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ingbook18.org
2023-08-04發表於：southplus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南柯 book18.org
列車平穩地沿著河岸行駛，劃出小小的弧度，這是一輛傳統的硬座客運車，兩排座位互相面對面擺放，中間固定著一張小桌。火車通過軌縫產生的震動讓小桌上水杯的水面晃動不已，這張小桌前後各有兩個座位，前面坐著一對男女，後面坐著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小孫子。 book18.org
金髮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火車的一聲聲「哐當」中睡得正香。她把頭搭在男子的手臂上，長長的睫毛闔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上下起伏。她的臉蛋很小，皮膚白皙，左眼下有兩顆小痣，看不太出年紀。 book18.org
她依靠著的男人看起來 30 多歲，正沉默地看著窗外平淡毫無變化的雪景。 book18.org
「今年冬天來得早啊。」坐在男人正對面的老奶奶開口說。 book18.org
「也格外冷。」男人稍稍轉頭回來，看著跪在椅子上、紅撲撲的雙手貼著窗戶的小男孩。 book18.org
「遭那份罪，我兒子也和你一樣，非得往北邊跑。」老婦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book18.org
話停了，男人伸手整了整女孩白色毛衣的高領，將蓋在她身上的大衣拔高了一些。 book18.org
「這小姑娘長得真體面，你女朋友？」 book18.org
「嗯，回去見家長。」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 book18.org
「哼，要不是被你搶先了，我都想把我兒子介紹給她了。」老奶奶笑著說。 book18.org
「您兒子還沒結婚嗎？」男人指了指一旁的小孩，「那這是……？」 book18.org
「你這都想不到？這是我外孫。」 book18.org
「噢，他姐姐的孩子。」男人說。 book18.org
列車發出了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吵醒了女孩，她的臉上閃過一剎的迷茫，接著眯起眼四下打量起來。她先看了看身邊的男人，然後看了對面老奶奶，又看向男人，然後眼中流露出幸福且安心的笑意。 book18.org
「哥……到了嗎？」她問。 book18.org
「還有兩小時。」 book18.org
車廂不大的玻璃窗外，是不斷移動的鐵皮護欄和枯樹，男人和女孩一起朝外看去，沒一會兒景色開始變了：護欄退去，列車駛上高架橋，低陷但依舊寬闊的河面在腳下經過，越來越遠，河水染上灰白色的朦朧質感，在陽光下反射著大片細碎的波光；河岸兩旁有著被雪掩蓋的零散房屋與黑色條帶般的交錯車道；河岸一側更遠處是略有起伏曠野，偶有一團團絨狀的樹冠隨意點綴在上面，陽光突然照亮了半邊雪地，光斑以奇特的樣子變形、分散、融合，顯得飄渺且陸離。 book18.org
女孩把手支在窄窄的窗框上，一頭金髮披散在身後，她在玻璃上哈了口氣，用手指抹開水霧，畫了只卡通熊在上。對面才六七歲大的小男孩看了過來，也學著在窗上哈氣、塗塗畫畫。女孩突然轉過來，側著臉用明眸看向男人，於是他打開手中的筒形眼鏡盒，拿出亮銀色、橢圓形的眼鏡戴在她臉上。她再次朝窗戶玻璃看去，看清小男孩的畫，一隻簡筆的小鳥。 book18.org
聽著列車搖晃的聲音過了一會，老奶奶領著小孫孫去了廁所，對面的座位一下子空了。 book18.org
女孩將口罩拉到下巴處，對男人說：「我夢到媽媽了。」 book18.org
「什麼？」他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夢到媽媽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book18.org
「然後？她長什麼樣？」 book18.org
「照片里那樣。」女孩用手指點點嘴唇。 book18.org
