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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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將唱起《七大快事》,這是一首歌。book18.org

從荒原中走來,光榮與你同在,聖父、聖子和聖靈在永恆的生命中。book18.org

當我們像蛇似的在南方酷熱的懷抱中蠕動時,常常唱起這首歌。book18.org

阿舍維爾。托馬斯。伍爾夫出生在這裡。我們來到這裡時,他可能正為《望鄉天使》譜曲。我竟從未聽說過托馬斯。伍爾夫,這真是個遺憾。可能因為過去我是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阿舍維爾。不管任何人說阿舍維爾什麼,配曲是至關重要的。在大霧山的中心是切諾基平原。對於切諾基人來說,這兒過去一定是天堂。如果你能用清醒的良知來看它的話,現在這裡依然是天堂。book18.org

在那兒,奧瑪拉會帶我們進天堂,但我們又一次來遲了。事情變糟了,真正興旺的狀況結束了,已經沒有公開的工作等待我去做。什麼樣的工作都沒有了。說實話,我感到解脫,因為知道奧瑪拉存了一些錢,這些錢足夠我們熬過幾個星期,我決定在這個不亞於別處的地方逗留一段時間來寫作。唯一的障礙是莫娜,南方不合她的意。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她能調整一下自己,畢竟,她很少到紐約以外的地方去。book18.org

據奧瑪拉說,那裡有一個森林看守的小木屋,我們可以毫無限制地使用,如果我們喜歡,可以不花錢地租用。他認為這是我寫作的理想地方。它離鎮子只有很短的距離,在小山頂上,聽起來他非常急切地想看到我們搬進去。book18.org

當我們到達山腳下並拿到小木屋的鑰匙時,已近黃昏。在一個極端愚蠢的傻人幫助下,我們跨上騾背,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莫娜和我。在我們緩慢、吃力地向上攀登時,山林中的急流聲從耳邊掠過。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幾乎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小木屋所在的空地。還沒等我們跨下騾背就有一群蒼蠅和蚊子和我們襲來,那個瘦長靦腆的白痴從不開口。他推門進去,把燈籠掛在一條從方椽上懸下來的粗繩上。很顯然這地方已多年沒人居住了。它已不僅僅是污穢的,而且鼠害成災,蜘蛛和各種各樣的害蟲四處可見。book18.org

我們肩並肩橫躺在兩張吊床上,傻人躺在我們腳邊的地板上,我聽得見頭頂上老鼠竄來竄去令人不快的聲音。蒼蠅、蚊子被我們的闖入打擾,毫不留情地襲擊我們。book18.org

不管怎樣,我們終於入睡了。book18.org

我好像剛剛閉上眼睛就感到莫娜抓住了我的胳膊。book18.org

「怎麼了?」我嘟噥著。book18.org

她湊過來,在我耳旁小聲說了句話。book18.org

「胡說,」我說:「可能你在做夢。」book18.org

我試著重新入睡。很快我又感到她在抓我。book18.org

「是他!」她小聲說:「我敢肯定,他在摸我的腿。」book18.org

我爬起來,划著一根火柴,仔細看了看那個白痴。他側身躺著,眼睛閉著,像一根棍似的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在想像。」我說道:「聽起來他睡著了。」book18.org

無論如何我想最好還是保持警惕,像那樣笨拙的、沉默寡言的傻人有著猛獸般的力量。我又劃了一根火柴,膘一膘周圍有什麼可以拿來當作武器的,以防他真的難以控制。book18.org

拂曉時分,我們完全醒來,瘋狂地搔癢。暑氣已經令人窒息,我們讓那個男孩去取一桶水,迅速穿好衣服,決定馬上逃走。在等那個笨人收拾行李時,我們更加仔細地察看了這個地方。小木屋被小樹和灌木包圍得透不過氣來,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耳邊的流水聲和鳥兒狂亂的喊喊喳喳聲。我想起了踏上羊腸小道時奧瑪拉的告別辭——「特適合於你的地方……一個理想的隱居處。」book18.org

又一次跨上騾背下山,我們戰戰兢兢地發現昨天真是九死一生。只要有一點兒偏差,都會出大事。沒走多遠,我們就下來步行,即使這樣,也還需小心翼翼的,才不致發生偏差。book18.org

