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16

簡體

Pbook18.org

「鐵鍋」是村子的一個界標。它的常客是從遠近各地被吸引來此的。在眾多經常來這兒的有趣的人物當中,不免有些以吸毒來逃避現實的人以及行為古怪者。村子以此而聞名。book18.org

如果莫娜所言屬實的話,那麼似乎所有的怪人都聚在她的桌子周圍。我幾乎每天都從她口中聽到一些新人。當然每一個都要比前一位更古怪。book18.org

最近的一位是阿娜。斯塔西婭。她從西海岸突然來這兒。這個人一直很怪。剛到紐約時身上有幾百美元,可之後這錢卻像煙一樣快地消失了。她沒有放棄的東西都被人偷走了。據莫娜說,她長相平平,有著一頭又長又密的黑髮,一雙藍眼睛。book18.org

一雙手漂亮而有力,雙腳大且堅實。她只稱自己是阿娜。斯塔西婭。她的姓安娜普利斯是她自己假造的。很明顯,她來「鐵鍋」是為了找工作。一次,莫娜偶然聽到她和老闆談話,並上去幫她解了圍。她不願聽到讓她去乾洗盤子、端盤子之類的活,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個一般的人。她請阿娜。斯塔西婭坐下吃了些東西,聊了很長一會兒,然後借了她一些錢。book18.org

「想想看,她穿著工裝褲到處跑來跑去。她沒有長襪,鞋也穿得不像樣子。大家都在取笑她。」book18.org

「再談談她,好嗎?」book18.org

「我實在是講不清楚。」莫娜說。於是,她就開始誇張地描述她的朋友。她說「我的朋友」時的態度給我一個很奇怪的感覺。以前,我從未見過她用這種態度談過任何其他人。book18.org

她的言語中帶著一種熱情,使人聯想到尊敬、崇拜以及其他說不清楚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這次與新朋友的會面看成了頭等重要的大事。book18.org

「她多大了?」我冒昧地問。book18.org

「多大?我不清楚。也許二十二三吧。她沒有年齡。當你見到她時,不會想到這些事。她是我所遇見的除你之外最與眾不同的人,瓦爾。」book18.org

「我想她是個藝術家?」book18.org

「她什麼都是。她事事都能做。」book18.org

「她會畫畫嗎?」book18.org

「當然!她會畫畫、雕塑、做木偶、寫詩、跳舞。總而言之,她是個小丑,像你一樣,是個悲傷的小丑。」book18.org

「你不覺得她是個怪人嗎?」book18.org

「我不認為她是!她做怪事,但那是因為她與眾不同。她是我見過的最自由又是最具有悲劇性的人物。她確實深不可測。」book18.org

「我想和克勞德一樣。」book18.org

她笑了。「在某種程度上是的。」她說,「真有趣,你提到他。你應該看看他們倆在一塊的情形。他們看上去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book18.org

「他們認識?」book18.org

「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相處得非常好。他們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交談。你知道他們甚至在外表上都彼此相像。」book18.org

「這個斯塔西婭,或不管她是誰,是否有些男性化了?」book18.org

「不完全是。」莫娜說。她的眼睛閃著光。「她選擇男裝是因為她覺得穿男裝更舒服。你知道她不只是個女性。如果她是個男人,我也會這麼說。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品質,已經超出了性別界線。有時她會使我聯想到一個天使。她身上所缺的就只有那種讓人感到虛無飄渺的遙遠的感覺了。不,她還是非常現實的。有時甚至俗氣。……瓦爾,唯一能向你解釋的辦法是告訴你她是個非常出色的人物。你知道你自己對克勞德的感覺嗎?好……阿娜。斯塔西婭是個悲劇性的小丑。她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人們不知道她屬於哪兒,但絕不屬於這兒。她說話的聲調就能告訴你。那是一種不尋常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鳥的鳴叫聲,但她生氣時,就變得很可怕了。」book18.org

「為什麼,她經常生氣嗎?」book18.org

「只有在人們傷害她,取笑她時。」book18.org

「他們為什麼那麼做?」book18.org

「我告訴過你——因為她與眾不同,甚至她走路的姿勢都是特別的。她沒辦法,這是她天生的,但看到人們那麼對她,我很氣憤。在這世上再沒有一個比她更大方、更洒脫的人了。當然她沒有現實感。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她。」book18.org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正如我說的,如果有人需要一件襯衫,她會在大街上把自己的脫下來給他而絕不會考慮自己正在赤裸著。如果有必要,她還會把村褲脫下來。」book18.org

「你不認為那是發瘋?」book18.org

「不,瓦爾,我不那麼認為。對她來說那是很自然、很明智的做法。她從不停下來考慮後果,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是徹頭徹尾地真誠坦白,同時又像花朵一樣纖細敏感。」book18.org

「她成長的經歷一定很不同尋常。她和你談過她的父母或童年嗎?」book18.org

「說過一點兒。」book18.org

我看得出她知道的比她願意說的要多。book18.org

「我想她是個孤兒。她說收養她的人對她非常好。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book18.org

「好了,讓我們上床吧,怎麼樣?」book18.org

她進了浴室,像平時一樣,呆了很長時間。我上了床,耐心地等著。浴室的門開著。book18.org

「順便問一下。」我說,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克勞德近來怎麼樣?有什麼新消息嗎?」book18.org

「他這兩天要離開村子了。」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他不願意說。我感覺他要去非洲。」book18.org

「非洲?他為什麼要去那兒?」book18.org

「這我可不知道!如果他說要去登月,我都不會覺得奇怪的。你了解克勞德。……」book18.org

「你已經說過他幾遍了,而且總是用這種口氣,我不像你說的那樣了解克勞德。book18.org

我只了解他告訴我的一面,再沒有別的了。他對我來說完完全全是個謎。「book18.org

我聽見她在低聲輕笑。book18.org

「這有什麼可笑的?」我問。book18.org

「我還認為你們相互之間非常了解呢。」book18.org

「沒有人會了解克勞德。」我說。「他是個謎,而且永遠會是個謎。」book18.org

「這就是我對我朋友的感覺。」book18.org

「你朋友?」我惱火地說。「你幾乎不了解她,而你談論她時,好像她是你一輩子的老友。」book18.org

「別傻了。她是我朋友——我唯一的朋友。」book18.org

「聽起來好像你被迷住了。……」book18.org

「我是的!她適時出現。」book18.org

「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當我絕望、孤獨、可憐,當我需要一個我能稱作朋友的人時。」book18.org

