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13

簡體

Mbook18.org

回到老地方,也就是回到了那曾令人神傷的地方。莫娜和我分別住在自己家裡,這是唯一的辦法——暫時地——解決經濟困難。一旦我出了幾篇小說,我們就再找自己的住處。book18.org

從老頭離家去裁縫店,直到他回來吃飯,這段時間我都在努力地寫——每天如此。莫娜與我天天通電話。有時中午找個便宜的小餐館一起吃點兒東西,但次數很少,莫娜很不高興,她恐懼、懷疑、嫉妒,幾乎要發狂,她根本不相信我一直在不停地寫,從清晨到黃昏。book18.org

當然,我有時會停下來琢磨琢磨,我有一百個不同的素材可以利用,但都需要研究、分類。現在我能讓滾筒接連不斷地轉上八圈,當我坐在打字機前,它就在手指中旋轉下去。book18.org

我在為一個自我描繪添上最後幾筆,我稱之為「失敗者」(我從不懷疑一個住在義大利叫帕皮尼的男子,很快將以此為名寫一部書)。book18.org

我不能說,我父母的家——工作環境理想,我在窗前,躲在花邊窗簾後面,但仍要留意是否有人來訪。家裡的規矩是——若你知道有人登門,躲!我每次都如此——與打字機、書、稿紙等等一起,通通藏進衣櫃中,這真是絕妙至極!我自稱是「家醜」。有時,蜷縮在衣櫃中我會突發奇想——毫無疑問,這應歸功於樟腦球的刺鼻的味道,我的靈感來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急不可待地盼著客人速速告辭離去。book18.org

在一片漆黑中,我在小紙片上胡亂作些記錄(只是關鍵字詞)。等我從櫃里爬出來,媽媽準會說:「你不該拍得那麼凶!」你瞧,煙是必須要得到解釋的,她的話是,「亨利剛才在這兒待過。」有時,聽她對來人勉強作解釋,我就用衣袖捂住嘴,唯恐自己笑出聲來。book18.org

她總是問我,「你的小說就不能寫得短些?」她的想法是——可憐的想法——我完成得越迅速,越能快些得到稿酬,她不想看到退稿通知,她不相信這些紙條。book18.org

一天早上,她問,「現在你在寫什麼?」book18.org

我告訴她,「錢幣學。」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我略作解釋。book18.org

「你覺得,人們對這種東西會感興趣嗎?」book18.org

如果我把真相告訴她,給她講講「失敗者」,真不知她會說什麼。book18.org

老頭則更通情達理一些。我覺得他根本不想說這些廢話,但他很好奇,至少是假裝地對我的所作所為很感興趣。他還不甚了解這個二婚的、已為人父的兒子,日復一日地坐在廚房裡,在打字機上敲個不停。在心底深處,他對我有信心,他確信無論如何我終有一天會有所成就,他並不感到焦慮。book18.org

我每天上午都到拐角的小商店去買些紙與一包煙,店主是新來的——科恩先生。book18.org

這位科恩先生似乎是唯一真正關心我工作的人,有我這樣一個作家顧客,即使還尚未成名,他也引以為榮,所有其他的生意人,即使與我相識很久了,也無不對我的成熟表示懷疑。對於他們來說我仍是那個淡黃色頭髮、笑容天真的小男孩。book18.org

而科恩先生則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他的格格不入和我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事實上,他是不是猶太佬都受到懷疑,尤其是那些老頑固們。一個晴朗明媚的上午,親愛的科恩先生向我坦言,他也曾有心成為一名作家,他動情地告訴我,我們之間的簡短的交談對他是多麼重要。他說知道與某人「站在一邊」(我想他的意思是:同一類)是一種殊榮。他壓低聲音,吐露他對鄰居店老闆的厭惡與鄙視。啊!可愛的科恩先生,親愛的科恩先生,來呀,來吧!無論你在哪兒,讓我親吻你蒼白的額頭!現在我們的共識是什麼?一些已故的作家,對警察的畏懼與憎惡,對基督徒的蔑視,對上等雪茄香味的酷愛,你並非名家,我就如此,但你的話如敲擊在鋼琴上一般,在我耳畔迴響。來吧!白色的精靈,從神中走出來,讓我再次擁抱你!book18.org

我母親發現我與那個猶太人交朋友,不僅感到詫異,而且十分震驚。我們究竟談些什麼?書?他識字?是的,親愛的媽媽。他懂五種語言,她來回搖頭,先是滿腹狐疑,後是不以為然。希伯萊語與猶太語對她來說是一回事,兩者都毫無用處。book18.org

只有猶太人明白這種胡言亂語(反覆!反覆!)。她說,「以這種古怪的語言,不可能寫出什麼有用的東西。」那聖經呢!親愛的媽媽?她聳聳肩,她指的是書,不是聖經(原話如此)。book18.org

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我的朋友們一個不剩。我常想,我也許再也見不到托尼。莫利爾了。他父親仍坐在窗前修鞋,每次我經過鋪子都同他打招呼,但我一直沒勇氣詢問托尼的情況。然而有一天,我在閱讀地方報紙——談天說地——時,發現我的老朋友在另一個區當市議員,他現在住在那裡。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美國總統!那可是一鳴驚人啊!——從我的平庸的鄰里中,出了一位總統,我們已經有一位上校、一位海軍少將值得炫耀了,就是克里根兄弟,我們兩家曾相隔不遠,鄰里們都說:「了不起的兄弟倆!」(上帝啊!不久其中一個真成了將軍,而另一個成了海軍少將!若是沒被派到莫斯科執行特殊使命,你都可以打我——但至今還沒有我們神聖合眾國的大總統。不過,對於我們微不足道的范。烏西街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book18.org

