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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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不久讀過的一本佛教雜誌上我看到這樣一句話:「如果我們認為需要什麼,就能得到我們想要的,生活中就不會碰到問題,也就沒有了秘密,甚至沒有了生活的意義。」那天早上讀到這句話時,我有點兒不舒眼。本來已經在床上過了一天,看了這句話,我開始狂笑起來,馬上起來,像往常一樣高興地喊喊喳喳地出去了。book18.org

如果在我寫作的那段時間裡遇到這句至理名言,我會懷疑它是否能對我產生一些影響。現在我已不可能對事情持孤立的觀點,至少充滿了問題,充滿了牢騷。所有的事物都有秘不可知的一面,而且都能產生神、整個宇宙充滿了神秘。這是十足的智力財富。生命的全部意義在於如何尋求生存的方法。這聽起來很容易,但我們應該明白如何解決如此簡單的問題。book18.org

厭倦了我們隨意的生活方式,我想找份工作,不再淘金,不再追逐彩虹。無論如何,我下定決心去掙足夠的錢來滿足日常家用。我明白這對莫娜是個打擊。對她來說,找份工作的想法是令人詛咒的事,比這還糟,這簡直是可惡的背叛行為。book18.org

當我第一次宣布自己的決定時,她的反應很特別。「你在破壞我過去所做的一切!」book18.org

「我無所謂。」我回答說:「我不得不這樣做。」book18.org

「那我也找份工作。」她說,然後在第二天就受僱於大鐵鍋飯館,當了一名女招待。book18.org

「你將為此後悔。」她告訴我。她說這番話的意思是致命的,從此個人自管個人的事。book18.org

我不得不許願在找工作這段時間裡每天在大鐵鍋那裡吃兩頓飯。我只去過一次,去吃午飯,但是看見她在飯桌旁招待別人的情景讓我泄氣。我不會再去那裡了。book18.org

每天坐辦公室,有份固定的工作是不可能的。首先我不能真正做好任何事。其次我知道自己不會固守每日例行公事的規矩。我不得不去找一些假裝能給我自由和獨立性的工作來干。只有一種工作我想到能滿足這個條件,那就是賣書的生意。儘管它不能給我固定的收入,但時間是自己的。這點對我太重要了。每天早上準時起床、準時上下班是根本不可能的。book18.org

我不能再回大英百科全書那裡工作,我的記錄太靠不住了。我不得不找另一百科全書乾乾,找一本活頁百科全書花不了多長時間,我謀職的那家公司銷售部經理沒費多大力氣就說服我認定他們的百科全書是市場上最好的。他似乎認為我有最大的潛力。出於好感,他把自己的「導線」借給我開始工作,他向我保證他們都是容易受騙的人。我提著一個公文包離開辦公室,裡面裝滿樣張、各種各樣的封面和租書商通常帶在身邊的物品。我要回到家去研究所有這些廢物,然後開始工作。我將從不對一個問題說:「不。」book18.org

第一天我做成兩筆主意,得到了自從我向客戶推銷最昂貴的書以來所得到的一份相當豐厚的佣金。我的第一個犧牲品是個猶太醫生。他是個迷人的、很體諒他人的人,不但堅持請我與他的家人一起吃飯,而且還給了我他認為肯定會買我的書的幾個好友的名字。多謝這位好心的猶太人,第二天我又賣了三套書。銷售部經理私下裡很高興,但表面上裝著認為我只是有一般新手的運氣。他警告我不要讓這迅速的成功沖昏了頭腦。book18.org

「甭得意。因為你一天才賣出二三套,努努力能賣出五六套。過去我們有人一天能賣出十二套。」book18.org

「胡說八道。」我暗自想著:「一個一天能賣出十二套大百科全書的人不會去賣百科全書。他會賣那布魯克林橋。」book18.org

儘管如此,我依然憑良心做事。我虔誠地順著每條導線走,儘管這意味著要去偏遠的小鎮,如帕西克、哈伯肯、卡納西和麥斯皮斯。我賣給銷售部經理提供的私人「導線」三本書,他認為我應該賣出全部七套書。這個傻瓜,每次我們見面。他變得越來越友好,越來越隨和。一天他向我透露那個出版商不久將在花園舉辦大型展覽會。如果我隨時準備好,他可以安排我和他一起在那公司租的小貨攤里工作。book18.org

他暗示我花園那裡的生意像熟透的李子掉進你的衣袋裡。這是個發財的好機會。他補充說他近來一直在琢磨我。他喜歡我講千方百計的方式。「跟我干。」他又補充道:「也許我們可以給你一大塊領地去盡情施展才能——去西部,可能你會有一輛車,還有一群人在你手下。難道這不吸引你嗎?」book18.org

「太棒了。」我說。僅僅想想這個主意就讓我害怕。我不想那麼成功。我滿意一天只賣出一套,如果我能這樣的話。book18.org

任何努力賣書的人不久就會知道世上有這麼一種先發制人的人。這兒有一位看上去那麼溫和柔順的小伙子。當你向他落下魚鉤時不免可憐他。你肯定他不但自己買書,而且一兩天後還會把朋友的訂單帶給你。他贊同你說的每件事,而且比你發揮得更好,他驚訝世上不是每個知識分子都已有了這套書。他有數不清的問題要問,而且對這些問題的回答總能激起他更高的熱情,最後一個打動人心的是裝幀。他愛撫著它們,細想著每個精心製做出來的書的相互優點。他甚至給你看牆上的壁龕,並認為書放在那兒看起來效果最好。有許多次你決定遞給他鋼筆,好讓他在虛線上簽名。有時你能如此振奮這傢伙的情緒以致他非叫鄰居也來看書不可。如果一位朋友來訪——他總有朋友來訪——你又要重新彩排一下這套節自。時間一天天過去,你發覺自己還在談論,還在解釋說明,還在驚訝這美麗、實用的書中的奇人奇事,最後你不顧一切地轉入正題,然後你得到這樣的回答。「噢,但是現在我還不能買下這套書。現在我已失業了。我肯定特想有這麼一套書,但……」即使到了這個時刻,你還認定這個小伙子是真心實意的。你給他提供第一次分期付款的機會。「等你有了工作,再付錢。在這兒簽個名吧!」即使我說出了這種辦法,他還想方設法溜掉。任何露骨的藉口都被他利用了。直到此時,你才意識到他根本從未有買書的意思,這只是消磨時間的一種辦法。他甚至可能在你離開時和藹地對你說他從未像喜歡你說話的樣子那樣喜歡過其它東西。book18.org

法國人有一句總結得很好的話:「他不當真。」book18.org

賣書是極好的行當。如果你沒學到其它東西,你總能認識人性的一些方面。這幾乎值得浪費時間,把腳走酸,搞得頭痛。這場遊戲最動人的特點之一是一旦你置身其中,你別無他想。從早晨到半夜你一直談論著百科全書,如果這恰巧是話題的話。每次一有機會,你都要談論它。如果沒有人可以交談,就對自己說。許多次在空閒時我賣給自己一套書,假如你沒幹過這苦差使,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是你確實開始相信每個在上帝創造的地球上的人都必須有這本你分發給他們的珍貴的書。你自己告訴自己每個人都需要知識。你看著人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他會不會成為我的主顧?你根本不在乎那個人是否用得上這套書。你只想怎樣說眼他相信你不得不提供給他的是必不可少的東西。一個人不得不推銷一種商品,如:鞋、襪子、襯衫等等時,他會從中得到什麼樂趣?不,先生,你希望你的獵物有個公平的機會,你甚至更高興他拒絕你,然後你可以真正興致勃勃地上演你的歌舞。一個好的推銷員不以從一個容易受騙的人那裡賺到錢為樂趣。他想掙來自己的錢,他想欺騙自己,假如他真的這樣認為,就去把書賣給文盲或盲人。book18.org

這是場遊戲,而且一路上能碰見不少有趣的人,他們中的一些人與你有相似的品味,一些人比異教的中國人更有異國風味,一些人承認他們從不曾有過一本書,等等。有時候我回到家時是如此興奮、狂喜以至於沒有片刻能入睡。我們時常整夜不睡地談論這些我遇到的真正「滑稽可笑」的人。book18.org