「一點都沒變老？」男人笑著提出質疑。 book18.org
「對啊，她怎麼能老呢？」 book18.org
男人用笑聲回應她。 book18.org
「你別笑我，爸，做夢嘛。」 book18.org
孟企也扯下口罩，伸過頭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book18.org
旅途仍在繼續，老婦和小男孩回到了座位上，孟企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12 月 21 日，周六，14:01。他拿烤腸、肉乾之類墊肚子的包裝零食和保溫水壺給孟鶴，但女孩搖搖頭表示還不想，她將耳機線插進手機，聽起歌來。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摘下耳機，湊到孟企身邊說話： book18.org
「我和你倆關係都不太好。」 book18.org
「怎麼會？」 book18.org
「夢裡我和你，還有和她都說不上話，我覺得你們兩個都不理解我。」 book18.org
「是因為我對你不夠關心？」 book18.org
孟鶴搖搖頭，表情被遮擋在了口罩下：「我好像挺叛逆的，成績也不好。」 book18.org
「也是，如果你媽還在，我倆應該會經常吵架。」孟企說道。 book18.org
「為什麼？夢裡你倆還挺恩愛的呢？」她說到「恩愛」兩字的時候壓低了聲音，看了對面老奶奶一眼，發現對方在不停掃視過道前後。 book18.org
「首先，在教育方面我們肯定就不合拍。」他看了看女孩。 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我看到的東西，媽媽經常不在家，你總是很小心地對待我，有的時候處理我們的關係很用力。」 book18.org
「比如？」 book18.org
「在媽媽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給我零花錢，還把自己淘汰下來的手機給我用。」 book18.org
「像是我會做的事，還有呢？」孟企點點頭。 book18.org
「想不起來了，結果我拿零花錢去商場打遊戲，還花錢給男朋友買東西。」 book18.org
「你有男朋友啊？」 book18.org
「夢裡嘛，還談過好幾個呢。」 book18.org
孟企沉默，看她低頭玩著耳機線。 book18.org
「媽媽沖我發過好幾次火，我直接無視，摔門進房間，但是在睡著時候感覺很真實，好像真的有過那些情緒。」 book18.org
伴隨「呲啦」一聲減速，車到站了，窗外映出許多人的臉。老奶奶提起包，拉著孫子朝車廂後面離開，小男孩臨走時回頭看著孟企和孟鶴，孟企朝他揮了揮手。 book18.org
「咱們還有 40 分鐘，下一站。」 book18.org
「爸是真的很喜歡媽媽啊。」女孩看了看他，說著。 book18.org
「嗯，吃醋了？」 book18.org
「那倒不會。」 book18.org
陸續有新的乘客推著行李通過過道，兩人的對面坐上了一對年輕情侶，看起來比孟鶴要年長個幾歲。從坐到座位上，放好行李箱起，情侶中的男方就滴溜著眼睛猛瞧小鶴，幾分鐘敗露了，換來女朋友的一陣怒拍。 book18.org
孟企沒有理他們，他轉頭問孟鶴：「後續呢？你的夢做到了哪裡？」 book18.org
「夢到我去了高中，住校，好像就沒有然後了。」 book18.org
孟企將身體滑下，完全靠在硬座椅背上，伸了伸懶腰，撓了撓眉毛，同時回味著女孩說的話。他的眼皮最近又跳得頻繁了，他感到一陣悵然，緊接著幻想起來，三年後，她去了遠方的大學，又四年後，帶著男人回家，分分合合，又五年後，有了家庭…… book18.org
「你說，我這麼幸福會不會遭報應啊？」女孩的聲音突然從耳邊響起。 book18.org
孟企心裡咯噔了一下，滿是愧疚與哀傷地看著她，而女孩眼裡卻閃著溫柔的光。他突然想起來，午華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book18.org
「能有什麼報應？小笨蛋，爸給你擋著。」 book18.org
孟鶴咯咯咯的笑聲傳了出來，聲音恢復了一貫的神彩。她用手捻著淡金色的髮絲，是聚酯纖維製成的，撩起一撮去撓孟企的臉頰。 book18.org