而現在,想想我自己(四鄰中的一分子),我們的小亨利,天知道!或許他會成為另一個歐。亨利呢!若托尼。莫利爾註定會當總統,那我們的小亨利肯定會成為一個著名的作家,我敢斷言。book18.org

與此相同——有另一個關鍵問題——非常糟糕的是我們沒出一個職業拳擊手,哪怕只有一個。拉斯奇兄弟隱退了,現在缺少成為冠軍的材料。不,四鄰中不會再產生約翰。L.沙利文或詹姆斯、J.考貝茨了。老華德第十四街,肯定已成就出一打職業拳手來了,更不用說政治家、銀行家、出色的老「騙子」了。我有一種感覺,一回到老房子,我就會寫得更有生氣一些,若我只能和萊斯特。日爾頓、艾迪。卡尼、約翰尼。保羅這些傢伙打招呼,我就會總像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狗屁!」我自言自語,用手指敲著一堵圍牆上的大鐵釘,「我還沒完蛋呢!book18.org

絕對不會!「book18.org

因此,一天早上我被憋醒,感到悶悶不樂,我決心闖入世界,奪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哦沒籌劃,也沒盤算,只夾了一疊稿子在腋下,就衝到大街上。憑著直覺,我走進一家編輯部的裡間辦公室,在那兒我找到一位編輯,其雜誌每本五分錢。我要說明我想要一個編輯的職位。book18.org

有趣的是此人也是米勒家庭的一員,傑拉德。米勒,好兆頭!book18.org

我根本不必費口舌,因為他已經準備答應我的請求了,他說:「毫無疑問,您是一位天才作家。」他面前有一堆稿子,他隨便翻了翻,這是用以向他證實我是有水平的。book18.org

「那麼,你喜歡在雜誌社工作?很好,正巧我可以給你找一個位子,大約一個星期以後,有一位編輯要走,我去和老闆說說看情況如何,我肯定你很合適。即使你沒受過專門培訓。」隨即是一番動聽的祝賀。book18.org

然後他突然直接了當地問,「你為何不同時為我們寫點兒東西呢?你知道,我們付的稿酬很高,我想你可以得到二百五十元,行嗎?」book18.org

沒等我回答,他接著說,「你幹嗎不寫寫?我不必多讀就能看出你酷愛寫作……。」book18.org

我不太明白他到底希望我寫什麼?尤其是為只花五分錢的讀者。book18.org

他說,「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想吧!不要太長,五千字,記住,我們的讀者並不都是大學教授!」book18.org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送我到電梯口,說:「一星期後來找我。」然後他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張鈔票,塞在我手裡,笑道:「你也許會需要。」到了街上我打開一看,是二十元,我想跑回去,再次向他道謝,但轉念又一想,也許他們通常如此對待其撰稿人。book18.org

「雪花飄滿整個愛爾蘭……。」當我在通向家門口的圓石路上歡快地跳來跳去時,這些詞句也像詩中的重複句一樣在腦子裡不斷閃現,下一句是——咦,沒詞了:「天父的國度里,大廈林丘……。」它們融為一體。雪輕柔地舒緩地飄落(在整個愛爾蘭),面鑲有珠寶的大廈,上帝賜予無數,對我來說那是聖『巴特瑞克日,見不到一條蛇,真不可思議。我完全感受到了愛爾蘭,有一點兒喬伊斯,一點兒布拉尼斯通,一點兒胡言亂語……book18.org

(每次老師一走出教室,我們中的一位就溜到黑板前,用紅粉筆亂劃。我穿過布魯克林,雪仍在飄落,我必須讓尤里克再為我朗誦一段,他的嗓音非常適合朗誦。book18.org

優美韻味十足,尤里克,他就擁有這樣好的嗓音。)book18.org

「雪花飄落愛爾蘭……。」book18.org

如山羊般敏捷,如空氣般不留痕跡,如牧神般渴望,我在可愛的圓溜溜的鵝卵石路上走過。book18.org

我多麼希望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啊!除了一個編輯的職位之外,250元不可輕視,啊呀,我突然想起來了!應該告訴科恩先生,5000字,小事一樁,只要我知道該寫什麼,我就一氣呵成,文字,文字……。book18.org

信不信由你,我隻字未寫,面對我最熱愛的工作,而我張口結舌,奇怪,比這更糟——失望鬱悶。book18.org

也許我應該先琢磨一下,我對英語究竟所知有幾?幾乎一無所知,說是一回事,寫則完全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有了!何不直接溯源?拜訪著名大詞典的主編?哪一本?方克與瓦格諾?我只用過這一本。book18.org

第二天,陽光明媚,我早早地坐在接待室,等待魏茲泰里博士的出現(這好像是在請求主的憐憫,我心想),然而,事已至此,我只求不要像幾年前那麼傻。當時我拜訪一位著名作家,直楞楞地問,「如何開始寫作呢?」(回答曰:「從寫開始。」這就是他的原話,然後拜會就結束了。)魏茲泰里博士出現在我面前,精力充沛和藹,充滿活力,使我懸著的心立刻放了下來,他請我不必拘束,並為自己拉出一把舒適的椅子,專注地傾聽,然後開始……。book18.org

整整一個多小時,這位和善、仁慈的人闡述了所有他認為於我有益的想法,對此,我感激不盡,他說話非常快,以致我無法作任何記錄,我的腦子飛快地旋轉。book18.org

我如何記住這些令人激動的信息呢?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我有點兒暈頭轉向。魏茲泰里博士察覺到我的困窘,提出補救之法,他讓一個僮僕拿來摺疊小冊子,讓我空閒時仔細看看,「我肯定你會寫出傑作。」他像個教父一樣對我微笑,然後詢問我能否在遞交雜誌社前把文章先給他看看。book18.org