我觀察到,一個普通的推銷員有足夠的辨別力,很快能判斷出這裡有沒有生意可做,但我不同。我有上百種不同的理由去纏住任何人。任何一個怪人都能在早晨很早的時候抓住我,向我詳細描述他的個人歷史,延長他的瘋狂夢想,解釋他狂妄的計劃和發明。許多這樣沒腦筋的人讓我強烈地想起宇宙人傳令兵。我發現有些人的確在服役,我們更加理解對方。他們經常在分手時送給我小禮物,我時常在到家前就把這些可笑的玩藝兒扔到路邊。book18.org

我的訂單很自然地越來越少。銷售部經理感到疑惑不解。在他看來,我具有成為第一流推銷員的所有素質。他居然請了一天假,陪我四處走動,來證明得到訂單非常容易、簡單,但我一直試圖推掉這件事。偶然我釣到一位教授、一位教師或者一位有名的律師。這些上鉤的魚刺癢得他面紅耳赤。「那正是我們要找的客戶。」book18.org

他會說:「像這樣的多找些。」book18.org

我抱怨他很少給我像樣的線索。大部分時間他交給我小孩和低能兒去拜訪。他假裝認為客戶的智力和身份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進到屋裡,然後釘在那裡。假如是小孩被廣告吸引,我可和家長談,說服他們認為買書對孩子有好處;假如是笨蛋為了得到信息而寫作,那更好。蠢人從不拒絕,事情即是如此,對每件事他都有答案。那個傢伙,他對好推銷員的看法就是那些能向無生命物質賣書的人。我開始全心全意地厭惡他。book18.org

此外,這整個令人詛咒的生意不過是保持活躍的藉口,弄虛作假支撐我掙扎謀生假相的方法。為什麼我費力去假裝不知道,除非激勵我的東西是有罪的。莫娜掙的錢足夠維持我倆生活。再者她一直帶回家小禮物,不是錢就是能換成錢的東西。book18.org

同樣玩著古老的遊戲,人們情不自禁地把東西塞給她。他們當然都是傾慕者。她更喜歡叫他們「傾慕者」而不是情人。我常猜想他們究竟傾慕她什麼?特別是因為她除了拒絕,不付給他們任何東西。只要聽聽她每天和「軟飲料和威士忌酒」這樣的東西打交道,你就能想到她甚至從不向他們微笑。book18.org

她經常整夜不讓我睡覺,告訴我新的一群獻媚者的故事,我必須說那是個奇特的運道。這群人中總有一兩個百萬富翁,總有一個拳擊手或摔跤手,一個傻瓜,暖昧的性關係。這些奇怪的傢伙究竟看上她什麼,或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對這個問題,我從未徹底搞清楚。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越來越多。現在是克勞德(儘管說實話,她從不叫他克勞德傾慕者)。不管如何,克勞德,克勞德什麼?就叫克勞德吧。當我問起克勞德以什麼謀生時,她變得歇斯底里。他還是個孩子,不到17歲。book18.org

當然他看起來比較成熟,找一天我必須見見他。他幾乎是個救世主。book18.org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我不得不在她面前大笑。book18.org

「好吧,笑吧!但是等你見到他,你就會變調了。」book18.org

我知道就是從克勞德那裡,她得到了漂亮的那伐鶴戒指、手鐲和其它首飾,克勞德曾和那伐鶴人一起度過一個夏天。他甚至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她說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和那伐鶴人一起生活一輩子。book18.org

我想知道這個克勞德祖籍在哪裡?她自己不能確定,認為是布朗克斯(這是唯一讓他與眾不同的原因)。book18.org

「那麼他是猶太人了?」我說。book18.org

她又不能肯定。人不能以貌取人。他哪個地方的人都不像(我認為這麼說很奇怪)。他勉強像個印第安人,或是個純種雅利安人。他像個變色龍。這取決於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遇見他,他是處在什麼心境下,他周圍的人如何等等。book18.org

「他可能是在俄羅斯出生的。」我說。book18.org

令我吃驚的是她說:「他說一口很流利的俄語,如果這能被證實的話,但他還能說其它語言,如阿拉伯語、土耳其語、亞美尼亞語、德語、葡萄牙語、匈牙利語……」book18.org

「沒有匈牙利語。」我嚷道:「俄語,可以;亞美尼亞語,可以;土耳其語,同上。儘管這有點兒難以讓人輕易相信,但你說他會匈牙利語,我保留意見。哎呀!book18.org

我必須聽他講匈牙利語後才能相信。「book18.org

「好呀。」她說:「哪天晚上你來,自己看看。不過,你怎麼能判斷呢,你自己都不懂匈牙利語?」book18.org

「對,但我很清楚這一點:任何能說匈牙利語的人都是奇才。它是世界上最難的語言。當然,除了匈牙利人。你的克勞德可能是個聰明的男孩,但是甭告訴我他會匈牙利語!不,你不要向我灌輸這種事。」book18.org

顯然我的話沒有對她起阻礙的作用,因為從她嘴裡冒出來的話就是:「我忘了告訴你他還會梵文、希伯萊語和……」book18.org

「聽著,」我叫喊道:「他不僅幾乎是個救世主,他就是個救世主。除萬能的救世主外,沒人能在他這一輩子裡學會所有這些語言。我奇怪的是他怎麼還沒發明出一種宇宙語。我很快就到那兒去,別發愁。我想親眼看看這種事。我想讓他馬上說出六種語言,沒有什麼比這樣更能讓我印象深刻的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好像在說:「你這可憐的懷疑別人的托馬斯!」book18.org

她微笑中的鎮靜最終惹怒了我。我說:「你為什麼那樣笑?」book18.org

她猶豫了整整一分鐘。「因為,啊,因為我正想知道如果我告訴你他還會治病,你將說什麼。」book18.org

因為某些古怪的原因,這件事聽起來比她說過的有關他的其它事似乎更合理,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我必須保持懷疑和嘲弄的態度。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這些?」我說:「你看見他治癒過別人嗎?」她拒絕痛快地回答這個問題。她堅持,無論如何,她保證她說的話是真的。book18.org

為了奚落她,我說:「他治什麼病,頭痛?」book18.org

這次她又拖延了時間來回答,然後相當嚴肅,幾乎是過分嚴肅地回答:「如果這能說明什麼。他治癌症。」book18.org

這使我憤怒。「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嚷道,「甭站在那兒,然後告訴我這樣的事!你是不是個愛輕信的傻瓜?你最好再告訴我他能使死人復活。」book18.org

她臉上閃過一絲微笑。她用一種莊嚴而且低沉的聲音說:「啊,瓦爾,不管你信不信,他以前在那伐鶴人那裡做過這樣的事。那就是為什麼他們如此敬愛他……」book18.org

「好了,小姑娘,今晚夠了。讓我們換個話題。如果你再說下去,我會認為你精神不正常。」book18.org

她下面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大吃一驚。book18.org

「克勞德說他和你有個約會。他知道你所有的事。實際上,你的一切的一切。book18.org

不要接著說是我告訴他的,因為我沒有。你想多聽些嗎?「她繼續說:」你眼前有宏偉的事業,有一天你將成為世界名人。據克勞德說,你現在被假相蒙住雙眼。你是精神上的盲人,也是啞巴、聾子。「book18.org

「克勞德說的?」現在我完全清醒了。「好吧,告訴他我將信守這個約定。明天晚上,怎麼樣?但不在你那該死的小酒店。」book18.org

她為我的完全投降而欣喜若狂。「把這事交給我。」她說:「我將挑一個你倆能單獨在一起的安靜地方。」book18.org

我當然禁不住問她:「克勞德到底跟你說了多少關於我的事?」「你明天就一切都知道了。」她接著重複道:「我不想掃你的興。」book18.org

我很難入睡。克勞德像過電影似的不停地在眼前出現。每次都顯現出不同的影像,但是顯然他總有著男孩的身軀,他的聲音聽起來卻像個古人。無論他講哪種語言,我都能聽懂。我一點兒都不驚奇,但充滿好奇地聽自己說匈牙利語。我也不奇怪地發現自己赤著腳騎在無鞍馬背上。我們經常在異域,在像約旦、努比亞沙漠、土爾其那樣偏遠的地區展開我們的討論。我們不費力,不用意念即能在思想漫遊的地方倘祥。除了一些有關性的夢以外,我不相信自己曾有過如此愉快的夢。這豈只是愉快,這是意識最高層次的啟迪。這個克勞德更像意識中的自我,儘管他有時的確酷似救世主。他給我帶來無限的安寧,給我指明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指給我存在的理由。我至少可以憑藉自身的條件而成為引人注目的人物,而無需向任何人證明這一點。我平安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成為犧牲品。我像一個人能遠離衝突似的完全以一種新的方式投入到其中。奇怪的是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的還小,而且變得越來越小,越近,越能相互理解。這裡不再有與我對立的事。我好似在一個成熟的果子中,由它滋養,並且其中有取之不盡的寶藏。我是被它包容的,被所有人包容的一位。我只能這麼說。book18.org