在山腳下,我們出現在這家庭的所有成員面前。大約有十幾個孩子在四處奔跑,大多數孩子半裸著身子。book18.org

我們問是否能和他們一起吃早飯。他們告訴我們等著,飯做好了叫我們。坐在門廊的台階上,我們煩心地等著,直到現在——還不到七點鐘——暑熱已經難以忍受。book18.org

當他們叫我們進去的時候,全家人已聚集在飯桌周圍。有好一會兒,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在食物上的像加了胡椒粉的黑點是真的蒼蠅。在桌子兩邊站著兩個孩子,他們正忙著用髒毛巾驅趕蒼蠅。我們一坐下,蒼蠅就落在我們的耳朵、眼睛、鼻子、頭髮和牙齒上。我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這時尊敬的長者開始做感恩禱告:「瑪麗得到的第一個福氣,福氣之一是好運,想想她的小耶穌,是上帝唯一的孩子。」book18.org

這頓飯很豐盛——燕麥粉、燻肉和雞蛋、玉米面包、咖啡、火腿、煎餅、燉梨,總共每人25美分。蒼蠅沒有另加錢。book18.org

奧瑪拉看到我們這麼快就回來了多少有些吃驚。「沒膽兒。」他悶悶不樂地說。book18.org

「你知道我討厭蒼蠅。」我能說的就是這些。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們恰好來到一個剛開門的飯館。它在西阿舍維爾。老闆羅林先生過去曾是一名學校教師。出於某種原因,他很快喜歡上了我們。離開時他給我們一封介紹信,把我們介紹給一對夫婦。他們有一間很舒適的房子出租,而且租金也很便宜。我們預付了一星期的租金。第二天我們又回到羅林先生那裡,付了足夠一星期的飯錢。book18.org

從這時起我們再也沒看見過奧瑪拉。沒有爭吵,各走各的路,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我從羅林先生那裡借了一台打字機。羅林先生表現出一股動人的為文人效力的熱情。為了證實自己,我給他一串自己寫過的書名,其中也包括正在寫的有關大酒瓶的作品。在他舒服的小飯館裡我們吃得很好。他硬要免費讓我們吃各種各樣的小吃。在他進一步的了解中,我們無疑是真正的文人。他時不時地往我上衣口袋裡放幾支好煙或者堅持在我們回家時讓我們拿走一品脫冰淇淋。book18.org

羅林先生看起來過去是當地中學的一名英文教授。我們召開的有關伊莉莎白時代作家交流會議可以說明這一點。book18.org

但是我最讓他喜歡的,我相信是我對愛爾蘭作家的熱愛。我讀過夏芝、辛格、鄧森爵士、格雷戈里夫人、奧凱西、喬伊斯的事使他把我當作好友。他熱切地想讀到我的作品,但我有足夠的理智不把這些放在眼裡,除此之外,我確實也沒有什麼東西給他看。book18.org

在公寓里我們結識了一個來自維吉尼亞的伐木工。他叫馬修,是個徹頭徹尾的蘇格蘭人。他是個儀表堂堂的人。在他放假的時候開上他漂亮的小汽車帶著我們在鄉間兜風給了他極大的真正的快樂。他喜歡美味和好酒並且知道在哪裡能弄到它們。book18.org

有一天在「煙囪石塊」那裡他款待我們一頓飯。我可以真心實意地說,這樣的飯我只嘗過兩次。我必須這樣評論馬修,從一開始他就想清楚了我們之間真正的關係。book18.org

從我們交往的最初他就讓我們明白:無論何時和他在一起都不用我們解囊。。只談他這方面的事情會讓人對他產生錯誤的印象。他不是有錢的人,也不是我們叫他的「傻瓜」。他是個敏感、富於智慧的人。對書、音樂或繪畫幾乎一無所知,但他懂得生命和自然,特別是動物——他最喜歡的。我說他不富有。如果他真的希望有錢,早就立刻成為百萬富翁了,但是他沒有致富的慾望。他是美國人中少有的滿足於自己已有的那種人。和他在一起就如同和自己的兄弟在一起。晚上我們經常坐在前門的門廊上一口氣聊上五六個小時。那是十分輕鬆、愉快的談話。book18.org