「你到底是怎麼了?當你需要一個朋友?我是你的朋友。難道這還不夠嗎?」book18.org

我略帶嘲弄地說,但我有一半是認真的。book18.org

讓我感到吃驚的是,她回答:「不,瓦爾,你不再是我朋友了。你是我丈夫。book18.org

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但是……「book18.org

「但是什麼?」book18.org

「我必須有個朋友,一個女伴,一個我能信任並能了解我的人。」book18.org

「見鬼!你的意思是說你不能信任我?」book18.org

「不像我對一個女人那樣。有些事你就是不能對男人說,即使你愛他。哦,別緊張,不是什麼大事,但你要知道有時候小事比大事更重要,而且你瞧瞧你……你有一大堆朋友。當你與你的朋友們在一起時,你完全是另一個人。我曾嫉妒你。也許是嫉妒你的朋友。以前,我以為我能成為你的全部,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不管怎麼說,現在我有了一個朋友。——我會守住她。」book18.org

我一半玩笑、一半認真地問:「現在你想讓我嫉妒了,是嗎?」book18.org

她從浴室出來,跪在床邊,把頭靠在我的臂彎里。「瓦爾,」她耳語道,「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這一友誼對我來說卻是非常珍貴的。我不想和別人分享她,甚至不想和你分享。至少現在不。」book18.org

「好吧。」我說,「我懂了。」我感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兒啞。book18.org

她感激地笑了。「我知道你會理解的。」book18.org

「理解什麼呢?」我問。我是很溫柔地說這句話的。book18.org

「好了。」她答,「沒什麼,沒什麼,這只是件很正常的事。」她俯下身,深情地吻我的唇。book18.org

當她起身去關燈時,我衝動地說:「可憐的女孩!一直想要一個朋友,可我卻從來不知道,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想我一定是個遲鈍的傻瓜。」book18.org

她關了燈,爬上床。我們有兩張一樣的單人床,但我們只用其中的一個。book18.org

「抱住我。」她小聲說,「瓦爾,我更愛你了,你聽見嗎?」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緊摟著她。book18.org

「克勞德那天對我說——你在聽嗎?——他說你是極少數中的一個。」book18.org

「被選中之一,是嗎?」我開玩笑。book18.org

「世上唯一屬於我的男人。」book18.org

「但不是一個朋友。」book18.org

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嘴。book18.org

每天晚上都是老套話——我朋友「斯塔西婭」。當然,每日不同的是她會用那不諧調的四人小組的故事來增添些趣味。他們當中的一個——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擁有幾家連鎖書店;另一個是名摔跤手,叫傑姆。德林斯科;第三位是名百萬富翁,一個令人討厭的性反常者。他的名字聽起來不可思議,叫響鈴。第四位既是個瘋子,又有些像似聖人,叫李嘉圖。最後這一位,假定她的描繪與事實相符的話,我是很喜歡的。他是個安靜的人。說話帶著很重的西班牙口音。深愛著他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他極窮,但總是「像只羊羔」一樣親切、溫和,經常慷慨地送他人禮物。他寫的有關形上學的論文從未被發表過。給十到十二個人做講座時也是嘮嘮叨叨、喋喋不休。我喜歡他,是因為每次他都送她到地鐵站,而且每次說過晚安之後,他都會抓住她的手,小聲而嚴肅地說:「如果我得不到你,沒有人能得到。book18.org

我會殺了你。「book18.org

她反覆地提到李嘉圖,說他是多麼地關心斯塔西婭,他對待她的態度是那麼「美」,諸如此類的話。每次提到他時,她會重複他的恐嚇,並笑著評論一番,好像那是個大笑話。她的態度開始讓我感到惱火。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照自己的話去做?」一天晚上,我問。book18.org

聽了這話,她笑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你以為那是不可能的,是嗎?」book18.org

「你不了解他。」她說。「他是世界上最溫和的人。」book18.org

「這正是為什麼我認為他會那麼干。他是認真的,你最好提防他。」book18.org

「哦,瞎說,他連一隻蒼蠅也不會傷害的。」book18.org

「也許不會,但他聽起來像有足夠的熱情去殺死他所愛的女人。」book18.org

「他怎麼可能愛我?那太傻了。我根本沒向他表過情。事實上,我根本不聽他說話。他與斯塔西婭談的要比我多。」book18.org

「你不需要去做什麼。你只要是你自己便足夠了。他有一個模式。他沒瘋,除非愛上一個偶像就是瘋狂的話。你有他理想中的外表,那是顯而易見的。他不需要了解你,甚至不需要得到你的答覆。他想永遠地注視你——因為你是他夢中女人的化身。」book18.org

「這正是他對我說的。」莫娜說,對我的話有些吃驚。「你們倆會相處得非常融洽的。你們說同樣的語言,我知道他是個很敏感的人,而且非常聰明。我非常喜歡他,可他卻惹惱了我。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幽默感。他笑的樣子看起來比平時更讓人難過。他是個孤獨的人。」book18.org

「真遺憾我不認識他。」我說,「在你談到過的人中,我更喜歡他。他聽起來像是個真人,而且我喜歡西班牙人。他們是真正的男子漢。」book18.org

「他不是西班牙人。他是古巴人。」book18.org

「一樣。」book18.org

「不,不一樣,瓦爾。李嘉圖自己對我這麼說的,他瞧不起古巴人。」book18.org

「好吧,沒關係。即使他是土耳其人,我也會喜歡他的。」book18.org

「也許我可以把他介紹給你認識。」莫娜突然說。「為什麼不呢?」book18.org

我在回答她時先考慮了一下。book18.org

「你最好別這麼做。」我說,「你不能這麼捉弄一個男人。他不是克羅姆韋爾,而且即使克羅姆韋爾也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傻瓜。」book18.org

「我從來沒說過他是個傻瓜!」book18.org

「但你不能否認,你盡力讓我去這麼相信。」book18.org

「好吧,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她給了我一個半人半神似的笑容。book18.org

「聽著,你也許不願意,但我對你和你那套鬼把戲早就了如指掌了,以至於提到它我都會感到難受。」book18.org

「你想像力太豐富,瓦爾。這就是為什麼有時我告訴你很少的緣故。我知道你會怎麼編造故事。」book18.org

「但你必須承認,我是有確切根據的。」book18.org

又是一個半人半神似的笑容。book18.org

然後,為了遮掩她的臉,她假裝在忙著做什麼。book18.org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不愉快的停頓,然後,我突然說:「我想,女人的天性就是撒謊,這是她們的本性。當然,男人也撒謊,但那是絕對不同的。女人好像對事實有一種可怕的恐懼感。你知道,如果你能停止撒謊,如果你能停止和我玩這不必要的愚蠢的遊戲的話,我想……」book18.org

我注意到她停下了手中假裝在乾的活,也許她真在聽,我暗想。我只能看見她的側臉。表情很警覺,還有謹慎小心,像一隻動物。book18.org

「我想我會做你要求我乾的一切。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放棄你,向另一個男人認輸。」book18.org

