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羽記25 book18.org
作者:弄玉&龍璇 book18.org
書系:緋夢之都 book18.org
出版社:河圖文化 book18.org
出版日期:2011-08-12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內容簡介 book18.org
江州在蕭遙逸的主導以及「水泥」所發揮的功效,武裝得固若金湯。 book18.org
程宗揚接下孟非卿交付的協助戰事、保護月霜這兩樁任務,埋伏三川口,硬著頭皮指揮擾敵戰法。 book18.org
宋國上四軍之一的捧日軍威容浩大、良兵鐵騎的進發而來;星月湖不過數千之眾,又逢大雪紛飛、積霜成冰的嚴寒天氣,負責此戰的青騅崔茂何來信心攔敵於此? book18.org
這群重新集結的武穆王親兵,當真能夠以一擋百、銳不可擋?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一章 book18.org
程宗揚張開手掌搭在眼上,運足目力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飄浮著一層霧狀的煙塵,形狀寬扁,平而彌散。 book18.org
「是步兵,大約有五六千人。」程宗揚停頓了一會兒,「好像還混雜有不少騎兵。」 book18.org
臧修指著另一邊道:「那邊呢?」 book18.org
程宗揚看了一會兒,「煙塵尖銳而高,那是一小隊騎兵。數量……不超過二百騎,大概是警戒的游騎吧。」 book18.org
臧修笑道:「行了,你可以出師了。」 book18.org
為了避人耳目,星月湖眾人化整為零,分批前往江州。因為有小紫在,孟非卿把幾乎所有的好手,包括臧修、匡仲玉、呂子貞、馬鴻……都放在這一組,無論人數還是實力,都是最強的一支。孟非卿和月霜一起,提前他們大概四五日的路程,這會兒應該已經抵達江州。 book18.org
一路都能看到宋軍正源源不斷地往西開撥,單是自己遇到的人馬,加起來差不多就有五六萬人。整個隊伍前後綿延超過二百里,這固然是因為在本國境內行軍,不用太嚴謹,同時也表明宋軍並不把江州的對手放在眼裡。畢竟江州的守軍只有兩千,而捧日、龍衛兩軍各有五萬人,即使不滿員,也有七八萬人馬。 book18.org
渡過沅水之後,路上的宋軍數量明顯增多,為了安全起見,眾人避開大路,攀山越嶺趕往江州。這一群人都是老江湖,路上遇到麻煩就遠遠避開,倒也沒出什麼事。 book18.org
呂子貞從林中掠出,縱身落在隊伍前方,先向程宗揚敬了一禮,然後笑道:「我看見夏夜眼的傳令官,這一支應該就是宋軍的前鋒了。」 book18.org
夏夜眼是宋軍前鋒主將夏用和的綽號,據說他雙目如電,夜間猶能視物。這次賈師憲出兵,以夏用和為捧日軍主將,在這裡遇上他的傳令官,說明眾人終於趕到宋軍前面。 book18.org
程宗揚道:「老臧,你們車行那句話怎麼說的?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既然碰見宋軍前鋒,咱們就先找個地方歇吧。」 book18.org
眾人都無異議,匡仲玉道:「這條路我走過。前面有個荒村能落腳。」 book18.org
程宗揚看了看方向,「那邊有點繞路啊。」 book18.org
臧修道:「我們兄弟皮厚肉糙的,草窩都睡慣了,可紫姑娘累了一路,總不能宿在野地里吧?」 book18.org
看到臧和尚擔憂的樣子,程宗揚氣都不打一處來,星月湖這班好漢還真夠意思,生生抬了一頂轎子走山路。死丫頭這一路腳都幾乎沒有沾過地,哪兒半點辛苦的? book18.org
「行啊。大家都不怕繞路,咱們就按老匡說的,去荒村落腳吧。」 book18.org
「是!」臧修挺胸應了一聲。後面四名軍士抬起轎子,朝荒村奔去。 book18.org
村子被山洪沖毀才荒棄的,一半的房屋都倒塌了,村中雜草叢生,到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只有村子的祠堂建在高處,還保持著大致的形狀。 book18.org
馬鴻和幾名同伴分頭進入村子,查看完畢打出平安的手勢。臧修等人這才進入祠堂。呂子貞和幾名軍士掃凈浮塵,在堂內搭好帳篷,然後各自在外面找好宿處,留出守夜的人手,開始打水挖灶,埋鍋做飯。 book18.org
程宗揚掀開轎簾,「大小姐,下來吧。」 book18.org
一陣環佩輕響,一個美婦先下了轎,然後扶著小紫出來。離開晴州不久,泉玉姬接到六扇門總部傳來的消息,讓她立即趕回長安,彙報鄭九鷹遇難的詳情。按程宗揚的意思,泉賤人乾脆辭了公務員的職務,來給自己當奴婢就挺好。但不知道死丫頭跟她說了些什麼,揮揮手就把她打發走了。 book18.org
小紫拿出帕子,抹了抹他臉上的灰塵,嬌滴滴道:「程頭兒,你好辛苦哦。今晚讓阿夢陪你睡,好不好?」 book18.org
「哼哼!哼哼哼哼!」程宗揚道:「死丫頭,你就氣我吧!」 book18.org
從晴州出來有月余時間,一路上自己跟著二十多條精壯漢子同吃同住,真見識了這伙兵痞的嘴臉,一到吃飯的時候,生生都是群活狼,而且這伙兵痞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物,想瞞著他們偷香竅玉比登天都難,再加上臧修等人將來都是自己的手下,即使為了不被自己的兵看扁,程宗揚也只好耐著自己那點心思,活活當了一個多月的和尚。 book18.org
那伙兵痞對死丫頭可照顧得很,轎子就放在祠堂門口,小紫下了轎子便直接進了帳篷。帳篷是用薄羊皮硝製成的,比一般的牛皮帳篷更加輕便,裡面絲被、繡枕、錦靠一應俱全,平常只供小紫和夢娘休息,自己連邊都摸不到。 book18.org
「程頭兒,」小紫笑吟吟道:「讓他們打盆熱水來,人家要洗腳,阿夢也要洗洗身子呢。」 book18.org
死丫頭明知道自己看到吃不到,還變著法子的逗自己。程宗揚扯開喉嚨,讓外面的兄弟都能聽見,「是!在下明白,小姐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book18.org
「想到再叫你好了。」 book18.org
外面臧修正與魯子印、呂子貞、匡仲玉等人商量。魯子印和呂子貞都是中尉軍銜,分別擔任一排和二排的排長,匡仲玉是一連的專職術者,加上目前已經在江州的三排長少尉俞子元,這幾人算是一連的核心。 book18.org
星月湖大營是三三制,十人一班,三班一排,三排一連,加上連長直屬的一個班,一個連總共一百人。謝藝的一營有三個連,滿員三百人。整個星月湖大營有兩個團,六個正規營,以及兩個團部直屬營,一共兩千四百人。但自從星月湖大營解散,所有軍士或是解甲歸田,或是隱身江湖,從來沒有補充過新兵,孟非卿估計,整個大營大概缺員兩成左右。 book18.org
程宗揚坐下來,「和尚,離江州還有多遠?」 book18.org
臧修道:「今天趕了九十里路,離烈山還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再花一天時間過烈山,便進入江州境內,離江州城還有一百四十里,最多三天就能趕到。」 book18.org
程宗揚這一路算是見識了他們的行軍速度,由於鵬翼社已經被宋國盯上,出於謹慎,眾人沒有利用鵬翼社現成的車馬,而馬匹在宋國是重要的軍用物資,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渡過沅水之後,眾人都是徒步行軍,在全員負重的情況下,每天輕鬆走一百多里,完全是急行軍的速度。但考慮到這些人都是特種兵教練的體格,這個速度也不算讓人太吃驚,只不過苦了自己這個陪練,每天拉出來跑十趟五公里越野,還連續一個多月。有過這樣的經歷,什麼馬拉松、鐵人三項,在自己眼裡全都是渣。 book18.org
「商量什麼呢?」 book18.org
「從哪裡過山的事。」臧修道:「烈山有兩條路,大路平坦但路程稍遠,小路近一些,但有幾處地方不好走。」 book18.org
「你們的意思呢?」 book18.org
魯子印道:「我的意思是走大路。反正現在已經趕到宋軍前面,走大路更安全。」 book18.org
呂子貞道:「我認為走小路,宋軍前鋒已經抵達此地,以他們的速度,遲則七日,快則五日,便會到江州城下。早一日到江州好早些做準備。」 book18.org
匡仲玉道:「我也能同意走小路。小路的險峻對咱們這些兄弟們來說算不得什麼。萬一有事,也比大路容易脫身。」 book18.org
程宗揚扭頭道:「老臧,你呢?」 book18.org
「小路。」臧修畫出烈山的大致走向和兩條路徑,指點道:「大路可以供騎兵通行,今天遇到的騎兵,很可能和我們同一時間入山。如果走大路,我們再快也快不過他們的戰馬。相比之下,還是走小路更安全。」 book18.org
四人發表完意見,都停下來等程宗揚吩咐。 book18.org
「大夥說得都有道理。不過我看走大路更合適。」程宗揚道:「咱們是分批行路,每趕到江州一批兄弟,都在報告宋軍所在位置。江州那邊對宋軍的了解,恐怕比咱們更詳細。你們覺得一旦知道宋軍前鋒已經接近烈山,蕭少校那隻小狐狸會老實在江州等著嗎?」 book18.org
程宗揚指著大路的位置道:「我敢肯定,蕭少校在大路派了人。如果我們走大路,能第一時間與他們會合。」 book18.org
四人一聽就明白,星月湖的軍士在山中埋伏,目的只有一個:襲擾宋軍。四人都是膽大包天之徒,聽到有仗可打,頓時笑逐顏開,臧修道:「公子說得對!明天入山,咱們就走大路!早點和兄弟們見面!」 book18.org
幾人商議完畢,飯蔬也盛了上來。這些年星月湖大營頗有幾個跑到飯館當廚子的,甚至出了兩位名動一方的大廚。可惜孟老大百密一疏,只顧著往隊伍里塞能打的強手,卻忘了派個能做飯的來,結果自己吃了一路糙米煮野菜,不僅味如嚼蠟,而且倒盡胃口。 book18.org
「干!這是什麼?」程宗揚從菜里撥出一條長長的東西。 book18.org
「蚯蚓,熟的!」臧修一筷子挾走,「嘓」的咽了,咂著嘴道:「夠肥!」 book18.org
程宗揚嘴角抽搐了幾下,然後扭頭一陣乾嘔。 book18.org
臧修意猶未盡地說道:「那年在北疆,我跟謝中校追蹤真遼軍的主力,因為不敢生火,生吃了半個月的活蚯蚓,那滋味……」 book18.org
「死和尚!給我閉嘴!」程宗揚鐵青著臉捧起那碗飯菜,索性閉上眼一陣猛扒。眼不見心不煩,一口氣吞完,然後把碗一丟,「飽了!大夥趕緊吃,明天提前一個時辰,寅時就走!」 book18.org
「得令!」臧修等人風捲殘雲般一陣狼吞虎咽,然後各自休息。 book18.org
烈山是晉、宋與昭南三國交界的界山,東麓屬宋,西麓屬晉,向南綿延百餘里,越過棲霞山,就是昭南的昆吾城。 book18.org
六朝各自擴張,國境相鄰處,往往是大山大澤之類難以開發的區域。烈山峰巒疊幛,山勢高峻,由於雨量充沛,每到春夏之季,山上積雪融化,往往爆發山洪,因此人跡稀少。 book18.org
山間的道路說是大路,其實只是一些平整易行的地方伐去樹木,能供車馬通過,平常只有六朝的商人和使節往來,如今江州之戰一觸即發,行人早已絕跡。但這時,山崗高處正立著一匹健馬,一名短髮漢子跨在馬背上,鷹隼般的雙眼盯著山下的大路。 book18.org
一股煙塵遠遠馳來,形狀尖銳,凝聚不散,看得出是一隊騎兵正疾馳接近。馬上的漢子注視良久,然後將一根銅哨含在口中,吹出一串鳥鳴。 book18.org
來的是捧日軍的輕騎,一共兩都,一百六十騎。軍使劉宜孫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騎兵一直是宋軍的軟肋,與步軍每都一百人的配置不同,騎軍每都為八十人。表面上看,捧日軍有四個軍的騎兵,八千騎的數量遠遠超過其他禁軍。但這只是名義上的數字。事實上,即使在最精銳的捧日軍,也有一半的騎兵沒有馬匹可乘,整個捧日軍的戰馬還不足四千匹。劉宜孫常常羨慕北疆那些崇拜蒼狼和青天的敵手,他們的軍隊出動時,往往一人攜帶三四匹馬,而捧日軍的騎兵兩人才能分到一匹馬。 book18.org
這兩個都是捧日軍少有的滿員騎軍都,隸屬於捧日左廂第六軍。今天黎明,都指揮使郭遵越過指揮使郭逵,叫來劉宜孫和張亢,當面命令他們作為捧日軍的先鋒,帶領部屬進入烈山,為大軍選擇營地。 book18.org
如果順利的話,自己就是第一支踏入晉國境內的宋軍了。劉宜孫心裡湧起一絲激動,然後又省覺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旁邊那個臉色冷峻的男子。 book18.org
張亢比他年齡大得多,曾經當過一任知州,仕途也算順利,不知為何莫名其妙轉了軍職,而且還是從最低級的押頭作起,離開臨安前,才升到副軍馬使。因為軍使臨時調任,才得以指揮這一個都,八十名騎兵。 book18.org
與宋軍相似,晉軍同樣不以騎兵見長。自己的八十騎人馬精良,即使遇敵也可攻可逃。當然,劉宜孫知道自己面臨的對手並不是正規晉軍,而是星月湖叛軍餘孽,但星月湖大營全盛時,也僅僅是宋軍中不入流的廂軍,他們再強能強過自己這支上四軍最驍勇的騎兵都? book18.org
張亢顯然不這樣想,離開營地他就主張緩進,儘量保存馬力。劉宜孫的理由也很充足,捧日軍營地離烈山不足二十里,全速奔馳,半個時辰就能趕到。在山下歇息半個時辰,總比花一個時辰在路上慢慢走合算。 book18.org
為大軍開路,選擇駐地,在劉宜孫看來,這是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勞。郭遵派遣一個滿員都作為協助,領頭的張亢軍職卻比自己低半級,等於是給了他四個都的騎兵讓他立功,還沒有人來分功勞。 book18.org
郭遵這樣照顧自己,劉宜孫也不敢掉以輕心。參戰之前他作足了功課,知道烈山不僅有大路可供騎兵馳騁,而且駐軍的營地也是現成的,就在越過烈山中線的晉國一側,有一片開闊地,可供大軍駐營——畢竟他的父親劉平是郭遵的頂頭上司,捧日軍左廂的廂都指揮使。劉宜孫所知道的信息,有許多是張亢做夢都想不到的。 book18.org
但劉宜孫也並沒有因此小看張亢。父親劉平文武雙全,為人輕財仗義,劉宜孫也不是一般的紈褲子弟,而且宋國崇文抑武,張亢和自己的父親同樣是進士及第,卻棄文從武,讓劉宜孫平添了幾分敬意和親近感。 book18.org
「張大哥,按你說的,在這裡歇半個時辰,養養馬力吧。」 book18.org
張亢環顧四周,然後點了點頭,喝道:「下馬!」 book18.org
隸屬於他的八十騎立即勒住坐騎,翻身跳下馬背。劉宜孫的手下縱騎小跑幾步,減速後才紛紛下馬。 book18.org
劉宜孫道:「大哥練的好兵,論起令行禁止,舉止如一,小弟可差遠了。」 book18.org
張亢笑著說道:「你的兵也不錯。」 book18.org
劉宜孫道:「我聽出使晉國的使節說,烈山的山路全長五十餘里,可供四馬並行。過了主峰之後,有一片平原,因為三溪併流,叫三川口。」他拿出一幅自己繪製的地圖,指點道:「三川口離進山的位置大概有二十里。如果全速行進,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趕到。」 book18.org
張亢聚精會神地看著,沒有作聲。 book18.org
劉宜孫道:「這樣的話,我們半個時辰後進山,大軍距離我們有十五里,等我們到達三川口,大軍離我們有二十多里,兩個時辰左右能抵達營地,等傍晚紮好營寨,最遲後天,我們就可以進入江州地境了。」 book18.org
張亢指著地圖道:「這是什麼?」 book18.org
「哦,使節說進山四五里的地方有條溪水,水面不寬也不深,不用下車就能過去。」 book18.org
張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不妥。我軍遠道而來,已經跋涉一個多月,這二十餘里路,大軍過了午時才能走完。如果立即進山,半夜方能趕到三川口駐營。大軍夜行,又在山中,一旦遇襲,只怕立刻就要大亂。」 book18.org
劉宜孫提醒道:「郭指揮使給我們的軍令,是入山尋找駐營地。況且加起來四五十里的路也不遠,往日行軍,都走過的。」 book18.org
「那是在我們大宋境內。」張亢道:「到了此地,隨時都可能有敵軍偷襲,寧可謹慎一些。」 book18.org
「叛軍所在的江州城,離這裡還有一二百里,探子說,城中只有一兩千的賊軍,現在正招募民壯守城,即使來襲,能有多少?」 book18.org
身後的捧日軍不僅有郭遵的第六軍,還有王信的第三軍和盧政的第七軍,總共六千餘人,在劉宜孫看來,只用這支先鋒就足以擊潰星月湖叛軍餘孽,何況後面還有數萬大軍。 book18.org
張亢道:「卑職有一策,供軍使參詳:我們兩都各出十騎,在前探路,另出五騎,與營中聯絡。剩下的一百三十騎,緩緩進山,與大營保持十里的距離。」 book18.org
劉宜孫道:「是不是太謹慎了?」 book18.org
張亢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book18.org
劉宜孫道:「十里太近了,反正總共二十里,不如速去速回。」 book18.org
兩人商談片刻,最後張亢作出讓步,同意把探路的減少到每都五騎,兩兩相距一里,一旦遇敵,立即示警。這樣主力一百四十騎與探馬保持五里的距離,如果真有敵情出現,也可以選擇是作戰還是撤退。 book18.org
騎軍依次入山,第五組出發不久,劉宜孫和張亢也乘馬踏上山路。 book18.org
臧修回頭看了一眼,「咱們被捧日軍的娘兒們攆上了。」 book18.org
呂子貞道:「只有兩騎,我去把他們打發了。」 book18.org
匡仲玉道:「後面還有,像是那兩個都的騎兵。」 book18.org
程宗揚道:「把兵刃收起來,咱們是趕路的客人,又沒馬匹。」 book18.org
兩名披甲的宋軍騎兵拿出小旗,向後打出旗號,然後與他們擦肩而過,接著又是兩騎,同樣打出旗號。不多時馬蹄聲響,一百餘騎沿著山路馳來,將已經退避到路旁的程宗揚一行包圍起來。 book18.org
一個年輕軍官在馬上道:「你們是哪裡人?」 book18.org
打扮成幕賓模樣的匡仲玉點頭哈腰地說道:「回軍爺,我們是昭南人,從昆吾往臨川去,路過此地。聽說路上不太平,雇了幾個腳夫。這窮山惡水,小的正擔驚受怕,剛才見到幾位軍爺過去,心裡才安生點。」 book18.org
一個身材肥壯的男子道:「怎麼這個時候去臨川?」 book18.org
「軍爺明鑑,我們少爺家在昆吾,娶了臨川王家的小姐,剛成婚一年,現在回臨川拜見岳父大人。」 book18.org
劉宜孫笑了笑,「原來是這樣。你們……」 book18.org
張亢道:「把轎子打開。」 book18.org
程宗揚擋在轎前,「將軍,裡面是在下的家眷。還請將軍留幾分面子。」 book18.org
劉宜孫低聲道:「張大哥,這不合適吧?」 book18.org
「昆吾離臨川一千餘里,這些人卻連馬都沒有一匹,抬著轎子翻山越嶺,難道不可疑嗎?」 book18.org
匡仲玉連忙道:「軍爺明鑑!原本帶的有馬,前幾日遇見貴軍,把馬匹都徵用了。」 book18.org
劉宜孫暗叫慚愧,軍中缺馬,這種事屢禁不絕。即便上四軍的捧日軍,也沒少干過。他們從昆吾來,遇到的很可能是邊境調集的鄉兵。 book18.org
張亢卻不為所動,「本官是大宋捧日軍副軍馬使張亢,爾等行跡可疑,本官命令你們立即把轎子打開,接受官軍檢查。」說著他一擺手,身後的騎兵拉開彎弓,搭箭瞄準眾人。 book18.org
程宗揚只好讓開半步,張亢抬起馬鞭,掀開轎簾,目光不由微微一閃。 book18.org
轎中一個少女驚呼一聲,連忙以袖遮面,掩住面孔。她眉枝如畫,雪嫩的肌膚宛如明玉,如水的美目流露出怯生生的神情,在她旁邊還有個美婦,雖然低著頭看不清容貌,但香艷的氣息呼之欲出。即便張亢這樣的鐵石心腸,驚艷之餘,也不禁想起我見猶憐這個詞來。 book18.org
程宗揚賠笑道:「軍爺,這是賤內,從來沒見過外人的。」說著塞來一把錢銖。 book18.org
張亢伸手一掂,便知道是銀銖,他放下轎簾,然後朝手下一擺頭。騎兵收起弓箭,張亢也不客氣,一邊策馬離開,一邊將拿到的銀銖一分為二,一半遞給劉宜孫。 book18.org
劉宜孫從來沒幹這種事,連忙推讓。 book18.org
張亢道:「軍中辛苦,多少讓兄弟們得點好處。這錢取不傷廉,拿著吧。」說著將剩下的一半交給本都的旗頭,「老規矩,見者有份!」 book18.org
張亢的手下發出一陣歡呼,看到自己手下的士兵雖然沒作聲,但都露出羨慕的眼神。劉宜孫苦笑一下,只好接過來。 book18.org
程宗揚遠遠看著兩人在馬上推讓,「老匡,你說的那條溪水就在前面?」 book18.org
匡仲玉道:「沒錯。那條溪看著平常,但裡面都是碎石,稍不留神就傷了馬蹄。」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那好,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小狐狸的人只要動手,咱們就抄他們的後路。」 book18.org
說話間,剛才那名年輕軍官調轉馬頭,帶著十餘騎奔了回來。 book18.org
臧修和魯子印踏前一步,肌肉微微繃緊,不知道哪裡漏出馬腳。 book18.org
劉宜孫喊道:「你們要過江州?」 book18.org
匡仲玉道:「軍爺,要去臨川,江州、寧州可繞不過去。」 book18.org
劉宜孫勒住馬匹,「沒人告訴你們江州要打仗了嗎?」 book18.org
匡仲玉忙道:「聽說了。所以小的們才急著趕路。」 book18.org
劉宜孫道:「江州你們去不成了。那裡如今被一群惡匪占著,那伙人是朝廷通緝多年的叛匪,殺人越貨,無惡不做,我們這次去就是剿匪的。」 book18.org
匡仲玉失色道:「這可如何是好?」 book18.org
劉宜孫安慰道:「你們先回去找處落腳地方,遲則一個月,快則十天,等剿滅江州的匪徒,你們便可以平平安安去臨川了。」 book18.org
劉宜孫是一片好意。他平白拿了錢,多少有些愧疚,這些人再往前走,後面大軍進山,想退都退不出來,特意前來提醒。 book18.org
說話間,山坳後忽然傳來戰馬嘶鳴,聲音尖促而悽厲,劉宜孫渾身一震,扭頭看去,便聽到一片兵刃交擊聲,接著是軍士的慘叫。 book18.org
驚疑間,旁邊一名騎兵大聲喝道:「軍使小心!」 book18.org
臧修一手伸進轎中,擎出他的雷霆戰刀,抬腕朝劉宜孫的坐騎劈去。戰馬躍起尺許,斷頸血如泉涌,把劉宜孫掀下馬背。 book18.org
魯子印、呂子貞等人紛紛動手,從轎中搶出兵刃,馬鴻揮臂擊碎充作轎杆的大楠竹,抓出裡面的鐵矛,抬手將一名騎兵刺下馬背。 book18.org
劉宜孫畢竟是將門虎子,一偏腿甩開馬鐙,從鞍側拔出馬刀,擋住一名腳夫的長刀。他手腕一震,驚愕地發現這些腳夫身手不是一般的強悍。 book18.org
混戰中,張亢帶著人馬馳回,他身邊的一百餘騎只余不足百騎,還有幾個身上帶著箭矢,神情狼狽。 book18.org
程宗揚喝道:「老匡、老馬!」 book18.org
匡仲玉不擅近戰,早退得遠遠的,聽到叫聲,他戟指喝道:「去!」 book18.org
一條繩索從轎下鑽出,蛇一樣昂起頭,朝大路另一端飛去。馬鴻飛身躍起,鐵矛一旋,挑住繩索,然後翻腕將鐵矛筆直扎進山石。 book18.org
繃緊的繩索立刻變成一道絆馬索,疾馳而來的捧日軍猝不及防,前面三騎頓時人仰馬翻,跌成一團。 book18.org
張亢一手扣著弓,在距離眾人還有十幾步的時候,突然從馬背上站起身,挽弓、搭箭、瞄準、開弦、放箭一氣呵成,利箭猶如流星,朝那個在轎旁指揮的公子哥射去。 book18.org