湊巧的是,昨晚我沒見到克勞德。這是那麼恰巧,當臨近晚上時我正在紐沃克或類似的地方和一位我認為非常有趣的顧客談話。他是個黑人,通過自己的努力上完法律學校,當了搬運工。他已經失業幾個星期了。他的優點是能用接納的心情來聽我講述,展示這套活頁百科全書。正當他要簽名買下這套書時,他的上了年紀的老媽媽從門口伸出她的頭,請我留下吃晚飯。她因打擾我們而道歉,並解釋說晚飯後他們要參加一個會議,她必須提醒她的兒子換衣服,後者則丟下他一直握著的鋼筆,逃進浴室。book18.org

在等他重新露面時,我的眼光落在一個會議公告上。它大致寫的是偉大的黑人領袖W.E.B.杜波伊斯將於當天晚上在市政廳演講。我幾乎不能等那傢伙回來,就在那屋裡興奮地走來走去。我知道杜波伊斯。幾年前當我熱衷於聽講座時,聽過杜波伊斯講有關黑人的偉大遺產。我就在市政廳東邊靠後的座位上。奇怪的是,聽眾大多是猶太人。我從未忘記那個人,他很英俊,面相看似徹頭徹尾的雅利安人,一個給人印象深刻的人。如果我沒記錯,他那時留著山羊鬍子。後來我知道他在新英格蘭出生,他的祖上是混血兒,有法國人、荷蘭人和其他人種的血統,他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無可挑剔的口才和淵博的學識。他有著富於挑戰和直來直去的演講風格。這些馬上贏得了我的心,他像超人一樣立刻打動了我,我暗自想,難道他不應是第一個接受我的文章,並將它印成鉛字的人嗎?book18.org

在飯桌前,我見到了這家的其他成員。那人的妹妹,大約二十五歲的姑娘,出奇的漂亮,她也打算去聽演講。這讓我決定了克勞德可以等等。當我讓他們知道我早就聽說過杜波伊斯,並對他有無限的敬意時,他們堅持我作為客人和他們一起去。book18.org

那個年輕人現在突然想起他還未在訂單上簽名,他懇請我在他第二次忘記之前做完這件事。我感到尷尬,好像耍弄過他。book18.org

「先好好想一想。」我說:「如果真想要這些書,可以以後再把這表格寄給我。」book18.org

「不用,不用,」他母親和姐姐立馬喊起來,「他現在就能簽單,他要是現在不簽,以後便也不會簽。您會知道我們家人是什麼樣的人的。」book18.org

現在那個妹妹開始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我不得不草草地向她解釋整個生意。book18.org

「聽起來真妙。」她說:「給我留下一些訂單。我想我能給你拉到一些訂戶。」book18.org

我們匆忙吃完飯,然後擠進他們的小汽車。在我看來這是輛漂亮的車。在去市政廳的路上,他們告訴我自我最後一次聽到杜波伊斯後他的活動情況。在南方他得到一個受教育的機會,南方不是一個與他的氣質和教養相適應的地方。他們講起他有些艱難的成長曆程,言辭間不乏尖苛。我衝動地告訴他們,他讓我奇怪地、模糊地想起多年前聽說過的拉賓德蘭納斯。泰戈爾。我猜想他們中沒有人在說真話時吞吞吐吐。book18.org

在到達大廳之前,我沉浸在有關另一個黑人的冗長的敘事詩中,休伯特。哈里森一度是我的偶像。我告訴他們在麥迪遜廣場,站在臨時演說台上一個人可以自由、分開地討論任何事情的時候我學到的東西。我坦率地跟他們說在那個年代無人能與他相比。他用一兩個恰到好處的詞就能消除所有敵人。他是如此乾淨利落和熟練地運用這些技巧,可以說是溫和靈巧地對付這些人。我描繪了他迷人的微笑,從容的自信,肩頭扛著的獅子般雕塑似的偉大頭顱。我非常納悶是否他根本沒有貴族血統,或者不是一個偉大的非洲皇室後代。是的,他是個僅以他的出現就能令人發狂的人物。除了他,其他演說家,那些白人演說家看起來不但在生理上,而且在文化和精神上都是侏儒。他們中的一些人被人雇來搗亂,像個癲癇病人,一定總被星條旗包裹起來。另一方面,無論發生什麼、休伯特。哈里森總能保持鎮定和尊嚴,他總把手背在身後,身體前傾,耳朵豎起來聽每個問問題的人的最後的話,或者對他的諸問,他懂得怎樣等待時機,當吵鬧平息後,一定能看見他綻開的微笑,大大的、和善地張開嘴的笑容,他定能擊中要害地直率公平地回答那些人,像舷炮齊射的連珠炮,不一會兒每個人就都在大笑,除了那個可憐的敢提問題的低能兒。book18.org

當我們進入大廳時,我正用這種腔調喋喋不休地講下去。那裡很擁擠。這次聽眾大多數是黑人。正如每個沒被偏見淹沒的白人能證實的:和一群黑人在一起是種特權。會場氣氛始終處在高壓下。中間休息時,人群中爆發出會心的鬨笑,古怪的鬨笑聲,名副其實的持續的、洪亮的笑聲。這種笑聲你不會聽見從白人喉嚨中發出。book18.org

白人缺乏爆發性,當他們笑的時候,笑聲很少從腹部發出。通常這是種虛偽的笑聲,黑人們笑起來就像呼吸一樣容易。book18.org

過了很久杜波伊斯才出現在講台上。他在國王登基的氣氛中出現。這個君王平息了所有將要爆發的示威運動。在這個獅子般的人物面前沒有煽動者的一絲動靜,這是他隱藏的戰術。他的話像冰冷的炸藥。如果他真的想,可以引發一場震動世界的爆炸。但是顯然他沒有意願去震動世界,至少現在不。當我聽他演講時,我用描寫一群科學家的方式如此相同地形容他。我可以想像他揭示了最能壓倒一切的真理,但是他用如此方法,以致人們將會驚呆而不會採取任何行動。book18.org

真遺憾,我想,一個有他那樣能力和力量的人不得不縮小自己的活動範圍。因為血緣關係,他註定要隔離自己去局限自己的視野、行動。他完全可以留在歐洲,在那裡他可以自由地被人接納和受人尊敬,可以給自己營造一個更大的空間,但是他選擇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去培養和教育他們。如果可能,還要給他們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來生活。從一開始他就應明白這是個無望完成的任務。在人如此短暫的一生中,任何重要的為了他同胞的事業都無法完成。他是如此富於智慧的人,不應在這個問題上有模糊認識。我不知道該是敬佩還是哀嘆他徒勞、無畏、固執的執著,我在心裡不情願地把他與約翰。布朗進行比較。一個有智慧,另一個渺視信仰。約翰。布朗帶著他對不公正和偏狹的強烈仇恨毫不猶豫地投入到反對神聖的美國政府的鬥爭中。我拿不准如果在這遼闊的國土上。只要有幾百個像他這樣的人,他們是否能推翻美國政府。約翰。布朗也許使美國黑人的事業受到挫折。在哈波爾渡口的慘敗可能永遠使黑人直接採取行動爭取他們正當權利的願望化成泡影。這個偉大的革命者驚天動地的事跡或許會在下一代人的意識中引起無法想像的風暴(就像法『國大革命的記憶使法國人震撼一樣),從布朗時代起,人們默默認可,那就是唯一能使黑人爭到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的道路就是通過漫長和令人悲哀的教育。那只是推遲大家都不想面對的真實事情發生的藉口。想一想,耶穌基督宣傳過這樣的教義。book18.org

自由的祝福啊!難道在我們得到它之前要永遠等待直到適合得到它,或是自由是從那些專橫地占有它的人手中強奪回來的東西?有沒有足夠偉大和足夠智慧的人告訴我們,一個人必須當多長時間的奴隸?book18.org