我這些出乎意料的話使她感到寬慰。起碼看上去是的。我不知道她剛才想的到底是什麼。她心裡的石頭落地了。我正坐在床邊。她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把一隻手放在我手上,眼中儘是真摯和熱誠。book18.org

「瓦爾。」她開始說,「你知道我是永遠不會讓你這麼做的,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也許有時我會撒一兩個小謊,但那不是欺騙。重要的事我是不會瞞你的——那會讓你感到痛苦。這些小事……這些小謊……我編造它們是因為我不想傷害你。book18.org

有時,有些情況太令人不快,甚至向你提起,我都會覺得是拈污了你。對我怎麼樣沒有關係。我是粗纖維造的。我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你卻不知道。你是個夢想家,一個理想主義者。你永遠不會知道,永遠不會會懷疑、去相信人是多麼的醜陋,你只注意人們的優點。你太純潔了。這就是克勞德所說的你是極少數人的含義。book18.org

李嘉圖也是個純潔的人。像你和李嘉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幹惡事。我有時候會幹——因為我不怕被污染,我是現實的。和你在一起我像另一個人。我想做你要我做的那種人,但我永遠不會像你,永遠不會。「book18.org

「我不知道像克倫斯基、奧瑪拉、烏瑞克這樣的人聽到你這麼說會怎麼想。」book18.org

「別人怎麼想沒關係,瓦爾。我了解你。我比你的任何朋友都了解你,不管他們認識你有多久。我知道你有多敏感。你是活著的最溫柔的人。」book18.org

「聽了這些話,我開始感到脆弱、嬌嫩了。」book18.org

「你不脆弱。」她動情地說,「像所有的藝術家一樣,你非常堅強。但當你在這世界裡時,我的意思是在對付這個世界時,你只是個嬰孩。這個世界徹頭徹尾都是邪惡。你身在其中,但你並不屬於它。你過著一種美妙的生活,當你遇到不快時,你就會把它變成愉快的事。」book18.org

「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你像了解一本書那樣了解我。」book18.org

「我在對你講述事實,不是嗎?難道你能否認嗎?」book18.org

她溫柔地用手臂摟著我,然後她的臉頰輕擦著我的。book18.org

「哦,瓦爾,也許我配不上你,但我確實了解你。我了解越深便越愛你。最近我非常想你,這就是為什麼有個朋友對我來說是那麼重要的原因。沒有你時,我真要發瘋了。」book18.org

「好吧。我們開始像兩個被寵壞的孩子了。你意識到了嗎?我們希望每一樣東西都現成地送到我們手上。」book18.org

「我沒這麼想!」她叫道,「但我想讓你得到你需要的東西。我想讓你過好日子——那麼你就能幹你夢想乾的事。你不可能被寵壞,你只會拿你需要的東西。」book18.org

「那倒是真的。」我說,被這個出乎意料的觀察感動了。「沒多少人意識到這一點。我記得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從教堂回家後興奮地告訴家人我是個基督社會主義者。當時他們是那麼生氣。那天早上,我聽了一位採煤工在講壇上的演講,他的話深深地打動了我。他自稱是基督社會主義者,我馬上也成了一名。不管怎樣,結果還是一場空話……家裡人說社會主義者只關心如何把別人的錢分掉。『那有什麼錯?』我問。回答是:」到你自己掙錢的時候再開口!『在我看來這一爭辯很可笑。我自問,我賺沒賺錢又有什麼關係呢?問題是生活中的好的東西被不平均地分配了。如果那些貧窮的人能過得好些的話,我情願少吃些,少得到些。那時那刻,我突然感到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是多麼的少啊。如果你滿足了,你不會去需要物質寶藏。……啊,我為什麼會談起這些!哦,對了!說到只取我需要的……我承認,我的慾望是很大的,但沒有這些慾望,我也能過得很好。雖然我總在談論食物,但你知道,我吃得並不多。我只希望能得到足夠的食物,以致能使我忘掉它。這就是我的意思。那很正常,你說呢?「book18.org

「當然,當然!」book18.org

「那就是為何我不想要那些你認為能讓我快樂、或能讓我更好地工作的東西的原因。我們不需要像我們以前那樣生活。為了讓你高興,我讓步了,當然,這種日子如果繼續下去是非常美妙的,就像聖誕節一樣。最讓我感到厭惡的是為了些糖果而去永無止境的借貸、乞討,去利用別人。我肯定你也不喜歡這樣。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為了它而相互欺騙呢?為什麼不停止呢?」book18.org

「但我已經停止了!」book18.org

「你對我已停止了,但現在你在對你的朋友斯塔西婭這麼做。別對我撒謊,我知道我在說什麼。」book18.org

「她的情況不同,瓦爾。她不知道怎麼去賺錢。她甚至比你更像個孩子。」book18.org

「但是用你的方式幫助她是不會使她長大的。我並不是說她在依賴任何人。我的意思是你從她身上剝奪了什麼東西。她為什麼不賣她的木偶,或者她的畫、雕塑?」book18.org

「為什麼?」她放聲大笑,「因為就像你不能賣掉你的小說一樣。她是位太出色的藝術家。那就是為什麼。」book18.org

「但她沒有必要把作品賣給藝術商,可以直接出售給個人,廉價出售!只要能賺錢,做什麼都行。這對她有好處。這麼做她會感覺好些的。」book18.org

「你又來了!這說明你對這個世界了解得多麼少啊。瓦爾,你甚至不能把她的作品送掉。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出書的話,你必須請求人們接受你的贈本。我告訴你,人們是不想要好的東西的。像你和斯塔西婭,還有李嘉圖這種人是不得不被保護的。」book18.org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讓寫作見鬼去吧。……但我不相信會是那樣!我還不算是個作家。我只是個新手。也許比編輯們想得要好些,但還有許多地方要學。當我真正懂得如何去表達自己時,人們會看我的作品的。我不在乎這世界有多糟。他們會看的,我告訴你,他們不能忽視我。」book18.org

「到那時怎麼樣呢?」book18.org

「到那時我會改行去找其它辦法謀生。」book18.org

「賣百科全書?」book18.org

「我承認那並不是個好活,但總比乞討、借貸、讓自己老婆去賣淫要強得多。」book18.org

「我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莫娜激動地說,「做服務員並不容易。」book18.org