事先並未暗示他就直接詢問有關我本人的情況:寫作多久?還做過什麼?讀過什麼書,通曉幾門語言?一個接一個——tie,tac,toc我感到自己一無是處,正如希伯萊語所說——efese fasim.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究竟知道些什麼?最後我只能坦白我的懈怠,就像對牧師懺悔一般,我是一名天主教徒,而非卡爾文。路德教派可憐的教徒。book18.org

這是一個多麼剛健、有磁石般吸引力的人!當你在街上遇到他,怎麼會想到他是一部字典的主編呢?平生第一次有博學者以信心與常識激勵我,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一遍遍對自己說,他一人抵得上一個智囊團,不僅僅是智慧的源泉,還像一股充滿活力,奔騰、咆哮的洪流。他的每個細胞都如有電一般,熱情而令人震撼。book18.org

他不僅熟知英語中每一個字(包括那些他所謂的「冷藏」),而且還有酒、馬、女人、食品、鳥、樹,他知道如何著裝,如何談話,如何輕鬆自如,甚至清楚要有杯中之物,他全知,全愛,而現在我與他有了某種聯繫!一個人奮力向前——我幾乎可以說,匍伏著——迎接生命,唇上有一首歌的人,謝謝你,魏茲泰里博士,感謝你的活力!book18.org

當分手時他對我說——我怎能忘記他的話呢——孩子,我確信,你具備成為作家的所有素質,努力吧!盡你所能,如果需要就來找我。他親切地將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另一隻手與我緊握,這是祝福,上帝保佑,阿門!book18.org

雪花不再飄落,雨在我內心深處滴落,淚水從我臉上流淌下來——欣喜與感激之淚。我好像終於見到我的親生父親一樣,我恍然大悟,這就是聖靈的含義。別了,魏茲泰里博士,爸爸,再也見不到你了,願你聖名永存!book18.org

雨停了,只淅淅瀝瀝的——滴在心底——如污水被細沙濾過,整個胸部被這稱為H2O的最微小的分子所浸透,它落在唇邊,成威的。細小的眼淚遠比碩大的珍珠為貴,緩緩流入淚腺主宰區大胸腔中,擦拭眼睛與手掌,臉色完全平和、開朗,喜悅無限。book18.org

「又下雪了,康洛伊先生。」book18.org

真高興能用自己的語言。映到你眼中,再成為共同語言,魏茲泰里博士明確告訴我大詞典中的四十五萬個單詞,我必須掌握至少五千,即使掏糞工人也掌握至少五千個單詞,只要回到家,坐下來,四下一望,就能證實這一點。門、門把、椅、扶手、木、鐵、窗簾、窗、窗台、紐扣、碗……。每一塊空間都有上百個有名之物,更不用說修飾它們的形、副、介、動、冠詞了。book18.org

因此,總數量驚人,而我們又將如何應付更多的新詞彙呢?book18.org

(你難道不是常用你的母語嗎?)book18.org

啊!母語,奧克語,成——huic,huic,huic.在希伯萊語中,問候「你好嗎?」book18.org

有至少10種方法,要依據問候對象的性別、數量等等,而對母牛與山羊,正常人不會問:「你好嗎?」book18.org

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曾令人傷感的地方,布魯克林,死亡之城,回到本土……book18.org

(難道你不曾回去?)book18.org

啊!我憂鬱的布魯克林和毗鄰地帶——沼澤,垃圾堆,臭氣衝天的沙流、空地、墳墓……我生長的地方。book18.org

我非魚、非禽……。book18.org

雨停了,內心湧起厭倦之情,北風呼嘯,啊。又下雪了!book18.org

那段落,從幽暗中依稀顯現,尤里克能像地道的都柏林人那樣朗誦這一般……book18.org

「又下雪了,他恍惚地望著雪花,銀白的,無聲地飄散在背光處。該出發西行了,是的,報上說得很對,全愛爾蘭在降大雪,落到沉寂的中部草原,不倦的山丘的每個角落,輕飄在艾倫河上和更遠的西部,落進湛藍洶湧的香濃海,也落遍山上,孤獨的墓地,麥可。弗里安睡在那兒,傾斜的十字架與墓碑,小門的尖頂上、野生的荊棘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他聽著雪落下來,就像最後的結局終會降臨在萬物之上,他的心漸漸著了迷……」book18.org

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裡,我反覆吟誦如歌的妙語,向著家的方向加快腳步。被大詞典中間的賓格與動詞、形容詞覆蓋,我蜷縮著沉沉入睡,臥在亞當與夏娃之間,我被一頭頭馴鹿所圍困。book18.org

我呼出的熱氣被流水冷卻,我置身於一團輝煌燦爛的朦朧中,在美麗的奧克語中,我——,我的脖子被……。令我窒息。book18.org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為我同姓的傑拉德。米勒寫篇文章,寫完後才發現我寫了一萬五千字,而不是五千字,我壓縮掉一半後送到了編輯部。一星期後,我收到了稿費,順便提一句,那篇文章從未發表。對這篇文章的評價是:「太棒了。」我的編輯工作也是有名無實,我感到迷惑不解,大概是因為我「太棒了」。book18.org

然而,有了二百五十元錢,我們又可以重新一起生活了。我們為自己在布魯克林的漢科克街挑選了一個帶家具的住處,這死亡與垂死之城,比死人還要乏味。這是一條平靜、寬闊的街道,一排排相同得難以分辨的木架房屋,一律有高高的台階、遮陽篷、一小塊草地和鐵圍欄。房租不貴,我們還可以在一個煤氣爐上做飯,這個爐子就放在舊式水池旁的壁龕里。房東亨尼克夫人占用一層,其餘的房間出租。book18.org