杜波伊斯不是挑起動亂的人,但是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他的話很顯然地說明「想像自由的精神,然後你將擁有自由」。「教育?」我看到和感覺到,他幾乎是勇敢地說出:「我告訴你們,正是你們自己的膽怯和無知使你們成為奴隸。這裡只有一種教育引導你們爭取到和保持自由。」他舉了所有白人入侵前黑人文化中不可思議的例子。其目的除了勾起黑人的自我滿足之外,又能是什麼?黑人又需要白人什麼?什麼也不需要。這兩個種族之間又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基本的、致命的差別?book18.org

沒有。唯一首要值得考慮的事實是除了他所有漂亮的幌子和居心叵測的計謀外,白人還在統治黑人。我沒有引用他的話。我正記下對他講話的反應和理解。「首先不要嘲笑自己!」那是我能聽到他叫喊出來的話,儘管他幾乎沒有提高嗓門,儘管他沒做出任何戲劇性的手勢,儘管他沒講出任何這樣的話。「今晚我告訴你們光榮的過去。作為黑人,你們的過去,我們共有的過去。什麼是將來?難道你們一直枯等到白人吸干你們的鮮血?你們願意邀來順受地等到他們用自己有毒的血灌滿我們的血管?你們已經不是別的而是白人烤得半生不熟的複製品,你們奚落他們,又模仿他們,隨著日子的流逝,你們正在丟掉自己寶貴的遺產。你們把它丟給了沒有任何願望給你們平等的主人,如果你們願意自己教育自己,如果你們可以改善自己的命運,但是記住這一點,直到你們可以自由地站著,與你們的白人鄰居一樣平等之前,沒有任何事是有利的。不要欺騙自己,認為白人在所有方面都強於你,他不是。他的皮膚也許是白的,但他的心是黑的。在上帝和他的後代面前他是有罪的,他傲慢自大地推翻世界。他不能再統治下去,這一天必將來臨。他在全世界播種仇恨,挑起兄弟間的相互爭鬥。他否認自己的上帝。不,這人類可憐的怪人不優於黑人。這個人種註定要滅亡。醒來吧,我的兄弟!甦醒來,歌唱!大聲叫喊壓倒他們,把他們從你的視線中清除掉,封住他的嘴,綁住他的身,把他埋葬在他應呆的地方——在糞堆上!」book18.org

我重複的不是從杜波伊斯嘴裡說出的話。如果他令我毫無疑問地蔑視的話,我將如此解釋他的演說,但是語言意味著什麼?語言背後的東西才能說明問題。我幾乎為杜波伊斯用了其它字眼而不是我腦子中的而替他羞愧。假如他的話真的能引發一場血腥的騷亂,他將是黑人集體中瘋狂的人物。並且我還堅信我坦露的人的心聲已被銘記下來,用血與汗銘記下來。如果他真的不是那麼熱情奔放的智者,他將不,也不可能是他現在這樣高貴的人。我遺憾地想到像他這樣有智慧、有力量和洞察力的人不得不壓低自己的聲音,抑制自己真實的感情。我因他「過去所做的一切,他所擁有的一切而尊敬他。這種感情的確很強烈,但是如果他能有像約翰。布朗那樣熱情的精神火花,一絲狂熱該多好。道出不公平卻又保持冷漠,只有聖人才能做到(我們姑且認為在凡人發現不公正的地方,聖人找到其它類型的不公正)。公正的人是激烈的,無情和不人道的。公正的人放火燒掉世界。如果他能,與其看著不公正在泛濫,不如用自己的手毀掉世界。約翰。布朗就是這種人,歷史已經忘記了他。book18.org

很少人跟隨他前進,去擾亂世界,把它推進痛苦的深淵。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接近我們稱之為公平的東西。給他一點兒時間,白人將毀滅自己和他們創造出來的有毒世界。他沒有辦法解決他帶給世界的病痛,沒人能。他是迷惑、空虛的,毫無希望,他渴望自己可悲的末日到來。book18.org

我懷疑白人會不會拉黑人做墊背。所有那些被他迫害和奴役的、被他腐蝕墮落和閉割的、被吸血的人,我相信,將在這生死攸關的審判日起來反抗他們,這裡將沒有他們的救濟所,沒有友好的異族人起來改變他們的厄運。沒有人哀掉他們。相反地從地球的四面八方將傳來旋風般的叫喊聲:「白人,你完了!像蟲子一樣消失,並且讓你存留在地球上的記憶都被抹去。」book18.org

湊巧的是,不久前我發現杜波伊斯寫的一本有關約翰。布朗的書。在這本書里他預言已有許多這樣的厄運降臨到白人頭上,並且還有許多正在來臨。奇怪的是,我不知道他對這個偉大的革命者懷有深深的感情和敬意。我應該早將他倆的名字聯繫起來……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當我正在菠蘿街的一個咖啡屋吃早餐時,我感到一隻手放在我肩頭。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地問我是不是亨利。米勒。我抬頭看見克勞德在我身旁。我沒有懷疑他會是別人。book18.org

「有人告訴我你經常在這兒吃早飯。」他說:「你昨晚沒來,真是太糟糕了,我帶了個朋友,你一定很高興與他見面。他從德黑蘭來。」我向他道歉,懇請他和我吃第二頓早飯。對克勞德。來說,接連吃兩三頓早餐不算什麼。book18.org

他像個駱駝,一有機會就灌一肚子酒。book18.org

「你是摩揭星座的,對不對?」他問道:「是12月26日,對嗎?大約在中午。」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我不太懂星相學。」他接著說:「對我來說這是個簡單的出發點。我喜歡聖經中的約瑟。我有夢想,有時是先知的夢。」book18.org

我寬容地笑一笑。book18.org

「你不久將去旅行,可能在一兩年以後。一次重要的旅行。你的生活將發生根本的改變。」他停頓了一會兒,向窗外望去,好像試圖在集中精力。「但是那事現在還不重要。我因另外一個原因想見你。」他又停頓了一下。一你將有一段受苦的日子。明年左右吧。我的意思是在你開始旅行之前。這將耗盡你所有的勇氣去生存。book18.org

假如我不是如此了解你,我會說你極可能有變瘋的危險……「book18.org

「對不起,」我打斷他,「但你怎麼湊巧這麼了解我?」book18.org

這四輪到克勞德微笑了,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很早就認識你了。在我夢裡,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當然直到遇見莫娜,我才知道是你,然後才意識到這不可能是別人。」book18.org

「奇怪。」我嘟噥著。book18.org

「沒什麼奇怪。」克勞德說:「許多人有同樣的經歷。一次在中國的一個小村子裡,一個男人在街上遇見我,抓住我的胳膊。他說:」我一直在等你來,你準時到了。『他是個魔術師,會巫術。「book18.org

「你也是魔術師嗎?」我開玩笑地問。book18.org

「幾乎不是。」克勞德說,用同樣的腔調他補充道:「我會占卜術。我生來就有這天賦。」book18.org

「但這並不能幫你多少,是吧?」book18.org

「是這樣。」他回答:「但它能讓我幫助別人。那就是如果他們希望別人能幫助他們。」book18.org

「那你想幫我嗎?」book18.org

「如果我能。」book18.org

「在你接著往下說之前,」我說:「能不能告訴我一點兒你的情況?莫娜已經告訴了我一些你的事,但是那些事聽起來讓我糊塗,如果不介意,告訴我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出生地在哪兒,你的父母是誰?」book18.org

克勞德直視著我的眼睛:「那正是我極力想發現的。」他說:「可能你能幫我。book18.org

假如你在我的生活中不是那麼重要,你不會如此頻繁地出現在我的夢中。「book18.org

「你的夢中?告訴我,我是怎樣出現在你的夢裡的?」book18.org

「以不同的身份出現。」克勞德乾脆地說:「有時是個父親,有時像個魔鬼,有時是個天使。無論你何時出現,總是伴著音樂。我想說那是天堂的音樂。」book18.org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句話。book18.org

「當然,你清楚,」克勞德接著說:「你有強於別人的力量。強大的力量,當然你很少用它。當你用這力量時,通常誤用它。如果我可以這樣下定義的話,你為更好的自我而感到羞愧。你寧願被人認為壞也不願被人認為好,而且有時你令人厭惡,邪惡和冷酷,特別對那些喜歡你的人。那正是你要搞清楚的,但是不久你將接受考驗。」book18.org