但是寫作……不知怎麼總也寫不出來。寫成一個簡單的而且是個糟糕的故事也要花費我幾個星期的時間。熱浪在這件事上起了些作用(在南方,熱可以解釋除私刑之外所有的事)。沒等我寫下兩行字,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我喜歡坐在窗前,注視著用鎖鏈拴在一起的囚犯隊伍。他們都是黑人,拿著鎬和鐵鏟去工作,邊勞動邊唱歌,汗水像小溪似的順著他們的後背流下來。他們越是辛勤地勞動,我越是不能努力工作。歌曲融入了我的血液,但更擾亂我的注意力的是看守的模樣,只膘一眼這些人類警犬的臉就使我脊樑發顫。book18.org

為了改變單調的生活,莫娜和我喜歡時不時做個短途旅行。選那些遙遠的、古老的、我們可以搭車到達的景點。我們只是為了消磨時間才去旅行(在南方,時間像飛快的子彈一樣流逝過去)。有時我們乘上駛來的第一輛車,而不關心它駛向何方。就這樣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正奔向南方。我突然想起一個在學校時的好友的名字,最後一次聽說到他的時候,據說他在甫卡羅萊納州一所小學校里教音樂。我決定去看看他。這是一次長途旅行。像往常一樣,我們兜里沒有一分錢。不論怎樣,我敢肯定我們可以指望上與老友一起吃上一頓極好的午飯。book18.org

離我最後一次看到這個老夥伴已整整二十年了。為了能去德國學音樂,他比我們提早離校。他後來成了鋼琴演奏家,游遍了歐洲各國,然後回到美國,接受了南方小鎮里一個不重要的職位。我曾收到過他的幾張明信片,然後就杏無音信。在我沉思冥想時,開始有些懷疑他是否已經不記得我是誰了。二十年畢竟是段很長的時間。book18.org

每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總是去他家聽他演奏。他演奏了後來我在音樂廳里聽到的所有作品。在我年輕的心目中,他彈得和大師們一樣好。他的才幹和能力可以得到人們的注目。他的前額有一個初露頭角的贅生物。當他得到靈感時,那東西看起來像個短角。他高出我許多,看起來像個外國人,說起話來像在學母語的同時也學會了英語的歐洲上層人。除此之外他常穿條紋褲子和柔軟的黑大衣。那是在德語課上我們開始了友誼。他已精通了德語,選這門課是為了花更少的時間在這門課上。book18.org

那個老師,一個快樂、輕佻的、富於幽默感的年輕小姐確實上了他的當。她假裝生他的氣,時不時給他一個狡猾的挖苦。一天被他剛剛大聲念出的一段完美翻譯所激怒,突如其來地問他為什麼不選學其它語言,難道他不願意去學一些新東西?等等類似的問題。面帶惡意的微笑,他回答道,這樣他有時間去做更好的事情。book18.org

「噢,你有?是嗎?是什麼更好的事?我可以問問嗎?」book18.org

「我有我的音樂。」book18.org

「是這樣,你是個音樂家了?一個鋼琴家,或者可能是個作曲家?」book18.org

「兩個我都是。」他說,「那麼,你現在都有什麼作品?」book18.org

「小夜曲、協奏曲、交響樂和歌劇……加上一些四重奏。」book18.org

全班發出喧鬧聲。book18.org

「你比我想像中的還天才。」當喧鬧聲停息後她說。book18.org

下課前他匆匆寫了一張條子,捲起來,遞給我。book18.org

我剛剛看完就被叫到前面。我把條子展開著交到她面前。她看了字條,臉刷地變紅了,然後把它扔進紙簍。那上面寫著「她好像是朵花」。book18.org

我想起了跟這個「天才」有關的其它事情。他是怎樣瞧不起美國的所有事情,例如,他是多麼厭惡我們的文字;他是怎樣模仿醜化教授們;他是多麼討厭所有形式的練習,但我首先記住了他如何享受在自己家中的自由和父母、兄弟對他的尊重。book18.org

全校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的傢伙。當我第一次收到他從海德堡寄來的信時是多麼高興。book18.org