「那樣就更有理由做好我的一份,你不喜歡看見我去賣書,我不喜歡你做服務員,如果我們明智的話,我們應該改行。肯定有些工作是不那麼低下的。」book18.org

「對我們來說沒有。我們做不來借事。」book18.org

「那我們必須學。」我有些為自己正義的態度而昏頭了。book18.org

「瓦爾,這只是空話。你自己清楚你永遠也不會保住一個正經工作,永遠不會。book18.org

我也不想讓你去做,我情願看你去死。「book18.org

「好,你贏了,但是耶穌,難道就沒有一件我這樣的人做起來不感到像個笨蛋或傻瓜的工作嗎?」一個還未說出口的想法讓我大笑。我痛快地大笑了一陣,然後說了出來。「聽著,」我費力地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我也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外交家。我應該是名駐外大使——你認為這怎麼樣?不,我是認真的。book18.org

為什麼不行呢?我有頭腦,知道怎麼和人打交道。我不知道的可以用想像來彌補,你能想像我做駐中國大使嗎?「book18.org

奇怪地是,她並不以為這個想法多麼荒謬。至少在抽象的角度上不可笑。book18.org

「你當然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大使,瓦爾。正如你說的,為什麼不行呢?但你永遠也沒有機會。有些大門是永遠也不會向你敞開的,如果像你這樣的人掌管世界大事的話,我們就不會去為下一頓飯或如何出書而擔憂了。這就是我說你不了解這個世界的原因。」book18.org

「見鬼!我不了解這個世界?!我只是太了解他了,但我拒絕向它妥協。」book18.org

「那是一樣的。」book18.org

「不,不一樣!這就像愚昧、無知與超脫現實的區別。如果我不了解這個世界,我怎麼能成為一名作家呢?」book18.org

「一個作家有他自己的世界。」book18.org

「真該死!我從未料到你會這麼說!現在你倒是把我給徹底難住了。……」我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講得完全正確。」我繼續道,「但這並不排除我剛才說的。也許我無法向你解釋清楚,但我知道我是正確的。擁有自己的世界並生活在其中並不意味著你無法認清所謂的現實世界。如果一個作家不熟悉這個每日世界,不深入其中,不厭惡名,他就不能有你所說的自我世界。一個藝術家的心中包容著所有的世界,而且他像其他任何人一樣是這個世界重要的一部分。事實上,就因為他具有創造力這一原因,他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屬於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他的媒介。其他人只為他們所擁有的世界一角而感到滿足——她們自己的一點工作、一些朋友、自己的哲學,等等。見鬼,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我不是一名大作家,那就是我還未進入這個廣闊的世界。並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不了解邪惡,無知於人們的罪惡,那是另一回事,是因為我不了解我自己,但最終我會了解的,然後我會成為一支火炬,去照亮這個世界,我會去揭露它的深邃。……但我不會譴責它,因為我明白我是它其中的一分子,是機器上的一個重要齒輪。」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我們從未觸及根本,我們受的普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是些小麻煩而已,還有比缺衣少食更糟的。在我十六歲剛開始去閱讀生活時,我受了很多的苦。要麼就是我自己在騙自己。」book18.org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book18.org

「你明白?好,那麼你意識到不參與生活是同樣可以體驗到長期受折磨的人在精神上的巨痛的。……為別人受苦——那是最崇高的苦難。當你為自我、為短缺、或為了犯罪而受苦時,你經歷了一種羞辱。我厭惡那種痛苦。與他人共患難,或為了他人而吃苦,雖處境相同,但卻大不一樣。那時,一個人會感到充實。我不喜歡我們的生活方式,它太受限制。我們應該走出去,為我們關心的事去闖去拼。」book18.org

我用這種腔調不停地說著,從一個話題談到另一個話題。經常自相矛盾,說出最誇張的言詞,然後再把它們否定掉,努力重新回到自己的論題上。book18.org

現在,這種誇誇其談的個人獨白,這種高談闊論的長篇演說開始越來越經常地發生了。也許是因為我不再寫作的緣故。也許因為每天大多數的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呆著。也許還因為我有種她正從我手中溜走的感覺。在這些爆發中有一種令人絕望的東西。我在尋求的某種東西,某種我永遠也無法用文字來表達的東西。雖然我像是在指責他,但我卻是在譴責我自己。最糟糕的是我永遠也不能得出一個具體的結論。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不應該做什麼,但我卻不知道我們應該做什麼。我細細品味被「保護」這一說法。我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我不可能適應社會,也不會找到適當的位置,所以,我在談話中發泄自己的情緒。我前前後後地暢談著。描繪著童年時的光輝,少年時的悲慘,以及青年時滑稽的冒險。每一個片斷都是那麼的吸引人。如果那位叫麥克法蘭的人在這兒,並帶著他的速記機的話,那該多好啊!這個故事是多麼地適合他的雜誌!(以後,我意識到我能把我的生活講出來卻不能把它寫在紙上是多麼的奇怪。當我一坐在打字機前時,我就會變得對自己很敏感。那個時候我沒想到去用我這個代詞,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很奇怪。我到底是怎麼了?也許我還沒有成為「我自己的我」。)book18.org

我的這些話不僅使她陶醉了,也使我自己陶醉。我們入睡時已近黎明。在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我說出了心裡的話,可那又是什麼呢?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從中我得到了神奇的滿足;我擔當了我自己真正的角色。book18.org

也許,這些情形僅僅證明了我可以像我已經聽煩了的斯塔西婭一樣的令人興奮,一樣的「與眾不同」。也許是這樣的,可能我已經有些嫉妒了。雖然她認識斯塔西婭才不過幾天,但你必須承認,屋子裡已放滿了她朋友的東西。剩下的東西就只差再往裡搬了,床頭放著兩張漂亮的日本畫。一張畫是龍塔,另一張是廣島的風景,箱子上是斯塔西婭特意為莫娜做的木偶。五斗櫥上是另一件斯塔西婭的禮物,一個俄國雕像。更不要說那些原始項鍊、護身符、繡花睡鞋了。甚至她現在用的刺鼻的香水也是阿娜。斯塔西婭送的(沒準兒還是莫娜自己掏的錢)!什麼事只要一沾上斯塔西婭就怎麼也說不清楚了。當莫娜正在為她朋友所需的衣服、香煙、藝術材料而擔憂時,斯塔西婭正把我們家的錢拿出去施捨給她的食客們。莫娜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合適,她朋友所做的一切,甚至偷她的錢包都是正確、自然的。斯塔西婭確實時不時偷竊。為什麼不呢?她不是為自己偷,而是為了救濟窮人。對於這些事她沒有絲毫的不安和內疚。她不是一個資產階級,哦,當然不是!自從斯塔西婭來了以後,「資產階級」這個詞開始經常出現。所有不好的東西都是「資產階級」,按照斯塔西婭看問題的方式,任何事物都能成為「資產階級」。你了解她以後,你會發現她多麼有幽默感啊,當然,有些人是看不出來的,有些人就是沒有幽默感。有時,斯塔西婭會漫不經心地穿上兩隻不一樣的鞋,都是非常滑稽可笑的。(她是漫不經心而這樣做的嗎?)或者她會拎著一隻沖洗袋滿街亂跑。為什麼要掩飾呢?況且,斯塔西婭自己是從來不用這些東西的——每次都是為了一個在困境中的朋友。book18.org