「克勞德,你很怪。我開始懷疑你確有第六感覺,或者你選的什麼叫法的。」book18.org

克勞德回答說:「你基本上是個有信仰的人,非常有信念,你身上的懷疑主義只是暫時現象,是過去遺留的現象,來自別人的生活。你應拋棄你的懷疑,自我懷疑,它畢竟窒息了你。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只將自己拋到這個世界上,他將像軟木一樣漂起來。沒有什麼真正的邪惡會觸及或影響你。你被迫穿過火焰,但是如果你扼制真實的自我,你自己知道那是什麼,你將被燒成木炭。那是我最清楚你的事。」book18.org

我很坦率地承認他剛才說的事對我來說既不模糊也不陌生。「對這樣的事我多次有模糊的暗示。現在無論如何,我完全不明白這些。如果樂意接著講,我洗耳恭聽。」book18.org

「把我們帶到一起來的是,」克勞德說:「我們都在尋找自己真正的父母。你問我在哪兒出生?我是棄兒,我父母把我遺棄在布朗克斯的某個門廊上。我有種感覺,我的父母,無論他們是誰,他們是來自亞洲。可能是蒙古。當我注視你的眼睛時,幾乎被說服了,你有蒙古血統。毫無疑問。以前沒有這樣聽說過嗎?」book18.org

現在我凝視著這個告訴我所有這一切的年輕人。我接納他就像你非常渴時喝一大口水一樣。蒙古血統,當然從前我就聽說過這些事,而且總是從同一種人嘴裡說出。無論蒙古這個詞何時出現,對我來說都像個執照。「我們早已識透了你。」這是它經常表示的含義。不管我承認也好,否定也罷,我總是他們中的一員。book18.org

從一開始蒙古只是象徵意義的,而後牽扯到家系的關係。蒙古人是秘密的傳信人。在遠古時代,世界還是個整體,它的真正統治者藏起真面目時,「我們蒙古人」book18.org

就在那裡了(奇怪的語言?蒙古人只用這種方式講話)。所有屬於這個奇特民族的人都有獨特的身體的、生理的或者面貌上的特徵。使他們有別於其他種族的是眼睛的表達方式,不是眼睛的顏色、形狀和外觀,而是眼睛放出及收斂目光的樣子,是眼珠如何在它們神秘的眼窩裡遊動的樣子。通常他們的眼睛像蒙上了面紗。在談話過程中這面紗被一層層剝去,直到人們能直視它黑色的瞳孔。book18.org

審視著克勞德,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眼睛中央那兩個黑色的小孔上。它們深不可測。大約過了整整一兩分鐘,沒人說第二句話。誰也不感到尷尬或不自在。我們只是像兩隻豹子一樣盯著對方。兩個蒙古人看起來相互認同了對方。book18.org

是我打破了這平靜。我告訴他,他只是讓我想起了迪爾斯萊爾,迪爾斯萊爾和丹尼爾。布恩的混合,帶一絲尼布甲尼撒的氣息。book18.org

他笑了。「我過去被當作許多人。」他說:「那伐鶴人認為我的血管中有印第安的血。也許我有……」book18.org

「我肯定你有猶太人血統。」我說:「不是因為布朗克斯。」我補充道。book18.org

「我是由猶太人撫養大的。」克勞德說。「直到八歲時,我除了俄語和意第緒語聽不到別的語言。十歲時我從家裡跑出來。」book18.org

「你稱為家的地方在哪兒?」book18.org

「克里米亞的一個小村子,離塞瓦斯托波爾不遠。當我六個月時就被抱到那裡。」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會兒,開始談起了有關記憶力的事情,而後又放棄了這個話題。「當我第一次聽到英語,」他接著說:「就認準這是個熟悉的語言,儘管我只是在生下來的頭六個月聽過這個語言。我幾乎沒花多少時間就天生地學會了英語。你注意到了,我講英語沒有一點兒口音。儘管我從未真正精通漢語,但它對我來說也很容易……」book18.org

「對不起,」我打斷他,「你能否告訴我你會多少種語言?」book18.org

他猶豫了一會兒,好像在做一次快速計算。「坦率地說,」他回答道:「我沒法告訴你。當然我至少懂一打語言。這沒有什麼可驕傲的,我有學語言的天賦。除此之外,當你來到這個世界,你忍不住要學習各種語言。」book18.org

「但是匈牙利語,」我叫道:「它肯定對你來說不容易!」book18.org

他給我一個寬容的微笑。「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認為學會匈牙利語那麼難。就是在北美洲有許多印第安語也是很難學的,我的意思是從語言學角度上講,但是如果你生活在一種語言環境中,沒有那種語言是困難的。要想懂得土耳其語、匈牙利語、阿拉伯語或那伐鶴語,你必須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事情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但你是這樣年輕!你哪能有那麼多的時間去……?」book18.org

「年齡並不意味著什麼。」他打斷道:「不是年齡,甚至不是經驗,像人們假裝的那樣,讓人聰明。這是因為思維的敏捷和麻木……你和所有的人都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在這個世界上,在每個世界上只有兩個等級的人——敏捷和麻木的人。對那些培植精神的人,沒什麼是不可能的,對其他人來說,每件事都是不可能、不可思議或是無效的。當你一天天伴著『不可能』生活下去,你會懷疑語言究竟意味著什麼,或者它們是怎樣代表它們所表達的含義。在這裡有一個光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事情都是明朗和有意義的。這裡還有一個混亂的世界,在那兒所有事情都是陰暗和模糊的。這兩個世界實際上是一個世界。那些在黑暗世界的人們偶爾能瞥見光明世界的陽光,但是那些在光明世界的人們對黑暗一無所知。在光明世界的人不背負黑影。他們不知道邪惡,也不心懷忿恨。他們沒有手銬和腳鐐的羈絆而前行。從我回到這個國家以來,一直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在某種程度上,我的生活比你想像的還要奇特。為什麼我要和那伐鶴人在一起?為了尋求和平和理解。如果我在另一個時間來到這世界上,可能會成為一個基督徒或者佛教徒。我這個人有些怪,即使你,也不容易明白我的思維方式。」book18.org

這時他給我一個神秘的微笑。整整好一會兒,我感到似乎心臟都停止了跳動。book18.org

「你覺得有些奇怪?」克勞德說。現在他的微笑變得更加通達人情了。book18.org

「是的,的確。」我說。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胸前。book18.org

「你的心臟有一陣停止了跳動,僅此而已。」克勞德說。book18.org

「想一想,如果你能,你的心臟開始有節奏地跳動時,該會怎樣?大多數人的心臟甚至不能有人性地跳動……人們不再區分凡人和神的日子一定會來到。當人類盡到他們全部才能與力量成長起來時,他們將具有神性。他的凡人意識將消褪。被稱作『死亡』的東西將消失。所有事情都將改變,永遠地改變。人們將不再有改變的需求,人類將獲得自由,這就是我的意思。一旦他變為他應成為的神,他將意識到他的命運是自由的。自由包括每一件事。自由將每件事回復到它完美的本性。不要認為我在宣傳宗教或者哲學。我完全否認這兩者。它們甚至不是人們樂意想到的進身之階。它們必須被一下子清除掉。假如你將一些事情置於你之外或高於你,你將深受其害。世上只有一樣東西——精神是所有一切,每一件事,而且當你意識到這一點,你就是它,是所有一切,再沒有一切其它的東西。你明白我說的話嗎?」book18.org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感到有些眩暈。book18.org

「你明白了。」克勞德說:「但是你放過了這中間真實的東西。理解不算什麼。book18.org

眼睛要始終睜開。要想睜開眼睛,你必須放鬆,不要緊繃著。不要害怕跌入無底深淵。世上沒有什麼可以跌入深淵的東西。你正在其中,是它的一分子,而且終有一天,如果你堅持,你將成為它。請注意我沒說你將擁有它,因為世上沒有什麼可擁有,你也不會被擁有,記住這一點!你將自己解放自己。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不需要鍛鍊。所有這樣的事都像薰香,它們喚起神聖的情感。我們必須是聖潔的而不要獻身宗教。我們必須是完整的……完全的。那就是聖潔。任何其它種類的神聖都是假的,是個陷阱和迷惘……「book18.org