亨尼克夫人是一位寡婦,她丈夫是靠酒店生意發跡的。她是荷蘭、瑞士、德國、挪威和丹麥的混血。精力充沛、悠閒、好管閒事、好猜疑、貪婪,完全可以作妓院的老鴇。她經常講些淫猥故事,還像個女學生一樣咯咯地傻笑。對房客非常刻薄,不許耍心眼!不許有噪音,不許開啤酒聚會!不許有來訪者!要按時付錢,要不就滾蛋!book18.org

過了好長時間,這位老古怪才對我這位作家習慣。令她大惑不解的是鑰匙竟也發出咔嗒的聲音。她從不相信任何人能夠寫得那麼快,但她最擔心的是害怕一個作家幾個星期後會忘記付房租。為了解除她的擔憂,我們決定預付幾個星期的房租,僅僅這麼一點兒舉動,就能鞏固地位,真是不可思議!book18.org

她時常登門,提出一些站不住腳的藉口來打擾我。或倚在門口,花一個多小時向我追問個不停。很顯然,這使她感到好奇:一個人竟能整天坐在機器前不停地寫、寫、寫?我在寫些什麼呢?小說?怎樣的小說?以後我能讓她看嗎?我能這樣,我能那樣嗎?這女人能提出這麼多問題,真是令人難以置信。book18.org

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有規律地來訪,正像她所說的,為我的小說提供一些素材。她在漢堡、德勒斯登、布來梅、阿姆斯特丹等地的生活片斷,一些簡單的小事情對她來說卻是大膽的、令人震驚的,以致她壓低嗓門,輕聲細語,如果我真的採用,一定得換地名,當然她的名字也得換,我引她繼續講一陣子。同時很高興地得到她的一點兒饋贈——奶酪、蛋糕、香腸、一塊吃剩的燉肉和一小包花生米。我花言巧語讓她為我們做肉桂蛋糕,帶糖粉、奶油細末的咖啡蛋糕、蘋果蛋糕——都是公認的德國風味,她準備去做任何事,只要將來她能夠有幸在雜誌上看到關於她的文章。book18.org

一天她直截了當地問我的小說是否真能發表。很明顯,她已經閱讀了所有她能找到的近期雜誌,但沒有發現我的名字。我耐心地給她解釋,有時需要等好幾個月,一篇小說才會被採用,要再等好幾個月才能得到稿酬,我立即補充說我們現在的生活費就是靠去年賣掉自己幾篇小說的收入——一筆不小的數目。可是,她好像沒聽懂我的話一樣,乾脆地說:「如果你餓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吃,我有時覺得挺寂寞的。」然後她長嘆一聲:「當作家真沒意思,是吧?」book18.org

當然不是這樣,不管她是否起疑,我們總是像餓狼一樣,無論賺到多少錢,也總是像雪一般融化了。我們總是四處奔走,拜訪那些可以留我們吃飯的老朋友,向他們借車費,或勸說他們帶我們去看演出。晚上,我們匆匆在床上劃一條……線。book18.org

亨尼克夫人總是吃得過飽,而她能覺出我們總是飢腸轆轆,她不斷反覆邀請我們和她一起就餐——「要是你們餓了。」她從不說:「幹嗎不和我共進晚餐呢?我特意給你們做了很香的兔子肉。」不,她幸災樂禍地企圖讓我們承認這一點。book18.org

當然我們從不承認,因為讓步就意味著我必須寫亨尼克夫人要求的那種小說。book18.org

此外,即使一個僱傭作家也應有所不為。book18.org

然而,我們總是按時借錢交房租。有時,克倫斯基博士前來解圍,還有柯里,當我們徹底絕望時,就乘車去我父母家裡——要去整整一個小時——呆到我們填飽肚子。莫娜總是飯後立刻在沙發上睡著了,我竭盡全力把談話繼續下去,並暗暗祈禱在最後一聲亨利之前,莫娜不會再睡著。book18.org

這種飯後閒談令人苦不堪言,除了我自己的工作,我拚命談論所有的一切,然而,這一時刻不可避免,父親或母親總會問——「你的寫作進行得怎麼樣?」而我就會羞紅著臉撒謊道:「當然,最近我又發表了兩篇。」反映很不錯。「真的?」book18.org

然後他們會顯得驚喜交加,同時問:「發表在什麼雜誌上?」而我就會隨便編個名字,「我們會留意的,亨利,你覺得它們什麼時候能刊登?」(幾個月後,他們會提醒我,他們仍在留意我曾說的發表在這本或那本雜誌上的小說)book18.org

到最後,母親說:「現實一點兒吧!」她正色問我是否應明智些,放棄寫作,找份工作。「你曾有很好的工作……幹嗎放棄呢?要成為一位優秀的作家需要好幾年——況且也許你永遠不會成功。」等等,等等。我真為她難過,而老頭兒總是假裝相信我終會成功,我敢肯定,他渴望如此。他說:「他需要時間!給他一段時間!」book18.org

而母親會反駁——「但與此同時他們怎麼生活呢?」然後,我會說:「別擔心,媽。book18.org

我知道怎麼辦,你很清楚我是有辦法的。你總不會認為我們會挨餓,是吧?「而媽媽認為,就是這麼回事,她自言自語一般,反覆嘮叨,最好還是找個工作,用業餘時間寫作。」可他們似乎並沒挨餓,是吧?「老頭兒是以這種方式告訴我,若我們真的餓了,就會裁縫店找他。他會傾其所有來幫助我的。我知,他知。我默默地謝他,他也默默地接受我的謝意。即使他知道我在撒謊——當我給他講述荒誕無稽的恐怖故事時——他也不說破。」很有趣,兒子!「他會說,」真精彩!你會成為暢銷小說家的,我敢肯定。「有時,我會在分手時流下淚來,我真想幫幫他,他坐在那破舊不堪、快倒塌的店裡,生意冷清,沒有一線希望,但他仍是那麼愉快、樂觀,或許有好幾個月,他沒有一個主顧登門,而他仍繼續做」一個裁縫店老闆「。這真是莫大的嘲弄!」這樣,「我在街上走著,對自己說:」只要一賣出小說,我就給他些錢。「於是,我變得樂觀起來,生出一種古怪的想法:某位編輯會給我一個意外的驚喜,預先給我開一張五百元或一千元的支票,然而,到家的時候,我的期望已降到五元,事實上,我並不滿足,我還希望有下一頓飯,有更多的郵票,或者鞋帶。book18.org