「奶奶看到會不會嚇一跳呀？」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 朱紅，顏如玉 book18.org
孟企老家並未下雪，出車廂時甚至還能感受到空氣里的烘烘暖意。火車站位於縣級市的東北邊，較少丘陵的平坦區域，孟企打了輛計程車，與女孩一起離開車站。 book18.org
七拐八繞後，馬路逐漸窄了，房屋逐漸矮了，車子經過闊葉樹掩映下的成片鞭炮店、香火店，又從一個老村子中間穿過，最終來到了集中墓園所在的山區。 book18.org
下了車還有好一段路要走，孟鶴解下了脖子上的純色羊絨圍巾，穿著徒步鞋的腳小心地踩著路上的大塊碎石，她拉下長款羽絨服的拉鏈，露出裡面紅色高領毛衣，一陣風吹過，將她一頭細細的金髮吹揚至空中。 book18.org
孟企抓著她的手將其插在他的衣兜里，兩人走過小溪上的簡易石橋，跟著同來祭祖的人群上山。狹窄的土徑走起來雖然費勁卻也有趣，植物的根系從道中央冒出，兩旁是一叢叢高聳且枯黃的芒草，還有小棵小棵長在路邊的深綠色的松針。 book18.org
墓園就在山腰的某條岔路盡頭，用水泥澆築的層級平地上豎著一排排黑色墓碑與方形墳塋。零散有陌生人在一頭放著炮，空氣里瀰漫來煙燻火燎的味道。 book18.org
在用金色楷體刻就先父姓名的墓碑前，孟企的母親正蹲在墓後邊清理著枯掉的雜草和已然褪色的未燒盡的紙錢，猛一抬頭看到兩人前來。 book18.org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爹在下面找了個外國小老婆。」 book18.org
孟鶴甜甜地喊她：「奶奶。」 book18.org
「你居然不是因為看到他顯靈才嚇到的？」孟企拿走了壓在墓碑側邊肩頭的黃紙，換了一張新的。 book18.org
「少貧嘴，你和你爹長得可一點都不一樣。」 book18.org
「那我是他生的嗎？」 book18.org
「找抽，孟企你真找抽。」說著老太就尋地上的枯樹枝條。 book18.org
「奶奶你別打爸爸！」 book18.org
「小紅要去健那邊，今年不回來。」孟企笑著岔開話題。 book18.org
「我知道，她都嫁出去了，再說前幾年都是她在家幫的忙，哪像你。」 book18.org
墓碑旁裸露出來的小塊土壤上，幾朵黃色的菊花開得凜然。擺完供品，燒完紙錢，點完香蠟，撒完黃酒，合手拜好，三人繼續踩著山路向上，道邊一處僻靜、枯草蓬亂的小塊平地立著一個樸素龕籠，墓碑的碑石左右伸出兩片橋翼，古舊但頗為整潔。 book18.org
墓旁有不少親戚站在一片，孟企拉著女孩跟長輩挨個打了招呼，然後站在一旁看小鶴的叔爺爺和堂姑撥弄著熊熊燃成一團的紙錢。漫天黑色帶著紅黃炎燼的紙灰在熱烈的空氣中盤旋升起，飄悠的同時進行第二次燃燒，忽明忽暗的火光過處只剩空洞。一小片殘灰落到孟企的手背上，女孩伸出另一隻手將其輕輕撣去，但還是留下一條黑色的炭跡。 book18.org
好歹是沒把附近的草都給點著了，祭拜終於結束，孟企在山腳下的小溪里洗了洗手，然後三人坐著親戚的車回了家。 book18.org
晚上，孟企和母親坐在冰箱旁的矮凳上搓著肉餡湯圓，小鶴則在木餐桌邊上埋頭背著單詞。 book18.org
孟企將一個個雪白的糰子擺在茶几上的籠屜里，開口道：「媽……」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沒什麼。」 book18.org
老人抬起頭，看了看自己兒子，沒說話。 book18.org
廚房傳來水沸的聲音，孟企走過去關掉爐灶，盛出兩碗甜酒釀湯圓。他將小一點的一碗端到孟鶴面前，另一碗放在桌子另一邊。 book18.org
「媽，先喝點這個。」孟企喊了一聲，搬過凳子坐在女孩旁邊，替她吹涼湯水。 book18.org
小鶴放下了英語筆記，在孟企面前張開嘴。 book18.org
孟企母親走了過來，在餐桌一頭坐下。 book18.org
男人開口說：「媽，和我倆一起住那兒去。」 book18.org
老太吃著湯圓，說了句：「再說吧。」 book18.org
吃完酒釀，小鶴的臉有點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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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企和孟鶴一早就去了火車站，回程由於時間上的寬裕，兩人事先在手機上買好了 9 點的動車票。 book18.org