四周的書都是阿娜。斯塔西婭借給她的。其中一本叫《在那兒》,是由某位法國頹廢派作家寫的。它是斯塔西婭最喜愛的著作之一,並不是因為它是頹廢派的作品,而是因為它是關於法國歷史上的傑出人物吉勒。德。雷的。他是聖女貞德的追隨者。他謀殺了許多孩子——事實上,使整個村子滅絕了。他是法國歷史上最莫測高深的人物,她讓我抽空看看這本書。斯塔西婭看過原著。她不僅能閱讀法文、義大利文,還能閱讀德文、西班牙文和俄文,而且,在教會學校里,她還學會了彈鋼琴,還有豎琴。book18.org

「她會吹小號嗎?」我嘲笑地說。book18.org

她放聲大笑,接下來給了我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book18.org

「她還會打鼓,但她必須先興奮起來。」book18.org

「你是說喝酒?」book18.org

「不,是吸鴉片、大麻,沒有害處,她還沒有上癮。」book18.org

每當提起毒品這個話題,我肯定我會聽厭的。在莫娜看來(也許這是斯塔西婭的看法),每個人都應該熟悉各種不同毒品的反應。毒品的害處至多是酒精的一半,而且它們的反應更有趣。她遲早有一天會去試試的。村裡的許多人,甚至許多受人尊敬的人都擁有毒品。她看不出為什麼人們會如此懼怕毒品。比如說有一種墨西哥毒品可以使人增加血色,絕對無害。哪天我也應該試試,她應該看看是否能從那位空頭詩人那兒搞到一些。那位空頭詩人叫什麼,我不記得了。她討厭他,他很有錢,但,斯塔西班堅持說他是一個很好的詩人。斯塔西婭應該知道,……book18.org

「我哪天去借她的一首詩來給你念念。你從來沒有聽過像她那樣的詩,瓦爾。」book18.org

「好吧,」我說,「但如果它發臭,我會直言不諱的。」book18.org

「別擔心!如果她努力了,她不會寫一首壞詩。」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個天才。」book18.org

「她確實是,我不開玩笑。她是個真正的天才。」book18.org

我忍不住說,糟糕的是天才往往都不正常。book18.org

「不來了!現在,你像其他人一樣在說閒話了。我反覆告訴過你,她和村裡的其他怪人不一樣。」book18.org

「當然不一樣,她是一個真正的怪人!」book18.org

「也許她像斯君德伯格、陀思妥耶夫斯基、布萊克一樣地瘋了。」book18.org

「你太高抬她了,不是嗎?」book18.org

「我並不是說她具有他們的才華,我只是說如果她怪異的話,那麼在這一點上她是和他們一樣的。她沒有發瘋,她也不是個傻子,不管她是什麼,但她是真誠的。book18.org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賭。「book18.org

「我唯一反對她的是她需要那麼多的照顧。」我脫口而出。book18.org

「這話太殘忍了!」book18.org

「不對嗎?瞧……以前她一直過得不錯,可你一出現,好像她的生活一落千丈了。」book18.org

「我告訴過你當我遇到她時,她是處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下。」book18.org

「我知道你說過,但那沒給我留下任何印象。如果你不一天到晚地看護著她的話,她會自己站起來,獨立生活。」book18.org

「我們又回到開頭了,我必須向你解釋幾遍,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去照顧自己?」book18.org

「那麼讓她學!」book18.org

「那你呢?你學了嗎?」book18.org

「我以前過得不錯,可你一出現,生活便完了,我不僅要照顧我自己,還要照顧妻子、孩子。」book18.org

「你太不公平了。也許你確實照顧了他們,但代價又是什麼呢?你不想永遠像以前那樣生活吧?」book18.org

「當然不!但我最終會找到一條出路的。」book18.org

「最終!瓦爾,你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有什麼成就。斯塔西婭還只是個小姑娘,可是你瞧,她已經多有成績了?」book18.org

「我知道,可她是個天才,……」book18.org

「哦,住口吧!像我們這樣談下去永遠也不會得出個結果,你就不能忘了她嗎?book18.org

她沒有干涉你的生活,你為什麼要干涉她的?難道我就不能有個朋友嗎?你為什麼要嫉妒她?公正些,好不好?「book18.org

「好,我們別吵了,但別再談她了,好嗎?我不會再說傷害你的話。」book18.org

雖然她從未明確表示不要我去「鐵鍋」,但考慮到她的意願,我還是沒去。我懷疑每天阿娜。斯塔西婭都花很多時間和她在一起。阿娜休息時,她們總一起出去。book18.org

間接地,我聽說她們去參觀了博物館、美術館、村裡藝術家的工作室,去濱水區遊覽。在那兒斯塔西婭做了幾張船和地平線的素描,還一起去圖書館做研究工作,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一變化對莫娜有好處,可以讓她去想些新東西。她幾乎不懂油畫,很明顯,斯塔西婭很樂意做她的老師,而且還偶爾提起她有意為莫娜畫張畫像。book18.org

她從來沒給任何人畫過像,好像她尤其不願為莫娜畫像。book18.org

有些天,斯塔西婭會什麼都不能做。她只平躺在那兒,像個嬰兒一樣地被人照料。任何一件小事都會引起她的不適。有對,因為莫娜對她的某位崇拜偶像說了些愚蠢或不敬的話,那些小病就會被誘發,比如像畫家莫迪里阿尼和格列柯,她是絕不允許任何人甚至莫娜說一句壞話的。她還很欣賞郁特里洛,但不崇拜他,像她一樣,他是一個「失落的靈魂」,還處在「人」的級別上,但是喬托、格呂內瓦爾德這兩位中國和日本的大師是處在不同的級別上的,代表了一個更高的境界(她的欣賞水平還不算太壞)!我猜想她不尊重美國藝術家,但約翰。馬丁除外,她對他的評價是缺乏獨創但有深度。幾乎要使我喜歡上她的是她經常拿著她的《艾麗絲漫遊奇境》和《道德經》。以後,她又加了一冊蘭波的作品,但那是以後的事了。……book18.org