他寫道:他完全像在家裡一樣自在,比一個德國人還德國人。我為什麼還呆在美國?book18.org

我為什麼不加入到他的行列中,成為一個出色的德國詩人?book18.org

我正想著如果他說「我不記得你」那該多奇特時,發現我們已經進到這個鎮子裡。沒費多少時間我們就打聽到老朋友已在前一天到東部去了。多幸運!我們只好挨餓了!這時早已過了中午。失望中,我緊緊抓住系主任——一個易怒、愛發牢騷的老太太,努力給她造成一個印象:我們是繞了一個大彎路。在去墨西哥的路上,我們的車壞在了幾英里之外,這些都是為了我要拜訪多年未見的少年時的好朋友而造成的。在緊抓不放、快要咬掉她的耳朵的暗示下,我努力跟她講明白我們需要吃些東西,最終她很不情願地為我們弄了些茶水和烤餅。book18.org

我們走到鎮子邊,伸展開腿,我們在這裡搭乘上一輛回家方向的破舊福特車。book18.org

司機,一個退伍軍人,有些瘋癲,也有點兒喝醉了(在南方每個人都有海量)。他說他經過阿舍維爾。除了向北以外,他似乎並不知道他駛去的確切方向。我們在回阿舍維爾的長途旅程上進行的談話特別刺激。那可憐的傢伙不僅在戰爭中負過傷,妻子讓好朋友奪去,而且還遇到幾次惡性事故。更糟的是,他是個笨蛋,一個執拗、壞脾氣的人。如果他恰巧是個南方人,他的脾氣會更壞,我們像蚱蜢一樣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除了他的敵人和不幸,沒有什麼能讓他感興趣。當我們快到阿舍維爾時,他變得更愛爭吵。他明確表示他完全而且從心底里不喜歡我們的一切,包括我們談話的方式。當他最終讓我們在阿舍維爾的路邊下車時,激動起來。book18.org

我們伸出手來感謝他讓我們搭車,而且沒忘了說聲「再見」。book18.org

「再見?」他喊道:「難道你們不付錢給我?」book18.org

付錢?我目瞪口呆。誰聽說過搭車還要付錢?book18.org

「你沒想過要白搭車吧,對不對?」他嚷著。「我買的汽油怎麼辦?」他好鬥地從車中探出身子。book18.org

我不得不誇大其辭,花言巧語地解釋。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們,然後搖搖頭,嘟噥著:「我一見你們就想到過了。」又想了想:「我真想拘留你們。」突然我從未料到的事發生了。他流下了眼淚。我探過身去安慰他。我的心完全軟了下來。book18.org

「離開我!」他喊道:「走開!」我們讓他伏在方向盤上傷心地哭泣。book18.org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我說著,被他所震動。book18.org

「他沒有向你捅刀子,算你幸運。」莫娜說。book18.org

這段經歷更堅定了她對南方人的一貫看法——他們完全不可預料。現在是我們該考慮回家的時候了。book18.org

第二天,我一邊茫然地坐在打字機前,一邊開始懷疑在陽光燦爛的卡羅來納,我們還能維持多久。自我們最後一次付房租到現在已過去了幾個星期,我不敢想到底欠了好心的羅林先生多少飯錢。book18.org

接下來的那天,完全出乎意料,我們收到了克倫斯基的電報,告訴我們他們夫婦已上路了,當天晚上就能見到我。book18.org

意外的收穫!book18.org

果然,恰恰在晚飯前他們突然來到了。book18.org

你從荒原中走來,光榮與你同在,聖父、聖子和聖靈,在永恆的生命中。book18.org

差不多我們問起來的第一件事——聽起來很不體面——是他們有沒有錢出讓給我們。book18.org

「是不是為了吃的?」克倫斯基相當歡喜。「這容易。你要多少?五十元行不行?」book18.org

我們高興地擁抱對方。「錢,」他說:「為什麼不給我拍電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真的喜歡這裡?不要嚇唬我。告訴我實話。這兒沒有黑人的天下,也沒有猶太人的?這可真讓我毛骨聳然……。book18.org

吃飯時他想知道我已經寫了些什麼,是不是賣出去了,等等。他已經懷疑,因為我們的境況不是很好。「那正是我為什麼會突然來訪的原因。我花了三十六個小時才同你們在一起。」他面帶微笑說著這些,似乎意味著你們不必再多忍受我一分鐘。book18.org