程宗揚抽刀劈飛箭矢,咧嘴朝張亢一笑。張亢面沉如水,冷喝道:「果然是一夥賊寇!全都殺了!」他身邊的數十餘騎同時舉弓,箭矢雨點般射向眾人,另外幾人解下馬刀,在戰馬狂奔的同時,俯身砍向絆馬索。 book18.org
捧日軍的精銳確實有點門道,前後同時遇襲,還能保持陣型。這時近百騎連人帶馬同時衝來,連臧修等人也不敢硬撼。絆馬索已經被砍斷,如果把使用長兵器的馬鴻等人調在前面,還能阻擋片刻,但劉宜孫帶著幾名手下在前苦戰不退,讓星月湖眾人無法排出抵擋騎兵的拒馬陣型。 book18.org
程宗揚叫道:「老臧!」 book18.org
臧修放開對手,朝劉宜孫攻去,刀在半途,便發出雷霆般的戰鳴。 book18.org
張亢臉頰抽搐了一下,「雷霆刀臧修!」 book18.org
「還有人認識老臧!」臧修大笑道:「白臉小將軍,吃老臧一刀!」 book18.org
雙刀相交,劉宜孫的馬刀立刻崩出一個缺口,手臂如受雷亟。雷霆戰刀力道未竭,在他臂上一拖,將他重金打造的犀皮堅甲斬開一道長長的裂縫。接著另一個使快刀的腳夫飛身躍來,旋風般將那個救了他一命的部下劈下馬,鮮血濺得他半身都是。 book18.org
張亢策騎喝道:「上來!」 book18.org
劉宜孫目眥欲裂,原以為輕輕鬆鬆立下一樁功勞,誰知第一次上陣就折損了這麼多部下。即使能活著回去,有什麼面目去見都指揮使和父親。 book18.org
「不用管我!你們走!」 book18.org
兩名騎兵揮刀擋住臧修,張亢一把抓住劉宜孫的背甲,將他拖上馬背,「徒死無益!活著才有翻本的機會!」 book18.org
捧日軍的騎兵已經收起弓,摘下鞍側的短矛,排成衝鋒的陣型,一邊抵擋來襲的兵刃,一邊躍過跌倒的同伴,往前廝殺。 book18.org
孟老大說過作戰的八條戒律: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這支騎兵占了八勿的一半,如果硬拚,損失不可避免,敵人跑了還能再打,這班手下死傷一個都夠自己心痛的。 book18.org
程宗揚叫道:「不要硬擋!打兩翼!」 book18.org
臧修等人讓開大路,從側方將敵騎一一刺下馬來。捧日軍前方壓力頓輕,張亢以文職從軍,但弓馬嫻熟,絲毫不弱於劉宜孫這樣的將門子弟。他抓住這一線生機,趁後面的伏擊者還沒有追來,帶著殘餘的數十騎毫不停頓地直闖出去。 book18.org
戰鬥來得快,結束得也快,張亢等人剛逃出百餘步,身後十餘名被這群腳夫攔住截殺的騎兵已經沒有活口,只剩空鞍的馬匹四處跳逸嘶鳴。眾人收攏了逃散的馬匹,把受傷哀鳴的戰馬補刀殺死,免得它們受苦。 book18.org
山坳後的搏殺聲漸漸低弱,片刻後,一匹快馬從山坳中馳來,程宗揚遠遠看見,笑著對臧修道:「咱們俞老闆看起來夠精神的啊!」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二章 book18.org
俞子元穿著一身青黑色勁裝,背著一柄長刀,看上去精強幹練,哪裡還有半點商人的市儈氣?他利落地跳下馬背,向程宗揚敬了個軍禮,「程少校!」 book18.org
程宗揚左右看了看,「老俞,沒認錯人吧?」 book18.org
俞子元朗聲道:「團長孟上校前天晚上已經抵達江州,宣布命令,授予公子少校軍銜,任一營營長。同時一營、六營設為一團,由公子暫領,四營、五營設為二團,由侯中校統領,二營和三營為三團,由孟團長協助月小姐統領。」 book18.org
孟老大著手將星月湖大營交給岳帥後人,將部隊重新編成三個團是第一步,看來一營和六營就是小紫的嫁妝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怎麼是你們打頭陣?來了多少人?」 book18.org
俞子元笑道:「是我向蕭少校要的差事,都是我們一連的兄弟,當然該我來接應。城中人手不足,我這趟只帶了一個班,十名兄弟。」 book18.org
程宗揚道:「十個人就敢打一二百騎的伏擊?」 book18.org
「我們接到的命令只是襲擾,蕭少校要求將宋軍進駐三川口的時間拖延兩到三天,若不是遇見大夥,也打不成這樣。」俞子元笑道:「何況順利接到長官,屬下已經立了一功。」 book18.org
程宗揚偏著頭掏了掏耳朵,「長官?聽起來怎麼這麼彆扭呢?」 book18.org
臧修大聲道:「程長官!多聽聽就順耳了!」 book18.org
旁邊的軍士發出一片笑聲,程宗揚板起臉,挺胸凸肚地說道:「嚴肅一點!注意軍紀!」 book18.org
「是!長官!」 book18.org
笑聲中,俞子元道:「屬下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不能陪長官回江州,先派一名兄弟給長官領路。」 book18.org
「你們人手本來就不多,還派什麼人呢,我們自己去就行了。」 book18.org
臧修挺胸道:「長官!不如讓我帶一半兄弟留下,反正都是我們一連的人!有兩個班,也好照應!」 book18.org
「臧和尚,你能不能不叫長官?」 book18.org
「是!長官!」 book18.org
「你以為這樣我就讓你留下了?休想!老呂,你帶十名兄弟留下。」程宗揚告誡道:「記住,保命第一,其他的都是小事。」 book18.org
呂子貞喜形於色,臧修垂頭喪氣,接著俞子元帶來的軍士也趕了過來,同袍相見,場面更加熱絡。 book18.org
趁眾人說話的工夫,程宗揚敲了敲轎子,「死丫頭,你沒事吧?」 book18.org
小紫懶洋洋道:「好氣悶呢。」 book18.org
「就快到江州了,等你好一點了,我帶你騎馬。」 book18.org
這場伏擊前後不過一刻鐘,捧日軍丟下的屍體就有三十多具,俘獲了近四十匹戰馬,對於缺乏騎兵的星月湖大營不無小補。眾人收拾完戰場,又砍來樹枝做成轎杆,用四匹馬前後馱著轎子,一行十餘人帶著剩餘的馬匹趕往江州,與大營會合。呂子貞則帶領十名軍士留下來,與俞子元一起執行任務。 book18.org
第二天中午時分,程宗揚一行終於看到江州城的輪廓。早己聞訊在城外等候的一彪人馬立刻迎了過來,當先一騎金冠束髮,錦衣白馬,風流英武,正是小侯爺蕭遙逸。 book18.org
「程兄!」蕭遙逸遠遠叫道:「你可來了!想死小弟了!」 book18.org
程宗揚露出笑容,這小子一點沒變,被王茂弘踢出建康,宋軍又大兵壓境,還是一副神采飛揚,牛氣沖天的樣子。 book18.org
蕭遙逸跳下馬,先向轎子揖了一禮,「紫姑娘一路可好?」 book18.org
小紫掀開轎簾一角,笑盈盈道:「奴家好,小侯爺可好?」 book18.org
蕭遙逸笑道:「萬事俱備,只待宋軍!」 book18.org
小紫嫣然一笑,放下轎簾。 book18.org
臧修立正向蕭遙逸敬了個軍禮,「蕭長官!」 book18.org
蕭遙逸還了一禮,「臧連長,好久不見了。」 book18.org
臧修昂然道:「能在岳帥旗下與諸位長官並肩作戰,是卑職的夢想!」 book18.org
「好!」蕭遙逸叫道:「蘇驍!」 book18.org
他身後一名軍官踏前一步,正是自己在晴州見過的拋棄秦軍右庶長爵位,奔赴江州參戰的蘇驍。 book18.org
蕭遙逸道:「帶臧上尉和各位兄弟去大營報道。」 book18.org
「是!兄弟們隨我來!」 book18.org
蘇驍翻身上馬,帶著眾人馳入江州城。 book18.org
蕭遙逸轉身結結實實給了程宗揚一個擁抱,大笑道:「此番我們兄弟又可以聯手縱橫天下!」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怕啊?我們剛和捧日軍交過手,比建康的禁軍只強不弱,別說七八萬,就是兩三萬這樣的精銳,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book18.org
蕭遙逸道:「你看我的江州怎麼樣?」 book18.org
「好地方。一馬平川,連樹都沒有幾棵,都是沒開墾過的良田呢。」程宗揚道:「不過打仗就慘了,無險可守。宋軍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幾萬人隨便擺個什麼大陣,當場就要你難看。」 book18.org
「程兄說的不錯。」蕭遙逸舉著馬鞭道:「從烈山西麓一直到大江,一百餘里都是平原,大軍盡可以從容布陣,易攻難守。怪不得王茂弘這麼大方拿出來,原來老傢伙又擺我一道。如果不是有程兄幫忙,我只好帶齊人馬,到山中拚死狙擊宋軍了。」 book18.org
程宗揚訝道:「我幫什麼忙了?」 book18.org
蕭遙逸笑道:「你不會是忘了吧?看!」 book18.org
程宗揚順著他的馬鞭望去,只見江州城前多了幾個奇怪的東西,頭大底小,形如啞鈴,顏色灰撲撲的,怪模怪樣矗立在城門前。 book18.org
馳近看時,才發現那是六座城堡,每座相隔六十餘步,分成兩個品字形,排列在城牆之前。城堡形狀與他見過的完全不同,底部呈圓形,直徑不過兩丈,高度卻將近五丈,比後面的城牆還高出一丈,頂部呈方形,上面還有城堞和哨樓。城堡通體看不到門窗,也沒有石塊堆砌的痕跡,粗糙的表面呈現出深灰的顏色。 book18.org
「士敏土?」 book18.org
「沒錯!要不說你幫了我大忙呢!」蕭遙逸道:「江州的城防幾十年都沒修過。進城的時候我都擔心吊膽,生怕城門倒下來把我砸死。」 book18.org
「有哪麼誇張嗎?」 book18.org
「騙你是小狗。」蕭遙逸道:「盧五哥見過你之後,從建康把祁遠帶來。我們先在城門試過,本來城磚都鬆了,也不用拆,把你弄的那個士敏土,摻了水和沙子,往縫隙里一灌,比新建的還結實!」 book18.org
蕭遙逸道:「多虧了祁遠,那傢伙沒日沒夜乾了兩個多月,在城外建了十座城堡。南門這邊有六座,北門有三座,東面沒有城門,也在城外建了兩座,還有西邊靠近大江的水門,也有一座。」 book18.org
「十座?這麼快?」程宗揚有點不相信地問道。 book18.org
「本來還能快一點。但開始耽誤了。最初建的一處,過了兩三天發現,抹好的士敏土一曬乾就會裂開。最後還是祁遠琢磨出來,要往上洒水才行。要不是耽誤了半個月時間,還能多建兩座。」 book18.org
程宗揚仰望著城堡頂端突出的方形堡塔,「這東西結實嗎?」 book18.org
蕭遙逸「呯」的一拳砸在城堡的牆壁上,士敏土粗糙的表面紋絲不動,「裡面都是一尺寬的條石,每層用士敏土澆灌,外面打了兩層網狀的竹筋,然後填進混過碎石、沙子的士敏土。我們試過,比一般的青石還硬,只要厚度足夠,用一般的石彈根本砸不動。就是太耗材料了,像這樣一座城堡,單士敏土就要近兩千石。」 book18.org
程宗揚估算一下,這差不多是一百噸的重量,「有這麼多?」 book18.org
「你不知道吧?」蕭遙逸笑道:「雲家出了十幾條貨船幫忙運石灰和沙子,我招募民夫把周圍幾十里的樹木都砍了,拿來燒士敏土。」 book18.org
「我還是不相信,你們兩個多月能建成十座這樣的城堡。這也太快了吧?」 book18.org
「士敏土、沙子、石料、木頭、竹子都是現成的,人力我手頭有的是。」蕭遙逸道:「我招募了兩萬民夫,幾千人晝夜不息,二十多天就能建成一座,最多的時候五座城堡同時開建。晚上燒窯的火光幾十里外都能看到。」 book18.org
這完全是用人堆出來的,一座城堡幾千人同時開工興建,難怪能這麼快。 book18.org
「建得跟柱子似的,連門窗都沒有,你的人怎麼進去?」 book18.org
蕭遙逸大笑道:「連你也瞞過了。江州的護城河都淤成淺溝了,我索性讓人把它填平,在城內挖了地道,通向各堡。我把城堡建到五丈高,一般的雲梯只有三四丈的高度,連上面堡塔的邊都摸不到。宋軍不來則罷,要敢強攻,我非打他們個灰頭土臉!」 book18.org
程宗揚想像著如果自己是攻城的宋軍,在距離第一座城堡一百步的時候,就會受到弓弩的勁射,再往前走四十步,便進入另外兩座城堡的射程,當接近城堡的時候,更會受到周圍四座城堡,甚至城牆上的射擊。如果自己運氣夠好,能活著衝到城堡下,還要面對一個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攻擊和攀爬的怪物。 book18.org
如果繞開城堡,直接攻擊城門,來自城牆和六個城堡的弓弩組成一個沒有死角的射擊區域,使進攻方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而城堡下的地道可以提供源源不絕的給養和補充,想掘斷地道,難度恐怕比攻破城門更高。 book18.org
蕭遙逸道:「每座城堡只需要三十名射手就能守住,宋軍的床弩、石炮在堡下毫無用處,只能拿人命來填。這幾座城堡,宋軍幾千人也未必能攻下來。」 book18.org
程宗揚相信他的判斷,在沒有火炮的時代,這六座士敏土怪物,將會成為江州城下宋軍最可怕的噩夢。 book18.org
「他們若是棄堡攻城,我這裡還有懸樓。」蕭遙逸指著城牆道。 book18.org
城牆上每隔一百步,就有一間小型堡壘,像蜂巢一樣懸在牆外,這種東西自己從未在任何資料上見過,看來也是江州獲得士敏土後的創舉。 book18.org
「走!到城上去。」 book18.org
蕭遙逸拉著程宗揚進入江州城。高大的門洞全部用士敏土砌過,看不出以往搖搖欲墜的破敗模樣。頂部開著兩尺寬的閘槽,可以在敵軍進攻城門時,放下石閘阻擋。由於原料充足,整個石閘也換成了竹筋的士敏土板。城門內側左右各有一道台階,此時一群民夫正扛著盛在柳條筐內的士敏土往城上運送。 book18.org
蕭遙逸老老實實待在一邊,等民夫經過,才帶著程宗揚上去。 book18.org
程宗揚道:「我沒看錯吧?在建康縱馬狂奔的小侯爺,居然會給人讓路?」 book18.org
「這些可都是我的人啊。」蕭遙逸一臉正經地說道:「替我們種田、幹活,還替我打仗,能不客氣點嗎?」 book18.org
說著小狐狸又肉痛起來,「你不知道,江州城總共才五六萬人,加上周圍的村鎮也不到三十萬口,說是一個州,還不及一個大縣,能招募兩萬丁,我可是掏了血本了。一日兩餐管飽,加上每日的工錢,兩個月花掉我一兩萬貫,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錢啊……」 book18.org
「你自己掏錢?」 book18.org
「可不是嘛。」 book18.org
六朝賦稅各有不同,但大致分為三類,一是田租,按田畝向官府繳納田稅;二是兵役,成年男子按規定自行準備兵器用具到指定地方服役,第三是力役,為官府提供鋪路、挖渠之類無償勞動。修築城牆屬於典型的力役,像蕭遙逸這樣掏錢僱工的官府絕無僅有。 book18.org
蕭遙逸肉痛一會兒,又得意起來,眉飛色舞地說道:「不過這錢花得也值,民夫們聽說有錢可拿,幹活也肯賣力氣。一個月的活半個月就能做完,對士敏土看得比我們還金貴。像這懸樓,就是他們想出的主意,算下來還是我們賺了。」 book18.org
那群民夫正在趕築懸樓,他們先用木板伸出牆外三四尺的距離,然後在城牆和懸樓的結合處架上條石,免得斷落,接著倒上摻了沙子和碎石的士敏土,再鋪上用大毛竹劈開紮緊的竹蔑,又倒上一層沙石士敏土,形成一道簡易的混凝土地板。牆壁則是竹筋編成籠狀,兩側打上木模板,再灌沙石士敏土,做成一個半圓狀的壘巢,周圍留出射孔。 book18.org
這種懸樓結構雖然簡單,但在沒有士敏土的情況下,想造出這樣的懸樓需要熟練的工匠精確切割、拼接石料,兩個月也未必能造成一個,而現在幾十名民夫十幾天便能建成,而且比石堡更精細。有了懸樓,可以從側面攻擊攀附在城牆上的敵軍,守城的威力不言而喻。 book18.org
程宗揚站在城頭四處觀望,城牆上的門樓、城堞、女牆、射口都用士敏土加固過,一眼望去,整整齊齊的城堞透出一派蕭殺的灰色。朝遠方望去,遼闊的原野從遙遠的烈山山麓延伸過來,像地毯在眼前一樣鋪開。六座粗糙的士敏土城堡在城池前森然矗立,像巨獸一樣守衛著江州的城牆。 book18.org
蕭遙逸滿臉遺憾地說道:「如果不是時間來不及,我還想把整個江州城都抹一遍呢。」 book18.org
「這都夠結實了。」程宗揚拍了拍士敏土城牆,雖然沒有磨光拋平,表面顯得很粗糙,但摻過沙子和碎石之後,已經和自己見過的士敏土混凝土相差無幾。 book18.org
程宗揚道:「咱們手頭有多少人?」 book18.org
蕭遙逸道:「星月湖大營共有一千七百八十五人。帶上今天到的,有一千八百人。僱傭兵兩千人。另外從民夫中招募了五千人。其中三千人已經訓練兩月有餘,拉出去也能打上一場半場。」 book18.org
「僱傭兵是不是有點太多了?」程宗揚記得孟老大計劃拿五萬金銖招募一千名僱傭兵,現在翻了一倍,比星月湖大營的人都多,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啊。 book18.org
「聽說江州要打仗,晴州的僱傭兵就像蒼蠅見了血,都飛了過來。有幾個大團還說打完仗再拿錢。」蕭遙逸摸了摸下巴,好像還覺得晴州傭兵團的大方不可思議。 book18.org
程宗揚想起敖潤和馮源,「雪隼團來了嗎?」 book18.org
「你猜雪隼傭兵團來了多少人?」蕭遙逸比出拇指和小指,「六百人!占整個雪隼傭兵團的六成!」 book18.org
「副團長石之隼帶隊的吧?雪隼團這麼賣力?」 book18.org
「雪隼團的老大薛延山和雲六爺交好,聽說江州的事雲家也有份,當即就拍了板。再則月姑娘以前在雪隼團待過,他們得知月姑娘是岳帥的後人,有心來攀交情。」 book18.org
這和風險投資一樣,雪隼傭兵團在星月湖身上押了重注,一旦江州之戰星月湖得勝,作為武穆王的嫡女,月霜就相當於江、寧二州的女主人,對雪隼傭兵團的好處不言而喻。但一口氣派來六百名僱傭兵,這樣大手筆,還是超乎自己的想像。 book18.org
「江州城並不大,南北長兩千步,東西寬一千七百多步。」蕭遙逸道:「因為城小,只在南北兩面開了城門。大江由北向南從城西流過,西邊開著水門,船隻可以直接駛入城中,只要水路不被切斷,宋軍就不可能徹底圍城。」 book18.org
「一旦宋軍兵臨城下,我們打算在北、東、南三個方向各投入一個營,二到三百人,僱傭兵五百人,民夫一千人。這樣城中還有三個營,五百名僱傭兵和兩千民夫隨時調度。」 book18.org
蕭遙逸倚仗堅城,對這一仗信心十足,程宗揚仍有些擔心,提醒道:「別太大意了。再怎麼說,宋軍也有七八萬人。比你招的民夫還多幾倍。」 book18.org
蕭遙逸笑道:「宋軍來得越多越好。眼下已是臘月,只要我們支撐半個月,宋軍便要在城下過年。以江州的儲備,足以支撐到三月。到時單是軍中的耗費,就能把賈師憲壓死。」 book18.org
這倒不是空話。大軍在外,吃喝作戰都要消耗大量物資,況且是千里轉運,宋國儲備再充足,也難以支持。賈師憲調動大軍,就是想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解決江州的事端,免得打成消耗戰。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至少孟非卿、斯明信、盧景、蕭遙逸等人就不會答應。 book18.org
「賈師憲真是豬油蒙了心,在臨安老老實實斗他的蟋蟀,我們不去找他麻煩就不錯了,還跑來江州找打。」蕭遙逸意氣風發地說道:「走!我帶你到城中看看!」 book18.org
江州城內並沒有忙碌備戰的氣氛,除了幾隊民夫在修葺城防,城中靜悄悄幾乎看不到人影。蕭遙逸告訴他,一個月前,江州的居民就陸續遷往對岸的寧州,如今除了不願離開的幾千人,江州城已經成為一座純粹的兵城。 book18.org
蕭遙逸一邊走一邊指點,「城中南面是民舍,東西各有一座市坊,西北方向是糧倉和軍械庫,從晴州運來的糧食兵甲都儲存在這裡。」 book18.org
城內房舍密度並不大,不少田地都種著菜疏,看來還有很大的居住空間。說話間,前面出現一片空地,只剩下泥土的台基上,整整齊齊扎著帳篷。 book18.org
「這是什麼地方?」 book18.org
蕭遙逸道:「江州官署。」 book18.org
程宗揚左右看了半天,「官署在哪兒?」 book18.org
蕭遙逸笑嘻嘻道:「我把江州的官署和廟宇都拆了。沒辦法,石料不夠。你總不能讓我去拆民居吧?」 book18.org
「然後你就把大營扎在這兒了?」 book18.org
「免得擾民嘛。」蕭遙逸揚鞭道:「僱傭兵都在東市,裡面有客棧、酒肆、賭坊,一到夜間就熱鬧非凡!」 book18.org
說著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說道:「裡面還有家妓館,前些天新來一批娼妓,嘿嘿,我換了便服去過,比建康的也差不了多少,熱辣得緊。上了床包你腿軟……」 book18.org
「不會吧?這時候還有娼妓來做生意?」 book18.org
「掙錢的生意誰不來?真要宋軍打進城裡,她們也照樣做生意。說不定生意還更好呢。」蕭遙逸小聲道:「程兄要有興趣,我先包兩個美人兒,今晚咱們去樂樂。」 book18.org
程宗揚沉吟道:「我走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到了江州,就一頭扎進妓館,好像從晴州幾千里地趕過來,就為了到江州嫖妓。是不是有點不好看?」 book18.org
「名士風流嘛。」蕭遙逸道:「也就是程兄你,換作別人,我才不跟他一塊兒嫖呢。」 book18.org
「干!」程宗揚道:「少扯這些沒用的!你答應我的地呢?」 book18.org
蕭遙逸大笑道:「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早就給你備好了!」 book18.org
「這是西市!」蕭遙逸帶著眾人來到城西一座坊市,指點道:「雖然不及東市大,但地勢極好。北邊是府倉,西邊緊鄰碼頭,南邊都是江州富戶的宅阺。坊內客棧、酒肆、商鋪一應俱全。」 book18.org
整座坊市被一個十字形街道劃分成四塊,由於商戶都遷往寧州,各間商鋪都空著。蕭遙逸指著西北一片鋪面道:「這一塊是官營的鋪面,都是你的!」 book18.org
「死狐狸!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把最爛的一塊給我。」 book18.org
「別誤會啊!」蕭遙逸道:「其他幾處都是有主的,我倒是想全買下來送給你,當作咱們兄弟的定情之物,可這幫沒良心的商戶要不不肯賣,要不就漫天要價。我這次招募民夫可出了血本,連我從小攢的壓歲錢都用光了,就是說想買也買不起,只好把官鋪送給你。天知道前幾任江州太守都是幹什麼吃的,房子破了都沒人管。這些鋪面我一文錢不要,連地契全送給你,然後再免你三年的稅,夠意思吧?」 book18.org
「少來!你是想讓我給你修房子吧?都破的快成危房了,免稅三年你也說得出口?至少十年!」 book18.org
蕭遙逸叫道:「哪兒有那麼破啊!最多五年!商鋪都給你了,繳點稅還這麼小氣。」 book18.org
程宗揚道:「那我要士敏土的專營權,利潤四六分,我六你四。」 book18.org
蕭遙逸怔了一下,然後像剛偷了只母雞的小狐狸一樣笑了起來,「成交!」他摟住程宗揚的肩,由衷說道:「程兄,你簡直是我親哥!」 book18.org
程宗揚道:「別肉麻了。你比我大好不好?」 book18.org
「那就是我親弟弟!」 book18.org
程宗揚那句話其實是把士敏土拱手讓出,蕭遙逸深知此舉對江州意味著什麼。江州地處晉國東疆,人丁稀少,又沒什麼出產,比其他州郡窮困得多。程宗揚願意接手官營的商鋪,已經是好事,現在又把士敏土交給自己,只要經營權,等於給了自己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一旦開始售賣,江州想不發財都難。 book18.org
西市唯一一家客棧已經清理乾淨,一名軍官站在台階前,挺拔的身材猶如軍刀。他雙腳「啪」的一併,向兩人敬了個軍禮,「程少校!蕭少校!」 book18.org