孟企背著小鶴的書包，一手卷著兩人的羽絨服，一手牽著她在光亮的大理石地磚上快跑，在檢票前六七分鐘的時候趕上了隊列。 book18.org
兩人呼呼喘著氣，孟企轉過身，攏起她的金色長髮，用手腕上的發圈幫她扎了個馬尾，然後向下褪了褪她的毛衣領子，他摸了摸她細細的脖頸。 book18.org
女孩一隻腳腳尖點著地，扭著身體轉來轉去，流蘇般的頭髮在她身後一擺一擺。她看著手中的新身份證，上面的照片拍得很是好看。 book18.org
回去的車程只有兩個多小時，小鶴坐在窗邊，她放下了前座背後的摺疊桌板，將語文試卷折成一小塊寫了起來。 book18.org
「要做作業了？」孟企問。 book18.org
「跟爸回去這一趟花太多時間了，都沒時間複習。」 book18.org
「那你還來？」 book18.org
「沒關係呀，我複習很快，明天課間的時候過一遍。」 book18.org
「鶴，你喜歡用什麼筆？」 book18.org
「嗯……好看的，不容易壞的，這根我就用了很久，黑色墨水的筆芯我都裝它裡面。」女孩舉起手中的宇宙主題、透明筆管、筆蓋有些磨損的中性筆放在臉邊，吐了吐舌頭，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book18.org
「知道了，」孟企想了一下，這根筆應該是小鶴自己買的，「學業是不是緊了很多？」 book18.org
「下學期的課都快學完了。」 book18.org
「這麼快？」 book18.org
「畢竟明年就高中了。」女孩低著頭說。 book18.org
「要住校啦。」他說，看著她。 book18.org
小鶴沉默地在試卷上書寫。 book18.org
「爸每周都會去接你兩次， 想好去哪所了嗎？」 book18.org
「爸，」女孩突然憂心忡忡地看他，「大學怎麼辦，要好久才能見爸一次。」 book18.org
孟企微微笑了：「我會去你學校附近租房子，和你住一起。」 book18.org
「爸……」 book18.org
「或者我們買一輛房車，你和我，開到哪，住到哪，有課的時候就載你去學校，自由自在。」 book18.org
「你真好，爸爸。」 book18.org
小鶴把臉靠向他，眉眼中全是愛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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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鶴與身穿純黑色毛呢大衣的中年婦女一起走上台階，相互抖落身上的雪，婦女合起並甩了甩雨傘，跟著女孩走進了玻璃門。 book18.org
「姑姑！健哥！」 book18.org
女孩背著書包小跑到孟紅盈身邊，這時姚健夫婦兩人都抬頭看向大門方向。 book18.org
「馮老師來啦，」孟紅盈說，「今天第一個客人上門了。」 book18.org
「平安夜嘛，只有你倆在嗎？孟鶴爸爸呢？」馮老師脫下大衣，搭在手臂上。 book18.org
「他還有事，老師來這邊吧，現在洗，7 點還能吃上晚飯。」 book18.org
「哎，來了。」 book18.org
孟鶴也脫下了她身上帶灰白色絨毛領的闊下擺、牛角扣大衣，繞在她的姑姑身邊說：「姑姑，家裡蘭花又開了。」 book18.org
孟紅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養得挺好嘛，和姑姑一起去嗎？」 book18.org
「才不做你倆電燈泡呢。」 book18.org
孟紅盈呵呵笑著，對裡屋的姚健喊了一聲：「老公，我先去訂位子。」 book18.org
「好！去吧！」姚健應道。 book18.org
孟鶴送她離開後，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斜倚在前台桌上做了起來，她小巧的雙手從駝色毛衣底下翻折出來的白襯衫袖口處伸出，黑色長髮文靜地搭在後背上，隱約露出凍得微紅的雙耳。底下修身的白色長褲和藍灰色雪地靴顯得她雙腿非常細長。 book18.org
近一小時的時間一晃而過，姚健走出來邊脫手套邊說：「也差不多關門了。」 book18.org