「今天有信嗎?」每次進門,我都這麼嚷。若信封里鼓鼓的,我就明白是我那物歸原主的稿子。若信很薄,則是退稿通知,並附有加寄郵資的要求,以便退還稿件。剩下的就是帳單,還有一封律師的來信,上面是個老地址,不知怎的,轉寄給了我。book18.org

拖欠的帳單越積越多,恐怕我永遠也無法付清了,永遠。越來越明顯,我準會在雷蒙德街監獄了卻餘生了。book18.org

「別著急,會有轉機的。」book18.org

每次轉機都是她的努力,還是莫娜去找了《黃色小說》的編輯,得到了為他們寫六篇小說的活兒,只好如此。我以她的名義寫了兩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來我想出一個好主意,翻閱舊期刊,將以前的小說更換人物姓名、開頭、結尾,來個改頭換面,這辦法真靈——他們竟十分欣賞這些偽作。很顯然,他們已經習慣於這種口味,但很快地,我就對炒這種大雜燴感到厭倦了,這對我來說純粹是浪費時間。book18.org

一天,我說:「讓它們見鬼去吧。」她照辦了,而反應卻大大出乎意料。那位不可一世的大編輯變成了狂熱的愛好者,為了那些該死的小說,他把稿酬提高到原先的五倍。他得到多少,我就不得而知了,為了讓莫娜相信,他請求在公共場合會面,只呆半小時,通常是茶屋,絕妙之極!更絕的是——一天他承認自己仍是一個童男子(49歲)!他只是沒說自己是一個性變態。我們得知,這該死的雜誌的贊助者,包括一大批令人尊敬的性變態者——部長、猶太教牧師、醫生、律師、教授、改革家、議員,等等。人們絕不會想到,他們會對這種毫無價值的雜誌感興趣,而那些討伐賣淫的鬥士們,無疑是最熱心的讀者。book18.org

作為對這種矯揉造作的回應,我寫了一遍關於一個殺手的小說,好像我與此人十分熟識一般,但事實上,我是採用了小柯里的經歷,他與這個「巴熾」或隨便什麼名字的人在中央公園呆了一夜。柯里給我講述經歷的那晚,我做了一個惡夢,夢裡我被窮追不捨,沒完沒了地逃,只有醒來才會擺脫死亡。「book18.org

令我對這個「巴熾」感興趣的是他使自己強取豪奪的方法,做壞事確需有數學家的頭腦。book18.org

他在那兒,就在中央公園,而全國在搜捕他。像個傻瓜一樣,他給柯里這樣的毛頭小伙子講述他的故事,甚至泄漏了零星的其罪惡行程中聳人聽聞的部分。book18.org

他也許會站在時代廣場的一角,就像夜半在中央公園巡邏一樣。book18.org

抓到他的人獎金五萬元,無論死活。book18.org

據柯里講,有好幾個星期,他把自己反鎖在屋裡,躺在床上,以繃帶蒙眼,反覆琢磨行動的每一個細節,將一切計劃周全,甚至連最細微之處也不放過,而正如一位作家或音樂家一樣。在計劃未完滿之前,他絕不採取行動。他不僅考慮到所有失誤與意外的可能性,還需如工程師一般,設想在絕對安全中可能產生的意外險情,他或許必死無疑,或許可以驗證其同夥的能力與忠誠,但最終他只能靠自己,自己的頭腦與見識,他隻身一人,不光是全國的警察,還有所有的公民都在留意他,一步走錯,全盤皆輸。當然,他不會讓自己被生擒,他會自己了斷,但他還有夥伴——不能見死不救。book18.org

也許那晚,當他溜達出來透透氣時,他如意算盤打得太好了。確信自己萬無一失,以致不能自制。他拉住遇到的第一個路人,泄漏了秘密。他認為,那個可憐的傢伙肯定會被嚇得魂飛魄散。也許他希望與執法者擦肩而過,向他們借個火兒,或問個路,他們臉對臉,相互接觸,向他們致謝,而他們仍然被蒙在鼓裡。也許他需要以這種刺激的冒險使自己沉著冷靜下來。因為毫無危險地呆在反鎖的屋裡,進行周密的思考是一碼事,而走出去,在每雙眼睛的監視下,在人人都是一種威脅的情況下採取行動,又是另一碼事。運動員要先熱身,罪犯也要做些類似的活動……。book18.org

巴熾就是喜歡冒險的人,他是一個最危險的兇犯。這傢伙本可以成為一位偉大的將軍,或一位傑出的公司法律顧問,與其同行一樣。他正色告訴柯里,他曾不只一次地給同夥提供公平的機遇,他不是懦夫、小偷,更非叛徒。他只是與整個社會為敵,如此而已。因為無人匹敵,他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驕傲是情有可原的。像電影明星一樣,他為自己有追隨者而得意,狂熱崇拜者,他有成千上萬名,他時常有些出格的舉動,只要能夠證明自己的才幹。當然也為取悅他們,幹嗎不呢?也能從中取樂。book18.org

他不是特別嗜殺,儘管他也並不以為然,他最喜歡碰到一個軟弱的傢伙,可以輕而易舉地了事。book18.org

他們總是自以為絕頂聰明!book18.org

柯里仍激動得發抖,他恐懼、痛苦、崇拜,天知道還有什麼。他不肯多說了,只是讓我們看報。這準會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即使對我們,他也拒絕透露真相。book18.org