程宗揚怔了一下才認出來,「蕭五?」 book18.org
蕭遙逸笑道:「這是我們六營的副官,往後專門負責紫姑娘的安全。」 book18.org
蕭五傷勢已經痊癒,氣色好了很多,朗聲道:「客棧已經整理完畢,程少校和紫姑娘隨時可以入住。」 book18.org
程宗揚道:「客棧只有我們住嗎?月姑娘是不是也在?」 book18.org
蕭遙逸道:「月姑娘說習慣了住軍營,反而是客棧住不習慣。我在大營專門給她設了處軍帳。」 book18.org
程宗揚放下心來,乾笑兩聲道:「月姑娘一路上還好吧?」 book18.org
蕭遙逸佩服地說:「月姑娘把一路遇到的宋軍統計下來,包括軍力、裝備、將領是誰,至少摸清了宋軍一半的底細。」 book18.org
程宗揚道:「那個好戰分子和你們碰到一塊,這下算是如魚得水了。」 book18.org
「還說呢,老大正頭痛呢。」蕭遙逸道:「本來說給月姑娘兩個營,月姑娘不同意,她說自己帶不了,只要一個班。」 book18.org
「一個班還不簡單?給她好了。」 book18.org
蕭遙逸苦笑道:「她要帶一個班親自上戰場。老大那麼強橫的人,怎麼都勸不住她。我看老大都快給逼急了,說不定把軍銜一摘,把我們兄弟都給踢到她的班裡去。」 book18.org
程宗揚笑咪咪道:「那也行啊。你們這個班肯定是戰鬥力最強的班。一個上校,一個少校,再加五個中校,嘖嘖,這陣容夠華麗的。」 book18.org
蕭遙逸埋怨道:「你不能在旁邊看笑話啊,我還想讓你勸勸月姑娘呢。」 book18.org
真是個好主意,為什麼他們都不怕月霜把自己剁成餡呢?程宗揚道:「勸是不好勸,不行你就給她一個班,到時候再看好了。」 book18.org
蕭遙逸苦惱地搖搖頭,顯然也對月霜的執拗感到頭痛。把眾人送到院內,蕭遙逸停下腳步,「你們先休息吧。孟老大和月姑娘去察看地形,晚上回來再過來見紫姑娘。」說著他小聲道:「喂,今晚真不去啊?」 book18.org
程宗揚低聲道:「有好的給我留一個。」 book18.org
蕭遙逸伸出大拇指晃了晃,然後作了個鬼臉,打馬離開。 book18.org
「公子!」一個滿身是灰的人影奔過來。 book18.org
程宗揚轉過身,「老四!你怎麼這德性!」 book18.org
祁遠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剛從工地過來。老四以前也建過房子,從來沒用過士敏土這樣的,拌好料澆上,幾天就好,又快又結實!要什麼樣有什麼樣!」 book18.org
「我看到你建的城堡了,好傢夥,都是士敏土柱子嘛。硬梆梆戳在那兒,影子都能壓死人,宋軍看著都想尿褲子。」 book18.org
「打仗用的,怎麼結實怎麼來,模樣就顧不上了。」祁遠拍著身上的泥灰,「哎喲喂,老祁這把身子骨這回可給折騰苦了。」 book18.org
程宗揚笑嘻嘻道:「聽你這口氣,不會是蘭姑也來了吧?」 book18.org
祁遠老臉一紅,「剛來了沒幾日……」 book18.org
「還真來了啊?哈哈,蘭姑對你真夠意思!怎麼不一塊帶來?」 book18.org
「她在忙著呢。」 book18.org
程宗揚隨口道:「在哪兒忙呢?」 book18.org
「東市。」 book18.org
程宗揚一怔。 book18.org
祁遠道:「她在織坊待不住。聽說江州來了僱傭兵,蘭姑跟芝娘商量,從秦淮河找了些想賺錢的粉頭,前些日子一船來了。」 book18.org
程宗揚忍不住笑道:「剛才小侯爺還談到呢,原來是咱們自家的產業。蘭大姊這怎麼說呢……」 book18.org
祁遠道:「蘭姑這一行做久了,干這營生還開心些。怎麼沒見老秦呢?」 book18.org
「會之帶了批貨,直接回了建康,過些日子才來。別的兄弟怎麼樣?」 book18.org
「吳大刀跟彪子來過兩趟,」祁遠笑道:「聽說吳嫂子有喜了。」 book18.org
「吳大刀手腳夠麻利的啊。彪子呢?」 book18.org
「比以前好了點。聽說江州打仗,我看他也想來呢。」 book18.org
「好說,會之這趟回去,帶他一塊來。吳大刀要當爹的人,就在家伺候老婆得了。」 book18.org
「芝娘她們都好,聽說公子無恙,都高興得不得了。」 book18.org
祁遠口頭來得,連比帶劃,說了建康眾人的情形。程宗揚沉默片刻,「那個妖婦呢?」 book18.org
祁遠抿了抿嘴,「沒有消息。公子平安的音訊傳來,會之去尋公子,長伯找我問了五原城位置,第二天就自己去了。」 book18.org
程宗揚心頭一凜,吳三桂一個人去五原城,膽子也太大了。 book18.org
「有音訊嗎?」 book18.org
「沒有。不過聽說有人在競州的醉月樓大打出手,聽情形有些像長伯。」 book18.org
吳三桂不是個魯莽人,這點自己可以放心。只要不正面與蘇妲己交手,保命應該無憂。 book18.org
祁遠剛待了一會兒,就有人找來,「祁爺!水門的城堡已經晾乾了,該澆多少水,還請祁爺趕緊去看看。」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你去吧,我讓蕭五給你留間房,就住這邊得了。」 book18.org
「成!」祁遠笑著站起身,「老祁這是天生的勞碌命,到哪兒都閒不住。」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三章 book18.org
臧修等人直接去了軍營報道,身邊只剩下小紫和夢娘。客棧有的是空處,程宗揚讓蕭五安置了一處房間,然後去取祁遠的行李,自己把小紫送到內院。 book18.org
客棧並不大,是處前後兩進的院子,唯一一處上房在內院的二樓,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一進門程宗揚就嚇了一跳。房中擺著一座鑲金嵌玉的屏風,四壁壘垂著帷幕,榻前放著兩尊三尺多高的銀制熏爐,架上擺著玉器古玩,一器一物都華麗異常。 book18.org
程宗揚打量著房間的陳設道:「小狐狸不會是把自己家裡的好東西都搬來了吧?這熊皮夠大的啊。」 book18.org
天氣已經是冬季,室內都鋪著地毯,床榻前一張熊皮足有丈許長,頭尾四肢皆全,沒有絲毫破損,看得出獵來頗費了一番功夫。 book18.org
小紫赤足臥在榻上,臉色微微泛紅。程宗揚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book18.org
「好煩啊。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 book18.org
「那就不說這個了。喂,你準不準備跟月丫頭來個姊妹相認,抱頭痛哭的戲碼?」 book18.org
小紫道:「她對她爹爹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有什麼好哭的。好啦,人家要睡覺了。」 book18.org
程宗揚擠到榻上,把小紫抱在懷裡,「乖乖睡吧。」 book18.org
小紫枕在他臂上,像貓咪一樣閉上眼,手指卻在他胸口寫道:「有人。」 book18.org
程宗揚不動聲色地聚起真氣,隱約感受到一絲微弱之極的氣息,似乎有人正在屋頂窺伺。論修為自己比受傷的小紫怎麼也要高那麼一點點,但比起靈覺和敏感,就要差那麼一點點了。 book18.org
片刻後,那股氣息迅速遠去。程宗揚低聲道:「是誰?」 book18.org
小紫搖了搖頭。 book18.org
那個窺伺者似乎並沒有惡意,但程宗揚還是不放心,蕭五剛離開一會兒,就被人摸進來,看來得向小狐狸再要兩個好手。程宗揚坐起身,「你先睡吧,我出去看看。」 book18.org
房頂的枯草已經被刈除乾淨,並沒有留下什麼線索。程宗揚四處看了片刻,忽然瞥見院側一間小房子裡有人影閃動。 book18.org
程宗揚從房頂一躍而下,閃身地闖進房內,悄無聲息地一把抓出。沒想到得手這麼容易,那人毫無反抗就被自己一把抓住脖頸。 book18.org
夢娘愕然張大美目,她的羅裙和褻褲都褪到膝間,裸露著雪團般的屁股,坐在一隻紅漆凈桶上。 book18.org
干!這茅廁怎麼連標記都沒有! book18.org
程宗揚只好裝出一臉嚴肅的樣子,「你怎麼在這兒?還鬼鬼祟祟的?」 book18.org
夢娘柔柔說道:「主人吩咐奴婢,出入時別讓外人看到。」 book18.org
當初瞞著孟老大把她從黑魔海帶出來,自己原想讓她和秦檜一起回建康,免得路上被人識破。但小紫執意要帶她同行,程宗揚只好告訴臧修,這是紫姑娘的奴婢,隨秦檜一同來的,晚了幾日才到。 book18.org
在島上時,臧修等人並沒有見過夢娘,路上小紫與夢娘形影不離,眾人也未曾起疑。但程宗揚總覺得有點不安,夢娘的身材容貌放在哪兒都夠扎眼的,身份肯定有問題。一旦被人看見,很容易引來麻煩。好在夢娘很聽話,一路沒有出什麼亂子。 book18.org
這些天小紫反覆詰問過,夢娘對自己的身世確實是全無記憶,不知道黑魔海用了什麼手段,將她身世的記憶全部抹去,抹得就像一張白紙那樣乾淨。好處是省事不少,小紫說什麼就是什麼。壞處是她的來歷仍然是一團迷霧。到現在也沒有絲毫線索。 book18.org
桶內傳來一陣水聲,夢娘很平靜地當著自己的面小解,絲毫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妥。程宗揚一陣心動,禁不住在她玉頰上摸了一把。夢娘嫣然一笑,那雙桃花般的美目水汪汪閃動著,充滿迷人的風情。 book18.org
夢娘小解完,取出一角絲巾,伸到下身抹拭。忽然絲巾一緊,卻被程宗揚扯住。 book18.org
程宗揚帶著微笑的表情道:「我來幫你。」 book18.org
夢娘全無疑心地把絲巾遞給他,程宗揚攬住她的腰,一手伸到她雪白的美腿間。手指觸到一片柔膩的肉體,脂玉般滑嫩得令人銷魂。 book18.org
夢娘抬起眼睛,清澈的目光毫無雜質地望著自己,然後唇角挑起,露出一個純凈的笑容,「是這裡了。」 book18.org
程宗揚手臂插在夢娘豐腴白滑的大腿間,手指隔著絲巾,放在她下身軟嫩的秘處,心頭頓時不爭氣地一陣亂跳。 book18.org
慢慢將她微濕的下身摸拭乾凈,程宗揚拔出手指。夢娘含笑說:「謝謝。」 book18.org
程宗揚微笑道:「不客氣。」 book18.org
說著程宗揚心裡嘆了口氣。起初夢娘還有一些殘餘的驚惶和羞澀,但這段日子下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沒有記憶的狀況,平淡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甚至連一點懷疑都沒有。如果這就是黑魔海想要的效果,那麼他們作得很完美。 book18.org
夢娘的舉止、氣質,絕不是一般人家出身,但失去記憶的她,有時的行為就像嬰兒一樣無知。如果不是遇到自己,這個雍容高雅的美婦很可能就在被抹去記憶的情形下,被黑魔海作為奴妓淫玩終生——這種結局,也許比魚無夷的下場更殘忍。這會兒只要自己開口,就能吃到這塊美肉,可自己到底還是不忍心就這麼占了她的便宜。 book18.org
烈山東麓,一隊宋軍披著重甲,舉著長槍,沿山路緩緩向前推進。 book18.org
忽然箭矢破空的銳響四處響起,那些箭手箭法精湛之極,專挑軍士甲冑的縫隙處入手。縱然披著重甲,還不斷有軍士被箭矢射倒。 book18.org
宋軍沉默地向前邁步,再有十幾步,這些重甲步兵就可以攻進山坳,與那些狡猾的對手短兵相接。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斷裂聲傳來,一棵高大的杉木撞開枝葉,筆直朝山路倒下。宋軍陣形頓時大亂,逃奔的軍士不斷發出慘叫,被林中飛出的箭支射殺。 book18.org
劉平放下單筒望遠鏡,在他旁邊,捧日左廂軍的幾名高級將領都神情凝重。第三軍都指揮使王信道:「敵軍在一百人左右。但箭法精強,狡計百出。」 book18.org
劉平冷冷道:「不足五十。」 book18.org
眾將為之默然。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早已看出敵軍人數不多。捧日軍五千精銳被幾十名敵軍阻在山口,兩個時辰還前進不到三里,傳出去恐怕都有人不信。 book18.org
都虞侯万俟政道:「這群敵寇居高臨下,占了地勢,強攻只怕不利。」 book18.org
第七軍都指揮使盧政道:「前軍已經攻了六次,相比之下,還是兩個騎兵都傷亡小一些。」 book18.org
劉平冷哼一聲,「兩個滿騎都,戰死三十五人,丟了四十匹馬,也敢說傷亡小?傳令!下一輪讓副都頭劉宜孫帶頭衝鋒!」 book18.org
眾將不敢勸阻,連忙通知劉宜孫披掛整齊,準備上陣。 book18.org
劉宜孫抹了把臉,提刀持盾走在隊伍最前面。山中遇襲的消息傳至大營,劉平勃然大怒,立即降了他的軍職,從騎兵的軍使改為步卒的副都頭,調到一線參戰。劉宜孫已經帶隊參加了兩次攻擊,但都被敵寇擊退,這一次如果不能沖開敵寇的狙擊,自己也不用回來了。 book18.org
兩排盾手在前列陣,接著是刀手和矛手,最後面是弓弩手。這種陣形宋軍已經用過五次,每次都在即將勝利的時候突然間潰敗。劉宜孫覺得是攻擊的力度不夠,如果出擊的宋軍再努力一點,就能突破敵軍的狙擊。 book18.org
張亢對他的看法嗤之以鼻,他的騎兵都傷亡較小,本來可以保留原職,戴罪立功,但營指揮使郭逵早看他不順眼,直接把他踢到劉宜孫手下,當了名隊頭。 book18.org
張亢告訴他,宋軍每次在要緊關頭潰敗並不是軍士不夠拚命,更非因為運氣不好,偶然敗退。那些匪寇的狡詐和悍勇都超乎想像,他們在狙擊中不斷退卻,造成己方進攻順利的假象,使宋軍不知不覺間拉長攻擊隊伍,然後抓住己方陣列中的縫隙,一擊得手。 book18.org
「你覺得應該怎麼打?」 book18.org
「容易。」張亢毫不猶豫地說道:「放火燒山。如今正值冬季,天乾物燥。只需要一把火,在營中歇息兩天,便可過了這烈山。」 book18.org
這會兒劉宜孫望著山間的密林,仍為張亢的大膽狠辣震驚。山火一旦蔓延,誰都沒有辦法控制火勢,這樣一場大火燒下來,只怕烈山幾十年間都恢復不了元氣,到時不但敵寇無法藏身,宋軍的水源、柴火、補給……也都被大火吞噬。為了幾十名敵軍,付出這樣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 book18.org
張亢忽然往地上一撲,劉宜孫清醒過來,立即屈膝半跪下來,用重盾掩護身體。 book18.org
「奪」的一聲,箭矢射穿盾上的鐵片,從內側冒出一截箭頭,強大的衝擊力使劉宜孫幾乎仰倒。 book18.org
他扛住盾牌,一步一步向前挪動。宋軍攻擊的隊伍被杉木隔成兩半,劉宜孫沒有遲疑,沖在陣列最前面。忽然一桿鐵矛從樹後揮出,發出刺耳的風聲。劉宜孫舉盾往矛上一砸,接著右手的佩刀翻出,貼住鐵矛,飛快地朝敵人持矛的手指削去。 book18.org
馬鴻雙臂一絞,鐵矛車輪般翻飛,將他的佩刀擋開。就在這時,撲倒在地的張亢身體一抬,胸口飛出一道烏光,卻是一支弩箭。 book18.org
弩機射程越短,力量越強,馬鴻猝不及防,手掌頓時被弩箭射穿,濺出一團鮮血。他立刻抽身而退,在張亢另一支弩箭射來之前,躍入山林。 book18.org
劉宜孫喘著氣把身體在盾後藏好,然後回過頭,「你藏了一支手弩?」 book18.org
宋軍採用的是募兵制,不需要士卒自備武器,相應地,對士卒的武器控制極為嚴格,張亢不是弩手,又不是指揮使那些高級將領的親兵,私藏手弩,已經犯了軍中戒律。 book18.org
張亢卻不廢話,他迅速裝上一支弩箭,飛身搶到一棵樹後,背貼樹身,然後抬頭看著樹頂。 book18.org
血的教訓告訴他們,與這伙敵寇交手,最危險的攻擊往往不是來自前方,而是頭頂的高處。 book18.org
十幾丈外,俞子元和呂子貞短暫地商量片刻,然後決定俞子元帶隊撤到十里之外,休息兩個時辰。呂子貞帶人一連後退,一邊阻擊,把宋軍拖到深夜,再由俞子元接手。 book18.org
劉宜孫的攻擊終於奏效,敵寇略作抵抗便退入山林。但宋軍的好運並沒有持續太久,前進兩里之後,又撞上了一道狙擊線。 book18.org
捧日軍主將夏用和不斷派人訊問戰況,最後來的是一位面白無須的宦官,捧日軍都監黃德和,奉命親自在前督戰。 book18.org
作為前鋒的宋軍一共有三個軍,劉平索性從三個軍中各抽出兩個營,採用波浪式攻擊,向前推出一條血路。同時禁用弓箭,只用弩機。 book18.org
由於弩矢比箭枝短得多,無法被敵寇借用補充,僵持了一個時辰之後,林中飛出的箭矢越來越稀少,最後終於完全絕跡。但令劉平震怒的是,付出近百人傷亡的代價,六個營的宋軍仍然沒有任何斬獲。 book18.org
「程公子!老程!」外面響起一個粗豪的聲音。敖潤虎虎生風地進來,與程宗揚把臂大笑。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你消息夠靈通的,這麼快就知道我來了。」 book18.org
「我們比你早到了十幾天!江州城都快混熟了!」說著敖潤讓開一步,「這是我們雪隼傭兵團的石副團長!」 book18.org
石之隼身材瘦長,再加上寬鬆的衣物,更顯得身形鶴立。程宗揚打量這位名動一方的雪隼傭兵團團長,拱手笑道:「早就聽敖隊長說起過,當日在晴州匆匆忙忙,竟然沒機會見上一面。這次又讓石團長登門拜訪,實在是慚愧。」 book18.org
石之隼微微一笑,「程公子的名聲,我也早從雲六爺口中聽到過。」說著石之隼一擺手,多日沒見的馮源捧來一件東西,一邊朝他咧嘴而笑。 book18.org
石之隼道:「據說這件東西是公子的手筆?」 book18.org
那是一件皮製的衣物,手腳俱全,通體沒有鈕扣、系帶,渾然一體,看起來有些像潛水服。程宗揚心裡一動,摸了摸皮衣背後,裡面果然藏著一條拉鏈。 book18.org
石之隼撫掌道:「果然是程公子的傑作!尋常人見到這件水靠,都不知如何下手,公子卻深悉其妙。」 book18.org
程宗揚也有些訝異,自己只是提供拉鏈,沒想到雲氏竟然用到水靠上,還做出成品。「雲家的工匠有一手啊,這麼快就做出來了。這是雲六爺送給石團長的樣品吧?」 book18.org
石之隼笑道:「你可小看雲六爺了。這是我一百枚銀銖一套買來的。如今外面已經賣到五百銀銖一套,若不是薛團長與六爺交好,也到不了我們手中。」 book18.org
這套貼身皮製水靠成本最多三十銀銖,加條拉鏈就能賣到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高價,雲家夠精明的。但換過來說,這樣渾然一體的水靠,完全顛覆了以往的水下衣物,對於在水上討生意的傭兵團來說,一百個銀銖也不算貴。 book18.org
程宗揚讓人獻了茶,坐下道:「聽說石團長帶了六百名兄弟過來。這可幫了我們大忙了。」 book18.org
「別忘了,月姑娘還是我們雪隼的副隊長呢。」石之隼道:「我們雪隼團海上生意做得多,陸上生意做的少。這次團里的好手悉數而至,一是雲六爺、月姑娘的交情,二來也是想看看武穆王名震天下的星月湖大營,學上幾招。」 book18.org
石之隼倒不隱瞞,坦然說出雪隼傭兵團的目的。晴州傭兵團不下數十支,海上生意日趨激烈,薛延山和石之隼有心往陸上發展,希望能在江州城,甚至建康打下一片天地,因此藉著這個機會傾力而出。 book18.org
石之隼道:「聽敖潤說,公子來自盤江?」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蠻荒之地,讓石團長見笑了。」 book18.org
石之隼說起南荒的傳聞,程宗揚自然是對答如流。談到白夷的湖珠,石之隼大感興趣。這個時代沒有大規模的珍珠養殖技術,只能靠人潛到水下採珠。比起海珠,湖珠更容易採集,一直是晴州珠市的暢銷貨。 book18.org
程宗揚道:「南荒通行不便,春夏之季有瘴氣,一年有四五個月無法通行。貴團想做陸上生意,為何不販賣馬匹呢?」 book18.org
「北方几個馬市都在秦國、漢國和唐國手中,等閒不易插手。」 book18.org
「還有一條路線,不知石團長是否聽說過?」程宗揚道:「除了北方几個馬市,西北的五原城也有大量馬匹販賣。」 book18.org
石之隼道:「五原城?」 book18.org
「在競州西北大概一千多里。從五原走競州,然後轉建康,再從廣陽直下晴州。路途雖然遠了些,但五原馬價低廉,運到晴州,就是十倍的利潤。」 book18.org
石之隼道:「傭兵團做的只是護衛的生意。公子若要往五原販馬,我們雪隼傭兵團自當效力。」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多謝石團長,忙完此間之事,還要請諸位幫忙!」 book18.org
石之隼飲了口茶,「聽說公子與城主小侯爺交情不淺?」 book18.org
程宗揚乾笑道:「我和小侯爺只算是酒肉朋友吧。」 book18.org
「那麼小侯爺籠絡武穆王舊部的事,公子也知道了?」 book18.org
蕭遙逸的身份並沒有向外公布,名義上領著晉國江州刺史的官銜,收攏星月湖舊部,不過是少年好事,招攬強徒,程宗揚謹慎地說道:「聽說過一二。」 book18.org
石之隼道:「武穆王生平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可惜樹大招風,招來宋國君臣猜忌,冤死於風波亭。」說罷長嘆一聲。 book18.org
程宗揚道:「我也奇怪,岳帥又不想篡權,宋主怎麼相信岳帥會謀反呢?」 book18.org
「哪裡是謀反。」石之隼搖了搖頭,「武穆王蒙冤多年,至今罪名不過『莫須有』三字而已。」 book18.org
程宗揚暗道自己怎麼把這給忘了? book18.org
石之隼道:「武穆王為人雖然大有商榷之處,但戰功赫赫,自高少比。當日紫陽真人便曾面詰宋主,莫須有三字如何能服天下人?」 book18.org
見慣了岳鳥人的仇家,老石這段話真讓人耳目一新。程宗揚道:「石團長見過武穆王嗎?」 book18.org
石之隼道:「素不相識。不過石某對武穆王仰慕已久,此番雪隼傾團而來,倒有一半是衝著武穆王的名頭。可笑石某一葉障目,月姑娘在我團中數月,都未識得她是武穆王的遺孤。幸而當日團中未曾虧負月姑娘,今日才有面目來見星月湖大營群雄。」 book18.org
說著石之隼指著敖潤笑道:「我這位敖兄弟,對月姑娘可是仰慕得緊呢。」 book18.org
敖潤臉皮再厚也禁不住一紅,「石團長別亂說。月姑娘和老程有婚約的。」 book18.org
石之隼一愕,程宗揚連忙岔開話題,談起晴州的生意。石之隼為人沒什麼架子,言談間對星月湖大營頗有好感,加上敖潤和馮源這兩個老相識,眾人談天說地,攀攀交情,相談甚歡。 book18.org
送走雪隼傭兵團的人,蕭五過來道:「孟團長已經回來了,請程少校前去大營見面。」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四章 book18.org
孟非卿正聚精會神看著面前一隻沙盤,聽到程宗揚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過來看看。」 book18.org
沙盤是用不同顏色的細沙堆成,製作十分精細。左側是一片平原,大江從中將平原分開,左邊是寧州,右邊是江州,沙盤右側,連綿的烈山山脈縱貫盤中。 book18.org
「這沙盤做得挺不容易啊。」 book18.org
「是老七的手筆。」孟非卿道:「依你之見,破敵之處當在何地?」 book18.org
程宗揚審視著沙盤,然後將盤側一面小旗插在烈山一處山坳中,「這裡。」那是山中一片平地,三條溪水從山間淌出,沖積成一片平原。 book18.org
孟非卿道:「理由呢?」 book18.org