我仍出去遛彎,或坐在那兒裝樣子,時不時的,我會毫不費力地賣掉一套書,我每天只寫四到五個小時,而且在開飯時總很樂意停工。通常,我翻閱卡片,挑選出一位住在不太遠的郊區、新澤西的破房子或長島上的有可能成為我的委託人的人,我這麼做一半是為了消磨時光,一半是為了能不去寫作。當我去那些骯髒不堪的地方時(只有發了瘋的圖書兜售商才會想到去那種地方),一些對我童年所熱愛的地方的回憶經常會意想不到地印入我的腦海,這是聯想的反作用規律在起作用。環境越平淡無味,這些不請自來的聯想就會越稀奇、美妙。我幾乎可以打賭,如果我早上去了哈肯薩克、卡納西,或者斯塔騰島上的破房爛屋,那麼晚上我就會發現自己在希普斯黑德貝、布盧波因特或者波柯托潘格湖。如果我沒錢做長途旅行的話,我會搭私人車,充分相信自己有運氣遇見一位帶著「和善的面龐」,並能在賭桌上幫我贏回飯費、旅費的人,我又在頭腦里想像了,並不像以前那麼興奮,而是很平靜的,像一名有大量時間和財力的記者。能讓想像中的事發生是多美妙啊!在旅行時,我不時地遇見一兩個偏僻的小鎮。我會隨便挑一家商店(是大商店也好,小鋪子也罷,那沒有關係),然後開始我兜售生意的遊說,我根本不想做生意,也不是像他們說的「使技能不荒疏」,不,我只是好奇於我的話對任何人都不起作用。我感覺我是從外星球來的人。如果可憐的受害者不願再談論我的活頁百科全書優點的話,那麼我就說他的語言。不另行安排它是什麼,即使是殭屍也好。我經常發現我和一位與我毫無共同之處而志趣相投者共進午餐,離我自己越遠,我越肯定我會有靈感,也許哪天,決定會在一個句子當中作出,然後我就逃走,去尋找那美好、確實存在的過去我知道的地方。問題是如何回到那個地方,並重新成為以前的我。一個充滿驚奇的奇怪遊戲!有時我像一個孩子,穿著大人的衣服回到我的房間。是的,有時我像小亨利,像他一樣地思維、感受、行動。book18.org

經常在世界邊緣與完全陌生的人談話。她們倆,莫娜和「斯塔西婭」的形象會突然進入腦海:懷裡抱著她們的木偶穿過村子或走過一家博物館的旋轉門,然後,我會壓低嗓子對自己說奇怪的事。我會微笑著這麼說:「我從那兒進去!」在暗淡淒涼的外圍,在一群傻瓜笨蛋之中徘徊。我有一種被隔離的感覺。關門時,我總有一個印象,門在我身後被鎖上了,我必須尋找另一條回去的路,但是回哪兒去呢?book18.org

這兩個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刻闖入的形象有些怪誕、荒謬。我看見她們兩個穿著古怪的服裝——斯塔西婭裝著工裝褲和一雙土裡土氣的鞋,而「珍稀」女士則穿著她那飄逸的斗篷,頭髮技散著,像馬鬃,她們總是一起說話,而且說不同的事;她們做奇怪的鬼臉和手勢;她們以兩種完全不同的節奏走路,一個像麻雀,另一個像黑豹。book18.org

每當我沉浸在童年時光里時,我不再是處在外部,處在邊緣了,我在溫暖的內部,像一隻小蟲在成熟的果子肉心裡一樣。我可能站在老沃特大街十四號安妮。麥肯的糖果鋪前,我鼻子頂在玻璃上,看著那些巧克力包的「士兵」,眼裡閃著光。book18.org

在我的意識里還根本不存在「世界」這個抽象名詞。每一件事都是具體、真實、有特色的,但卻不能完全描寫敘述出來,我是這樣,其它事物也都是這樣,空間是狹小的,時間還不存在,安妮。麥肯經常靠在櫃檯上,把糖果塞到我手裡,然後笑著拍我的頭,誇我是一個多好的孩子,有時她也會跑到街上和我吻別,雖然我們只隔著幾戶人家。book18.org

當我感覺處在邊緣而心境又很平和時,我希望有人能像安妮。麥肯那樣對待我,也許我逃回童年那遙遠的地方只是為了去接受那塊糖果、那微笑以及那讓人發窘的吻別,我是個徹底的理想主義者,一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一心只想回到過去的人。他對過去曾給過他的東西記得太清楚;他從不考慮自己會去給予什麼。這一世界正在以令人難以覺察的速度變著質,可這一變質過程實際上是從一個人想到「這一世界」這個名詞時才開始的。book18.org

一位圖書兜售商奇怪的想法,奇怪的漫遊,在我的公文包里鎖著能打開全人類知識寶庫的鑰匙,還有智慧,像離此只有四十英里之遙的溫徹斯特一樣。這世上沒有比知識綱要更乏味的東西了。我一定是個傻瓜,在那裡大談馬讓第氏孔、紅外線、每個細胞里的細菌。一個懷裡揣著留聲機的大傻瓜都會做得比我好,在地鐵、無軌電車上閱讀關於普魯士創立者普魯斯特的文章簡直是在無益地浪費時間!不得已再看或者聽那瘋子說「憎恨自己的祖國,等著它被殲滅是多麼美妙啊!」都比那要強得多。book18.org

是的,我的公文包里塞滿了假人、繃帶和其它各類道具,而且我還經常攜帶一本書。這本書更如同囚犯在腳底的紋身一樣,離我的現實生活實在是太遠了,「我們還沒有解決上帝是否存在這一問題,而你卻想吃飯了!」在沉悶的荒地里,這樣的句子從書中出現會影響我一天的情緒,我會發現自己不斷地把書砰然合上,像受了驚的山羊一樣跳起來,大叫:「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然後便衝出去,也許是身在他們拋棄了我的沼澤邊,或在鄉下那無邊無際的像書似的房屋的第一間邊上,或在瘋人院門口,沒關係,總是那麼反覆著,頭低著,頜部劇烈地動著,發出哼哼的聲音,高興地尖叫,反覆地思索、發現、幻想,只是因為這突然出現的句子。尤其是「你卻想吃飯!」那半句。我用了很長時間才發覺是誰首創了這一美妙的感嘆,我所知道的,而且確實有關的是我又重回了普魯士;和我的同類們在一起。我完全被上帝是否存在這個深奧的問題所吸引了。book18.org

幾年之後,我能回答嗎?為什麼上帝存在呢?可以說只在昨天,我才找到作者的名字,而且在同時,我發現了另一位當代作家,一位撰寫他的祖國——偉大的俄國的作家,他說:「我們處於那些,這麼說吧,那些只為了給世界上一堂課而存在的國家之列。我們不進入世界組織。」book18.org

但我並不想談論昨天或前天。我要談論的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時間,這種時間和其它時間一起,充滿了我每日的空隙。book18.org