他仍感到害怕『,如醉如痴的。「他的眼睛!」他反覆說,「讓我覺得手腳冰涼。」book18.org

「可你是在夜裡遇到他的。」book18.org

「不這打緊,他那目光像燃燒的煤一樣,爍爍放光。」book18.org

「難道不是你的幻想?因為你知道他是個殺手。」book18.org

「絕對不是!我忘不了那雙眼睛,它們會糾纏我,一直到死。」他渾身打戰。book18.org

「柯里,你真的認為,」莫娜問,「一個罪犯的眼睛與眾不同?」book18.org

「當然,」柯里說,「他們一切都與眾不同,不光是眼睛。當一個人性格改變時,目光也會變,你不這樣認為嗎?他們具有『其它』性格,我是說,他們並非其本身。不是稍遜,就是略勝,我也搞不清,我只能說,他們是異類。即使在他告訴我他的身份之前,我就猜到了,這就像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震動。他的嗓音不似任何我認識的人。當他與我握手時,我就像觸電一般。我告訴你們,我驚呆了——我是說,一種身體遭電擊的感覺。我當即就想跑開,但那雙眼睛把我釘在地上,我寸步難移,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我終於明白,遇見鬼是怎麼回事了,他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我提過嗎?不是硫磺,或者硫磺,更像是一種濃酸,也許他曾與化學品打過交道,但我認為不是這麼回事,而是與生俱來的……。」book18.org

「如果你再遇見他,會不會認出他呢?」book18.org

令我驚訝的是,柯里頓住了,他似乎有些迷茫。book18.org

「直說吧,」他猶猶豫豫地回答:「我認不出,他個性雖強,但也有一種可以把自己從別人意識中消除的力量,這似乎難以置信?我換個說法(在此,我大為吃驚,因為柯里的確大有長進),設想就在此處,聖。佛朗西斯今夜出現在你面前,對你說法語,而明後天,你還會記得他的相貌嗎?難道不是因為他的出現給你的印象如此強烈,以至於抹掉了有關其特徵的所有記憶?也許你從不認為有這種可能,我這樣想是因為我認為人有時會幻想,那時,我還只是個孩子,但當一個人講述其經歷時,我能記得她的表情。我知道她懂得更深層次的東西。當有人從天而降,他會帶來一種天堂的東西——令人目眩,不過我就是這麼想的……。巴熾給我相似的感覺,只是我知道他並非來自天堂,不論他從何處來,這種耀眼的光芒圍繞著他。book18.org

你得能感覺到,這很可怕!「他又頓住了,臉色緩和了許多。」聽著,是你讓我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你很清楚你是被拽進一個絕對邪惡的世界,他筆下的一些人物似乎居住在一個我們未知的世界。我不能把它稱作地獄,比這更糟,比地獄更錯綜複雜,撲朔迷離。無一實物可以描述,你可以從他們的反應中體味到,他們的一切都不可預測。直到他寫出來,我們才知道有這種人,這讓我想起——對他來說,兇犯、白痴、聖人都相差無幾,對吧?你怎麼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意思是,我們屬同類!什麼是邪惡的?什麼是神聖的?也許你知……我不知道。「book18.org

「柯里,你真令我驚訝,」我說,「真的。」book18.org

「現在,你認為我非常與眾不同了?」book18.org

「與眾不同?不,不是的,是更成熟了。」book18.org

「這有什麼,人總不能一輩子都長不大吧。」book18.org

「這倒也是……柯里,老實告訴我,如果不會受懲罰,你是不是會成為罪犯?」book18.org

「有可能。」他答,稍微低下頭。book18.org

「你喜歡冒險,是嗎?」book18.org

他點點頭。book18.org

「若有別人阻止,你會毫不猶豫?」book18.org

「我想是的。」他笑了,相當古怪。book18.org

「你還在恨你的繼父?」book18.org

沒容他回答,我又說,「如果能逃脫懲罰,你會殺了他?」book18.org

「沒錯!」柯里答道,「我會像殺一條狗一樣。」book18.org

「為什麼?你知道嗎?想一想,不必立刻回答我。」book18.org

「根本不用考慮,」他叫道,「我很清楚,我想殺他,因為他偷走了我媽的愛,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對你來說,這是不是有點兒可笑?」book18.org

「即使這樣,我也根本不在乎,這是事實,我忘不了,而且,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你要知道他才是罪犯。」book18.org

「也許是對的,柯里,但法律上不成立。」book18.org

「誰在乎法律?而且還有其它的法律——更至關重要,我們並非依法規生活。」book18.org

「沒錯!」book18.org

「我在為世界做件好事。」他激動地說,「他的死絕對可以凈化空氣。他是個廢物,一直如此,我很榮幸可以除掉他及其同類。如果我們有一個明智的社會,我就會這麼干。在文學作品中,這種罪犯被視為英雄,書籍與其它東西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作者能有此種想法,為什麼我、其他人就不能?我真的很苦悶,不是假的……」book18.org

「你敢肯定,柯里?」這回是莫娜在問。book18.org

「絕對肯定。」他答。book18.org

「但若你是書中的一個主人公,」我說,「重要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繼父。一個弒父者——在書中——並不會因此成為英雄。重要的是他的行為方式,他面對困難的態度——和解決問題的方法。任何人都可能犯罪,但其中有些人具有極重大的意義,以致這些行為者不再被人們認定是罪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book18.org