「敵眾我寡,只能倚仗地利。整個江州平原無險可守,一旦宋軍兵臨城下,便占據主動。而且……」程宗揚笑道:「小狐狸讓俞子元在前面騷擾,就是想讓宋軍在山中紮營吧?」 book18.org
「不錯。」孟非卿舒展了一下雙臂,「這會兒侯老二已經帶著四營和五營進了烈山。與宋軍的第一仗,就在三川口。」 book18.org
「兩個營嗎?」兩個營即使滿員也只有六百人,面對十倍於己的宋軍精銳,他們還真敢打。 book18.org
「三個營。侯玄帶了他的直屬營來。不過兵力還是有些不足。」 book18.org
程宗揚咽了口吐沫,「孟老大,你叫我來,不會是讓我去打仗吧?」 book18.org
孟非卿道:「你覺得呢?」 book18.org
「我覺得不妥!非常不妥!」程宗揚道:「如果我領著兩個營參戰,等於五個營的兵力都投放到烈山。五個營加起來一千多人,宋軍五六千人,敵我比例五比一,就算咱們星月湖的好漢都能以一抵五,也與宋軍勢均力敵,勝負比例各占一半。如果打勝,宋軍敗的只是前鋒,後面還有近十萬大軍,如果敗的是我們,那後面也不用打了。用三分之二的籌碼孤注一擲,賭人家百分之五的籌碼,實在太冒險了!」 book18.org
「說得好!」程宗揚一口氣說完,孟非卿讚許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認為不能這樣打!」 book18.org
程宗揚剛鬆了口氣,就聽到孟非卿說:「所以這次你只能帶一個排三十人,前去烈山。」 book18.org
程宗揚叫道:「你再說一遍!」 book18.org
孟非卿一臉為難地摸著須髯,「還不是因為月姑娘?她聽說三川口要打仗,非要參戰。侯老二、崔老六、王老七都在烈山。老四、老五兩個在寧州。老八這隻小狐狸要留在城中,我想來想去,只好辛苦你一趟了。」 book18.org
程宗揚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和月姑娘一起去?是不是有點不合適啊!」 book18.org
孟非卿拍了拍他的肩,「我信得過你!」 book18.org
程宗揚道:「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啊!」 book18.org
「這一個排的人手我已經給你挑好了。」孟非卿自顧自說道:「一營三名上尉連長,趙譽、徐永擔任班長,魯子印他們都作為士兵參戰。已經在烈山的俞子元和呂子貞也歸你指揮。」 book18.org
「臧修呢?三個班你才給兩個班長?」 book18.org
「臧修是副班長,給月姑娘當副手。有他的金鐘罩在,月姑娘的安全也多幾分把握。」 book18.org
另一個班原來是月霜的。程宗揚道:「雖然不能投入太多,可帶一個排去增援,也太少了吧?」 book18.org
「誰讓你去增援的?」 book18.org
程宗揚瞪大眼睛。 book18.org
孟非卿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你去烈山,能不打就不打。打仗是侯老二的事,你只用保護好月姑娘就行。」 book18.org
「別開玩笑了!月丫頭的思維模式是我們這些凡人能夠預料的嗎!她要上陣我能攔得住她?一上陣直衝著宋軍主將的大旗殺過去,這種事她不是做不出來啊老大!」 book18.org
「所以才要拜託你。」孟非卿道:「你知道,我這些兄弟都是岳帥的親兵,對月姑娘就和對岳帥一樣。月姑娘真要踏陣,他們也二話不說跟著去了。到時候只有你能約束他們。」 book18.org
「憑什麼?」 book18.org
「你是一營營長,兼一團長。」 book18.org
看來這差事自己是推不掉了,趕緊討價還價吧。程宗揚道:「你既然要讓我去,我有三個要求。」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第一:一個排肯定不夠,至少再給我二百名傭兵。」 book18.org
孟非卿道:「傭兵用來守城尚可,野戰並不是個好主意。若是零散來的,二百個陌生人,沒有一個月的操練誰也指揮不了。若是成團的,未必好調動。」 book18.org
「剛才雪隼傭兵團的副團長石之隼來找我。」 book18.org
孟非卿抱起肩膀。 book18.org
程宗揚道:「他說雪隼團六百名兄弟全都交給我來指揮。他絕不插手。」 book18.org
孟非卿大感意外,傭兵團獨立性極強,一般應募來的,都要先說清楚守城還是野戰,願意出多少錢,然後團中自行指揮,極少讓外人插手,像石之隼這樣拱手把指揮權交出的例子極為罕見。 book18.org
孟非卿沉思片刻,然後道:「既然如此,就由你來安排。」 book18.org
「第二:既然我是指揮官,我要絕對的指揮權。」 book18.org
「這個當然。給你的人全部由你負責。」孟非卿想了想,「六營的杜元勝和蘇驍也調去,讓他們指揮傭兵。」 book18.org
程宗揚對六營這兩名上尉印象極深,當即一口答應。 book18.org
「還有呢?」 book18.org
「第三:你要跟月丫頭說明白,她既然要當班長參戰,就必須聽從命令。她如果不答應,我這就回建康。」 book18.org
「月姑娘只是好勝,她在王哲軍中多年,分寸還是有的。」 book18.org
「哼哼。」程宗揚冷笑兩聲。 book18.org
孟非卿道:「好!我去給她下命令!」 book18.org
程宗揚俯身看著沙盤,聽孟老大的口氣,自己的增援很大成分上是讓月霜上前線過過打仗的癮,並沒有太嚴格的任務。 book18.org
他們的原計劃是用三個營在三川口擊潰宋軍。這也太大膽了吧?三個營不滿一千人,面對六千敵軍,他們會如何打呢?水攻?如今正值冬季的枯水期,山澗不結冰就是好的。火攻?三川口是片開闊地,沒有什麼樹林好燒。 book18.org
孟非卿取出一件東西,「拿著。」 book18.org
程宗揚接到手裡,不由一愣。那東西是個半圓的物體,左右各有一隻鬧鈴,金屬的底盤上鑲著一個透明的蓋子,裡面長短不一的三根指針,正「嘀嗒嘀嗒」的移動。 book18.org
「這是用來計時的鐘表,每格是半個時辰,一周六個時辰。最短的是時針,中等的是分針,最細那根是秒針。」孟非卿仔細解釋一番,然後道:「時間定在後日拂曉七點,不要錯過了。」 book18.org
程宗揚盯著錶盤,「這是哪兒來的?」 book18.org
孟非卿道:「岳帥當年交給我的。老二手裡還有一隻,出發前對過時辰,比看日頭准得多。」 book18.org
「還有一隻?」如果是一隻,可能是岳鳥人隨身帶的。有兩隻就挺奇怪了。 book18.org
孟非卿道:「其實還有一些。有的比這個更精巧,能帶在手腕上,不過現在已經不在了。」 book18.org
程宗揚半晌才道:「你們岳帥不會是賣表的販子吧!」 book18.org
天際彤雲密布,半晚突然颳起的凜冽北風使氣溫驟降。宋國大部分疆域終年無雪,烈山也並非高寒之地,沒想到一入冬就有了下雪的跡象。 book18.org
「這鬼天氣!」第三軍指揮使王信道:「好端端的起了這麼大風。要是下起雪來,就麻煩了。」 book18.org
劉平濃眉緊鎖,太師府對江州之戰極為重視,早在大軍出發之前,太師府的堂吏翁應龍便調集了大批棉衣,隨時可提供裝備。但進入烈山之後,他才發現面臨的狀況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book18.org
箭矢耗盡之後,敵寇的威脅大幅下降,沒有給宋軍造成太大損失。連日來交戰十餘場,捧日軍死傷不到二百人。不過在那伙敵寇的襲擾下,路程嚴重遲誤,現在捧日軍已經在山中滯留了兩日。 book18.org
對於在何處紮營,眾將分歧很大,第三軍都指揮使王信、第七軍都指揮使盧政提議在山中紮營,位置就在三川口。那處營地是劉宜孫冒死探到的,劉宜孫也因此重新升為都頭,負責指揮一個都的步兵,雖然級別相等,但比起騎兵都的軍使無疑是降職了。 book18.org
郭遵曾經私下替劉宜孫抱怨過,但劉平告訴他,自己的兒子,不嚴苛一些,如何服眾? book18.org
郭遵不同意在山中紮營,原因是三川口地勢較低,如果星月湖那些叛賊四面合圍,對己方大為不利。他建議,大軍一鼓作氣殺出烈山,趕到平原再駐營。郭遵的第六軍是騎兵,在山中無法發揮騎兵衝鋒的威力,但穿過烈山談何容易。三個軍輪流作戰,至今也只走了二十餘里,順利的話,也要明日才能趕到三川口。如果不駐營休息,抵達平原便是幾千疲兵。 book18.org
前方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聲,塵土飛揚。接著傳來訊息,幾個賊寇從山上推下巨石,由於躲避及時,宋軍只傷了兩三個人,但道路被巨石堵塞,至少要半個時辰才能通行。 book18.org
「傳令!全軍每人帶五天的糧草,拋棄所有輜重。」劉平決定一鼓作氣趕到三川口,再進行休整,連日作戰,嚴重影響了軍隊的士氣,一旦降雪,恐怕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book18.org
前來督戰的都監黃德和沒有異議,即刻向主將夏用和發去文書。宋軍的都監一半由宦官充任,好在這些宦官頗知軍事,即使像黃德和這樣不知兵的,也能尊重前線將領的指揮。 book18.org
「第六軍全員休整,喂足馬匹!第七軍警戒,第三軍繼續行進。今晚不走出十里,讓王信提頭來見我!」 book18.org
宋軍迅速行動起來,一隊又一隊軍士連夜投入戰鬥。 book18.org
江州城,東市。 book18.org
外面北風呼嘯,坊內卻熱鬧非凡。來自晴州的傭兵擠滿賭坊、酒肆,大把大把的銀銖擲上賭檯,氣氛熱火朝天。 book18.org
水香樓徹夜掛著紗燈,樓內笙歌處處。 book18.org
蕭遙逸側身倚在席上,金冠斜到一邊,一副白衣勝雪,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模樣,把杯笑道:「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馮兄干一杯!」 book18.org
旁邊一個歌伎捧起酒杯,向馮源勸酒,馮大法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自己是法師,不能飲酒,女色上頭倒沒有多少禁忌。 book18.org
程宗揚和蕭遙逸都笑了起來,程宗揚擁著蘭姑笑道:「馮大法既然不喝酒,便給他找個房間樂樂。」 book18.org
蘭姑笑著朝歌伎說了幾句,歌伎放下酒杯,牽著馮源的衣袖去了隔壁。 book18.org
另外一席卻蓋著一條紅羅錦被,被中不停蠕動。晉國風氣如此,豪門士族的宴席上也多有歌舞伎現場宴客,何況妓館。程宗揚早已見怪不怪,與蕭遙逸碰了一杯,然後道:「你的六營給了我,往後怎麼辦呢?」 book18.org
「不給也不行啊。我還掛著刺史銜呢。」蕭遙逸道:「雖然是個幌子,但對外面好交待。如果我公然亮出身份,直接領兵,不說別人,王老頭那一關就不好過。恐怕不等宋軍殺到,北府兵就該出兵平叛了。」 book18.org
有些事做得說不得。蕭氏父子如果打出星月湖的旗號,讓人知道江寧二州被一幫反賊占據,王茂弘再裝昏聵,這把稀泥也沒辦法和,唯一的選擇只有出兵。如果不打出星月湖的旗號,仍以少陵侯的身份都督江寧二州,即便是實際上的割據,建康的世家大族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一直沒見到蕭侯爺,身體還好吧?」 book18.org
蕭遙逸道:「當日被咬了一口,身體一直不豫。這些日子在寧州。」 book18.org
蕭道凌雖然擊殺王處仲,但在他臨死反噬下,也受了傷,江州之戰只怕不會出面。 book18.org
蕭遙逸道:「星月湖一共是八個營,每三個營組成一個團,另外兩個是團部直屬營。每營有三個排,營長有一個班的警衛,總額是兩千四百人。老大的直屬營在支撐鵬翼社,沒有全調過來。現在統計的結果,每營缺員一成到一成半。」 book18.org
距離星月湖大營解散已經十幾年,還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戰鬥力,這個數字已經相當不錯了。 book18.org
「給你的一營和六營裡面,一營是藝哥的,狀況最好,接近滿員。六營損失最嚴重。」蕭遙逸道:「大營解散的時候,我才十幾歲,除了蕭五他們幾個跟著我到了少陵侯府,其餘有三分之二都加入了左武軍。」 book18.org
「左武軍?」程宗揚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book18.org
蕭遙逸苦笑道:「你猜的不錯,一大半都在左武第一軍團,包括我們六營的專職法師文澤。大草原一戰,六營遭受重創,尉級軍官幾乎全部戰死,除了杜元勝和蘇驍這兩名上尉,只剩下一百多名士卒,不及原來人數的四成。」 book18.org
這樣算來,自己兩個營加起來也不過四百多人,不足七成。看來有必要補充一些軍士了。孟老大讓杜元勝和蘇驍帶領僱傭兵,是不是就有這個意思呢? book18.org
思索間,被下一聲大喝,狠狠動了幾下。過了一會兒敖潤掀開大紅錦被,神氣活現地鑽出來。那個歌伎半裸著身子在他身下嬌喘著,臉上一片潮紅,眼神濃濃的仿佛能滴下蜜糖一樣。 book18.org
「一兩千人敢跟十萬大軍打,星月湖的爺兒們夠漢子!」敖潤爬起來,拿起酒觥一口氣喝光,然後一抹嘴,盤膝坐下,「我們雪隼團的兄弟也不下軟蛋!兩隊人馬,算老敖一份!」 book18.org
蕭遙逸笑道:「像敖兄這樣醉笑生死,方是豪傑!」 book18.org
敖潤大搖其頭,「我們當傭兵的跟你們不一樣,有錢賣命,沒錢走人,但凡能有幾個錢,能過日子。誰願意打生打死?這兩天我沒少看你們操練,嘿嘿,老實說真比不了。就沖戰前不賭不嫖這一條,當傭兵的就沒幾個能做到。不過我們也有好處,只要給足了錢,上了陣敢拚命!豁得出去!」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這個我信。敖老大不要命的架勢我是見過。」 book18.org
敖潤拍著胸膛道:「你放心!既然你看得起老敖,老敖絕不給你丟臉!我們雪隼傭兵團,講的就是公平、正義、責任和勇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book18.org
程宗揚舉杯笑道:「少吹點牛吧。要不是知道敖老大靠得住,我也不會挑你們了。」 book18.org
敖潤哈哈大笑。幾人酒到杯乾,約定明日上午點齊人手,午前出發。江州距烈山一百餘里,在路上宿營一日,六日拂曉出戰。 book18.org
程宗揚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子時初刻。雖然又要了幾個人在客棧守衛,但一進城就被人盯上,小紫傷勢未愈,夢娘更是手無縛雞之力,仍然有點不放心,於是起身告辭。 book18.org
蕭遙逸訝道:「這就走?」 book18.org
蘭姑擁住程宗揚的手臂,笑道:「我送公子一程。」 book18.org
蕭遙逸恍然大悟,拿扇子指著他,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自己也不好解釋,乾脆將錯就錯,與蘭姑一道離開。 book18.org
水香樓是江州唯一的妓館,大戰將臨,原來的東主早已遷往隔江的寧州。這些天蘭姑帶了十幾名妓女來討生意,頓時又熱鬧起來。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沒想到蘭姑你膽子夠大的,這時節還來做生意。」 book18.org
「城裡都是傭兵,沒有這些姊妹,不定要惹出多少事來。況且那些傭兵得了錢,出手也大方,如今夜資快漲到十個銀銖,我抽頭又少,那些姊妹每日賺的快及上建康一個月,如何不肯來?」 book18.org
說著蘭姑挺起胸,用豐潤的乳房磨擦著他的手臂,媚聲道:「何況公子也在這裡呢……」 book18.org
程宗揚苦笑道:「蘭姊兒,可別讓老四瞧見。」 book18.org
蘭姑啐了一口,「我做的便是迎來送往的生意,又不是賣給他了。」 book18.org
程宗揚笑而不言。良久,蘭姑嘆了口氣,「你對他們是真好,老祁跟著你,是他的福氣。」 book18.org
「好了蘭姊兒,我自己回吧。」 book18.org
蘭姑輕笑道:「急什麼?既然你不肯留我,我只好去找老祁,陪他睡了。」 book18.org
祁遠還沒回來,蘭姑鬆開他的手臂,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然後取下發上的釵子,進了房間。程宗揚看著她將那些華麗的首飾包在帕中,一邊挽起衣袖,給祁遠收拾行李,笑著朝她搖了搖手,回到內院。 book18.org
蕭五站在樓前的階上,臉上不動聲色,眼睛卻一個勁兒地給自己使眼色。 book18.org
這傢伙搗什麼鬼?程宗揚有些納悶,朝蕭五腦袋上拍了一把,一邊拉起衣角扇著身上的酒味,一邊踏進樓內。 book18.org
「呯」的一聲,似乎有東西猛然扔在地上,砸得粉碎。程宗揚心裡一緊,三步兩步躥上樓梯,闖進小紫房內。 book18.org
「他怎麼能這樣!」一個女子憤怒地說道。 book18.org
程宗揚剛踏進半步,立刻就停住了,正在發飆這丫頭不是別人,正是月霜! book18.org
聽到腳步聲,月霜扭過頭,厲聲道:「死男人!滾出去!」 book18.org
程宗揚連忙舉起雙手,賠著笑臉退到門外。心裡暗自嘀咕,月丫頭這是對誰發飆呢?自己?這丫頭臉皮薄,肯定不好意思公開被自己占便宜的事——她不會是知道了小紫的身份,發現上當受騙,來找死丫頭麻煩的吧? book18.org
程宗揚小心朝里望去,只見小紫倚在榻上,一手拿著絲帕,楚楚可憐地咬著紅唇,雖然沒有流淚,但那模樣比淚流滿面還讓人心痛。 book18.org
小紫細聲細氣地說道:「他拋下我娘就走了。人家不敢認姊姊,是怕姊姊和他一樣,看不起小紫母女是蠻荒地方來的……」 book18.org
「怎麼會呢?」月霜在榻旁蹲下,挽住小紫的手道:「有你這麼漂亮的小妹妹,姊姊高興還來不及呢。」 book18.org
「可是——他怎麼能忍心拋棄你們母女!」月霜氣惱地說道:「師帥以前說爹爹是不世出的英雄,拋妻棄女,豈是英雄行徑!」 book18.org
「都是小紫的錯。」小紫小聲道:「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小紫,他也不會拋棄我娘……」 book18.org
「不要說這種糊塗話!」月霜放軟聲音,「你這麼乖,爹爹若是見到你,肯定會喜歡的。」 book18.org
小紫柔弱地笑了笑,「人家從來沒見過他……」 book18.org
「他也沒什麼好看的,就是……就是……」月霜說著擰起眉頭,思索半晌才道:「爹爹的樣子,我也記不得了。只記得小時候有個人抱過我,我娘說那是爹爹……」說了一半,月霜忽然怔住了。 book18.org
過了會兒,小紫柔聲道:「他肯定很喜歡姊姊。」 book18.org
月霜像想起什麼一樣,眉頭漸漸挑了起來,接著俏臉一紅,恨聲道:「那個大壞蛋!」 book18.org
「姊姊記起什麼了?」 book18.org
「我剛想起來——他把我抱到一邊,然後壓住我娘…哎呀!我才知道他在做什麼!那個大壞蛋!」 book18.org
「他們在做什麼啊?姊姊?」 book18.org
月霜滿臉飛紅地說:「你不要問了!」 book18.org
小紫像受到傷害一樣垂下眼睛。 book18.org
月霜連忙道:「你別不高興啊。他……他……哎呀,你長大就明白了。」 book18.org
小紫展顏向月霜一笑,宛如鮮花初放,姣麗無匹。 book18.org
月霜一時看得呆了,半晌才憐惜地說道:「小紫生得這麼漂亮,小紫的娘一定也是個美人兒。」 book18.org
小紫微笑道:「是啊。可惜去年她死了。」 book18.org
月霜安慰道:「你雖然沒見過爹爹,但能和娘在一起啊。姊姊小時候,娘親就過世了,一直在軍營長大,比你還慘呢。」說著她擁住小紫,「孟大哥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原來我真的還有個妹妹……」 book18.org
姊妹倆擁在一起,月霜香肩微微顫抖,顯然是真情流露。小紫卻是另一番表情,程宗揚在外面看得清楚,死丫頭露出狡黠的笑容,一邊擁著姊姊,一邊撫著她的背,指尖在她背後的穴道一一拂過。 book18.org
程宗揚看得心驚肉跳,死丫頭隨便一按,立刻就是致命傷,可月丫頭全無戒心,仍沉浸在姊妹相逢的驚喜中,全不知道自己抱著一個什麼樣的妖精。 book18.org
姊妹倆終於分開,月霜有些難為情地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別笑我啊。我一直孤零零一個人,所有的親人都不在了。沒想到還有個妹妹……對了,師帥說爹爹的墓在臨安,我從來都沒去過。現在我們都長大了,一起去好不好?」 book18.org
「不好啦,」小紫輕聲道:「他可能不喜歡看到我的。」 book18.org
「你管他的呢!」月霜氣鼓鼓道:「反正他又不能從墳里跳出來!我們去給他上墳,是給他面子,他地下有靈,高興還來不及,輪到他挑三撿四!」 book18.org
程宗揚暗贊一聲,岳鳥人,你這女兒夠個性的。 book18.org
姊妹倆絮絮說了許久,到了深夜,月霜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book18.org
程宗揚靠著欄杆站好,提神戒備,免得她擦肩而過時給自己一個狠的。可月霜對他理都不理,就像他不存在一樣,冷著臉離開。程宗揚開始繃著臉一副嚴肅的表情,但看到她在衣內滑動的圓臀,禁不住在背後露出曖昧的笑容。這丫頭屁股越來越好看了。 book18.org
程宗揚溜進房內,「她怎麼想起來認親呢?」 book18.org
「孟大嘴巴告訴她的。」 book18.org
程宗揚爬到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我還以為她要跟你一起睡呢。」 book18.org
小紫笑道:「不好麼?」 book18.org
「當然不好。她占了床,我睡哪兒呢?」 book18.org
「你可以睡在她身上,像她爹爹睡她娘那樣啊。」 book18.org
程宗揚捏了捏她的鼻尖,「別逗我啊,我可忍了一路了。過來,讓我抱著你睡覺!」 book18.org
程宗揚抬手拂滅燈燭。黑暗中,小紫道:「程頭兒,你頂到我了。」 book18.org
「忍著!哼哼,讓你挑逗我。」 book18.org
「讓阿夢來好不好?」 book18.org
程宗揚嘆了口氣,「算了吧。她也挺可憐的。」 book18.org
「真可憐呢。」小紫似笑非笑地說道:「誰今天摸她了?」 book18.org
程宗揚臉上一紅,強辯道:「我只是幫幫她。」 book18.org
「好羞哦。一邊摸著阿夢的小嫩鮑流口水,一邊又說不想吃。」 book18.org
「死丫頭,你怎麼知道她又小又嫩呢?」 book18.org
小紫笑吟吟道:「你猜呢。」 book18.org
「你別欺負她啊。」程宗揚側過身,抱住小紫的腰肢,「我明天要去烈山,來回大概三四天時間。你乖乖待著,不要亂走……干!這是什麼!」 book18.org
「誰讓你亂摸人家。」 book18.org
「咪咪都不讓摸!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book18.org
五日深夜,與宋軍纏鬥三日之久的敵寇突然消失。眼看天將落雪,劉平立即下令,休整多時的第六軍全軍出動,直奔三川口。輪流作戰的第三軍和第七軍也拋棄所有多餘的糧草輜重,全體出動。 book18.org