「健哥你快去吧，姑姑都等不及了。」孟鶴說。 book18.org
「孟鶴你呢？」馮老師扶著椅子站起身。 book18.org
「我在這裡等爸爸一起回家。」 book18.org
「嗯，那我也得回去了，孟鶴，注意保暖。」馮老師穿過整個房間，拿起自己的衣服。 book18.org
姚健看著馮老師出門，然後自己也跟了出去，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回頭對孟鶴打了個招呼，分頭走了。 book18.org
孟鶴把頭埋回桌上，吸了吸鼻子，沒一會兒就聽到有人敲玻璃窗的聲音，她抬起亮閃閃的眼睛側頭看去，看見孟企拿著一個綁有金屬光澤彩帶紙的黑色小禮盒，站在雪中。她臉上滿是驚訝和喜悅，跑去打開門拉著他進來。 book18.org
「都回去了？老師來過嗎？」孟企打眼看向店裡。 book18.org
「來啦，剛走。」 book18.org
「小寶貝，我來晚了。」 book18.org
「你來得很早啊，天都沒黑呢？」女孩笑盈盈地看著他，並在自己脖子上纏上圍巾。 book18.org
「生氣了？對不起讓你等太久……」 book18.org
女孩跨步過來，腳尖踮起，親在男人的嘴唇上，兩人忘我地閉上眼睛，旋轉臉龐，她慢慢收回拖在身後的那隻腳，並起線條勻稱的雙腿。 book18.org
孟企伸手扶她，嘴唇分開後，仍望著女孩皎白淡雅的面容好一會兒。 book18.org
「我的聖誕老人。」女孩接著說，呆呆地回望他。 book18.org
孟企把手裡的禮物遞給她，孟鶴接過，把它放在胸前，轉身離開他的身邊，去到沙發旁。 book18.org
「不打開嗎？」孟企問。 book18.org
孟鶴一手拿著禮物一邊往自己身上套上大衣，她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說：「我打開吧。」 book18.org
是一支深紅色的鋼筆，通體啞光，造型圓潤，筆尖、筆夾、筆蓋頂部的半球形是亮銀色的，盒子裡還有一小盒墨水。 book18.org
「金屬的，中考我也不能帶啊。」女孩笑眯眯地瞅著他。 book18.org
「你想用就用，反正不會像去年送你的那盒蜂蜜一樣，幾天就吃沒了。」 book18.org
「好哇，爸嫌我貪吃了，你也有吃好嗎！」 book18.org
兩人嘻嘻笑開了，孟企拿起她的書包，然後去拉她的衣襟，女孩把筆放回禮物盒中，閃身鑽到他的懷裡。 book18.org
「我很喜歡哦。」 book18.org
膩在一起有一會兒，兩人走出店門，拉下鋁合金捲簾門，上好鎖，走向紛揚大雪中停在人行道上的麵包車。 book18.org
他們都沒注意到馮老師從店外不遠處轉身離開的身影。 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 惑亂 book18.org
「上午 10 點來學校一趟，有事商談。」 book18.org
孟企把手機放在廚房檯面上，端起奶鍋，將熱牛奶注入一旁的兩個玻璃杯中。 book18.org
夾油浸金槍魚和玉米粒的飯糰、煎荷包蛋、牛奶，便是小鶴考試第一天的早餐。 book18.org
「鶴，你做了什麼讓馮老師不高興的事嗎？」孟企喝著不加糖的奶，看向正在大嚼飯糰的女孩，問道。 book18.org
「老師？沒有啊？」說著她舔了舔嘴唇上的米飯。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孟企在早上 6 點的時候收到了來自馮老師的私發消息，當即就回復「收到」。但接下來半個小時里，孟企越看那則消息越感不自在，他反覆揣測一句話十三個字裡頭是不是包含著什麼情緒，是不是有什麼深意。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在他心頭徘徊不去，似乎隱約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 book18.org
「前幾天馮老師又找我說入團的事了，我說暫時沒想法，她點頭了。」 book18.org
孟企保持著微笑看她吃完全部食物，這才開口：「馮老師讓爸等會去趟學校，有什麼要給你帶的嗎？」 book18.org
「不用帶，我可能沒時間去找你。」女孩拿紙擦了擦眼鏡，她歪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用同一張紙擦了嘴唇。 book18.org
