了,縱然臭氣熏天……!「book18.org
他停了一會兒,又一次回味他「最美好的時光」,然後他突然問我是否讀過康拉德,約瑟夫。康拉德的書。康拉德的書都是關於海的。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亨利,他是我崇拜的作家之一。要是你能寫得像他一樣好,那……」他不知該怎麼說完。「我最喜歡的是帕戀的黑奴》。我讀了至少有十遍了。每讀一次我就越覺得寫得好。」book18.org
「是的,我懂。康拉德幾乎所有的書我都讀過。我同意你的看法,一個優秀的作家……你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怎麼樣,讀過他的書嗎?」book18.org
沒有,還沒有。他從未聽過這名字。他是做什麼的,小說家?聽名字像是波蘭人。book18.org
我說,「我會寄給你他的一本書。名字叫《死屋手記》。」又補充道,「我有好多書,你喜歡什麼書、我可以寄給你,多少都行。告訴我你愛讀哪些。」book18.org
他說不用麻煩了,「我愛反覆讀一本書。」book18.org
「但是你難道不想了解其他一些作家嗎?」book18.org
他認為自己沒有精力再對其他作家感興趣。不過他的大兒子很喜歡讀書,或許我可以寄給他些什麼。book18.org
「他讀哪一類書?」book18.org
「他喜歡現代的。」book18.org
「比如說?」book18.org
「哦,霍爾。凱恩,理德。哈格德,亨蒂,等等……」book18.org
「明白了。」我說,「沒問題,我會寄給他一些有趣的書的。」book18.org
吉恩說,「小兒子麼,幾乎不怎麼讀書。他對科學知識倒有些了解。他只讀那些科學性雜誌。我想他天生是當醫生的料,你應該去看看他為自己搭的實驗室。那裡什麼都有,粉末的呀,用瓶裝的,等等,裡面很難聞。不過這樣能讓他高興……」book18.org
「說得對,吉恩。如果這樣能讓他高興。」book18.org
我一直呆到最後一班車來的時候。走在那黑暗、骯髒的馬路上,我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和他們握手道別時,我只說會很快再來。「孩子們,下次我們來個宴會!」book18.org
「別考慮那些,亨利。」吉恩說,「你來就好……也帶你妻子來。」book18.org
回家的路似乎沒有盡頭。我很悲傷,更抑鬱、沮喪,似乎就要垮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開燈。一回到我的「愛巢」我就又安全了。我們那可愛的蝸居,我從沒像現在一樣深刻地體會到它就像母親的懷抱一樣溫暖、舒適。真的,我們什麼都不缺。即使偶爾會挨餓,我們也知道不會永遠這樣。我們有朋友——而且我們能說會道。我們知道該怎樣覓食。至於世界,真正的世界就在我們這四堵牆之內。我們所需的一切都會搬到我們的小窩來。的確,當需要跟別人借錢時,我有時也會變得敏感,難為情,但這種時候很少。在緊急時刻,我可以鼓起勇氣去懇求完全不認識的人。忍受恥辱自然是必要的,我寧可忍受恥辱也不願把自己的痰咽回去。book18.org
我走出地鐵站,街道大廈給了我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切感。我已經到家了。路上的行人也似乎是經常見過的,他們並沒有迷失自己。我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簡直有天壤之別。可吉恩住的地方只是城市的郊外,真的——但在我看來簡直是荒野。一想到我也許會陷入這種慘境我不禁發起抖來。book18.org
一種強烈的慾望油然而生——在街上閒逛一會兒,我下意識地走到薩克特街。book18.org
我回想起和我的老友艾爾。勃格在一起的情景,恰好走過他家。那房子顯得破爛、憂傷。整條街道,房子及其它東西,似乎都比我上次來時小了。一切似乎都萎縮了。book18.org
即使這樣,我仍覺得這條街很可愛。book18.org
至於郊區——如此不祥、淒涼的郊區,我所認識的所有住到郊區去的人都死了。book18.org
生命的激流永遠不流經這些地方。隱居到這些活墳墓去只能有一個目的:繁衍然後萎謝。如果說是一種棄世的舉動還可以理解,但事實絕非如此。這意味著永遠承認失敗。生活成了例行公事,最乏味的一種例行公事。一種乏味單調的工作:照顧一大家子的生活,喂養一些寵物,為它們治病;閱讀漂亮的雜誌、連環畫、農夫年曆。book18.org
可以無休止地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一天又一天,像上午的太陽,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毫無差別。房租,或者抵押利息也總是到期就付。看到新下水管道安上了真是高興!目睹新的街道修通並且鋪上瀝青,多讓人激動!一切都新奇。新奇而虛假,新奇而可憐,新奇而無意義。有新奇事物,快樂、安慰就增多一些。一切都為下一代打算。把自己獻身於輝煌的未來。去一次城裡便盼望著回到自己的小平房。小平房整潔,有除草機、洗衣機。城市喧囂、混亂、壓抑。在郊區的生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跟不上時代又有什麼關係?在郊區生活有種種的補償——比如溫暖的拖鞋,收音機,可以從牆上彈出來的熨衣板,甚至修理管道都有吸引力。book18.org
當然,可憐的吉恩沒有這些補償。他有的是新鮮空氣,但那就是全部。的確,他並不完全算住在郊區。他被孤立在中間地區——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個人無緣無故地遭受不幸,但仍得苟延殘喘下去。不斷擴展的城市隨時都威脅著他,要吞沒他,他的土地,他的一切。也許,出於某種空想這種潮流會退卻,任他們在那裡孤立無援。有時一個城市會向某個方向擴展,然後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剛剛開始的改善便這樣毫無結果。那個小團體便慢慢地死去,因為缺氧。一切都在腐敗、、貶值。book18.org
在這樣的氣氛中人最好還是同樣的一些書,或者同一本書反反覆復地讀,或者反覆放同一張唱片。在真空之中,人不需要新事物,也不需要興奮以及外來的刺激。他只需保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動,像罐子裡的胚胎一樣生活。book18.org
那天晚上想著吉恩,我無法入睡。因為我以前一直把他看作我的孿生兄弟,所以他的苦境更加使我不安。從他身上我總能看到自己。我們長得像,說話也像。我們差不多是在同一所房子裡出生。他媽媽本來也可能會成為我媽媽。當然我更喜歡他媽媽。當他因痛苦而退縮時,我也退縮;當他表明他渴望做什麼時,我也感受到同樣的渴望。我不記得曾和他吵過架,或者和他做對,也不記得我曾堅持要做他不想做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他的。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半點嫉妒或者競爭。book18.org
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心一意……但現在我從他身上看到的不是我自己的影子,也不是將會發生什麼的前兆。如果命運對他這麼無情——我的兄弟從沒傷害過任何人——那麼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呢?我所有的善良是從他那永不枯竭的善良之泉中溢出來的,那些壞品質是我本身就有的。由於劣習的增多導致了我們的分離。在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時,我失去了我賴以為導向的另一半。我失去了我的試金石。book18.org
這些都是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時慢慢醒悟到的。以前,對我們的關係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但現在我多麼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我失去了真正的兄弟。我走入歧途了。是我決心要與他不一樣。為什麼?因為我不願屈服於現狀。我有自尊。我只是不願意承認失敗。不過我想要給予什麼?我懷疑自己有沒有考慮過——生活中有索取,更應該有給予。我向每個人誇耀我現在是作家,好像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真是可笑!我後海沒有跟吉恩撒謊。我本應告訴他我是某個辦公室的職員,銀行的出納,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