「原諒我這樣跟你說話,」克勞德說著,迅速地咽下又一口咖啡。「但我有種感覺,時間是短促的,下一次我們似乎在世界上的某個偏遠地方相見,你的不經意可能把你帶到最料想不到的地方。我的行動是堅定的。我知道我的命運。」他停頓下來,換了一種語氣。「因為我已經談了這麼多,讓我再補充幾句。」他向前探著身子,臉上掛著熱切的表情。「現在,亨利。米勒,在這個國家裡沒人了解你的任何事情。沒有人,我確實這樣認為,知道你真實的本性,現在我對你的了解將比可能再次認識你的還多。無論如何我知道的只是對我重要的事。那正是我想告訴你的,當你不如意時應該想到我。不是因為我能幫你,甭想!沒人能,也許也沒人願意幫助你。你(此時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將不得不自己解決問題,但是至少當你想起我時,你會知道世上有一個人理解你而且相信你。這一定有用。秘訣在於不要依靠任何人,甚至上帝,要自己相信自己。毫無疑問,你必須開始意識到你不需要保護。book18.org

你也不會在靈魂被拯救後感到飢餓,因為拯救只是個神話。有什麼是要被拯救的?book18.org

「捫心自問,如果有被拯救的,從哪裡救出來?你想過這些嗎?想一想,沒有必要贖罪,因為人類稱之為罪惡的東西沒有永久的含義。敏捷和麻木,記住!當你接觸到事情快捷的一面時,你既找不到加速也沒有發現延遲,既無生也無死。這裡有一個而你在其中的果殼。不要打破包圍著的果殼。因為介意這件事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看著它,接受它,忘掉它,否則它將使你發瘋……」book18.org

當我走開的時候,感覺如騰雲駕霧一般。我像往常一樣提著公文包,但是所有想去見顧客的想法都沒了。我自動地走進地鐵,又自動地走出來,來到時代廣場。book18.org

當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時總自覺地在時代廣場下車。在那兒我一定會遇到漫步者、大街、露天市場和該死的集市。book18.org

占據我的思想和感情的東西幾乎驚人的熟悉。它們和我第一次聽到老朋友羅伊。漢姆。洪講話;第一次聆聽班傑明。費伊。米文斯,那福音傳教土布道;第一次瞥見那本奇怪的書——秘傳佛教;當我一口氣讀完《道德經》或者當我拿起《白痴》或《卡拉瑪佐夫兄弟》時的感覺一樣。我帶著的牛鈴開始在肋旁狂亂地當嘟作響。book18.org

在鐘樓上,似乎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聚集在一起燃起了天堂上的營火。我的身體失去了重量,什麼都沒有了,同時處在了世界之頂。book18.org

有一種語言從來都讓我亢奮,而且從來都是同一種語言壓縮到一個小扁豆那樣大小。它的全部外延和內涵可以用兩個詞來表達「認識自己」!我孤獨地、不僅孤獨而且不連貫地不校準音地吹著口琴,說著一種而且是唯一一種的語言,只呼吸不受污染的、潔凈的精神之氣,用新的眼光,嶄新的方式看待事物。沒有生,亦無死。book18.org

當然不!還有什麼,還有別的嗎?此時還會有什麼?誰說事情都變得亂糟糟的?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上帝在第七天休息了,而且他看到一切都很好。難道這還能變成別的樣子?為什麼還會變成別的樣子?照理智而言,那個沒有翅膀的胖鼻涕蟲認為,人類是慢慢地從原始的粘泥中進化而來。上百萬年過去了,我們才開始與天使相像。荒唐!難道思想都被包在囊中。儘管雷。漢密爾頓沒有一點兒學問,他說話時顯示著天使般甜蜜的威儀。稍縱即逝,車輪轉動。你馬上成了中心。在這宏曠的空間中即使星相家也不會撥動他們的密碼。班傑明。費伊。米爾斯也一樣。他不是福音傳教士,但是個放棄基督教而想成為救世主的英雄。尼爾瓦那呢?不是明天而是現在,永遠、永恆的現在……book18.org

這種語言在我看來從來都是明白的、清晰的、理智的語言,不像常識意義上的語言聽起來莫名其妙。當上帝讓握著筆的手臂揮動起來時,連作家自己都不知他在寫些什麼。雅各。布哈姆完全用自己的語言,那是直接來自集市上的語言。學者用一種眼光讀它,牧師則用另一種方式看它。詩人只對詩人談心,精神只回應精神,其餘的都是廢話。book18.org

各種各樣的聲音馬上喧鬧起來。我還提著公文包站在大街上。我一定是在地獄的邊緣。不管那是什麼地方,我幾乎肯定自己在那裡。任何事情都不能使我偏離軌道。被占有。是的,但這次是被偉大的自然神。book18.org

現在我正走近乾草市場。突然一個名字從廣告欄中跳出來將我的眼睛削得像刀刃一樣閃亮。我正好路過一座早已認為毀掉了的劇院。除了一個名字,她的全新的名字外沒有什麼留在我的瞳孔里。米米。阿古格麗亞。她的名字是重要的,不是因為她是義大利人,也不是因為這齣戲是不朽的悲劇。就是因為她的名字,米米。阿古格麗亞。儘管我還在一直向前走,然後四處閒逛,儘管我像半輪月亮在雲中掠過。book18.org

她的名字將在下午二點一刻準時把我拉回來。book18.org

我一下子從天國里溜進了樂池前第三排舒適的座位上。我將目睹有生以來看過的最精彩的演出,而且是用我一字不懂的語言來演出。劇場裡坐滿了人,大部分是義大利人。一陣可怕的安靜迎來了大幕的升起。舞台上半明半暗。有整整一分鐘場內鴉雀無聲,然後一個聲音響起,那是米米。阿古格麗亞的聲音。book18.org

僅僅幾分鐘前我的腦子裡還沸騰著各種想法,現在它們都平靜下來,狂濤巨浪已彙集在腦殼下的蜂窩裡。最微小的東西也不曾從蜂房裡出來。我的似鑽石般敏銳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個帶著神諭般聲音的奇怪身影上。假如她說著我懂的語言,我也會懷疑是否能聽懂。正是她發出的聲音,那有著寬廣音域的聲音迷住了我。她的喉嚨像一架古老的里拉。非常,非常古老。在吃下智慧之葉以前有一群人。她的手勢和動作只用來配合聲音。那身軀在磐石般的姿式下隨著她不停息的情緒變化表現出清醒的抑揚音韻。當她把頭甩向後面時,喉嚨里發出的神諭般的樂音掠過她的身體就像雷電划過一片雲母礦層一樣。她似乎在表現出一種我們只有在夢中才能激發出的優雅情韻。一切都是古老的,光輝燦爛和令人湮滅的。剛才她還坐在一把椅子上,現在它不再是把椅子,而是變成一件東西,一件有生命力的東西。無論她走到哪裡,無論她觸到什麼東西,事情都會發生變化。現在她站在一面高大的鏡子前,表面上看仿佛是在尋找自己的影像。一片模糊。她正站在宇宙間的一道深淵前,用不似人的尖叫聲回答泰坦巨人的哈欠。她的心在冰縫中膨脹,突然地生長起來,直到她的全身發出紅寶石和藍寶石的光焰。下個瞬間那堅如磐石的腦袋變成碧玉。那扭曲的向前涌動渾沌的大理石在驚恐中回復了一片虛空,一無所有……book18.org

她一前一後來回走動,身上發出磷光。此時氣氛更加熱烈,正被逼近的恐懼所充斥。她現在剝去了面紗,但似乎正在熱油中,仍被祭壇上的氣息托住。一個聲音從她扭曲的嘴裡發出,那令人窒息的聲音讓坐在我旁邊的人驚呼起來。鮮血從她暴突的太陽穴中滲出來。我驚呆了。儘管使足力量高聲叫喊但卻發不出一絲動靜來。book18.org

這兒不再是劇場,而是一場惡夢。牆壁彎曲扭轉,像死一般寂靜的迷宮。半人半牛的怪物在我們頭頂上噴著又熱又罪惡的氣息,正在此時似乎許多騷亂都立刻平息下來。她瘋狂的惡魔似的笑聲刺痛著我們的耳朵。我們已經認不出她的模樣了,只有一個人的軀體,一段手臂和大腿,一團扭曲的頭髮,一張血淋淋的嘴。這個,這個東西在黑暗中摸索、扭打著,突然走向台邊。book18.org