莫娜特別贊成和他們一同回去,但是出於一些違反常理的原因,我堅持主張我們再居留一段時間。為了這個我們激烈地爭論起來,但沒有達成一致意見。book18.org

「讓這個問題見鬼去吧!」克倫斯基說:「既然我們在這裡,在走之前你能給我們看些什麼?」book18.org

我果斷地回答:「米納萊斯卡湖。」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這句話從我嘴裡冒出來,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因為我又想看看瓦格奈斯維爾。book18.org

「每一次我靠近這地方——瓦格奈斯維爾,就感覺好像願意在這兒定居。我不知道這地方有什麼,但它吸引我。」book18.org

「你永遠不會在南方定居。」克倫斯基說:「你是天生的紐約人。聽著,你為什麼不停止在窮鄉僻壤遊蕩,去出國?難道你不知道嗎?適合你的地方是法國。」book18.org

莫娜特別熱切地贊同。book18.org

「你是唯一對他講真心話的人。」她說。book18.org

「如果是我,就選擇俄國,但我沒有遊逛的癮。我沒發現紐約有多麼不好,你相信嗎?」然後用他特有的語氣接著說:「一旦我開了業,我將資助你倆去歐洲。book18.org

我是認真的。我已多次有這個想法了。在這兒你越來越變得死氣沉沉。你不屬於這個地方,你倆都不屬於。這幾太小,太微不足道。這兒太他媽的無聊,就是這樣,對於你,米勒先生,不要再為雜誌寫那些該死的東西。你聽著嗎?你本來不是寫那些玩藝兒的,你天生是寫作的料。寫一本書吧,你為什麼不寫書?你絕對能做好這件事情的……「book18.org

第二天我們去瓦格奈斯維爾和米納萊斯卡湖。兩個地方都沒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book18.org

「可笑。」當我們回來時我說:「你找不出像我這樣的想讓自己的餘生在這樣的地方度過的人。像瓦格奈斯維爾這樣的地方,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地方好像那麼迷人?」book18.org

「你不屬於這兒。事情就是這樣。」book18.org

「我不,噢?」我屬於哪裡?我們心自問。法國?也許是,也許不是。四千萬法國人一口吞下去是太多了。如果讓我選擇,我更喜歡西班牙。直覺上我喜歡西班牙人,就像我喜歡俄國人一樣。book18.org

某種程度上這次談話又讓我考慮起經濟問題。這總是惡夢。一個星期後我發現自己懷疑我們最好根本不回紐約這個主意是錯的。book18.org

不管怎樣,第二天我又改了主意。我們陪克倫斯基和他的妻子來到鎮子邊,在那裡他們很快搭上了一輛車,我們站在那兒揮手告別,然後我轉向莫娜,親切、沙啞地嘟噥著:「他是個好人,那個克倫斯基。」book18.org

「你最好的朋友。」她像電似的快速地說道。book18.org

用從克倫斯基那裡得來的五十元錢,我們付清了一些欠帳,相信克倫斯基在回到紐約後能再寄給我們更多的錢。我們又試著在這方面努力一下。憑藉著強烈願望的力量,我成功地寫完又一個故事。我努力開始寫另一個,但毫無希望,我頭腦里沒有一點兒東西。所以我換成給所有的人寫信,包括那位曾經讓我做他助手的編輯,我也找了奧瑪拉,但是發現他如此沮喪,以致我沒有心情跟他提錢的事。book18.org

毫無疑問,南方讓我們抑鬱。房東和他的妻子盡一切力量讓我們感到舒適,羅林先生也同樣盡力來鼓勵我們。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向我們提起一句我們欠他們錢的事。馬歇爾呢,他去西維吉尼亞的旅行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延長。除此以外,我們只是不願向他借錢。book18.org

酷熱,像我已說過的那樣,對我低落的士氣有很大的影響。世上有一種熱能使人溫暖,充滿活力,還有另一種熱能使人衰弱,耗竭人的力量、勇氣,甚至是一個人活下去的願望。我猜想我們的血太濃了。當地人普遍的冷漠只能增強我們的漠然。book18.org

這就像真空狀態下的睡眠症。這兒沒人聽說過藝術這個詞,它不在這些人的詞彙中。book18.org

我有種感覺,那就是切諾基人比這些可憐的傢伙創造出更多的藝術。人們看不見印第安人在這片畢竟屬於他們的土地上的存在。人們能感覺得到黑人強大的不可抗拒的出現,一種沉重的、擾亂人心的存在。book18.org