劉宜孫羨慕地看著那些騎兵從身旁呼嘯而過,對張亢道:「看咱們捧日軍的精騎!敵寇再多十倍也抵擋不住!用不了午間,就能殺出烈山!」 book18.org
張亢沒有作聲,他看著天際越來越密的彤雲,皺起眉頭。 book18.org
第六軍出發半個時辰之後,劉平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強勁的北風帶著細小的雪粒漫天飛落,吹得人眼睛都無法睜開。 book18.org
已經戰鬥數日的宋軍打起精神,冒雪在山間行走,只盼第六軍能殺開一條血路,早早離開這鬼地方。 book18.org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一騎快馬從前方馳來,馬上的騎手滿身是雪,遠遠便亮出旗號,「第六軍斥侯!有緊急軍情!」 book18.org
軍士分開一條通道,劉平縱馬上前,騎手見到主將,立即滾鞍下馬,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book18.org
劉平心裡微微一緊,「前方有敵情?」 book18.org
「不是!」騎手利落地施了禮,帶著一絲興奮說道:「郭指揮使發現了敵軍的營寨!那些敵寇沒想到我們會連夜冒雪進軍,這會兒還沒有動靜!」 book18.org
劉平精神一振,「敵營在何處?有多少人馬?」 book18.org
「在前面七里,過了三川口就是!敵軍在山丘上樹了三重柵欄,大概有兩三千人,郭指揮使手下都是騎兵,無法硬沖營寨,請將軍立即派遣兩營步兵!」 book18.org
「王信!你立刻派兩個營去!」 book18.org
第七軍指揮使盧政急忙道:「將軍!」 book18.org
劉平扭頭看著自己麾下的大將。盧政吸了口氣,然後道:「將軍三思!如果是星月湖大營……」 book18.org
周圍幾名將領眉峰都微微跳了幾下。作為宋軍宿將,武穆王當年的星月湖大營無疑是一個足以令人心寒的名字。兩三千人,正是岳逆衛隊的規模。如果真是岳逆的星月湖大營,他們應該做的不是踏營,而是立即結營自守,等待後方的援軍迅速跟進。 book18.org
劉平沉默片刻,然後一揮手,「星月湖大營十餘年間毫無音訊,什麼樣的強軍也早已煙銷雲滅!最多只有幾個餘孽而已!王信,整軍!」 book18.org
斥侯連忙道:「郭指揮使說,大軍行動,容易驚動敵軍,請將軍下令,將兩個營分成十個都,分批開往前方。」 book18.org
劉平朝第三軍指揮使王信道:「聽到了嗎?」 book18.org
王信一抱拳,「得令!」 book18.org
宋軍每營五個都,每都一百人。隨著王信一聲令下,十個都的步兵逐一加快速度,分批趕往前線,與郭遵第六軍的騎兵匯合。 book18.org
劉平的面孔在火光中時明時暗,兩三千的敵軍應該是敵寇的主力。他不相信前方等著自己的會是那支傳說中未曾一敗的強軍。雖然傳聞江州的敵寇有岳賊餘孽,但時隔多年,連當年走馬射鵰的自己也時常感到力不從心,何況一支十幾年間默默無聞的軍隊呢? book18.org
捧日軍前鋒有三個軍,滿員是七千人,雖然宋軍很少有軍隊能夠滿員,有些廂軍缺員甚至達七成,但捧日軍是宋軍上四軍精銳,這三個軍兵員超過九成,合計六千餘人,能夠投入作戰的步騎超過敵寇兩倍。 book18.org
劉平看了下部隊,已經出發的有九個都,其餘仍按平常行軍的速度行進。此時夜色正濃,大雪紛飛,為了避免驚擾敵寇,軍士都熄了火把,冒雪衝風趕往前線。七里的距離,兩刻鐘就能趕到。如果能全殲這伙敵寇,一鼓作氣攻下江州也不是不可能。 book18.org
劉平忽然道:「那名斥侯呢?」 book18.org
旁邊的親衛往四周察看半晌,那名斥侯就像消失般,毫無蹤影。雖然雪下得正緊,劉平身上卻汗津津的,他放緩口氣,又問了一遍:「那名斥侯呢?」 book18.org
王信和盧政同時反應過來,「誰見過郭指揮使那名斥侯?」 book18.org
親衛們都面面相覷,最後都搖了搖頭,剛才稟報時,眾人都覺得那名斥侯面熟得很,但這會兒甚至沒有人能想起他的面容。 book18.org
「有詐!」幾名將領心中同時升起這個念頭。 book18.org
王信大罵一聲,「無恥!」然後厲喝道:「停止前進!召回前軍!」 book18.org
盧政道:「將軍!請立刻下令結營!」 book18.org
「不可!」都虞侯万俟政道:「此時我軍盡在山中,無法布陣,一旦結營,必定大亂!」 book18.org
爭執中,都監黃德和單騎馳來,「出了何事?」 book18.org
旁邊的親衛簡單說了有姦細謊報軍情,與此同時劉平也作出決斷,「郭遵孤軍在前,敵寇既然用詐,第三軍必定危在旦夕。傳令!全軍結陣前行!」 book18.org
「將軍!」盧政勸道:「如今大雪紛飛,已無天時,山間行軍,更無地利,不若遣一軍與郭指揮使聯絡,我軍得到確信之後再行出動。」 book18.org
「時不我待!」万俟政道:「如果郭指揮使的騎兵陷入重圍,我等在此坐而待命,只恐勝負之機轉瞬即逝!」 book18.org
旁邊有將領道:「万俟虞侯!我軍在山間跋涉三日,人馬疲憊,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失,此時決戰,非是上策!」 book18.org
万俟政道:「江州細作已經回報,敵寇不過千餘,大都還是傭兵。我等為大宋討逆平叛,怎能出怯戰之言!」 book18.org
盧政還要開口,劉平抬手止住他的勸諫,「義士赴人之急,蹈湯火若平地,何況國事?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救!」劉平扭頭道:「黃都監?」 book18.org
黃德和頻頻點頭,「將軍說得不錯!敵寇既然只有兩三千人,我軍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郭指揮使麾下的兩千騎,可不是小數。」 book18.org
劉平心中苦笑,姦細說的兩三千人,如何能作得了准?但黃德和說的不錯,宋軍騎兵本來就金貴,郭遵手下的兩千騎,絕不容有失。 book18.org
已經出發的十個步兵都被召回兩個,其他已經走遠,此時夜色正濃,風雪正密,無法找尋。剩餘的宋軍結成戰鬥陣型向前進發,走了兩刻鐘之後,眼前出現一片開闊地,三條溪水從山間彙集起來,沖積出一片平原。由於是冬季,溪水並不寬,連日來的北風,使溪水錶面結了一層冰渣,雪花不斷飄落,掩蓋了前軍的行跡。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五章 book18.org
程宗揚一手牽著韁繩,靠在一匹戴著轡頭的戰馬。江州本身不產馬,馬匹都是從建康和晴州販來,數量不多,編出一支騎兵都有些吃力。他不禁有些懷念自己留在建康的坐騎,不知道黑珍珠現在怎麼樣了。 book18.org
雪越下越密,天地間一片白色。程宗揚摘下鞍旁的鹿皮囊,解開繩扣,從裡面取出一隻製作精細的木匣,打開木匣,然後取出一隻棉布袋,拿出那隻無比金貴,仔細收藏在袋中的機械鬧鐘——在戰場上拿出這麼個劣質的機械式鬧鐘,實在夠詭異的。可自己實在沒有比這更好的計時工具,只能湊合著用了。 book18.org
時間還差五分鐘到七點。他昨天下午趕到烈山,經過一夜的休整,手下這群漢子早已恢復元氣,一個個生龍活虎。俞子元和呂子貞已經與自己匯合,不過這二十人把捧日軍拖在山中三日,已經精疲力盡,一大半都帶著傷,戰鬥力急劇下降,暫時無法投入戰鬥。 book18.org
自己帶來的三個班整整齊齊立在雪地里,身上落滿雪花也沒有人去拂拭。月霜立在最前面,九名軍士品字形把她圍在中間,為首一個就是臧修。 book18.org
程宗揚目光在月霜身上停了一下,從江州出來,這丫頭一句話都沒和自己說過。程宗揚暗自揣測,會不會是月丫頭醒來發現被人占了便宜,但並不知道是自己?畢竟自己從出手趕走牛二,到幹完事,她都在昏迷中。 book18.org
僱傭兵來了兩支百人隊,由六營兩名上尉杜元勝和蘇驍分別帶領。這兩百人都出自雪隼傭兵團,一般傭兵都是桀驁難馴之徒,換個生人指揮,不亂成一鍋粥就是好的。但杜元勝和蘇驍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讓這些兇悍的傭兵服服貼貼。 book18.org
敖潤路上說起來還咂舌不已,蘇驍接到這群僱傭兵,先驗看武器。那些傭兵使什麼的都有,頗有幾個想看他笑話的,結果蘇驍每件武器接過來使上幾招,不管是刀槍劍戟這些常用武器,還是拐子流星之類的冷門兵刃,都使得比原主更高明,還順便點出每件兵器的優劣所在,如何校正。那些傭兵做的都是刀頭舔血的生意,手裡的傢伙頂得上半條命。蘇驍這一手亮出來,不僅一個隊的傭兵都心服口服,連別的傭兵也拿來武器請他驗看。 book18.org
杜元勝做的更簡單,那個魚販似的漢子其貌不揚,一來到隊里,敖潤心裡就涼了半截。結果杜元勝背對著眾人,盤膝一坐,敖潤手下百十條漢子在他背後走一趟,他一個不差地點出每個人的名字。 book18.org
「我到現在都鬧不明白,他這一手是哪兒來的?」敖潤抓抓腦袋,「我要閉上眼,也能聽出十幾個人的腳步聲。可他連名都沒點過,到底是怎麼知道誰是誰呢?不管怎麼說吧,我老敖是服了!」 book18.org
程宗揚暗抽一口涼氣,臧修的金鐘罩已經夠猛了,杜元勝和蘇驍又都是這種猛人,一營和六營現在還剩下五名上尉連長,想讓他們對自己服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book18.org
徐永忽然沉聲道:「來了!」 book18.org
程宗揚舉目從山丘上望去,三川口已經白茫茫一片,對面的宋軍從山間進入平原,陣型隨即擴張,拉出一道散兵線,謹慎向前推進。 book18.org
另一名上尉趙譽伸直手臂,豎起拇指,先閉左眼,然後換右眼,接著說道:「宋軍距最前面一道溪水二百一十五步。速度是每分鐘四十五步。五分鐘左右抵達。」 book18.org
敖潤道:「趙老七,看不出你小子還深藏不露啊。」 book18.org
趙譽微微一笑,他和徐永化名加入雪隼傭兵團,以前就與敖潤相熟。說起來讓他和徐永指揮傭兵是更好的選擇,但孟非卿寧願讓毫無瓜葛的蘇驍和杜元勝帶隊,就是因為擔心傭兵團把他們視為棄團而走的異類,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book18.org
宋軍離溪水越來越近,終於前鋒開始踏上冰面。溪上的冰層並不厚,很快冰層開始破裂,軍士趟著雪水越過小溪。幸好溪水並不寬,深度只有半尺,幾步便趟了過來,朝第二道溪水進發。 book18.org
月霜道:「還等什麼?先打垮這些敵軍的前鋒!」 book18.org
臧修張了張嘴巴,然後立正說道:「是!」 book18.org
「別胡來!」程宗揚道:「等信號!」 book18.org
月霜連理都不理,一抖馬韁,叫道:「跟我來!」說著向前馳去。 book18.org
孟老大!這就是你乾的好事!程宗揚心裡大罵一聲,躍過去一把抓住月霜坐騎的韁繩,將戰馬勒住。 book18.org
月霜柳眉倒豎,舉起馬鞭朝他手上抽去。 book18.org
「啪」的一聲,程宗揚手背冒出一道血痕。程宗揚不動聲色,正容道:「三川口作戰計劃由侯中校全權負責,我們的任務是前來協助。不允許任何人輕舉妄動,破壞原定計劃。」 book18.org
月霜看著他手背的血痕,以他現在的身手,要躲開這一鞭並不難,可他白白挨了自己一鞭,還渾若無事。這無恥小人冒充什麼硬漢! book18.org
程宗揚痛得要命,還要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沉聲道:「月班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book18.org
月霜勒住馬匹,然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膽小鬼!」 book18.org
臧修鬆了口氣,幾千宋國禁軍可不是鬧著玩的,大小姐要這麼衝過去,大伙兒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不打緊,大小姐要受一點傷,自己怎麼對得起岳帥? book18.org
月霜鬆開馬腹,一扯韁繩,坐騎向後退了一步。程宗揚也放開韁繩,馮源悄悄摸出一隻小瓷瓶,把裡面油脂狀的液體塗在他手背的傷口上。 book18.org
程宗揚聞了聞,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他舔了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老鼠油。」馮源壓低聲音道:「一斤菜油裝瓶,找一窩還沒睜眼的小耗子浸在裡面。泡出來就是上好的傷藥,火傷、刀傷都管用。」 book18.org
「嘔……」 book18.org
「乾淨著呢!」馮源道:「沒睜眼的耗子,生吃都是好東西!」 book18.org
「干!你省省吧!」程宗揚一邊抹著嘴唇,一邊抬起眼。 book18.org
宋軍越來越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軍的旗幟。無論宋軍還是晉軍,都沒有現代意義上的軍旗,軍中所用的旗幟是為作戰時指揮而設置。有經驗的探子,根據旗幟就能判斷出軍隊的構成和數量。 book18.org
宋軍最基層的軍事單位是什,每什十人,五什一隊,兩隊一都,五都一營,五營一軍,十軍一廂,兩廂組成一大軍。作戰時一般以都為單位,都頭、副都頭以下設一名掌旗,稱旗頭。 book18.org
都中所用旗幟高六尺,旗面呈三角形,上面一般沒有文字。顏色也不統一,而是根據前軍、中軍、後軍,分別使用紅旗、黃旗和黑旗。這樣即使作戰中被打亂,只要旗幟還在,混亂的士兵也能從旗色找到自己的隊伍。 book18.org
五面紅旗之後,出現的是營旗。營旗高八尺,旗面成方形。旗下乘馬的將領就是宋軍最高等級的固定指揮官:都指揮使,負責指揮五個都的士兵。宋軍一向有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的惡評,就是因為都指揮使以上的將領沒有固定的部隊,而是戰前臨時抽調。如廂都指揮使劉平、軍都指揮使郭遵等人,在出征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指揮的部隊是哪支。 book18.org
這樣無疑嚴重影響了宋軍的作戰能力,但在宋人看來,這正是宋軍的高明之處,避免了高級將領掌控軍隊,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在這種軍事制度下,像晉國掌控在謝家手中的北府兵、掌控在王處仲手中的荊州兵,絕不會在宋國出現,唯一的例外,也許就是岳家軍。 book18.org
不知道岳鳥人是不是吸取了歷史教訓,沒有用岳家軍的稱號。但他的星月湖大營換湯不換藥,難怪招宋國君臣之忌。 book18.org
宋軍已經開始涉過第一道溪水。由於少了八個都,第三軍作為前軍,兵力一下少了四成,實力單薄了許多,三面營旗之後,緊接著出現的就是軍旗。軍旗高一丈,旗幟上面有一條橫枝,長條狀的旗面豎垂下來,周圍鑲著黃色流蘇。旗面正中繪著一個墨色的圓圈,圈中寫著將領的姓氏:「王」。這已經不是統一的制式旗幟,帶有更多的將領個人色彩。 book18.org
「是王信。」徐永道:「王信出身豪門,自幼習武,是潞原派的大執事。當年帶著幾名弟子大破連雲寨,一人擒下七十多名悍匪大盜,授神衛軍指揮使,由此從軍。他的親兵都是他的親傳弟子。」 book18.org
原來是幫會出身。程宗揚不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王信是與狄青並稱的名將,只不過現在只是一個軍指揮使。 book18.org
趙譽又測了下距離,「距第二道溪水一百二十步,三分鐘抵達。」 book18.org
程宗揚道:「離第一道溪水呢?」 book18.org
「二百六十步有餘。」 book18.org
程宗揚吸了口氣,以宋軍的速度,再有九分鐘最前面的軍隊就能涉過溪水,可星月湖的三個營仍不見蹤影,只有自己這一支孤軍,待在山丘上不敢露面。 book18.org
兩面大旗同時從山林中馳出,載旗的不再是旗手,而是戰車。兩丈高的旗杆上,火紅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飛舞,左邊一面中間用金絲繡著一個巨大的「禁」字,下面是兩個隸體的墨字:捧日,周圍繪著龍虎雲紋捧起一輪紅日。說明這支軍隊是宋國上四軍之一的禁軍精銳:捧日軍。 book18.org
另一面大旗,旗杆鑲嵌著象牙,黃色的旗面上寫著一個火紅的「劉」字,正是捧日軍左廂主將劉平的牙旗。兩面旗幟之後,是一桿大纛,高兩丈四尺,最上方是鎦金的槍刺,槍刺下方是一個圓形的羽蓋,蓋下垂著七條豹尾。這是戰鬥中唯一的號旗,大纛所指,就是進攻的方向。 book18.org
就在宋軍大纛出現的剎那,一聲號角聲起,蒼涼而高亢的聲音直入雲霄。 book18.org
正在行進的宋軍不禁放慢腳步,朝聲音傳來處望去。前一聲號角未歇,又一聲號角響起,這次卻是在右前方的山脊處。接著號角次第響起,每一聲都相距數里,最後兩聲卻是宋軍後方。 book18.org
一名軍士小聲道:「都頭,是不是四面都有敵軍?」 book18.org
劉宜孫呸了一聲,「哪兒那麼多敵人?少自己嚇自己!」 book18.org
張亢眼珠四轉,一手緊緊按住腰甲。劉宜孫知道他腰裡藏著手弩,三川口本來是自己找到的駐營地,沒想到與敵寇的第一場大戰,會在這裡發生。 book18.org
他朝前方望去,風雪下的三川口,看不到一名敵寇。 book18.org
號角聲在山中迴蕩,纛旗下,劉平在馬上挺直腰背,拿起黃銅望遠鏡,朝遠方瞭望。片刻後,他收起望遠鏡,然後一擺手。周圍的親兵迅速打出旗號。 book18.org
程宗揚看到宋軍不同的軍旗、營旗、都旗不停搖擺,雜亂中卻有著嚴格的規律。接到命令,正中間的捧日軍隨即停住腳步,左右兩翼卻加快腳步,迅速往前推進。不多時,宋軍前鋒便在距離溪水數十步的位置結成一個弧狀的陣形。 book18.org
「偃月陣。」程宗揚咧了咧嘴,「這場仗有的打了。」 book18.org
偃月陣以主將所在的位置為中心,中央凹陷,兩翼前出,形成如月。主將可以從中掌控全局,隨時調度。一旦敵軍進攻,前出的兩翼便能攻擊敵軍側翼,是一種穩健的防守陣形。 book18.org
敖潤躍躍欲試,「程頭兒,上吧!」 book18.org
「不用急。」 book18.org
程宗揚雖然說的篤定,心裡卻忍不住發急。宋軍已經涉過兩道溪水,結陣以待,他們面前最寬的那道溪水這會兒已經成了天然的屏障,可自己這一方卻根本見不到人,宋軍這樣平推過來,自己這二百來人就成了瓮中的死鱉。 book18.org
結成偃月陣的宋軍凝立不動,他們在正面放了十個都的兵力,每都八名執盾的刀手在前,然後是十六名長矛手,再後面全是弓手和弩手。這樣的兵力配備加上溪水的屏障作用,能充分發揮宋軍遠射的威力。 book18.org
中軍留有兩個都的後備軍,在劉平的大纛前,還有一個完整的步軍營,不過連旗號都沒打,全軍半跪在地,看著頗為奇怪,但在遠處看得不甚清楚。 book18.org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忽然一聲銳響劃破天際。一支帶著鳴鏑的箭矢從空中激射而過。劉宜孫下意識地抬起盾牌,那支鳴鏑卻在距離宋軍還有百餘步的地方已經勢盡,筆直落下,射在結冰的溪水中。 book18.org
劉平皺起眉頭,這些敵寇故弄玄虛,先是號角,然後又是鳴鏑,到底搞什麼鬼? book18.org
旁邊一個年輕將領忽然道:「敵軍要出動了。」 book18.org
劉平心頭一動,扭頭看去,卻是都虞侯種世衡。 book18.org
種世衡指著那枚鳴鏑道:「他們在察看溪水結冰的厚度!」 book18.org
就在這時,溪水前方一聲馬嘶,一團積雪從地上緩緩升起。 book18.org
白皚皚的雪堆下,先伸出一條馬腿,然後又是一條,接著伏在馬背上的騎手挺起身體,厚厚的積雪從他身上滾落下來,露出一件深黑色的披風。 book18.org
眾人這才看出,他的坐騎一直四肢蜷伏,臥在地上,任由大雪覆蓋,卻紋絲不動,此時突然起身,就像從雪中升起一樣。 book18.org
寒風呼嘯間,那人身上的披風被風雪捲起,露出內側血紅的顏色。他抬起手臂,橫在胸前,長聲道:「日出東方!」 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兩側的積雪轟然一聲飛開,無數半蹲在雪中的軍士同時起身,宛如一片森林,齊聲道:「唯我不敗!」 book18.org
紛飛的大雪仿佛被震動天地的呼聲驚動,紊亂的四散飛開。遠在百步之外的捧日軍為之氣奪,情不自禁地後退數步。 book18.org
程宗揚卻盯著那些軍士,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那些軍士留著寸許長的短髮,年齡大都在三十上下,已經看不出年輕人的青澀和浮燥,顯得更加成熟幹練。他們穿著筆挺的黑色軍裝,戴著上翹的寬沿軍帽,翻開的衣領呈墨綠色,右側鑲著徽章,左臂佩帶著盾狀的臂章,上面嵌著銀白色的彎月。軍服是清一色的風衣,正面鑲著六粒金屬鈕扣,袖口鑲著細細的白邊。風衣下擺長及膝部,下面是黑色的長筒皮靴,一個個擦得珵亮。他們的身形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配著帥氣十足的軍服,威武之極,顯示出與這個時空截然不同的軍容。 book18.org
程宗揚瞪目結舌,一個手錶販子竟然把納粹的軍服用到這裡來!岳鳥人難道不怕被雷劈? book18.org
對面的宋軍受到的驚動顯然更強烈,誰也沒想到敵軍離自己如此之近,偃月陣不禁微顯散亂。劉平面無表情,他已經冷靜看來,敵軍雖然聲勢駭人,數量卻並不多,只有二三百人,不過宋軍半個營的兵力。在平地上交鋒,即便他們真是星月湖大營餘孽,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book18.org
現在最大的懸念是郭遵軍,他的兩千騎兵出發已經近一個時辰,如果星月湖大營全軍出動,在烈山與自己決戰,那麼他們至少有一千人去攻擊郭遵軍。敵軍有備而來,被誘走的八個都步兵此時也凶多吉少,想全殲這八個都,也需要五百兵力。傳說星月湖大營只有兩千五百人左右的規模,在這裡與自己交鋒的,最多只有一千人。問題是只出現了二三百人,餘下的三分之二究竟在哪裡? book18.org
劉平沉凝片刻,然後道:「傳令!第七軍戒備,嚴防敵軍偷襲!」 book18.org
一名親兵翻身上馬,向後軍的盧政傳令。 book18.org
程宗揚也拿出望遠鏡,視線在嚴陣以待的宋軍陣列上停留片刻,然後轉移到星月湖軍士身上。星月湖八駿自己已經見過五位,剩下三位,排名第二的天駟侯玄、第六的青騅崔茂、第七的朱驊王韜,應該都在這裡了。 book18.org
馬上的騎手看上去三四十歲年紀,身上的披風又厚又重,外黑內紅,披風下的軍服佩戴著兩槓兩星的中校肩章。比起孟非卿的豪猛,謝藝的溫和,斯明信的陰沉,盧景的放誕,小狐狸的風流倜儻,他的相貌顯得清雅脫俗,有一種……很藝術家的氣質。 book18.org
徐永道:「是崔中校。那是第四營的兄弟。二百五十四人,缺員四十六。」 book18.org
程宗揚忍不住道:「不會這麼點人就開打吧?」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兩翼張開,以崔茂為中心,排出同樣的偃月陣型,左右各有一個連,中間是主力連和營直屬的一個排。他們只有宋軍半個營的兵力,偃月陣的寬度卻不遜色多少,正面寬近六十步,厚度卻只有區區四列。 book18.org