觀眾席里一片歇斯底里。緊閉雙唇的男人在座位上一瘸一拐地晃動。女人們驚叫、暈倒或者狂亂地撕扯著頭髮。整個劇場變成了海底和魔窟。人們像瘋狂的大猩猩一樣拚命掙扎要搬開這一巨大水石的重負。引座員像木偶似的打著手勢,他們的叫喊聲在逐漸高起來的颱風般驚呼聲中消失。所有這些都在黑暗中發生,因為電燈出了故障。最後從樂池裡傳出管樂的聲音,但遭到了人們憤怒的抗議,音樂消失了。book18.org

錘子敲了一下之後,大家都安靜下來。突然她從台後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極細的蠟燭,不停地鞠躬。她沉默著,完全默不作聲。從包廂、後排座位,從樂池裡,鮮花像下雨似的落在舞台上。她站在花海中,蠟燭放著亮光。突然劇場裡灑滿了燈光。人們叫喊著她的名字米米……米米。阿古格麗亞。在歡呼聲中她平靜地吹滅蠟燭,迅速地回到台後……book18.org

還夾著公文包,我又一次開始遊蕩,感覺好像坐著降落傘來到聖西奈,周圍都是我的兄弟們。人類,正如他們說的,還在用四肢摸索前進。我的非同尋常的願望四處出擊,想讓可憐無用的人也進到天堂。恰在這個珍貴的歷史時刻,我正像大猩猩一樣興奮地嘶嘶地叫著的時候,一個人扯住我的袖子,把一迭髒明信片遞到我鼻子底下。我接著往前走,他還纏著我。當我們像陰魂附體一樣地往前走時,他一直在換著明信片,低聲嘟噥著:「寶貝兒。什麼?非常便宜。拿走這全套的,只要兩毛。」突然我停下來,開始放聲大笑。可怕的笑聲越來越大。我把明信片像雪花似的撒落出去。人們開始圍攏過來,小販飛奔過來。人們開始撿起明信片,他們越來越近地圍住我,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什麼讓我如此大笑不止。我偵察到遠處一個警察正在走過來,突然我大聲叫道:「他跑到那兒去了,抓住他。」我指著街角的一個商店和人群急切地奔向那裡。當他們趕上來,超過我的時候,我忽然轉過身,盡最大力氣邁開腿向相反方向飛奔過去。到了拐角處我像袋鼠一樣大搖大擺地走著,一直來到一個酒吧。book18.org

酒吧里有兩個人正在激烈爭吵。我要了一杯啤酒,並且儘量讓自己不顯眼。book18.org

「我告訴你他發瘋了。」book18.org

「如果把你的眼球挖掉,你也一樣。」book18.org

「他使你看起來像個馬屁股。」book18.org

「他讓你像教皇的屁股。」book18.org

「想想,誰創造了世界?誰造了星星、太陽、雨滴?回答我!」book18.org

「你回答這個,因為你受過他媽的教育。你告訴我誰造了彩虹、尿盆和所有其它那些玩藝兒?」book18.org

「你想知道,夥計!好,讓我說,那不是在奶酪廠造出來的,而且也不是進化得來的。」book18.org

「噢,不是?那是什麼?」book18.org

「那是至高無上的耶和華自己,造物主,聖母瑪麗亞,靈魂的救世主。那是對你公正的回答。現在你還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還說他是個傻瓜。」book18.org

「你是個下流貨。那就是你,是個異教徒!」book18.org

「我誰也不是。我是徹頭徹尾的愛爾蘭人,還有什麼?我是共濟會成員。是的,他媽的共濟會。像喬治。亞伯罕姆。華盛頓和紳士堡的馬魁斯……」book18.org

「還有奧利弗。克羅姆韋爾和血腥的普內薩帕特。當然我了解你們這幫人,是那黑蛇生下了你,從此你就四處傳播你的黑毒汁。」book18.org

「我們從不執行教皇的命令,你好好考慮考慮吧。」book18.org

「這話適合你。你從達爾文發瘋的說教中造出個聖經來,你自己造了個猴子,管它叫進化。」book18.org

「太妙了……是什麼讓蟲子爬、鳥兒飛?是什麼讓蜘蛛織它的網,是什麼讓袋鼠……?」book18.org

「住嘴,小子,一次問一個問題,哪一個是它,鳥兒、蟲子、蜘蛛還是袋鼠?」book18.org

「為什麼二加二等於四?也許你能回答這個。我沒讓你做個人類詭辯家,或者鬼知道它叫什麼。只是個算術問題……二加二等於四,為什麼?回答這個問題,我會說你是個正直的羅馬人,來呀,怎麼?回答我!」book18.org

「蠢羅馬人!我寧願和達爾文一起當猴子。算術,哈!難道你問我紅眼睛火星是否在它鎖鏈般的軌道上搖晃?」book18.org

「聖經早就回答了這個問題。帕內爾也回答過!」book18.org

「是在豬的屁股里。」book18.org

「世上沒有一個問題是被一次永遠回答完,或被某個人或其他人回答完。」book18.org

「你是說教皇嗎?」book18.org

「老兄,我已經告訴你幾百遍了。教皇不過是主教的對話人。他的神聖從未證明他是復活的基督。」book18.org

「算他幸運,因為我已當著他奸詐的面否認了這一點。我們受夠了宗教法庭。book18.org

這個悲慘、消沉的世界需要的是一絲常理,你可以痴心地說你如何喜歡蜘蛛和袋鼠,但是誰付租金?問問你的朋友!「book18.org

「我告訴你他加入了多明戈會。」book18.org

「我說他是個傻瓜。」book18.org

酒吧招待員為了讓他們安靜下來正要給他們斟酒時,一個彈豎琴的盲人走了進來。他用發顫的假聲唱著完全走調的歌。他帶著深藍色的眼鏡,手臂上掛著一根白棍。book18.org

「過來給我們唱首黃歇。」一個爭吵人喊道。book18.org

「你們沒有一個是歌手……」另一個嚷道。book18.org

盲人摘下眼鏡,把堅琴和棍子掛在牆上的一個釘子上,然後令人驚訝地輕巧地走向吧檯。book18.org

「只給一點兒潤潤嗓子。」他衷聲乞求道。book18.org

「給他一滴愛爾蘭威士忌。」book18.org

「再給一點兒白蘭地。」另一個說。book18.org

「給都柏林和凱利郡的人們。」盲人說著,馬上舉起了兩個杯子。book18.org

「和所有榨潔汁的人,乾杯。」他環視四周,像只食米鳥一樣高興,從每個杯子裡喝了一口酒。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為自己感到害羞?」一個說。book18.org

「你正在金堆里打滾。」另一個說。book18.org

「這事是這樣的。」盲人說著,用袖子抹著他的嘴。「當我的老母親去世時,我答應她永遠不幹別的行業。我信守合同,她也一樣。每次我撥動琴弦時,她總是溫柔地叫我,派屈克,你在那兒嗎?這真美妙,我的孩子,這真美妙。在我能問她一個問題前,她又一次走開了。我叫它集市。她在那兒已經三十年了。她也堅守她的合同。」book18.org

「你這瘋瘋癲癲的傢伙。什麼合同?」book18.org

「這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解釋清楚,再說我的嗓子也乾了。」book18.org

「再給這壞蛋一杯白蘭地和威士忌酒!」book18.org

「你們真好,你們倆是紳士。那是你們的本性。」book18.org

他又舉起了兩個杯子。「為了聖母瑪麗亞和她慷慨的兒子。」book18.org

「你聽見她了嗎?那是褻瀆,我將把它駁得體無完膚。」book18.org

「哪一個也不是。呸,呸!」book18.org

「聖母瑪麗亞只有一個兒子,但是令人尊敬。派屈克說他不慷慨。他是保帕的王子,那就是他。我發誓。」book18.org

「這不是法庭。去你的發誓吧。接著說,夥計。告訴我們你的合同。」book18.org

那個盲人聳著他的鼻子,又四處張望,高興且快活,儘可能快樂,活像個油滑的沙丁魚。book18.org

「它看起來像……」他開始說。book18.org

「甭說這些。夥計。接著說,甭講這個。」book18.org

「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而且我的嗓子還千。如果你不介意,我還這樣講下去。」book18.org

「接著說,壞傢伙,否則我們將教訓教訓你。」book18.org

瞎子清清嗓子,然後揉揉眼睛。book18.org

「看起來我想說……我老娘眼睛有特異功能。她能透過門看東西。她眼力很強。book18.org

當我爸爸晚回家時……「book18.org

「你爸爸混蛋,他是老滑頭,騙子。」book18.org

「我也是。」盲人叫道:「我很軟弱。」book18.org

「還有那個老發乾的嗓子!」book18.org

「還有滿口袋金子。噢,你這無賴。」book18.org

突然瞎子變得非常恐懼。他的臉紅了。book18.org

「不,不。」他嚷道:「不是我的口袋。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你們不能這樣……」book18.org