「我明白,」柯里說,「但我不在乎所有這些錯綜複雜的微妙之處,那是文學!book18.org

我老實告訴你,我一直恨他厚顏無恥。如果可能,我會殺了他,一點兒也不後悔。「book18.org

「我發現一個很大的區別……」莫娜說。book18.org

「你指什麼?」他插進來。book18.org

「你與書中英雄人物的差別。」book18.org

「我不想當英雄!」book18.org

「我知道,」莫娜很溫和。「但你確實想做一個真正的人,是不是?如果你一直這樣想下去,天知道,也許將來你的願望會實現,那又怎樣?」book18.org

「那麼,我會很高興,不,不是高興,是解脫。」book18.org

「你是說,就因為他不再礙事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我把他幹掉了,這不一樣。」book18.org

我覺得有必要插話了,「你瞧,柯里,莫娜跑題了,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是這樣——一個罪犯與一個犯同樣罪的書中英雄,他們之間的區別在於後者不在乎他是否可以逃避懲罰,他不在乎以後會發生的事,他只是必須實現他的目標。」book18.org

「這只能說明,」柯里說,「我將永遠不會成為英雄。」book18.org

「沒人要你做英雄,但如果你看到兩者的區別,你就會明白,你並不比你如此憎恨、鄙夷的那個人強多少。」book18.org

「即使這樣,我也不在乎。」book18.org

「原諒他吧,他可能會安詳地死去,他可能會死在陽光明媚的加州,一個農場上。」book18.org

「也許正好相反——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也許是,也許不是。」book18.org

那天晚上,在柯里離開以前,他說出一條令我們非常震驚的消息,托尼。莫利爾自殺了。他為朋友們舉辦了一個聚會,而自己卻在浴室里上吊了。他們看到,他叼著煙斗,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沒人知曉他為什麼要這樣。他從不缺錢,而且深愛同居的那個美麗的爪哇姑娘,有人認為他是百無聊賴,果真如此的話,這倒非常符合他的個性。book18.org

這消息給我的感覺很奇特,我總是想,真遺憾沒能和他更密切地交往,他就是那種我可以自豪地稱之為朋友的人,但我過於靦腆,沒向他表示友好;他又大大咧咧,沒注意到我的渴求。在他面前,我總是感到有些不安,更確切地說,像個小學生。我想做的每件事,他都已經做了……也許完全是下意識地,還有種異樣的東西深深吸引了我:他的德國血統。他與我所認識的其他德國人迥然不同,認識他真是三生有幸。事實上,他並非地道的德國人,而是一個世界公民,正是施本格勒詳細描述的那種「晚期城市居民」的完美典範。他並不紮根於德國的土地、德國血統和德國傳統,而是那些末世,分為埃及、希臘、羅馬、中國和印度的晚期城市居民。book18.org

他飄忽不定,四海為家——就是說只要哪裡有文化和文明,他就在哪裡。他會為義大利、法國、匈牙利、羅馬尼亞人和我們美國人而戰,他不具有愛國精神,但很忠誠,毫不奇怪他在一所法國監獄(偶然)呆了六個月——而且過得很愉快。他喜歡法國人勝於德國人——或美國人。他喜歡愉快地交談,如此而已。book18.org

所有這些方面,加上他的彬彬有禮,精明強幹,很通世故,寬宏大量,都令我感到非常親切,我的朋友中沒有一個具有這些品質。他們的性格各有千秋,但對於我來說太過熟悉。事實上,我的朋友們都與我非常相似,而我一生嚮往並一直在追求的是與我截然不同的朋友,每當我遇到這樣一個人,也就同時發現缺少一種維持這種重要的關係所必需的吸引力,因此,沒有一個人能成為比「可能」更進一步的朋友。book18.org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正像前面提到的,是一個冗長的夢,充滿令人毛骨聳然的逃亡。在夢裡,巴熾和托尼。莫利爾互易性格,我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與他們互相結盟,所以有時這種奇怪的令人困惑的聯盟分裂出兩個各異的人,但沒有真切的托尼。莫利爾,也沒有真切的巴熾,即使是分開,兩者也是一個整體,這種雙重角色令我痛苦不堪,我無法說出,也不能肯定,他或他們是敵是友。book18.org

這個令人不安的夢,大約是關於我們在一個奇怪的、完全陌生的城市作案。這是一個偏僻的地方,就像蘇比波、托諾巴和魯得婁。我是副手,一個非常尷尬的角色。因為我總是壞事,陷入困境。每一次失誤都令我惴惴不安,驚恐萬分。指令常常是支離破碎的,而我總是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把密碼指令破譯出來。當然,這一行動沒成功。相反,我們不斷地逃跑,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就像正在被獵捕的野獸。當我們被迫躲藏起來——在山洞、地下室、沼澤、礦井時——我們就打牌、擲骰子,賭注下得很大,我們寫出欠條,或者用從銀行搶來的贓款。這位巴熾一莫若全然不顧我的懇求,即使在公開場合也戴著單片眼鏡。他講土匪的黑話,攙雜著牛津俚語。即使在說明一件危險、複雜的事情時,他也總犯跑題的毛病,講一些冗長的毫無意義的故事。跟著他真是苦不堪言。最後,我們三人被逼上了絕路,一幫警察將我們堵在一條狹窄的小道上(似乎在西部),我們全被打死了,像野豬一樣被擊斃。等我醒來,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但我仍不敢相信,像騰雲駕霧一般,我感到頭暈眼花。book18.org

這就是夢的大概,我試圖將它濃縮成一個情節詳盡、地點明確的逃亡故事。我認為,追捕的部分,我寫得很精彩,但是,逃亡及其插曲的那種突變、迷幻、若有若無的夢境的實質卻難以變成清晰的敘述。我左右為難,然而這畢竟是一次大膽的嘗試,使我敢於創作更富想像力的小說。也許憑著這種想像力,我早已取得成功了。book18.org

要不是我接到奧瑪拉的電報,催我們去北卡羅來納找他,那是另一個新興不動產交易中心。像往常一樣,他說他保留了一個重要的職位,他們在實現宣傳目標上需要我。book18.org