劉平臉色陰沉,二百多人居然也排出偃月陣,分明是不把自己的捧日軍放在眼中。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開始向前移動,身上覆蓋的積雪不斷掉落下來。他們黑色的軍制風衣在風雪中擺動著,皮靴整齊地伸出,仿佛一部精密的機器。 book18.org
敵寇踏進射程的剎那,宋軍第一輪箭雨立刻襲來,他們的偃月陣正面寬達一百二十步,十個都七百餘名弓弩手同時放箭,每名敵寇平均要攤上三支。 book18.org
最前列的星月湖軍士一邊邁步,一邊左手抬起,以相同的動作摘下背後的圓盾,擋在身前。射來的箭雨一多半被盾牌擋住,另外一些則被後排的軍士用長矛撥飛,整個陣型的前進沒有絲毫停頓。 book18.org
同樣是偃月陣,星月湖軍士的陣型看起來就像擺出來一樣整齊。左右兩個翼尖的步伐幾乎毫無偏差。每名軍士每一步邁出,都像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程宗揚很彆扭地拿出那隻鬧鐘,開始計時——感覺實在很遜,岳鳥人的趣味也太惡了。掛個鬧鐘打仗,虧他乾得出來。不過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自己有隻鬧鐘拿,已經很了不起了。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的步速是每分鐘一百一十步,按兩腳各邁一次為一步,合五十五步,比宋軍步速快了百分之十。看起來似乎不是快很多,但他們的速度遠比估算的要高。宋軍第二輪箭雨襲來,兩個翼尖已經越過第一道溪水。 book18.org
那道溪水寬有六七步,冰層應該更薄,但星月湖軍士沒有一個踏穿冰面,踩進水中。越過溪水之後,兩翼迅速合攏,形成一條橫陣。 book18.org
程宗揚終於明白過來,崔茂為什麼會擺出這個偃月陣,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條溪水。從鳴鏑穿透冰層的情形看,溪面凍得並不緊,人數一多,不等後面的人涉過,冰面就可能破裂。因此崔茂才選擇了偃月陣,拉開陣型,過溪後立即收攏,形成衝擊對方陣列的橫陣。 book18.org
這樣變陣操作起來十分麻煩,還要冒著宋軍弓弩的威脅,但二百多名星月湖軍士靴子連水都沒沾,而宋軍接連涉過兩道溪水,不少人靴子已經進水,這樣的天氣里,所受的寒意可想而知。 book18.org
劉平也在同一時間看出對手的意圖,立即下令王信軍衝擊。王信此時還是與郭遵齊名的軍中勇將,接令後親自帶隊前出。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很快全部涉過溪水,單薄的陣型全面收攏,凝聚在一起,黑色的軍服宛如雪地上一柄利劍,迎向宋軍陣型中央。 book18.org
幾輛大車從宋軍的中軍陣列間推出,排成一列。車上載的都是直徑六尺的牛皮大鼓。幾名孔武有力的軍士舉起鼓槌,震天的戰鼓聲隨即響起。 book18.org
王信縱馬吼道:「兒郎們!殺!」 book18.org
他身邊的親兵應聲喝道:「殺!」兩個都的宋軍隨之從偃月陣後列突進,迎向對面的敵軍。 book18.org
兩股人馬在風雪中撞在一起,鮮血立刻染紅了視野。星月湖軍士嚴整的橫陣微微分開,形成一個寬十步,長五十步的長方形。猛然看去,似乎渾然一體,仔細看時,卻是一個個模塊狀的小型戰陣。他們以三人為一組,一前兩後品字形排列。三組形成一個班,由一名軍士在中間指揮,三個組仍然品字形結構。兩側的兩個班是一組在前,兩組在後,中間一個班則是兩組在前,一組在後。 book18.org
這三個班分屬三個不同的排,其中兩個排的結構是一個班在前,一個班在側方,另有一個班在隊伍內側,不與敵軍正面接觸。中間一個排只有一個班在前,另外兩個班在隊伍內側。 book18.org
這樣投放在正面的,是一個完整的戰鬥連。九十名軍士中,有五個班在正面和兩側作戰,同時有四個班留在中間。每班的三組軍士,由班長指揮調整,每排的三個班,由排長指揮,隨時進行補充和輪換。 book18.org
程宗揚幾乎可以感覺到戰場上瀰漫的死亡氣息。如果自己能置身戰場,這樣一場血戰所吸收的死氣,遠遠超過自己打坐修煉。可惜自己的戰場不在那邊,希望時間不要太晚,自己趕到時死氣還沒有散盡。 book18.org
程宗揚重新把注意力在戰場上。星月湖軍士的戰鬥方式自己在王哲的左武軍第一軍團也曾經見過,但規模很小,遠不如眼前這支軍隊運用的得心應手。事實上,這種戰陣與其說是軍陣,不如說更像江湖中一些門派的劍陣,只不過放大運用。 book18.org
這種戰法的好處是在激烈的戰鬥,仍能保持一部分士兵的體力,缺點是對基層士官的要求極高,尤其是連排級尉官,必須時刻掌握自己所屬士兵的狀態,這就要求他們不僅是一個合格的基層指揮官,還必須是一名修為足夠的高手。一般軍隊即使想學也學不來。 book18.org
星月湖的軍隊猶如雪海中黑色的礁石,將宋軍的衝擊像浪花一樣切開。王信身披戰甲,揮起重逾百斤的熟鐵棍,縱馬朝一名軍士砸去。那名軍士翻起臂上的圓盾,「篷」的一聲悶響,盾面碎裂。隊伍中間一名少尉立刻搶出,長刀疾攻。王信雙腿一夾,坐騎躍起,籍著馬勢迎向那名少尉的長刀。 book18.org
「叮」的一聲,長刀被鐵棍盪開,那名少尉身體一翻,以毫釐之差避開鐵棍的勁氣,同時抬腳踢向馬腿。 book18.org
王信從軍前是江湖大豪,一身修為別說一般軍士,就是一些成名的江湖人物也不是他的對手。這一棍擊出,滿擬將對手擊殺當場,沒想到卻被他躲過,反而有餘力攻擊自己的戰馬,不由暗暗吃驚。 book18.org
兩組軍士同時攻來,王信一眼便看出這些賊寇出手法度森嚴,已經在一般江湖好手之上。他有心立威,暴喝一聲,熟鐵棍剎那間化成一片烏光,先逼開那名少尉,然後震斷兩桿長矛,棍端「噗」的一聲,從一名賊寇鎖骨下方穿過,將他擊得飛開。 book18.org
王信夾馬趁勢前突,卻見敵軍陣型一換,另外一組軍士接替下受傷的同伴,揮刀攻來,聲勢絲毫不遜於剛才的對手。 book18.org
身旁傳來一串兵刃撞擊聲,接著有人撞下馬來,卻是王信身邊一名親兵被另一組敵寇聯手擊殺。 book18.org
王信鐵棍連揮,將攻來的兵刃逐一掃蕩開來,心裡卻越發驚愕,他本身出自草莽,又曾經率兵剿過彌勒教的得聖天王王則,王則擅長五龍、滴淚二經,手下不乏高手,但終究是江湖上的烏合之眾,被他一戰而定。一支軍隊全部由武林高手組成,身手強悍,軍紀嚴明……難道真是武穆王的親衛軍?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六章 book18.org
懸著豹尾的大纛下,劉平神情越來越嚴肅。戰局雖然膠著,出擊的宋軍卻像落在火堆上的雪花一樣迅速消融,第三軍已經先後投入四個都,卻仍未能打垮這支區區二百餘人的隊伍。作為前軍的第三軍一共二十五個都,但有八個都被姦細引走,只剩下十七個都,一千五百餘人。現在兩翼有八個都列陣,四個都投入戰鬥,只剩下一個營作為中軍。三個軍六千餘人,竟然被二百餘名敵寇打得捉襟見肘,簡直是荒唐! book18.org
「從第七軍調一個營來!」劉平道:「傳令!收攏兩翼!絕不讓這伙敵寇逃出生天!」 book18.org
大纛往前一揮,偃月陣兩翼的宋軍開始朝中間合攏。不多時,第七軍的一個營調至中軍,隨行而來的還有軍都指揮使盧政、都虞侯万俟政。 book18.org
盧政盯著戰場,面容微微抽動了一下。万俟政失聲道:「星月湖大營?」 book18.org
「十餘年下來,還有二百多人,果然是一支強軍。」劉平冷笑一聲,然後問道:「後軍如何?」 book18.org
万俟政定了定神,「暫時沒有敵寇出現。」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道:「為何不用陣圖?」 book18.org
都監黃德和氣急敗壞地說道:「劉將軍!戰有陣,陣有圖!此行陛下親賜陣圖,為何不用?」 book18.org
「擺不了大陣。」盧政提鞭道:「此地三溪併流,我軍只能沿溪列偃月陣。若用大陣,一道溪水便能讓我軍亂成一團,何況還有兩道?」 book18.org
黃德和拿出一疊帛圖,匆忙翻檢著,一邊道:「便擺不了大陣,小陣亦可!有陣圖而不用,一旦敗績,便是我等的責任!」 book18.org
劉平道:「區區二百餘人,不用擺陣便一口吃了他!擂鼓!」 book18.org
數面載在車上的牛皮大鼓奮力擂起,兩翼的宋軍加快腳步,往敵寇圍去。劉宜孫緊盯著那些穿著奇怪黑色長衣的敵軍,心跳得比鼓聲更快。他曾經聽父親提到過一支類似的軍隊,而且還是宋軍,可父親明顯不願多提。如果這就是父親說的那支軍隊,劉宜孫便理解父親為何不願多說。這樣的軍隊,即使放在內宮,作為內殿直、龍旗直、御龍直、御龍弓箭直和御龍弩直這樣皇帝身邊的親衛軍,也令人不安,何況還是一支私軍。 book18.org
張亢忽然一跤跌倒,又跘倒了幾名同伴,隊伍一陣慌亂。劉宜孫扶住張亢,「你沒事吧?」 book18.org
張亢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泥。劉宜孫連忙看看其他同伴,幸好都沒有受傷。耽誤這一會兒,已經比其他幾支隊伍慢了十餘步,劉宜孫扶起同伴,「旗頭!拿好旗子!兄弟們!跟我上!」 book18.org
張亢冷冷道:「急著送死麼?」 book18.org
劉宜孫愕然看著他,張亢道:「把綁腿都給我解開!濕水的鞋襪都換掉!用干布包好!」 book18.org
劉宜孫急道:「你這是做什麼!」 book18.org
「這一仗有的打。穿著濕鞋濕襪,用不了一個時辰腳便凍壞了。」說著張亢先解開綁腿,拽下趟過溪水時浸濕的鞋襪,然後抹乾腳上的水跡,用綁腿的布條仔細包紮起來。 book18.org
程宗揚有些納悶,他原以為崔茂會帶著手下的兄弟直搗宋軍中軍,殺個天昏地暗。沒想到星月湖軍士過了溪水之後,就停步不進,只背臨溪水,與攻來的宋軍作戰。跨在馬上的崔茂更是留在中央,紋絲不動,對周圍的交鋒視若無睹。 book18.org
有宋軍試圖從後方包抄,但剛走幾步,溪面的冰層就破裂開來,數十名宋軍落水,半身浸得濕透。 book18.org
馮源小聲嘀咕道:「這些宋軍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book18.org
敖潤朝他腦袋上拍了一記,「閉嘴吧!換成咱們,這會兒連渣都沒了!」 book18.org
宋軍放棄從溪後攻擊的念頭,三面合圍,持續不斷地展開攻擊。作為近戰的主力,沖在最前面的是宋軍的刀手。宋軍武器製作極為精良,式樣更是集六朝之大成,陣中長刀短刀一應俱全,除了著名的筆刀、掉刀、戟刀、陌刀、屈刀、鳳嘴、眉尖、偃月這刀八色以外,還有朴刀、砍刀、雁翎、斬馬等各種戰刀。攻擊時只見刀光像雪浪一樣翻騰。星月湖軍士的裝備相對簡單許多,刀具只有一種短刀,刀身挺直,刀尖微彎,形如馬刀,每人佩備一把。長刀全部淘汰,長兵器只有矛和重斧,武器的單一性,極大的簡化了作戰模式,任何一個位置的空缺,都隨時能得到補充。 book18.org
他們的攻擊同樣簡單而高效,最前面的負責抵擋敵方的攻擊,矛手和斧手從後方使出致命的殺著,一擊斃敵。鮮血一片片在雪地上綻放,飄舞的雪花還未落地,就被鮮血染紅。 book18.org
最先投入的兩個都短短一刻鐘內,傷亡便達到四成,已經被打殘。另兩個都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在激烈的搏殺中,傷亡數字急劇擴大。 book18.org
就在宋軍難以為繼的時候,兩翼增援的隊伍趕到戰場。速度最快的一個都首先排成進攻陣形,槍手放下肩上的長槍,朝敵寇逼去。 book18.org
忽然,一名帶著上尉軍銜的軍官從星月湖隊伍中掠出,戰刀左右疾劈,破開宋軍的槍陣,接著從背後擎出長矛,抬腕擲出,一舉刺殺宋軍掌旗的旗頭,然後在同伴的歡呼聲中躍回本陣。 book18.org
軍旗和掌旗的旗頭一同跌落雪地,造成一陣混亂。片刻後,都頭重新整合好隊伍,但士氣已經大受影響,前進的速度慢了許多。劉宜孫遠遠看到這一幕,不由暗暗心驚,催促張亢的話更無法開口。 book18.org
隨王信出擊的四個都已經折損半數。這會兒無論是主將劉平,還是軍都指揮使盧政,包括劉宜孫和張亢都已經看出,即使餘下八個都的軍士全部投入戰鬥,局面也不會立即好轉。畢竟這八個都都是以弓弩手為主,真正可以近戰的還不到三成。 book18.org
盧政道:「將軍。不若遣鐵甲營上陣。」 book18.org
劉平放下望遠鏡,向前一揮手,密集的鼓聲立即變得愈發激烈。 book18.org
一面紅色的營旗挑起,中軍那支一直半跪在雪地上的步兵營數百名軍士同時起身。五個都的軍士在旗下排成方陣,朝前逼去。他們頭戴鐵盔,披著青黑色的鐵甲,甲片光滑之極,雖然沾了雪水,仍然瑩徹明亮。在甲片末端留有一小塊棱狀的突起,形如瘊子。積雪的土地在他們沉重的腳步下被踩得一片泥濘,連槍鋒在內長達六尺的長槍,如林挺出,緩慢卻毫不停止地向前推進。 book18.org
徐永道:「是鐵甲軍。」 book18.org
馮源道:「那是什麼甲?磨得跟鏡子一樣,還有個疤。」 book18.org
程宗揚道:「瘊子甲,宋軍最精良的步兵堅甲。那不是磨的,是用錘打出來的。看到上面的瘊子了嗎?那是精鐵的厚度,鍛造的時候不用火,一錘一錘把精鐵打去三分之二。」 book18.org
敖潤道:「老程,你知道的不少啊?」 book18.org
程宗揚道:「打仗當然要做好功課。」 book18.org
這些資料還是自己以前看過的,程宗揚還記得,一副完整的痦子甲,重量將近二十五公斤,有鐵甲一千八百片,每片重量僅十幾克。通過冷鍛,厚度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甲片表面未鍛的痦子,不僅增加了甲片的強度,還增加了表面的彎曲度,使斬開甲片更加困難。 book18.org
鐵甲營出現的同時,崔茂的馬匹向前動了一下。星月湖的陣型露出一道細小的縫隙,陣中唯一一匹戰馬隨即馳出,與王信針鋒相對。 book18.org
王信甲衣染滿鮮血,有敵寇的,有自己的,更多的則是來自身邊的親兵。交手不到半個時辰,他的親兵只剩下不足半數。這些親兵都是他親傳弟子,一戰傷亡如此之多,還是從未有過的慘痛經歷。 book18.org
眼看敵將從陣中馳出,王信霹靂一聲喝道:「殺不死的賊寇!又作亂麼!我捧日軍在此!看爾等還能頑抗多久?」 book18.org
崔茂側耳聽著,然後像趕蒼蠅一樣擺擺手,「原來是捧日軍,岳帥常說,捧日軍模樣、身段都好,就是缺了倆奶子,不然在家奶孩子正合適。」 book18.org
他聲音並不高,但戰場幾千人聽得清清楚楚。此言一出,宋軍都露出憤怒的神情。宋軍禁軍挑選極為嚴格,專門用木頭製成士兵的標準形狀,稱人樣子,所有軍士都要跟人樣子比過,符合條件的才能選中,他這番話可罵到骨頭裡了。 book18.org
程宗揚道:「六哥這嘴夠損的。」 book18.org
徐永咳了一聲,小聲道:「這是岳帥的原話。」 book18.org
王信臉色鐵青,長吸一口氣,掄起熟鐵棍,朝崔茂攻去。棍端撕開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爆裂聲。崔茂從馬後摘下兵器,「鐺」的一聲巨響,將王信的熟鐵棍砸到一旁。 book18.org
程宗揚禁不住吹了聲口哨,這個八駿中排名老六的青騅,看起來充滿了藝術家的浪漫氣質,用的兵器卻是一隻粗笨到極點的混元錘。西瓜般的錘頭泛著青銅般的光澤,上面用蝕刻法刻著小橋流水的圖案。 book18.org
錘棍相交本來就占了優勢,這一記崔茂又是久蓄力道,全力出手,王信的熟鐵棍頓時被砸得彎曲如弓,無法再用。 book18.org
王信拋開熟鐵棍,反手搶過一柄長刀,只見青光一閃,接著一篷熱血濺得他半身都是。崔茂左手舉起混元錘,一錘將王信戰馬的頭顱砸得粉碎。王信騰身躍起,棄馬揮刀,斬向敵將的脖頸。 book18.org
斜里一桿長矛刺來,另一名帶著上尉銜的星月湖軍士將王信逼開。崔茂則單騎迎向那一個營的鐵甲步卒。 book18.org
離鐵甲營還有兩三步距離時,那些披著重甲的軍士同時舉起長槍。崔茂一扯馬韁,坐騎橫移一步,接著戰馬後腿彎曲,上身昂起,包著蹄鐵的前腿踏出,蹬在兩名軍士胸口。軍士身上的瘊子甲「卡啦」一聲,被鐵蹄踏中。這一下力道不下於被人全力一擊,雖然瘊子甲抵消了部分衝擊力,兩人仍被踏的口噴鮮血,向後倒去。 book18.org
接著崔茂掄起混元錘,只一擊,便將最前列十名軍士的長槍一併砸斷,最前面一名鐵甲步卒被錘頭掃中,頓時像紙片般橫飛出去。 book18.org
劉平面無表情地說道:「勇將!」 book18.org
「是青騅。」盧政道:「岳賊手下八寇中,排行第六的青騅。」 book18.org
「我去會他!」万俟政綽矛翻身上馬,從中軍衝出。 book18.org
盧政道:「還有七寇。我也去!先格斃此賊!」 book18.org
劉平忽然喝道:「劉宜孫!拖延戰機者!斬!」 book18.org
這聲長喝聲震全場,劉宜孫臉色一下漲得血紅,拔刀朝崔茂奔去。張亢暗罵一聲,狠狠抹了把臉,緊跟著都頭衝上戰場。 book18.org
劉平對盧政道:「你回後軍。小心敵寇截斷我軍退路。」 book18.org
盧政盯了崔茂一眼,帶著親兵馳回後軍。 book18.org
隨著鐵甲營投入戰場,王信的第三軍已經全數出動,以六倍的兵力圍攻星月湖第四營。四營傷亡快速增加,但倒在他們陣旁的宋軍傷亡更多。幾乎每有一名星月湖軍士受傷,就有兩名宋軍戰死。可出乎意料劉平等人的意料,第三軍裝備最精,戰鬥力最強的鐵甲營始終沒有接近星月湖的陣列。他們的陣型不斷被那個披著披風的身影沖開,崔茂的混元錘帶著風聲呼嘯而過,像死亡一樣無法阻擋。 book18.org
「難怪崔中校一直不出手,原來是養足精力對付鐵甲軍。」程宗揚看了看鬧鐘,「已經半個時辰了,侯中校怎麼還不發信號?四營的兄弟頂得住嗎?」 book18.org
敖潤道:「不如我先沖一把!替兄弟們解解圍!」 book18.org
程宗揚道:「老杜!你看呢?」 book18.org
杜元勝道:「四營的兄弟在拖延時間。宋軍剛才趟過水,支持不了多久,打掉他們這股銳氣便疲了。」 book18.org
月霜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這讓程宗揚有點欣慰,這倔丫頭還不是一味的蠻橫,知道輕重。畢竟宋軍還有兩個整軍沒有投入戰鬥,盧政的第七軍在後面虎視眈眈,郭遵的第六軍更令人擔心。那是一支全騎兵,一旦及時趕回,局面立刻就會逆轉。 book18.org
戰鬥從卯時一直持續到辰時,三川口是一片數里寬的平原,雙方卻在溪水間的狹小地域展開血戰。程宗揚越看越是放心,一般人很難支撐長時間的高強度運動——即使優秀運動員,也不可能一口氣衝刺一千米。像這種連續作戰,受過訓練的精銳士兵也支撐不了太久。宋軍依靠數量優勢,持續不斷地發起進攻,而星月湖軍士則利用熟練的陣型,不急不燥地與宋軍對攻,再急迫的局面,也始終有人保持休息狀態,雖然強敵環伺,卻守得固若金湯。 book18.org
從中軍衝出的宋軍將領已經傷在崔茂錘下,幸好鐵甲營的士卒拚死相救,万俟政才撿了條性命。崔茂的披風浸透鮮血,內里的血色愈發紅得刺目。宋軍鐵甲營不懼刀矢,但他的混元錘無鋒無刃,無論刀槍劍戟,還是精鐵打制的瘊子甲,面對那隻鐵西瓜都是白饒。 book18.org
崔茂像一個高明的指揮家,指揮著戰場的節奏,他每次衝擊之後,都仗著快馬遠遠馳開,鐵甲營披著瘊子甲的重裝步卒速度本來就慢,根本無法追擊。最後劉平派出一隊親兵追殺,反而被崔茂引得大兜圈子,接著趁鐵甲營立足未穩,突然從他們陣型最薄弱處殺入,再揚長而去。 book18.org
鐵甲營所在的中軍距離星月湖軍士只有二百步,正常速度五分鐘就可趕到,但這五分鐘的路程卻被崔茂單人匹馬拖了半個時辰。宋軍中軍緊鄰第二道溪水,前軍放在距第一道溪水四十步的位置,原意是想趁敵軍進攻時,半渡而擊。結果星月湖軍士以偃月陣渡過溪水,隨即背水列陣,迫使宋軍主動攻擊,原來的計劃頓時成了雞肋。 book18.org
宋軍前軍出擊,準備的偃月陣完全沒用上,反而與中軍拉開距離,於是中軍的鐵甲營出動之後,就給崔茂留下了衝殺的空間。可以看出,從頭至尾,宋軍的反應都在對手的算計之中。 book18.org
一名年輕的宋軍迎著崔茂馳來的戰馬橫起長刀,一邊喝道:「拒馬!」 book18.org
十餘名槍手挺起長槍,緊張地盯著對手,最前面一排持盾的刀手半跪下來,用肩膀扛住盾牌,其餘的軍士紛紛舉起弓弩,瞄準那個煞星的坐騎。 book18.org
只剩下十餘步時,劉宜孫大喝道:「放!」 book18.org
數十支弩箭同時飛出,卻見那名敵將左手抓起披風一揮,將箭矢盡數捲走,露出肩章上兩顆銀星。 book18.org
十餘步的距離轉瞬即逝,已經沒有機會再放第二箭,劉宜孫橫刀大聲喝道:「殺!」說著當先衝上前去,一刀砍向崔茂的肩膀。 book18.org
崔茂清雅的面孔不動聲色,他左手掄起混元錘,磕開劉宜孫的長刀,忽然眼前烏光一閃,一枚精巧的弩箭朝他面門疾射過來。張亢這一弩放得刁鑽之極,待崔茂發現,已經避無可避。 book18.org
崔茂頭一仰,仿佛被弩矢射中,接著從馬背上挺起身,口裡已經多了一枚弩矢。他「呸」的一口,吐出弩矢,然後舉錘朝張亢砸去。 book18.org
張亢奮力一擋,頓時佩刀彎折,口噴鮮血,整個人旋轉著仆倒在雪地上,接著被馬蹄踐過。 book18.org
劉宜孫目眥欲裂,眼看著那名敵寇踏過張亢的屍首,沖向拒馬陣,嘶聲道:「刺!」 book18.org
「殺!」槍手挺起長槍,齊聲高呼,朝敵寇的胸口、大腿、馬腹刺去。 book18.org
誰知崔茂一勒戰馬,硬生生停在槍鋒前半尺的位置,那些軍士刺了個空,連忙收槍,重新結陣。 book18.org
眾人都有些不懂,他為什麼會停在槍陣之外,混元錘再兇猛,也只有三尺多長,勒馬對戰,長槍自然占足了便宜,不等他錘到,十幾支長槍就能在他身上、馬上戳幾個窟窿。 book18.org
崔茂舉起混元錘。青銅的錘瓜上沾滿血跡,錘上蝕刻的小橋流水淌著鮮血,宛如地獄的修羅血池。出乎那些軍士的意料,敵寇手臂一抬,那隻青銅錘瓜以雷霆萬鈞之勢直轟過來,越過丈許的距離,將數名軍士砸得筋斷骨折。 book18.org
崔茂回臂一收,錘柄飛出的鐵鏈一匝匝繞在臂上,血淋淋的錘瓜宛如血河。他冷笑一聲,縱馬闖入敵陣,將那隊宋軍殺得四散奔逃,這才撥轉馬頭。 book18.org
一個都上百名的宋軍,這會兒只剩下那個年輕人孤零零立在戰場上,雙手握住一支撿來的長槍,對著自己。 book18.org
崔茂拍了拍戰馬的脖頸,小步朝那名宋軍奔去,目光卻落在他背後的鐵甲營上。這個都頭級別的小人物,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book18.org
「殺!」劉宜孫大喝著,長槍如蛟龍出水,刺向崔茂的胸膛。 book18.org
崔茂生出一絲訝異,這年輕人頗有幾分銳氣,如果不是遇到自己,很可能會前程似錦。崔茂瞟了他一眼,舉起混元錘。就在戰馬馳過的剎那,地上一具屍首忽然翻身,一刀刺進馬腹。 book18.org
崔茂踢開馬鐙,飛身躍起,一截刀鋒從鞍側伸出,帶出一篷滾熱的馬血。 book18.org
崔茂珵亮的馬靴踏在雪地上,黑色的披風不住滴下血跡。他冷冷盯著張亢,「很好。難得宋軍有你這樣的人才。」 book18.org
「青騅崔茂,天下英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張亢握著雁翎刀,毫無懼色地說道:「不知崔中校是不是有傷在身,一直未見將軍用右手?」 book18.org
崔茂伸出右手,手上一道傷疤一直延伸到袖中,傷痕從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筆直穿過,似乎整個右手都被劈開。 book18.org