船和人的道路總是婉蜒曲折的,酒鬼們像行星那樣按曲線行走,但沒有目的地的人是在上帝存在的時空中,在只屬於他的時空中行走,「現在,」——不可思議的字眼!它總在那兒。可以說是和偉大的創世者在一起,明白嗎?好,現在是白天,讓我們說:「你想吃飯嗎?」馬上,星星開始奏樂,馴鹿用腳刨著草皮;他們的藍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飛快地穿過乃弗斯基景園。我正在通往內圈的路上,胳膊下夾著我的公文包,手裡拿著一小包糖果。那是安妮。麥肯的禮物,一個嚴肅的問題剛剛提出:「我們還沒有解決上帝是否存在這一問題,……」book18.org

我總在這一瞬進入,現在我是在我自己的時間裡,換句話說,是在上帝的時間裡,總是在「現在」。聽我這麼講你也許會以為我是路德教的成員——聖愛樂路德教。我不需要改變自己;因為我一開始就很合拍,我的特點就是非常坦率。我不贊成以給世界上課為目的的體制。它應該宣布學校放學了。book18.org

同志們正在休息。直到我下令,炸彈才會爆炸,我右邊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左邊是安娜沙瑪大帝,小組的每個成員都是憑藉一些驚人之舉脫穎而出的,我是唯一「沒有公文包」的,我是一名外國人;我來自「邊緣」,那就是說,我是從充滿麻煩的地方來的。book18.org

「同志們,有人說我們被問題困擾了。……」(我總以這套話開頭。)在我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之前,我冷靜地、自信地向四周看了看,「同志們,讓我們把全部注意力放到那世界範圍的問題上——」book18.org

「那是什麼?」安娜沙瑪大帝大聲問。book18.org

「那不過是:如果沒有上帝的話,我們會存在嗎?」book18.org

在一片「荒唐!」、「垃圾!」聲中,我心裡感到很舒暢。因為我說出了深藏在內心的神聖的話;因為我無法去證明。我不得不去背誦我剛死記硬背下來的東西,我們聚在一起,並有權談論上帝是否存在這一問題,對我來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具有結論性的證據,證實了我們正在上帝面前曬太陽取暖。我又回到了那永恆聖殿。那個「食物」一詞經常被提到的聖殿,我又回到了那兒,因為:「而你卻想吃飯了?」book18.org

我現在非常熱誠地對同志們演講,「為什麼不存在呢?」我開始,「難道我們能通過吃光他提供給我們的食物去傷害他嗎?難道你們認為因為我們填飽了肚子他就會消失嗎?吃吧,我請求你們,盡情地吃!我們的上帝,我們的主正無時無刻不在展現自己。你們想去解決他是否存在的問題,沒有用的,親愛的同志們,很久以前,甚至在世界存在之前它就已經決定了。理智告訴我們如果出現一個問題,那麼一定會有什麼實際的東西促使了它的出現,我們並不能決定上帝是否存在。是上帝決定我們是否存在(『你這傢伙!你難道沒什麼可說的嗎?』我在安娜沙瑪大帝耳邊大叫)。我問你們,得出答覆之前是吃還是不吃是一個形上學的問題嗎?一個挨餓的人會去辯論他吃面還是不吃嗎?我們都在挨餓:為給予了我們生命的東西挨餓受渴,否則我們就不會聚在這兒了,試想,單憑一個『是』或者『不是』便能永遠解決這一偉大的問題難道不是發瘋嗎?我們……(我停下來,轉向我右手的一位。book18.org

『你,弗奧多。米哈依洛維奇,你沒什麼話可說嗎?』)我們聚在這兒並不是為了解決荒謬的問題。我們來這裡,同志們,是因為在這間房子外面,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提到那神聖的名字。我們是百里挑一的,我們是在全世界範圍內團結起來的,上帝願意看到孩子們受苦嗎?人們在這兒可能會問這樣的問題。罪惡有必要存在嗎?人們也許會問這個問題,他們也許還會問:現在在這兒,我們有沒有權利期待一個天堂,或永恆是否比永生要好?我們甚至可以爭論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具有神的本性,還是人與神本性兩者合諧的統一。我們都經受了比一般人更多的磨難;我們都已經完成了一個高層次的解放。我們中的一些人揭示了人類的靈魂,他們所用的態度,揭露的深度是前所未聞的。我們都活在我們時代的前面,我們是一個新時代的先驅,人類新秩序的先導。我們知道在當今的世界發展水平上,沒有可以希望的東西,結束歷史人物這一責任落在我們肩上,未來將是永恆、自由和愛的。book18.org

人類的復活會在我們的努力下實現;死者會從墳墓里容光煥發地走出來,然後我們應該有公社,與以前創造歷史的和沒有歷史的人一起組成真正的永恆的公社,我們應該有永恆的現實來代替神話、寓言,所有這些都在改變,因為科學將背離軌道;不需要尋找現實的線索,因為一切將會真實、持久、坦白,像希洛河的水一樣清澈地展現在人們的眼前,吃吧,我請求你們,並且盡情地喝,禁忌不是上帝創造的,謀殺、慾望和嫉妒也不是上帝所造,雖然我們像人一樣聚集在此,但我們卻是通過神聖的靈魂聯繫在一起的,當我們彼此分別後,我們又重回那混亂的世界,回到那沒有任何活動會停止的空間領域,我們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將來的世界。除了在思想和精神上,我們的位置是處在永恆的開端;我們起著原動力的作用;我們有權以自由的名義而受難;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鮮血來洗刷我們的墳墓,沒有我們承擔不了的任務,我們不用他人的鮮血,而是用我們自己流淌的鮮血去受洗禮,所以我們是真正的革命者,我們不會締結任何新盟約,制定新法律,成立新政府。我們會允許死者去埋葬死者。生物和死者會很快被分開。永恆的生命會回來把悲痛一掃而光。人類將從無知與苦難中高唱著站起來,他將站立在他神性的光輝下,任何形式的謀殺都會永遠消失,現在……「book18.org

當這不可思議的詞組涌到我嘴邊時,內在的音樂、合諧消失了。我又回到了雙重人格里,意識到我正在做什麼,分析著我的思想、動機和行為,我可以聽見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說話,但我不再與他在一起,我只是聽到了一些泛音,而且,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把他關起來,我已不再奔馳在沒有時間的時空里了。現在世界確實是空虛、單調、沒有生氣的。混亂和冷酷肩並肩地走著,我現在像那兩個大概正手裡抱著木偶穿過村子的姐妹一樣荒唐可笑。book18.org

夜幕降臨,我開始艱難地往回走,強烈的孤獨感籠罩了我。回到家,聽見莫娜在電話里留的口信,說她「朋友」病了,她必須和她過夜。我一點兒都不感到驚奇,明天還會有另一個謊言,後天也一樣。book18.org