被當地人稱作「焦油腳跟」的人肯定不是黑人的情人。事實上他們什麼也不是。book18.org

如同我說的,這是個真空,一個酷熱、鬱悶的真空,如果你能想像得出這樣的東西的話。book18.org

有時我渴望在僻靜的街上走來走去。現在走在這條街上也沒了樂趣。眼前出現路兩旁的百貨店,但裡面除了失望和孤獨,一無所有。四周的美麗只能激怒人。在這裡上帝一定讓人過上了不同的生活。印第安人更接近上帝。對黑人來說,如果白人能給他們機會,他們會興旺起來。過去我常懷疑,現在還懷疑印第安人和黑人會不會最終走在一起,把白人趕出去,重新建立一個充滿牛奶和蜜的天堂。唉——瑪麗得到的下一個福氣,第二個福氣是好運,想想她的小耶穌,能通讀聖經,通讀聖經。book18.org

少量的饋贈漸漸來到——一點兒錢,沒有更多的,這是我給所有人寫信的結果,但是克倫斯基一點兒信都沒有。book18.org

我們又堅持了幾個星期,最終完全失去了信心。一天晚上,我們決定拂曉起床,悄悄溜走,只背兩個小旅行包。經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後,天剛破曉我們就起床了,一手拿著鞋,一手提個旅行包,像老鼠一樣沒有聲響地溜出來。我們走了幾里地後才遇到一輛車。到達雲斯頓一沙龍時已經是正午時分,在那裡我決定發一封對方付款的電報給父親,向他要一些錢。我建議他把錢匯到達勒姆。我們決定在那兒過夜。book18.org

快到深夜時,我們才到達達勒姆。一封電報正等著我,這是肯定的。它寫著「對不起,兒子。我在銀行里沒有一分錢」。我真想痛哭,倒不是因為我們的不幸,而是因為讓老人家發這樣的電報給他帶來的羞辱。book18.org

感謝一個陌生人,到中午我們才吃上三明治,喝上咖啡。現在我們很餓,比平時更感到飢餓。當然這是因為還要空著肚子走完那不可想像的旅途。除了上路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就是這樣做的,像個機器人似的。book18.org

當我們站在高速公路上,當由於疲勞和沮喪不想再邁出一步時,當我們站在那兒只是望著夕陽像個綻開的西紅柿一樣落下山時,突然一輛相當漂亮顯眼的小汽車停下來,一個愉快的聲音叫道:「想搭車嗎?」這是一對夫婦。他們打算去兩個小時路程外的一個小鎮。男的來自阿拉巴馬州,帶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女的是阿肯色州人。世上有這麼愉快、活潑的一種人,他們看上去一點兒煩惱都沒有。book18.org

路上我們接二連三地遇到車出故障。路上不是花了兩個小時,而是將近五個小時。感謝這樣的延誤,當我們到達目的地時,已經建立了牢固的友誼。我們告訴他們有關我們的真實情況,所有的真相,除了真相外沒有其它的事情。這些都深入他們的心中。我將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好心女人的樣子。我們剛剛進屋,她就衝進浴室,把浴缸灌滿熱水,拿出肥皂和毛巾,請我們放鬆休息而她卻去張羅做飯。當我們穿著他們的浴衣又露面時,桌子已擺好。我們坐下來馬上飽嘗了豐盛的飯菜。這裡有肉了燒菜、煎雞蛋、小松糕、咖啡、蜜餞和水果餡餅。直到凌晨三點半我們才上床睡覺。在他們的要求下,我們睡在他們的床上,直到我們醒來,才意識到我們好心的主人從車上挪下車座當他們的床。book18.org

我們中午起床後,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男人帶我們去看他寬闊的後院。book18.org

那裡面停滿了車,失事的車的殘骸是他生計的來源。他肯定是個快樂、幸運的小伙子。他的妻子更是如此。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他請求的那樣與他們多住幾天。book18.org

我們準備離開時,那女人把莫娜拉到一邊,往她手裡偷偷地塞了一些錢,而男人硬往我懷裡塞了一盒香煙。他們堅持開車帶我們出城一段距離,這樣我們能更容易地搭上車。當我們最後分手時,眼淚在他們的眼眶裡閃動。book18.org