崔茂道:「能接我一招,便饒你不死。」 book18.org
張亢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提刀道:「來吧!」 book18.org
崔茂旋風般掠過雪地,張亢彎下腰,似乎要迎上去,忽然側身一滾,揮肘砸開冰層,游魚般消失在冰下。 book18.org
溪水並不深,但要砸開冰層找到張亢,也沒那麼容易。何況崔茂已經失了戰馬,隨時可能被敵軍纏住,只好放過這個不知名的宋軍小卒。 book18.org
「這傢伙夠狡猾的。」程宗揚道:「杜元勝!」 book18.org
那個曾經的魚販雙腳一併,「到!」 book18.org
「你帶……」程宗揚剛說了兩個字,宋軍中軍忽然響起一陣鑼聲,廝殺的宋軍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鮮血。 book18.org
程宗揚訝道:「打了一個多時辰,一千多人連兩百人都沒吃掉就退了?他們不會是認輸了吧?」 book18.org
杜元勝道:「恐怕是出現凍傷了。劉平為人豪勇,免不了有些氣傲,這口氣必定咽不下去。此戰宋軍處處失算,撤軍重整陣腳,不失為良策。」 book18.org
「老杜,你對宋軍挺熟悉啊?」 book18.org
杜元勝微微一笑,「我們最熟悉的就是宋軍了。」 book18.org
程宗揚拍了拍腦袋,「忘了你們當年也算宋軍。嘿嘿,估計你們岳帥沒少欺負過人家禁軍吧?」 book18.org
趙譽在旁邊滿不在乎地說道:「算不得欺負。技不如人,有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捧日軍內部正爆發一場激烈的衝突,黃德和拿著帛圖大聲道:「劉將軍!我軍陣圖精於天下!為何棄而不用!」 book18.org
種世衡道:「偃月陣乃古之名陣,劉將軍臨溪結陣,並無不妥。」 book18.org
黃德和立即頂了回來,「我朝有常陣、平戎萬全陣、方圓牝牡八陣!哪裡來的偃月之陣!以古為上,這是抱殘守缺,泥古不化!」 book18.org
和世衡耐著性子道:「八陣之雁行陣,就是偃月陣變化而來。」 book18.org
「既有變化,為何不變?以數千精卒對數百寇賊,損兵折將,不正是偃月陣的過失嗎!」 book18.org
劉平止住種世衡,「都監大人意思如何?」 book18.org
「山中倉促而戰,便以常陣對之!」 book18.org
種世衡忍不住道:「常陣要九陣並用,都監大人如何分派兵力?」 book18.org
黃德和指著陣圖道:「其一先鋒之陣『御奔沖,陷堅陣,擊銳師』,便以鐵甲營為之;其二策先鋒陣『置於先鋒陣後,以騎將一員統之,制敵奔突』,便以王將軍為首,領二都策應先鋒;其三中軍大陣,以第三軍十個都,第七軍十個都為之;其四前陣乃奇兵,出中軍大陣之前,選一營為之。」 book18.org
種世衡道:「四陣已經用掉六營人馬,還餘五軍,如何為之?」 book18.org
黃德和厲聲道:「若第六軍在此,何需捉襟見肘!東西拐子馬陣、無分地馬三陣需用騎兵。既然無騎可用,只能棄之。殿後、策殿後陣,各用一營,有此六陣,尚堪一戰!」 book18.org
劉平看著黃德和,良久道:「就依都監大人所言。鳴金!」 book18.org
種世衡急道:「將軍!切切不可!敵寡我眾,正需一鼓作氣!一旦鳴金,我軍銳氣必折。」 book18.org
劉平冷哼一聲,「哪裡還有銳氣!傳令!調盧政神射營為中軍!」 book18.org
宋軍重新結陣,以鐵甲營在前,王信帶領兩個都在旁策應,第三軍剩餘的十個都以及盧政的兩個營結成中軍大陣,第七軍餘下三個營分別為前陣、殿後陣和策殿後陣。 book18.org
三川口有三道溪水,星月湖軍士據守第一道溪水,宋軍中軍大陣有四個營的兵力,無法全部放在第一道、第二道溪水之間,只能退過第二道溪水,在第二道和第三道溪水之間結陣。最後面的殿後陣,更是放在第三道溪水之後。 book18.org
劉宜孫匆忙收攏自己的隊伍,一邊尋找張亢,但天寒地凍,根本無法往溪中打撈,看到營旗招展,招集散亂的隊伍,劉宜孫只好放棄,帶兵回撤。 book18.org
雙方都獲得了一絲難得的喘息機會,抓緊時間休整部署。程宗揚看看這邊的徐永和趙譽,又看看另一邊的杜元勝和臧修,「你們以前打仗也是這樣打的?」一個不滿員的步兵營,與宋軍捧日軍幾千精銳打得不分勝負,程宗揚都不明白這一仗是怎麼打的。 book18.org
徐永道:「劉平是地方將領調到禁軍的。對我們不熟,對捧日軍也不熟,才一錯再錯。如果只用鐵甲和神射二營,四營的兄弟就麻煩了。」 book18.org
敖潤道:「宋軍也是,怎麼不一傢伙全壓上來?」 book18.org
「他們不敢。」趙譽道:「宋軍的騎兵被引走,又少了八個都。只剩下第三軍三個半營,第七軍五個營。大概是三千五百人上下。宋軍不慣雪戰,戰鬥力要打個八折,想吃掉四營的兄弟,至少要投入四個營,但四營兄弟背後有冰溪,宋軍沒辦法展開陣型。如果後軍也壓上來,再來一隊人馬,就把他們衝散了。劉平這樣做,是在防著我們伏兵。」 book18.org
杜元勝道:「大雪是天時,冰溪是地利。我軍背溪作戰,後顧無憂,再加宋軍不敢投入全力,崔中校的混元錘又正克宋軍的鐵甲營——便是這樣了。」 book18.org
程宗揚默算了一下,宋軍四個營名義上是兩千人,實際大概有一千八百人,戰鬥力打過折,算一千四百。星月湖軍士不足三百人,與宋軍的比例是一比五。再加上溪水,承受的壓力在一比三左右,看來這個比例並沒有數字上那麼懸殊。尤其宋軍的鐵甲營並沒有實際投入戰鬥。這樣算下來,星月湖一個營獨斗捧日軍兩個半營還遊刃有餘,也不奇怪了。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損傷達四成,數量雖然不小,但情況明顯比宋軍好得多。宋軍一退卻,他們並沒有趁亂追擊,一半人坐下來,打坐調息,恢復體力,另外一半在前列陣戒備。傷者在隊列中就地救治,沒有一個撤到溪水之後。 book18.org
生死關頭,雙方軍士的素質便顯露出來,星月湖許多傷者都是在要緊關頭避開要害,戰歿者並不多。相比之下,宋軍的傷亡數字就足夠劉平皺眉了。王信第三軍的三個營加兩個都全部投入戰鬥,包括鐵甲營在內,傷亡達三成,比例看似比星月湖低,但戰死不下三百人,尤其是最先投入的一個營被徹底打殘,只能把散兵編入中軍大陣。 book18.org
星月湖軍士抓緊時間休息,卻不願讓對手也能休息。崔茂提著銅錘踏雪走向宋軍堅陣,朝大纛下的宋軍將領揚聲道:「劉平,敢與我一戰麼!」 book18.org
劉平冷冷道:「射!」 book18.org
宋軍張開弓弩,箭矢雨點般飛向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崔茂大笑道:「劉平小兒!無能鼠輩!」說著又闖上前去,接連擊殺數名宋軍,在先鋒陣合圍之前,逸出重圍。宋軍雖然吃了些虧,但他們緊守陣腳,星月湖如果強攻,勢必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戰局一時陷入僵持。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七章 book18.org
程宗揚看了看時間,時針接近十點,大雪已經埋到小腿的一半,還沒有停歇的跡象。這樣的天氣里,宋軍嚴陣以待,只會讓體力白白流失。 book18.org
王信馳回中軍,「將軍,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們不耐風雪,這會兒衣甲都濕透了,再待下去,只怕鐵甲營的甲片會凍在一起。」 book18.org
剛才劉平接納了自己結陣的主意,讓黃德和很是鬆了口氣。捧日軍不依陣圖而戰,即使打勝自己也不能免責,一旦打敗,斬首的可能都有。他說道:「既然戰不得也守不得,不如緩緩退卻。」 book18.org
種世衡嘴張到一半,又閉上了。 book18.org
劉平道:「說吧。」 book18.org
種世衡簡單說道:「郭指揮使。」 book18.org
「沒錯!」王信一拍大腿,「老郭去了兩個時辰,也該回來了!」 book18.org
黃德和道:「如果敵寇是以主力攻擊郭指揮使的第六軍呢?」 book18.org
種世衡道:「不可能。敵寇精心挑選三川口,就為了在此與我軍一決勝負。他們以數百兵背水列陣,有恃無恐。末將認為,這周圍至少還有三個營的敵軍潛伏。」 book18.org
黃德和不咸不淡地說道:「但願都虞侯能看準吧。」 book18.org
遠處劉宜孫忽然站起來,招手道:「張大哥!」 book18.org
張亢已經脫了濕衣,不知從哪兒剝了身帶血的衣甲,從山林中鑽出來。 book18.org
「張兄去哪兒了?」 book18.org
張亢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低聲道:「給兄弟們找條逃生的出路。」 book18.org
劉宜孫愕然看著他,半晌才道:「我軍雖然初戰不利,哪裡就輸了呢?」 book18.org
「你還看不出嗎?」張亢道:「敵寇步步設計,先是小股襲擾,令我軍心浮氣燥。我軍本來三個軍,六千餘人,結果郭遵的騎軍輕易出動,王信軍被引起八個都。這便少了一半的人馬。這伙敵寇你也見了,尋常敵寇被十倍軍力包圍,早逃之夭夭,他們卻敢背水而戰。嘿嘿,如果我沒猜錯,這三川口,便是我們捧日軍第三軍、第七軍的葬身之地!」 book18.org
劉宜孫打了個寒噤,一時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敵寇處心積慮,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始來一戰。既然如此謹慎,此時出陣定是有了必勝的把握。」張亢道:「好在敵寇人手不足,未必能把我們全留在這裡,想要逃生,還有機會。如果伏兵出現,我們先往北逃往山上,再往東繞個圈子……」 book18.org
「不要說了。」劉宜孫打斷他,「我劉宜孫絕不會當逃兵!」 book18.org
十點二十分,程宗揚幾乎懷疑雙方會不會就此罷兵的時候,崔茂軍忽然全軍起立,除了受傷無法行動的數十人以外,其餘軍士列成錐陣,沉默無聲地朝宋軍逼來。 book18.org
劉平立刻道:「策先鋒陣、前陣、策殿後陣戒備!」 book18.org
黃德和道:「敵寇在前,為何動用側翼?」 book18.org
種世衡冷冷道:「敵寇棄水來攻,不理後路,必然側翼有援軍出現。」他轉過身,抱拳道:「將軍!都虞侯種世衡請戰!」 book18.org
「兵出何處?」 book18.org
「北山!北風正急,敵寇不來便罷,若來,定會順風而襲。」 book18.org
劉平點了點頭,「前陣交給你了。」 book18.org
種世衡徑直出了中軍,率領前陣的一個步兵營在北面列陣,人人刀出鞘、弓上弦。前面先鋒陣的鐵甲營廝殺聲不斷傳來,種世衡卻看也不看一眼。那伙敵寇雖然勇悍絕倫,但以不足半數的兵力,想撕開鐵甲營的防守絕非易事。要緊的是側翼隨時會出現的敵寇生力軍。 book18.org
程宗揚放下望遠鏡,「宋軍學聰明了,竟然沒有上當。」 book18.org
杜元勝道:「這幾員將領還不差,指揮都有章法,就是運氣差了些,遇到了侯中校。」 book18.org
大雪變成鵝毛狀的雪花,大片大片飄落,前陣的宋軍迎風而立,寒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宋軍不耐苦寒,不少人被凍得臉色發青,種世衡有些懷疑,如果敵寇不出現,自己的軍隊還能在這樣的天氣里支撐多久。 book18.org
忽然一面戰旗出現在山林中,火紅的旗面在風中獵獵飛舞。那面旗幟不知上過多少次戰場,邊緣已經破損,但上面一個繡金的「岳」字依然色澤鮮明,仿佛隨時都能從旗上躍出。 book18.org
種世衡微微眯起眼睛。武穆王,岳鵬舉。時隔十餘年,又見到星月湖大營的戰旗,他不禁手心出汗,這一仗究竟是生是死,種世衡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毫無把握。 book18.org
從林中出來的只有一匹棗紅色的戰馬,馬上的騎手穿著與崔茂同樣的軍服,單手持著旗杆,從容踏雪而來,如果不是他手中的大旗,簡直就像踏雪尋梅的文人雅士。 book18.org
騎手簡短說道:「八駿第七,朱驊王韜。」 book18.org
種世衡在陣後看著他,一邊道:「放箭!」 book18.org
就在弓弩手放箭的同時,王韜右手舉起大旗,用力向前一擲,旗杆標槍般直射而來,掠入宋軍陣中,從一名槍手頸中刺入,帶著血雨牢牢刺進泥土數尺。接著王韜縱馬向前,一邊從鞍側取下一柄大斧,雙臂一揮,巨大的斧輪帶著火光轟然而出,掃過丈許的距離。激射的箭矢被烈焰捲住,頓時化為灰燼。 book18.org
崔茂在幽長老交手時右手受傷,無法使出全力,此時王韜的出手,才讓種世衡真正見識了星月湖八駿的實力。 book18.org
前排十餘名刀手同時舉盾,合力擋住王韜的焚天斧,兩名刀手被斧輪劈中,包鐵的木盾頓時碎裂,濺出無數火星。宋軍嚴密的陣型被他這一斧撼動,露出一個缺口。後面的槍手匆忙舉起長槍,刺向王韜。後面陣內的軍士則試圖奪下那面軍旗,但旗杆入地數尺,幾名軍士聯手,都未能拔出,反而使陣型更加散亂。有軍士揮刀試圖砍斷軍旗,但拼盡全力也沒能砍動旗杆。 book18.org
種世衡厲聲道:「不必理會!全軍聽令!殺!」 book18.org
趁著軍旗引起的混亂,王韜的戰馬像楔子一樣攻入前陣,巨斧烈焰狂舞,以一人之力,撞開宋軍的陣型。 book18.org
程宗揚這才知道為什麼早在夜影關時,臧修說起幾位校官,對烈山這一戰信心十足。星月湖八駿,真的是夠猛。不過王韜這種打法極耗真元,能支持一刻鐘已經很了不起。宋軍再怎麼說也有幾千人,等他氣勢一弱,踩也踩死他。已經等了快一上午,約定的信號始終沒有出現,難道孟非卿和侯玄商量好了,讓自己來觀戰的? book18.org
轉眼間,王韜已經攻進宋軍陣中,那面軍旗仍牢牢釘在雪地上,反而是宋軍兩面都旗被他的焚天斧斬斷,連旗子都燒了個乾淨。 book18.org
種世衡沒想到敵寇只出來一騎,就讓己軍士氣大挫,再讓他橫行下去,整個前陣就徹底亂套了。種世衡擎出眉尖刀,催馬上前,雙手一送,刀尖捲起風雪,挑向王韜的咽喉。 book18.org
就在這時,種世衡眼角的餘光看到一隊軍士悄無聲息地掠上戰場。 book18.org
王韜的第五營採取了與崔茂軍完全相反的戰術,崔茂的四營是列成戰陣,以集團方式作戰,而五營則以以班為單位,徹底打散,十人一組,趁營長吸引了宋軍全部注意力的機會,以隱蔽的方式接近,然後突然出手。等種世衡覺察出他們的戰術,二十個班就像快刀切牛油般,將整個前陣切開。 book18.org
五分鐘。僅僅五分鐘,嚴陣以待的宋軍前陣就徹底崩潰。程宗揚與敖潤互視一眼,後者也一臉愕然。程宗揚聳了聳肩,「風向實在太好,雪這麼大,宋軍連眼都難睜開。老杜,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杜元勝道:「就是讓宋軍自己跟自己打,站在上風的一隊也能輕鬆取勝。」 book18.org
種世衡的眉尖刀以快見長,此時前陣已亂,他索性放手一搏,一時間刀光霍霍,連王韜的焚天斧也難以斬開他的刀網。 book18.org
前陣的突然崩潰,令宋軍大為震動,位於最後方的殿後陣試圖回援,但有溪水相隔,只好停下,隔溪等待。幸好盧政親率策殿後陣的一個營,加上中軍大陣派的兩個都,重新穩住陣腳。 book18.org
就在這時,遠處號角聲響起,程宗揚精神一振,「干!終於想起我們了!兄弟們!該出手了!」 book18.org
「程頭兒!」敖潤叫道:「宋軍在這邊!」 book18.org
「是郭遵的騎兵!你以為咱們備馬是幹什麼用的?」 book18.org
江州坐騎都是從外地販來,蕭遙逸多方搜羅,把自己私養的馬匹都湊上,數量也不足五百匹。這次卻交給程宗揚三分之一,除了自己帶的星月湖五個班,兩隊僱傭軍也有半數乘馬。 book18.org
程宗揚躍上馬背,一連串道:「徐永!你帶隊去協助四營的兄弟!趙譽!你在後協助,無論如何把他們趕過第二道溪水!杜元勝!你帶雪隼的兄弟們過溪,在四營後面列陣!郭遵的騎兵肯定要回歸本陣,能不能擋住他們第一波攻擊,就看你們的了!」 book18.org
山丘上人聲鼎沸,戰馬嘶鳴,那些僱傭兵已經等了一上午,又見宋國禁軍沒有想像中那麼強,都有心殺過去大撈一把,軍令一下,立刻歡呼起來。三人帶著人馬分頭行動,戰馬的鐵蹄在雪地中劃出幾道相背的弧線。敖潤也跟著杜元勝去溪水列陣,馮源卻留下來,待在程宗揚身邊。 book18.org
月霜踢了臧修一腳,臧修連忙道:「報告程少校!我們呢?」 book18.org
程宗揚抬手指道:「看到那座山丘了?蘇驍帶的一隊僱傭兵就在後面,我們去另一側。等郭遵軍的前鋒一來,就從兩邊衝出,把他們截斷。」 book18.org
「是!」臧修的聲音分外宏亮,然後轉身向月霜敬了個禮,「報告班長,我們的任務很重啊!」 book18.org
月霜皺了皺眉,程宗揚把人都調走了,身邊只剩下自己這一個班,用這點人去攔截禁軍的鐵騎,簡直是笑話。可自己前面說得太滿,這會兒提出質疑,未免顯得比這個膽小的混蛋還膽小。 book18.org
月霜一磕馬刺,坐騎驀然加速。臧修提醒道:「班長!地上有雪,萬一有凹坑,馬蹄就廢了。」 book18.org
月霜沒好氣地說道:「我在北疆,一年八個月都是大雪。」 book18.org
「屬下明白了,」臧修用崇拜地口氣道:「班長很厲害啊。」 book18.org
程宗揚壓低聲音道:「臧和尚。」 book18.org
「請程少校指示!」 book18.org
「我有點明白你從哪兒騙來的一妻一妾了。」 book18.org
臧修悄聲道:「哄女孩嘛。岳帥也誇過我,說老臧這不叫本事,叫本能——喂,程頭兒,本能是啥?」 book18.org
「閉嘴吧,你個花和尚。十方叢林瞎了眼把你撿到廟裡。」 book18.org
白皚皚的雪原上伸出一面軍旗,厚厚的積雪掩蓋了蹄聲,只能看到戰馬的鐵蹄不斷踐開雪花。 book18.org
擔任前鋒的是第六軍輕騎,為了儘可能減輕負重,他們只在肩頭和胸前的要害披著輕甲,每人備著一張角弓,一柄馬刀和一桿短槍。 book18.org
前面是一條百餘步長的坡道,越過這處隘口,就是三川口了。郭遵天不亮就全軍出動,途中遇到一夥敵寇,追逐多時卻被引到一處山谷。他派出的探馬始終沒有迴音,眼看大雪封山,迷失路徑,又與中軍音訊斷絕,郭遵心生疑惑,立即率軍撤返。結果歸師途中連續遇到小股敵寇的狙擊,等趕回三川口,已經是三個時辰之後。好在禁軍戰馬都是一等一的良馬,冒雪奔馳百里,劣馬已經力竭,這些戰馬卻正跑到勁頭上。 book18.org
最前面一個都的輕騎已經馳上山丘,騎手往三川口方向望去,不禁露出驚愕的表情。領隊的軍使看清戰況,立即回馬奔來,高聲道:「郭指揮!敵寇……」話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飛來,將他脖頸射了個對穿,那名軍使重重跌下馬來。 book18.org
一名騎手從半丘處馳出,白色的氅衣仿佛與雪原融為一體,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如飛而至。他舉起雕弓,快捷無倫地彎弓搭箭,戰馬衝出七步,便放了四箭。宋軍來不及反應,便有一名軍使,三名旗頭被射落馬下。最遠的一名旗頭還在一百六七十步外,騎手射出的箭矢卻如靈蛇,準確地射中那人咽喉。 book18.org
三面都旗跌落雪地,宋軍的前鋒頓時大亂。此時最前面一個都的騎兵已經馳上山丘,坡道上聚集著兩個都。失去旗號指引,軍使只能大聲喝令,整頓隊伍。 book18.org
接著山丘上傳來一陣吼叫,來自雪隼傭兵團的僱傭兵一擁而出,跟著那名騎手殺出來,與宋軍絞殺成一團。 book18.org
郭遵在後面看得清楚,那群賊寇毫無陣列,根本就是烏合之眾,但他們從半丘處攻擊,倚仗地勢和勇悍的身手,竟然一下把自己的騎兵沖開。兩個都的騎兵被攔截在山丘上,戰死的馬匹和軍士不斷從山坡上滾落,堆積在一起,阻礙了後軍的衝鋒。 book18.org
那個白氅的騎手在雪地上奔馳如飛,射空箭囊之後,他將箭囊連同雕弓一併扔開,從鞍側摘下一支長戈,一刺一挑,將兩名宋軍刺下馬背。 book18.org
忽然有人認出那個身影,「蘇驍!」 book18.org
「他不是在秦軍嗎!」 book18.org
「他是岳賊的餘黨!」 book18.org
「不對!這些賊寇不是他手下那些!」 book18.org
一直沒有作聲的郭遵喝道:「揮旗!」說著他挽起鐵鞭,親自催馬出戰。 book18.org
第六軍被堵在山丘上的兩個都全是輕騎,此時軍使和旗頭先後被殺,都中的副軍馬使接管了指揮權。看到郭指揮使的旗號,兩個都的騎兵立刻調轉馬頭,一個都守在山丘上,另一個都向下衝鋒,前後合擊那伙大膽的賊寇。 book18.org
那伙敵寇數量並不多,又膽大妄為,竟然敢楔入大軍中間。宋軍前後合擊,要不了一刻鐘就能全殲這些賊寇。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守在丘上的捧日軍騎兵發生混亂,一小股騎兵突然從側面出現,最前面一名騎手雖然穿著皮甲,但美目丹唇,膚色白凈,竟是個女子。 book18.org
月霜騎術嫻熟之極,她越過一堆被大雪覆蓋的亂石,直接闖入那個騎兵都的中間,雙手握住矛杆,右手手背挺直,長矛筆直刺出,將一名宋軍刺倒。 book18.org
她看著崔茂和王韜兩人縱橫披靡,覺得宋國禁軍也不過如此,只用了五分力氣,長矛刺出,才發現那名騎兵身手矯健,被她刺中不僅沒有一命嗚呼,反而一把握住矛杆。月霜索性丟開長矛,從腰側拔出真武劍,盤馬側身,擋住旁邊一名騎兵的馬刀。接著雙腿一夾,坐騎向前縱出半步,憑藉馬勢,將那名騎兵斬落馬下。 book18.org
宋軍騎兵並沒有一窩蜂地衝下去救援,留在山丘上這一個都有八十騎,而月霜身邊只有一個班的兵力,就算能以一當十,也是一場惡戰。 book18.org
很快宋軍的數量優勢就體現出來,山丘上的兩個都先後穩住陣腳,無論是月霜還是半山丘處的蘇驍都陷入苦戰。 book18.org
臧修緊跟著月霜,替她擋住側方的攻勢,一面調動手下。這十騎就像一個整體,月霜衝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一時間把宋軍撞得人仰馬翻。 book18.org
可月霜毫不領情,氣惱地說道:「你們總跟著我幹嘛?」 book18.org
臧修一點都不含糊,「報告班長!班長去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 book18.org
「我只說兩個字。」月霜道:「滾開!」 book18.org
說著月霜一勒馬匹,從臧修等人的空隙間衝出。負責指揮的副軍馬使看出她才是為首的賊寇,立即調動手下擋住臧修等人,自己提槍殺來。 book18.org
月霜孤身陷入重圍,手中只有一柄真武劍,勉強可以防身,想破敵就沒那麼容易了,一個不小心,被宋軍亂刀分屍也不是不可能。她憑藉嫻熟的馬術,接連閃過兩股宋軍。 book18.org
那名副軍馬使緊追著月霜,一面摘下角弓,把箭支扣在弦上。月霜似乎也感受到背後的威脅,一拉韁繩,坐騎側身躍上積雪山坡。 book18.org
副軍馬使緊追不捨,他在疾馳的坐騎上拉開角弓,瞄向月霜的背影。忽然馬匹猛地向前一栽,卻是踏到積雪下一塊亂石,頓時馬失前蹄,撞向地面。副軍馬使極力甩脫馬鐙,忽然面前一個影子疾掠而過,月霜從馬背上斜過身,真武劍輕輕一划,斬斷了他的脖頸。 book18.org
山丘下,郭遵與蘇驍交手的想法並沒有實現,那個悍匪向下衝殺十幾步,將宋軍前後徹底斬斷,便撥轉馬頭,逆著山勢迎向剛衝下來的宋軍騎兵。郭遵已經看出他們打的主意是山丘上的兩個都。但敵寇數量不過百餘人,吃掉兩倍的宋軍精騎豈是容易。何況他們還有一半的人沒有馬匹,即使兩個都全部被他們吃掉,也逃不出十倍兵力的追擊。 book18.org