那兩個親密的老朋友開始狂笑起來,把他的手臂「釘」在他的身邊。他們在他口袋、褲子、大衣和背心裡摸著,把錢扔在吧檯上,把錢整齊地按照紙幣和各個面值硬幣的次序擺好,破錢幣放在一邊。顯然他們已不止一次表演過這種把戲。book18.org

「再要一杯白蘭地!」一個人喊道。book18.org

「再來一瓶愛爾蘭威士忌,要最好的。」另一個嚷道。他們從那堆硬幣中抓出一把,然後又抓了一些,給了吧檯服務員一筆可觀的小費。book18.org

「你的嗓子還幹嗎?」他們關心地問道。book18.org

「你還想要點兒什麼?」一個人說。book18.org

「你呢?」另一個說。book18.org

「我的嗓子越來越干。」book18.org

「啊,我的也是。」book18.org

「你聽說過派屈克和他老娘訂過合同的事嗎?」book18.org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另一個說:「但我有耐心聽完結尾。在我為您的健康和男子氣概乾杯時,你能講給我們聽嗎?」book18.org

瞎子舉起他的高腳杯:「我要到世界末日那天才能講給你們聽。這真好。一個軟木塞的奇談,但先讓我潤潤嗓子。」book18.org

「他們是一夥賊,有三個人。」酒吧老闆給我倒酒時說。book18.org

「你相信嗎?他們中的一個以前是牧師,他是這幫人中最大的騙子。不能把這夥人趕出去,他們占著這房子,明白我的意思嗎?」book18.org

他自己忙著整理那些空杯子,沖洗、包裹、擦亮它們,然後自己點燃一支煙,又輕鬆地向我走來。book18.org

「都是啤酒和薑汁啤酒的混合飲料。」他自信地小聲說:「如果樂意,他們能講得很有道理。他們像鐵捕鼠機一樣靈敏,喜歡作戲,就這麼簡單。猜猜他們為什麼選這個地方玩這種把戲?」他身子靠後,往腳邊一個痰盂里吐了一口痰。「他們在離這兒一個街區的地方出生、長大,他們樂意偽裝成這個樣子。你從來沒想到那個瞎子曾經是偉大的鬥士,直到他被特里。麥克格維拉擊敗。他有著鷹一般的眼睛。book18.org

他每天到這兒來數他的錢,這些讓他發怒地尋找的錢。你知道他用那些壞的硬幣做什麼嗎?把它們給真正的盲人,您能想得到嗎?「book18.org

他離開我一會兒去求他們安靜下來。大猩猩開始有了他的影響。book18.org

「知道現在特大的新聞是什麼嗎?他們計劃雇用一個漂亮的小伙,開車穿過中央公園。他們說是喂鴿子的時候了。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他又向後靠去用那個痰盂。「那是他們的又一齣戲。喂鴿子。他們扔了一些麵包渣兒或花生米,當身邊圍了一群人時,再開始扔硬幣,這給他們很大的刺激,然後他們把帽子翻過來,好像真的身無分文似的。有時我真想去那兒放一大堆狗屎在他們的帽子裡面。」book18.org

他四處張望,用鄙夷的眼光看他們,又迴轉身,開始吐露心聲。book18.org

「你可能真的以為他們在爭論一些事情。我也仔細聽過,看這到底是怎麼開始的,但從沒搞清楚,在你明白之前,他們正吵得激烈。他們談論所有古老的事情,互相耍弄詭計。這是他們喜歡的把戲。他們爭論的不過是眼中的沙子、教皇、達爾文、袋鼠。你都聽到了。無論他們談論什麼都是毫無道理的。昨天的話題是水力工程和怎樣治便秘,前天是復活節起義。所有這些都摻著馬糞——林巴腺鼠疫、印度兵叛亂、羅馬溝渠和馬毛,詞,詞。有時真讓我噁心。每晚我在夢中爭論。混蛋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爭什麼,就像他們,甚至我的假期也毀掉了。我總想知道他們是否出現在什麼地方……有些人認為他們可笑,我看到過有人因他們而捧腹大笑,我並不覺得好笑,不,先生。當做完工作時,我已四腳朝天了。聽著,我一度精神緊張,大約有六個月。一個有色人種的小伙子住在我隔壁……我能為你梳洗一番嗎?book18.org

他整天整夜地唱,讓我發瘋。真想去騷擾他,可笑嗎?你看人多麼敏感……兄弟,如果能離開這花天酒地的地方,我想去西爾拉。內瓦德。我需要的是和平與寧靜。book18.org

我甚至不想看一眼母牛,它可能噢噢叫。明白我的意思嗎?麻煩的是當我回家時老婆走了。是的,從我身邊跑掉了,當然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同樣無法忘記那一個月的安寧和平靜。以後發生的每件事都值了。你變得敏感。整天像奴隸一樣工作,我天生是要做別的事的,只不過現在還沒發現那是什麼。我已很長時間不合拍子了……book18.org

我能為你梳洗一番嗎?就在那房間裡,真他媽的!你看,現在我說起話來帶著憂鬱的味道。那就是你碰上的。你看見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就會說漏嘴……我還沒告訴你什麼。「他伸出手,拿下來一瓶杜松子酒,給自己倒了很少一點兒,喝了一口。book18.org

「就是這麼回事,讓我們希望他們儘早能將這群混蛋趕走。我在哪兒?噢,壞消息……book18.org

你知道我父母希望我做什麼嗎?一個保險公司代理人。你能說這主意不好嗎?他們以為這種工作相當體面。book18.org

「我家老頭兒是個幫助搬運的雜務工,肯定來自那古老的國家。一口上腔調像是咖喱肉湯。是的。那保險的地方。你能想像得到我每日生活就是這樣,所以我加入了海軍。那之後是騎馬,丟掉了所有東西,然後我當了管子工。沒有收穫,我太笨了。除此之外,不管你信不信,我討厭污物。為什麼?我四處流浪,自己變得聰明了。從老頭兒那裡借了點兒錢。這樣我能開個廉價小酒店。借錢的事讓我犯了個錯誤。我們結婚那天就爭吵起來。除了我告訴你的那次假期。幫幫我吧。上帝。一次經歷不夠。在你明白之前,我又勾上了另一個。一個可愛的小淫婦,然後真正的痛苦開始了。她是個螺絲母,太讓我厭惡以致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出來,那就是我下了大獄的原因。當我出來時,是這樣情緒低落,準備信教。是的,先生。在獄中的六個月讓我對基督產生敬畏。我準備守規矩……」他又為自己倒了一小點兒酒,又啜了一口,然後接著上面的話說:「聽著,我是這樣小心,怕你會給我一個金錠,我不會碰它。那就是我怎麼入了這行,把自己搞得很忙。是那老頭兒給我的工作。」book18.org

他探著身子小聲說了這些話。「他被迫拿出五百個夾子去擰開它,這是好意。是不是?」book18.org

在這時我要撒尿。book18.org

當我走出酒吧時感到已喝夠了。book18.org

我注意到喧鬧已消失。我像個狗似的搖晃著回到白草路。每件東西都已恢復到了它原來的模樣。這兒又是百老匯,不是大街上典型的紐約人群,與公元一年的情景沒什麼區別。在時代廣場買了份報紙,我搖晃著來到地鐵里。人們在疲憊的回家路上。整個火車裡沒有一絲生命的火花,只有駕駛室里的配電板是有生命的,發出噼啪聲。你可以把想過的事都加起來,在前面加上小數,然後加上二十六個數字,讓它顯得更加渺小。book18.org

上帝在第七天停止勞動去休息,看見所有的事情均好。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吧。book18.org

我迷迷糊糊地圍著鴿子轉,從那兒到了塞波。穆汀,然後打起噸兒來。我陷入昏睡以致到了科尼島還沒醒來。公文包沒了,甚至錢包也不見了。除了呆在火車上再坐回來,我別無選擇。book18.org

我感到餓了,非常餓。在極佳的精神鼓舞下,我決定去大鐵鍋吃飯。我似乎已有很長時間沒見到妻子了。book18.org

好,快跑,小馬。去村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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