我立即回電索取我們的路費,並詢問我的工資情況,我收到的答覆如下:一切不必擔心,夥計,借錢買票。book18.org

莫娜立即作出了最壞的打算。她認為他一向如此含糊其辭,模稜兩可,十分不可靠,他只是因為寂寞難耐,才給我們拍電報的。book18.org

我本能地為他辯護,結果自己熱情高漲,儘管我對整樁事情興趣不大,但也沒有退路了。book18.org

「那麼,」她問,「我們到哪兒去弄路費呢?」book18.org

我給難住了,不過只有一分鐘,突然我有了一個好主意。「錢嗎,好辦,去找那天你在商店遇見的小同性戀,記得呢?那個抹坦西得香水的姑娘,就去找她。」book18.org

「荒唐透頂!」這是她的第一個反應。book18.org

「得了吧。」我說,「沒準兒,她會因為你去找她而感激不盡呢!」book18.org

她繼續宣稱這是不可能的,其實很顯然,是她自己反對這個主意。不過,我敢肯定,到了明天,她就會改主意。book18.org

「我跟你說,」好像我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一樣,「我們今晚去看戲,你說怎麼樣?我們看點兒可樂的。」book18.org

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們出去吃了飯,看了一個精彩的演出——回到家後,我們仍狂笑不已。事實上,我們笑過了頭,以至於過了好幾個小時才入睡。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正如我預料的,她已經去找她的同性小朋友了。借五十元,不費吹灰之力,她的麻煩是甩掉那個女孩的糾纏。book18.org

我建議。我們不乘火車,而靠搭便車。這樣可以有些餘款。「你不能指望奧瑪拉,也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book18.org

「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莫娜說。book18.org

「我知道,可今天是今天,我寧願謹慎從事。」book18.org

她已經完全默許了,並同意搭便車,這樣可以看到更多的風景。此外,有一個女子同行,搭車更容易些。book18.org

女房東對我們的突然決定感到有些意外,但當我解釋說有人約我寫書時,她顯得似乎很和善,並祝我們好運。book18.org

告別時她緊抓住我的手,追問,「什麼樣的書?」book18.org

「關於柴洛基的印第安人。」我飛快地關上身後的門。book18.org

搭便車很順利,可令我驚訝的是莫娜顯得很失望。我們到達哈波爾渡口時,她感到非常厭惡——包括風景、城鎮、路人、飯菜,一切的一切。book18.org

到達哈波爾渡口已是傍晚,我們坐在一塊高高的岩石上,俯瞰風景。下面是珊那多和波冬馬克。它之所以成為一塊聖地,完全是因為約翰。布朗。這位偉大的解放者在此就義,然而,莫娜對此地的歷史意義根本不感興趣。她不否認景致壯麗,但感到萬分荒涼,說實話,我有同感,只是原因不一樣。我心潮起伏,卻絕對沒有任何私心雜念。我噙著眼淚,讀著托馬斯。傑弗遜對這特殊地方的評價:鐫刻在直立的碑上。傑弗遜話語莊嚴,而約翰。布朗及其堅定追隨者的行動更是崇高、偉大。book18.org

「沒有一個美國人,」梭羅說,「如此頑強地捍衛人性的尊嚴!」一個狂人?也許。book18.org

除了一個正直的人,誰還能和極少的幾個人策劃顛覆美利堅合眾國穩固、保守的政府?榮耀屬於約翰。布朗!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我相信金科玉律,先生,還有獨立宣言,我認為它們本質相同。book18.org

我們不能忘記,奪取哈波爾渡口鎮的起義者人數只有二十二名,其中十七名是白人。「少數正直的有識之士能推翻一個國王。」約翰。布朗說,有二十名追隨者,他就堅信能在兩年之內粉碎奴隸制度。「要想自由,必須鬥爭!」約翰。布朗微言大義。一個狂徒?也許,有人說:「大限一到人人必有一死。膽怯者生不逢時。」book18.org

若他果真是個狂徒,他也是獨一無二的。這是不是狂語?——「任何人都不能說我是在報復。我認為人無權自行報復,我心無此念。我的所作所為是為人類的解放事業,因為我認為這是必要的。」book18.org

他不會妥協,也不會辯解。他富於幻想,正是這種偉大的幻想激勵他的「瘋狂」book18.org

舉動。若約翰。布朗當了領袖,奴隸們如今會擁有真正的自由——不僅僅是黑奴,還有白人奴隸,奴隸的奴隸,即機器的奴隸。book18.org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因為他為敵人著想的強烈責任感,導致偉大的解放者悲慘的結局。(這才是他真正瘋狂之處!)度過四十天的囚禁,在荒唐的審判中,他倒在法庭上,身上血跡斑斑,衣衫襤樓,他高昂著頭,走向絞刑架,蒙布這眼,等待著(儘管他唯一的請求很快完成),而維吉尼亞的英勇士兵們卻在繼續他們沒完沒了的愚蠢的流行演習。book18.org

那些記下他遺言的人詢問如何幫助他,約翰。布朗回答:「請每年寄五毛錢給我住在紐約北埃爾巴的妻子。」當他走向自己的絞架時他一一同他的同志們握手道別,並祝福他們。這位偉大的解放者就是這樣面對他的造物主……book18.org

通向南方的大門是哈波爾渡口。你通過舊的統治區進入南方。約翰。布朗侵入舊的統治區邁向了不朽的人生。「我確信沒有人為的統治者。」他說。光榮!光榮永存!book18.org

一位與約翰。布朗同時代並且與他齊名的人是這樣談及約翰。布朗的:「他不可能接受與他同等地位的人的審判,因為這樣的人並不存在。」阿門!哈利路亞!book18.org

願他的精神永存。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