月霜巧妙地利用地勢,斬殺了宋軍的副軍馬使,引來臧修一陣喝彩,接著他大喝一聲,用手臂擋住宋軍的馬刀,接著雷霆戰刀咆哮著撕開對手的衣甲,將他手臂連同軀幹砍成三截。 book18.org
兩名宋軍騎兵圍攏過來,月霜心無旁鶩,與兩騎交手七八個回合,才將他們刺落馬下。月霜胸口微微起伏,一邊暗自驚訝於捧日軍的強韌。接著月霜一眼看到山頭上那個混蛋。他神情悠閒地看著自己在下面廝殺,還有臉在笑。月霜一怒之下,摘下弩機,對著那個混蛋射了過去。 book18.org
程宗揚看著弩箭從臉旁飛過,咧嘴對馮源笑道:「馮大法,你們副隊長發脾氣了。」 book18.org
馮源有些緊張地說道:「程頭兒,行不行啊?」 book18.org
「行不行要看你的本事了,還問我?」 book18.org
「程頭兒,匡神仙可比我強。」 book18.org
「匡大騙子被孟老大調走,干別的活了。不管行不行都是你了。」 book18.org
馮源咧了咧嘴,使勁攥著拳頭。 book18.org
軍使、副軍馬使、旗頭全部戰死,那一個都的騎兵仍沒有崩潰,反而將月霜等人團團圍住,四面攻擊。臧修和魯子印牢牢守在月霜身後,既要讓她這一仗打得痛快,還要避免她受傷,這兩個尉官可是使盡渾身解術。 book18.org
那支輕騎弓馬精熟,臧修接連替月霜擋了三箭,雖然連皮都沒破,但這樣近距離混戰,一個疏忽就可能致命。 book18.org
程宗揚見宋軍已經不再顧及陣型,最後幾名警戒兵力也挽弓加入戰局,立刻揚手一擺。 book18.org
林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殺聲,如同數百伏兵同時出現。接著兩支騎兵分別馳出,朝宋軍的輕騎殺來,後面戰旗飄揚,看不出有多少兵力。第一波攻擊之後,失去指揮的宋軍輕騎終於崩潰,騎兵開始撥轉馬頭,往三川口的戰場逃去。 book18.org
月霜等人驅散剩餘的騎兵,立刻居高臨下,朝山坡間那一個都殺去。宋軍在被截斷後,立即前後合擊,沒想到這時反而被對手圍住。眼看著山丘上一個都的騎兵被一掃而空,這些騎兵也失去鬥志,前後都有敵寇,不少人棄馬朝兩側的山林逃去。 book18.org
月霜舒了口氣,這才朝援軍看去。那個膽小鬼竟然還藏的有伏兵,到底是哪裡來的? book18.org
兩股騎兵匯合在一起,來的卻是呂子貞和俞子元。他們休整多時,這會兒能動的全部拉來,也不過十四人,林中搖旗吶喊,聲勢洶洶,其實只是些不能參戰的傷兵。 book18.org
但這點人馬已經足夠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頃刻間兩個都的騎兵死的死,逃的逃,在山坡上拋下數十具屍體和百餘匹無主的戰馬。 book18.org
在坡上阻擋宋軍的僱傭兵已經支持不住,在宋軍的衝擊下不住退卻。月霜等人從山丘上馳下,與蘇驍合兵一處,雙方聯手,朝宋軍攻去。宋軍抵擋不住,前面十幾騎轉身後撤,被敵寇銜尾追殺,一直退到山坡下。 book18.org
這種擊潰戰最為輕鬆,對手完全把後背暴露出來,而且沒有還擊的餘地,月霜接連斬殺了兩名騎兵。正打得順手,臧修卻拉住她的韁繩,「班長!程少校命令我們立刻撤退!」 book18.org
「為什麼要退?這個膽小鬼!」 book18.org
臧修壓低聲音,「敵軍勢大,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book18.org
山坡下,第六軍的騎兵一列列秩序井然,一眼望不到隊尾。雖然失去了兩個都,還有一個都的騎兵遭受重創,但第六軍總共有二十五個騎兵都,就算放手讓她去殺,殺到天黑也殺不完。 book18.org
月霜氣惱地啐了一口,停止追擊。 book18.org
「驍騎營!卸甲!」 book18.org
隨著郭遵一聲令下,一隊騎兵卸去戰甲,接著催馬上前。他們的坐騎是清一色的高頭戰馬,比旁邊的同伴明顯高出一截,此時戰馬邁開步子,鐵碗般的馬蹄踐起雪泥,如同風雷涌動。 book18.org
蘇驍等人殺開一段距離,掩護沒有馬匹的僱傭兵撤退,一旦被驍騎營追上,攻守之勢逆轉,他們就成了被追擊的對象。沒想到郭遵的調動來得如此之快,那些卸了甲的騎兵速度極快,殿後的部隊還沒有撤回就被追上。蘇驍且戰且走,他白色的大氅被箭矢穿透,露出裡面一套黑色的皮甲。 book18.org
臧修等人擁著月霜一路狂奔,月霜不甘心地回頭望去,正好看到蘇驍的坐騎被追兵射殺,他躍下馬背,挽戈立在當道,然後伏身一掃,前面兩匹戰馬前腿碎裂,嘶鳴著翻滾過來。 book18.org
月霜一扯韁繩,就要回去。臧修拽住她,「班長!程少校命令我們……」 book18.org
「你給我閉嘴!有人在後邊被敵軍纏住了,有膽量的跟我殺回去!沒膽量的都給我滾!」 book18.org
「是!」臧修挺起胸膛,一邊滿口答應,一邊道:「請班長放心!程少校有辦法截住那些追兵!」 book18.org
「那個膽小鬼!」月霜氣得七竅生煙,「啐!哎,你們住手!」 book18.org
臧修和魯子印不由分說,一個牽著馬頭,一個踢著馬屁股,挾著月霜撤離。 book18.org
那些僱傭兵剛才在前面頂了片刻,知道宋軍的騎兵不好惹,他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到命令撒腿就跑,這會兒一大半都撤回到山丘上,只剩下蘇驍、俞子元幾人在後支撐。幸好山路狹窄,沒有被驍騎營圍住。 book18.org
程宗揚拍了拍馮源的肩,「馮大法,看你的了。」 book18.org
馮源拳頭攥得緊緊的,活像要從他身上割掉一塊肉,捨不得撒手。 book18.org
「馮大法,夠摳的啊。是這塊破石頭要緊,還是兄弟們的命要緊?」 book18.org
馮源一臉肉痛地說道:「你說的啊,是不是真有拳頭那麼大的龍睛玉?」 book18.org
「有。」 book18.org
「是不是真給我啊?」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馮源咬著牙,心痛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最後叫了聲,「拼了吧!」然後雙掌將龍睛玉夾在掌心,喝了聲「疾」!抬手將龍睛玉扔到坡下。 book18.org
那粒小小的龍睛玉在雪泥中滾了幾下,接著被驍騎營的戰馬踐過,消失在雪泥中。 book18.org
程宗揚與馮源面面相覷。片刻後,程宗揚道:「火牆呢?」 book18.org
馮源期期艾艾道:「在啊……我花兩天時間才注進去的……剛才施法的時候還在啊……娘哎!」 book18.org
馮源跳起來就要往山下沖,程宗揚扯住他,「你瘋啦?」 book18.org
「我的玉哇!」馮源伸出手,一副要拚死鑽到驍騎營的馬蹄下撿寶的模樣。就在這時,雪泥中轟然一聲巨響,一道火牆拔地而起,將山道截成兩段。 book18.org
幾名騎兵被火牆吞沒,隨即變成一團火球,翻滾著撞下山坡。後面幾名騎兵眉毛頭髮都被燒得蜷曲,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朝一邊逸去。更多的馬匹嘶鳴起來,奔逸跳踉,試圖避開烈火。 book18.org
無論牲畜都天生懼火,面前的火牆足有兩丈多寬,飛騰的烈焰升起丈許,熱浪滾滾,受驚的馬匹四處亂踢,驍騎營的追兵頓時大亂。 book18.org
臧修咧開嘴道:「我就說吧!程少校心裡有主意!」 book18.org
月霜冷著臉道:「卑鄙小人!無恥狡計!搶別人的功勞,帶著一群馬屁精的不要臉的骯髒懦夫!」 book18.org
臧修和魯子印對視一眼,然後正容道:「我覺得班長總結得很好。」 book18.org
那道火牆只持續了半盞茶時間,便化作一股煙霧。但這點時間已經足夠眾人撤退。等宋軍拉住受驚的戰馬,只看到火牆前方十幾名驍騎屍橫就地,那伙敵寇早逃之夭夭。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第八章 book18.org
風雪漸止,從空中望去,三川口白皚皚的雪原仿佛綻放出無數大大小小的梅花,令人觸目驚心。三道溪水中,兩道已經被鮮血染紅,宛如滴血的梅枝從雪原蜿蜒淌過。 book18.org
星月湖四營與鐵甲營的碰撞慘烈無比,經歷兩刻鐘的殊死搏殺,雙方的傷亡都超過一半,但無論是面對宋軍的鐵甲,還是星月湖的長槍重斧,都沒有一方退卻。事後連崔茂也不得不承認,捧日軍的鐵甲營確實是強軍,能以一營之力抵抗四營全力攻擊,不分勝負。 book18.org
王信身上受創七處,幾乎是浴血而戰,趁敵寇攻勢稍減,他返回中軍,向劉平道:「將軍!兒郎們撐不住了。」 book18.org
劉平眉毛微微挑起,連王信都這麼說,看來真是難以支撐了。 book18.org
王信道:「天時不對,打了這一上午,兒郎們一大半都凍傷了腳。」 book18.org
劉平撫著腕上的皮甲,遲遲沒有作聲。 book18.org
一名親兵忽然道:「敵軍!」 book18.org
側方的山丘後馳出一隊人馬,數量有百餘人之多,其中一多半都是騎兵。這點數量在這些將領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和數百名敵寇交戰至今,任誰也不敢輕視這支突然出現的生力軍。 book18.org
戰局的轉折點卻是出現在遠離戰場的第三道溪水。 book18.org
劉宜孫先是被編入中軍大陣,由於前陣被王韜的第五營迅速切割,他和張亢被調去支持。 book18.org
這伙敵寇與前方的列陣對戰完全不同,相同的是他們驚人的殺傷力。他們全部分成小股,最大也不超過二十人。這種敵寇本來是最容易消滅的,宋軍每陣都有一個營,近五百名軍士,完全是壓倒性的多數。可那些敵寇就像利刃一樣,從不同的位置切進宋軍陣列,將宋軍完整的陣型切割開來。 book18.org
劉宜孫手下的一個都僅剩下半數軍士,他們追著一小股敵寇淌過溪水,卻被對手甩開。眼看手下的兄弟在雪地上跋涉,疲憊不堪,劉宜孫只好讓眾人歇息片刻。 book18.org
張亢道:「逃不逃?」 book18.org
劉宜孫喘著氣道:「不逃!他們這種流寇戰術,是自取滅亡!」 book18.org
「這麼高明的流寇戰術,普天下也沒幾支軍隊能做到。」張亢毫不客氣地說道:「那些敵寇總共二十股,攻擊前陣的時候是從三個方面進擊,看似雜亂,實則先分後合,嚴密之極。前陣空有五百人,被他們切開時,一多半都守在原地,真正交鋒的不到三分之一。」 book18.org
劉宜孫打了個寒噤,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book18.org
張亢冷冷道:「看出來了?」 book18.org
劉宜孫回想起前陣崩潰的一幕,一個整營對只有自己半數的敵寇,卻在交鋒中被切得七零八落,空有兩倍的數量,被切割的部分卻是以少對多。看似散亂的敵寇就像一隻冰冷的狼,每一口只咬下一小塊,連續幾口,就將一個前陣完全撕碎。可是這樣的縱橫分合,多達二十支的敵寇怎麼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book18.org
「軍旗。」張亢道:「那面軍旗的位置,就是他們攻擊的方向。嘿嘿,武穆王的親衛營,果然不同凡響。」 book18.org
張亢搓了搓手,「劉都頭,此時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book18.org
劉宜孫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多謝張兄。但我劉宜孫絕不會逃!」 book18.org
張亢冷笑一聲,「你不逃,自然有人要逃。」 book18.org
戰場後方,孤立在第三道溪水之後的殿後陣忽然放下旗幟,全軍開拔。劉宜孫渾身一震,叫道:「不好!」 book18.org
種世衡的眉尖刀被巨斧劈斷,剛搶過一桿長槍,重新上陣,便看到這一幕,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book18.org
廝殺的雙方都已經接近極限,殿後陣的變動,使雙方不約而同地分別向後退卻。 book18.org
戰場上的鐵甲營已經不足兩個都,他們的瘊子甲沾滿泥土、雪水、血跡,依然明亮如鏡。四營也好不了多少,他們撤出二十步的距離,重新整合隊伍。 book18.org
另一股賊寇也脫離戰場,王韜一手提著戰斧,一手挽著軍旗,在距離宋軍中軍大陣不足三十步的位置昂然走過。他手中的軍旗已經成為宋軍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軍旗所向,宋軍士卒都為之變色。在他身後,五營的軍士血染戰衣,如同一柄柄浴血的戰刀,散發出逼人的殺氣。 book18.org
王韜和崔茂都沒有理會遠處殿後陣的變故,而是抓住時機合兵一處。他們兩個營減員達四成,餘下的三百餘人幾乎人人帶傷,但高昂的士氣和嚴密的陣型,無不顯露出百戰之師的強悍和武勇。 book18.org
「都監大人!」劉宜孫一把拽住馬韁。 book18.org
黃德和厲聲道:「你是何人!來人啊!」 book18.org
張亢從後面一腳踏住劉宜孫膝彎,劉宜孫腿一彎,被他踩得跪下,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在陣中阻攔主將的戰馬,當場格殺也算不得冤枉。 book18.org
他順勢行半跪禮,一手仍拉住韁繩,「卑職第三軍第二營步兵都頭劉……」 book18.org
「一個微末的都頭就敢攔本監的坐騎!滾開!」 book18.org
劉宜孫大聲道:「都監大人!我軍與敵交戰正殷,勝負只在毫釐之間,都監大人怎能棄軍逃生!」 book18.org
黃德和怒道:「廂都指揮使劉平剛愎自用,指揮無方,本監多次規勸,仍置若罔聞。留在這裡,難道等死麼?」 book18.org
「大人!敵寇不過數百,雖然破我數營,但已是強弩之末!大人若在,敵寇必敗!大人若走,我軍危在旦夕!」 book18.org
「荒唐!」黃德和喝道:「難道三軍六千餘眾生死,都在黃某一人肩上?你這等胡言亂語,是何居心!來人!把這廝叉出去!」 book18.org
黃德和踢開劉宜孫,打馬便行,一邊道:「再敢囉嗦,便將他斬了!」 book18.org
幾名親兵把劉宜孫推到一旁。望著黃德和的背影,劉宜孫急怒攻心,「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book18.org
張亢拉起他,一邊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泥。 book18.org
劉宜孫抬起頭,「你說的出路,在哪裡?」 book18.org
盧政馳回中軍,向劉平道:「看到了吧?我就說那幫孫子靠不住!」 book18.org
劉平露出一絲苦笑。殿後陣的主將由都監黃德和擔任,這一營軍士都來自盧政的第七軍,如果是他以前所在的邊軍,第七軍的軍都指揮使沒有下令,任何人都不敢私自撤退。但這是禁軍。都指揮使以上的高級將領不過是臨時委派,負責指揮五個營的軍事。黃德和身為都監,他要走,盧政也攔不住他。 book18.org
劉平摘下頭盔,露出花白的頭髮,笑著搖了搖頭,「這一回咱們的臉可是丟大了。三個軍,竟然敗在幾百名敵寇手下。」 book18.org
盧政道:「不算冤。八駿來了兩個,老盧的面子是夠了。老劉,退吧,大不了給夏夜眼磕個頭,最多挨幾記軍棍。嘿,你有個進士身份在,我琢磨著夏夜眼不大好意思讓你扒掉褲子挨打。」 book18.org
「以六千對五百,大敗虧輸,砍頭都有份。」 book18.org
「你是按著陣圖打的,我們都能作證。沒打勝,那是陣圖……」 book18.org
劉平攔住他,「陣圖是御賜的。」 book18.org
「呃,陣圖不會錯,咱們也盡力了。得,愛說什麼說什麼吧。這會兒咱們還有三個半營。我來殿後,你先走。等退出烈山,整好軍馬,再來找他們拚命。」 book18.org
劉平笑道:「我要活著回去,臉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book18.org
「你們讀書人就是想的多。我跟你說,你就是想那個啥,也得把我們這些兄弟送回去。我還沒活夠呢!」 book18.org
劉平呼了口氣,「哪裡便敗了呢?」他話語雖然平淡,口氣中不甘卻溢於言表。 book18.org
王信兩個都的策先鋒陣已經損失殆盡,剩餘的鐵甲營撤過第二道溪水,與中軍大營匯合,接著盧政的策殿後陣也全軍趕來,宋軍全面收攏。 book18.org
那隊騎兵渡過溪水並沒有投入進攻,而是臨溪列隊,背對著宋軍主力。劉平皺了皺眉頭,忽然眉峰挑起,眼中透出一縷光芒。 book18.org
一名親兵叫道:「郭指揮使!」 book18.org
一彪人馬出現在遠處山丘上,黃色的軍旗在風雪中招展,看旗號,正是郭遵的第六軍。 book18.org
劉平以下,盧政、王信、種世衡、万俟政都如釋重負,郭遵的騎兵在最要緊關頭終於趕回,有這兩千精騎對敵軍數百疲軍,己方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book18.org
眾人心頭的重石還沒落地,山丘上突然一陣混亂,持旗的旗頭跌下馬來。接著看不出多少敵寇四處衝出,那隊騎兵勉強支持片刻,就徹底潰散,敗兵從丘上馳下,朝大營逃來,但還未接近第一道溪水,就被守在溪旁的敵寇射殺,沒有一人能活著回來。 book18.org
眾人心都沉了下去。這伙敵寇的狡詐,遠出於己方的意料。這時劉平才隱約明白,為何對付一夥流寇,賈太師卻不惜調動上四軍的兩支禁軍。 book18.org
劉平目視良久,然後道:「撤吧。」 book18.org
眾人都鬆了口氣,雖然沒能打勝,但自己的兵力仍超過敵寇五倍,攻敵固然不足,自保仍然有餘。 book18.org
程宗揚和馮源越過溪水,迎來一片歡呼。臧修口沫橫飛地說道:「老敖!你剛才是沒看到!兄弟們被驍騎營的野狗咬住,甩不脫,走不掉,一個個都急紅眼了。全靠老程,一把火將他們都留在山下,姓郭的急的直跳腳,也只能吃我們的馬屁。」 book18.org
敖潤道:「真的假的?老程哪兒學的這手藝?副隊長,你說……」 book18.org
「假的!閉嘴!」 book18.org
敖潤閉上嘴,忽然又想起來,「哎,副隊長,你還沒吃東西吧?正好我帶的有。你嘗嘗!嘗嘗……」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老敖,你還敢給人拿東西吃啊?」 book18.org
敖潤訕訕收回手,月霜卻一把將他手裡的紙包奪過來,撕下一塊牛肉,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book18.org
程宗揚小聲對敖潤道:「我就喜歡看月丫頭生氣的樣子。」 book18.org
「老程,你這可不對……」 book18.org
「怎麼,你覺得她生氣的樣子不漂亮?」 book18.org
敖潤偷偷看了一眼,「漂亮是漂亮,不過這事不能這麼說……」 book18.org
程宗揚曖昧地擠了擠眼,還沒開口,半包牛肉就連紙帶肉朝自己臉上飛來。 book18.org
月霜拔出真武劍,要斬這個混蛋,臧修和敖潤連忙攔住,一個說:「班長息怒!」一個說:「別跟老程一般見識。」 book18.org
程宗揚做了個鬼臉,把月霜氣得半死,這才一溜煙跑掉。月丫頭動不動就拿鞭子抽人,害得自己嘗了馮大法的老鼠油,不氣氣她,自己心裡實在平衡不了。 book18.org
崔茂和王韜並肩立在一處,兩人的披風吸滿鮮血,沉甸甸拖在地上,肩頭的校官銀星卻分外明亮,在兩人背後,那面繡著「岳」字的血紅戰旗在風雪中獵獵飛舞。 book18.org
程宗揚向兩人敬了個禮,「崔中校!王中校!」然後笑道:「頭次見面,多多關照。」 book18.org
崔茂道:「上次在建康,聽說你嫖妓去了?」 book18.org
程宗揚一陣尷尬,玄武湖一戰之後,自己在宮中胡混,與八駿失之交臂,沒想到一見面就被他拿出來說。 book18.org
崔茂淡淡道:「下次記得叫上我。」 book18.org
程宗揚鬆了口氣,笑道:「一言為定!」 book18.org
星月湖大營解散後,八駿隱身草莽,崔茂的身份是畫師,王韜則僻居荒村,作了名教書先生。他攏手向程宗揚長揖一禮,「程兄千里迢迢送回三哥的遺骸。王某深銘五內。」 book18.org
程宗揚連忙還禮,「七哥太客氣了。」 book18.org
崔茂道:「你送回三哥的遺骸,我們兄弟本來該給你磕個頭。但老崔的頭你未必稀罕,這樣吧,往後嫖妓,我請你。」 book18.org
程宗揚笑道:「多謝多謝。」 book18.org
郭遵軍隨時都會投入戰場,崔茂直入主題,「你的人馬有多少?」 book18.org
「五個班,二百名傭兵。」程宗揚補充道:「可惜沒有法師。」 book18.org
「這個當然。」 book18.org
程宗揚有些好奇地問道:「聽說各營都有兩三名法師,為何沒見到呢?」 book18.org
崔茂舉手一划,然後道:「你以為這場雪是哪裡來的?」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王韜道:「為了這場雪,侯二哥把整個大營的法師都調去了。要不哪兒有這麼巧?」 book18.org
程宗揚有些頭痛地抓起一團雪,握成雪球,在太陽穴上揉著。這裡的死氣太濃了,太陽穴的傷疤一跳一跳,像要漲開一樣。天駟侯玄在八駿中排名僅次於孟老大,因為名頭太響,想藏也藏不住,索性跑到秦國,作了一名客卿邊將,一直在邊疆作戰,沒想到回來之後,一出手就是一場天馬行空的雪攻。這場雪對於己方的價值,無論怎麼說都不為過。恐怕宋軍到現在還以為運氣不好,哪裡知道遠在交戰之前就受到了對手無孔不入的攻擊。反觀星月湖大營,上陣之前就拋棄甲冑,早有準備地換成過膝的長軍服,交戰前就勝了一半。 book18.org
程宗揚道:「看來宋軍準備撤退了,要不要放郭遵與中軍匯合,晚上再來襲營?」 book18.org
崔茂露出一個富有魅力的笑容,「我倒是想走,就怕劉指揮使不會輕易放過咱們。」 book18.org
王韜道:「他能忍這麼久還不動用神射營,真是好耐性。」 book18.org
程宗揚道:「你們說的是神射營,是不是神臂弓?」 book18.org
「不錯。」 book18.org
程宗揚倒抽一口涼氣,劉平還有一個營的神臂弓?他們與宋軍只隔了一道溪水,不過二百步的距離。崔老六和王老七這麼談笑風生,竟然是坐在生死線上!自己對神臂弓的威力印象極深,以神臂弓的射程,輕易就能覆蓋這片戰場,難怪後面的星月湖軍士即使休息,盾牌也絕不離身。 book18.org
程宗揚咽了口吐沫,「宋軍既然有神臂弓,為什麼不拿出來?」 book18.org
「他在等二哥的直屬營。」崔茂贊道:「劉平文武雙全,有名將之稱,果然有幾下子。」 book18.org
王韜也道:「劉平到這會兒還沒亂了陣腳,打著主意想用這點殘兵把我們一口吞掉,如此能戰,算得上是悍將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支穿著輕甲的宋軍出現在視野中,他們隔溪列陣,接著三百張神臂弓同時舉起。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在三川口浴血的雪野上。 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3_19 9:48:33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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