每件事都突然發生在「斯塔西婭」身上。一天,她被勒令搬出去,因為她晚上說夢話聲太響;又有一天,在另一間房間,一個鬼魂拜訪了她。她不得不半夜逃走;還有一次,一個酒鬼企圖強姦她,要不就是她在凌晨三點被一名衣著平常的男子盤問。不可避免的,她應該認為自己是名眾所矚目的女人,她白天睡覺,晚上夜遊,在全天營業的咖啡廳里呆很長時間,左手拿一個三明治,邊上放著一盤沒動過的食物,在大理石桌面上寫她的詩。有些天她是斯拉夫人,講話帶著純斯拉夫口音;另一些天,她是從蒙塔娜積雪覆蓋的山頂來的假小子,甚至在中央公園都會騎著馬的美女。她的話越來越沒有條理。她自己知道,但她經常說,在俄國,「什麼都是沒關係的。」有時,她拒絕使用廁所——堅持用便壺「辦公」。當然,最後她忘了倒。book18.org

關於她已開始的莫娜的畫像,現在像是一個瘋子的作品(這是莫娜自己承認的)。book18.org

莫娜簡直要發瘋了。她的朋友正在她眼前墮落,但這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她忠誠地站在她身邊,照顧她,安慰她受傷的靈魂。如果需要的話,再幫她擦屁股,但她必須永遠不讓她感到被拋棄。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問,如果她一個星期三四個晚上與她朋友在一起,難道阿娜。斯塔西婭不是最重要的嗎?book18.org

「你信任我,不是嗎,瓦爾?」book18.org

我點頭默認(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問題)。book18.org

當她語氣變了時,當我從她口中明白她每晚並不是和斯塔西婭在一起,而是和她母親在一起時——母親們也會生病——我知道了任何傻瓜在很久以前就會知道的,那就是在丹麥存在墮落腐朽的東西。book18.org

我自問,和她母親在電話里聊天有什麼害處?沒有任何害處,真理總能使人豁然開朗。book18.org

於是,我扮演了笨拙的皇帝,拿起電話,使我驚奇的是那邊是她母親接的電話。book18.org

我用最最隨便的聲調問莫娜在不在。如果在的話,我想和她說幾句話。book18.org

她不在那兒,非常肯定的答覆。book18.org

「最近你見過她嗎?」(仍舊是一名態度不明朗的男士在調查一名美女。)book18.org

幾個月沒見她了,可憐的女人聽起來好像很難過,她竟然忘記問我這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女兒是否有可能已經死了。她事實上乞求我一旦得到她女兒的下落便通知她。book18.org

「但你為什麼不給她丈夫寫信?」book18.org

「她丈夫?」book18.org

接下來是一段很長時間的沉默,除了大洋深處的哼唱,沒有任何反應表現出來,之後,一個很弱的、沉悶的聲音好像在對空間說:「那麼她真的結婚了?」book18.org

「她當然結婚了,我認識她丈夫。……」book18.org

「對不起。」遙遠的聲音說,接下來是掛電話的卡嗒聲。book18.org

我在好幾個夜晚過去之後才向那有罪的人提起這個話題;我等到我們上了床,熄了燈,然後我輕輕地用財推她。book18.org

「幹什麼?你捅我幹嗎?」book18.org

「昨天我和你母親談了談。」book18.org

沒有回答。book18.org

「而且我們談了很久。」book18.org

還是沒有回答。book18.org

「有趣的是,她說她很久沒有見過你了,她以為你也許死了。」book18.org

她能堅持多久?我自忖,當我另一句話剛到嘴邊時,我感到她一躍坐了起來,然後是一陣長時間無法控制的發作,那種讓我內心感到顫慄的大笑。在抽搐中,她脫口而出:「我母親!哦,哦!你和我母親談話!哈,哈,哈!那太妙了!說這話太妙了,嘻,嘻,嘻!瓦爾,你這可憐的傻瓜,我母親已經死了,我沒有母親。嗬,嗬,嗬!」book18.org

「鎮定!」我求她。book18.org

但她止不住笑。那是她從未聽到過的最可笑的事。book18.org

「聽著,你難道沒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和她在一起嗎?還有她病得很厲害?那是不是你母親?」book18.org

一陣大笑。book18.org

「那麼也許那是你繼母?」book18.org

「你是說我阿姨。」book18.org

「那麼就是你阿姨,如果那就是你媽的話。」book18.org

又一陣大笑。book18.org

「那不可能是我阿姨,因為她知道我結婚了,也許是個鄰居。或者是我姐姐。book18.org

像是她說話的口氣。「book18.org

「她們為什麼想騙我?」book18.org

「因為你是個陌生人。如果你說你是我丈夫,而不是假扮什麼其他人,他們也許會對你說真話。」book18.org

「可聽起來你的阿姨,或是你姐姐並不像你說的在裝腔作勢,那聽起來好像是真的。」book18.org

「你不了解她們。」book18.org

「見鬼,也許該是我認識她們的時候了。」book18.org

突然,她變得很嚴肅,非常嚴肅。book18.org

「是的。」我繼續說,「我打算在某個晚上過去自我介紹。」book18.org

現在她生氣了。「如果你這麼做,瓦爾,我永遠也不會再和你說話,我會走,那就是我會做的。」book18.org

「你是說你從不想讓我見你的家人?」book18.org

「對,永遠不!」book18.org

「但那是孩子氣的,沒有道理的,即便你總是對你的家庭撒謊,……」book18.org

「我從來就沒承認這樣的事。」她打斷我。book18.org

「喂,得了,別那麼說,你很清楚這就是你不想讓我見他們的唯一原因。」我強調似的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你怕我發現你的生身母親,……」book18.org

她更生氣了,但母親這個詞又使她大笑。book18.org

「你不相信我,對嗎?好,有一天我會親自帶你去見他們,我向你保證。」book18.org

「那沒用,我太了解你了,戲都是為我演的,不,閣下,如果有人會去的話,那只有我自己。」book18.org

「瓦爾,我警告你……如果你敢那麼做,……」book18.org

我打斷她。「如果我做了,你是不會知道的。」book18.org

「那更糟糕,」她回答說,「如果你做了,你永遠也不可能不讓我知道。」book18.org

現在,她來回踱著步,緊張地吸著嘴裡叼的香煙,在我看來,她變得驚慌失措。book18.org

「聽著,」我最後說,「忘了它吧。我……」book18.org

「瓦爾,向我保證你不會去,向我發誓!」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在我身邊跪下,乞求地看著我。book18.org

「好吧。」我好像很勉強地說,「我發誓。」book18.org

當然,我沒有一點兒要遵守諾言的意思。事實上,我早已下了決心要揭破謎底,但不需要著急。我有一種感覺,當適當的時刻來臨時,我會發現自己面對面地和她母親坐在一起——那會是她真正的母親。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