我們上了車,決心那天到達華盛頓。如果不是我們除了短途搭車一無所獲外,一定能辦到。駛進里奇蒙時,天已黃昏。我們又一次破產了,那女人給我們的錢連同錢包一起不見了。難道有人偷了我們那可憐的一點兒錢?如果是,那肯定是個可憎的玩笑。無論如何,我們感覺太好了,太接近目的地了,以至於不會為這小小的財產損失而傷心。book18.org

又到了吃飯的時候。book18.org

我們用算計的眼光巡視了許多不同的飯館。最後決定去一個希臘餐館。我們想先吃飯,後解釋我們的困境。吃完了一頓外加甜點的豐美晚飯,我們溫和地、小心翼翼地向老闆透露了真情。我們的故事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甚至給他留下了一個錯誤印象。他想出來的——出乎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去叫警察。過了幾分鐘,一個騎摩托車的警察出現了。在例行的嚴厲盤問之後,他要我們明確指出到底想怎樣處理這件事。我說如果他能付錢,我們可以往紐約發封電報,錢將毫無疑問地在第二天上午匯來。他認為這是個合理的主意,並且自願把我們帶到附近的旅館去住。然後他回到希臘人那裡告訴他們他會對我們負責。所有這些讓我感到該死的公平。book18.org

我不無憂慮地給烏瑞克發了份電報。那個警察護送我們回房間。他說第二天一早來見我們。他給了我們不同尋常的照顧,全然不考慮我們是從紐約來的。一個紐約警察,我情不自禁地想道,是完全另一碼事。book18.org

夜裡我起床去察看老闆是否將我們鎖在房裡。我發現閉上眼睛是不可能的。隨著夜越來越深,我越來越肯定我們的電報不會得到迴音。book18.org

溜出去,不讓夜間值班的服務員發現是不可能的。我爬起來,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從窗戶到地面大約有6英尺高的距離。讓我們這樣做:黎明時分從窗戶逃走。book18.org

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又一次站在離城一到兩英里的高速公路上,還背著我們的兩個旅行包。我們沒有走直路去華盛頓,而是取道塔巴翰諾克,以防那個警察追來。幸好我們很快就搭上車。沒吃早飯,當然也沒有午飯,在路上我們只吃了些後來讓我們腹痛的青蘋果。book18.org

在去華盛頓的路上,緊挨著塔巴翰諾克的地方,一個律師讓我們搭車。他是個迷人的小伙子,讀書很多,也很樂於聊天。在分配給我們的時間裡,我們往他耳朵里灌進了大量的故事。所以到了華盛頓後與他說再見時確實費了很大的勁。他堅持借給我們20美元。他說是借給我們,但非常明確的意思是讓我們花掉它,然後忘掉它。他一邊玩弄著剎車,一邊小聲說道。book18.org

「我也曾努力當個作家。」book18.org

我們太得意洋洋而不想趕快回家,大約半夜時分,我們落腳在那個城市,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給克倫斯基打電話,問他能不能留我們住一夜?當然,我們乘上地鐵,奔向他再次居住的布朗克斯。book18.org

在我們眼裡,地鐵是悲哀的。我們已經忘了人們看起來有多麼蒼白和疲憊,已經忘卻城市裡散發出的惡臭。單調的工作又設下了圈套。book18.org

唉,至少我們又回到熟悉的土地上,也許在失蹤了幾個月之後,有人會高興見到我們。也許我能以實在的熱情找一份工作。book18.org

第六個快樂是這樣的——多麼恰當!book18.org

瑪麗得到的下一次歡樂,是第六個樂事。book18.org

看看她的小耶穌,釘在十字架上。book18.org

這是克倫斯基醫生。book18.org

「啊,又回來了。我告訴過你,但不要以為你能指望我們去野營。不,先生!book18.org

你可以在這兒過夜,但僅此而已。你們吃過了嗎?我要早起。這兒沒有乾淨毛巾,不要再要了。你們不得不沒有蓋的去睡。不要指望有人把早飯端到床前。晚安!「book18.org

一口氣說完所有這些。book18.org

我們整理了病床上的醫書和食物碎渣,拉上灰床單,發現上面有血跡,但沒說什麼就鑽進去了。book18.org

噢,你從荒原中走來,光榮與你同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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