「嗯，知道了。」 book18.org
「鶴，」他叫住她，給了她一個抱抱，「期末考加油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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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企來到空無一人的學校大門前，和門衛說了一聲，走進了校園裡。 book18.org
「孟鶴爸爸。」班主任在校門側邊的自行車棚通道前叫住了他。 book18.org
孟企避開車轍和腳印踩出的濕濘雪泥，踏著道旁沒人走過的新雪來到馮老師跟頭：「馮老師，您不監考嗎？」 book18.org
中年婦女沒有說話，她緊抿著嘴站在車棚立柱旁，冬日的暖陽照亮她的肩頭以上的部位，在她曾經染過的短鬈髮上反射出又紅又黃的光澤。她轉身走到陰影下。 book18.org
「小鶴的事？」孟企開口問道。 book18.org
「算是，但問題不出在她身上。」 book18.org
孟企眉毛一挑，忙問：「我嗎？哪裡做不好儘管提。」 book18.org
他耐心地等待她說話，校園裡如此安靜，連空氣都變得冷清了些。 book18.org
「我不否認……你是一個，」馮老師開口了，她停頓並斟酌語句，「關心孟鶴的好父親。這話我對你說過幾次？」 book18.org
她的話一向有著吸引人聽下去的魅力，但孟企今天只覺得繁瑣，讓人急躁。 book18.org
「旁人可能看不出來，孟鶴是個很要強的孩子，你的存在給了她很多正面引導。雖說家庭環境特殊，但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一點自卑，我想……這些應該都是你努力的成績。」 book18.org
「您過獎了，馮老師，您不妨直說。」 book18.org
馮老師快速瞟了他一眼，吸了口氣，話語伴著氣息吐出：「不要，越界，別……」 book18.org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book18.org
眼前的婦女從兜里拿出手機，她沒戴手套，手指指尖有些發紫。她點開照片軟體，映入孟企眼帘，是「愛齒口腔」店內孟企將孟鶴摟在懷中的畫面。 book18.org
「哦，」孟企表情突然一冷，發出不以為然的笑，以眯眼的動作掩蓋了眼神的變化，「你今天才來找我談。」 book18.org
她並沒有聽出孟企的言外之意，說：「我想了很久，我猜孟鶴之前說過一個無條件為她付出所有的人，就是你。」 book18.org
「不是我。」 book18.org
「先別急著反駁，既然你這麼疼愛你的女兒，我請求你放手吧，她念完初中後，讓她去全宿制高中，市外，或者讓別人來監護……你不能在錯下去了。」 book18.org
孟企又笑了一聲：「你在開玩笑呢，馮老師。」 book18.org
「你看我的眼睛，孟企，我氣得好幾天覺都睡不著，到現在還是會半夜坐起來，你真的……」 book18.org
他打斷了她：「馮老師，我很尊敬你，一直都是，我不懷疑你是在為小鶴好，只是，她不能沒有我。」 book18.org
「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馮老師臉上的表情伴隨皺紋一齊展開，仿佛因為聽到了世上最無稽、最冷漠的話語而驚異，而迷惑。 book18.org
「你也知道，我倆的相處模式可以說有些……『親密』。」孟企說著，眼前清晰可見的是婦女的表情逐漸轉冷。 book18.org
「說來不怕別人笑話，我們無話不談，會互相抱住來表示安慰和感謝。」 book18.org
「這是我的教育方式。」他說完，馮老師冷笑著看了眼天上。 book18.org
「糊弄誰呢！孟企！嘴對嘴，你以為我沒瞧見？」 book18.org
孟企皺眉，臉上是冰凍三尺般的冷靜，看著她，逼視她。 book18.org
儘管在不停壓低聲音，但她仍把每個字說得異常清晰：「教書快 30 年，性侵的遇到過好幾個了，你這樣的我還真是見所未見。」 book18.org
「和自己孩子談戀愛，你怎麼想的？」她說著，表情早已將憤怒全盤宣出。 book18.org
「馮老師，談戀愛？這話怎麼說？」 book18.org
馮老師突然愣住，連著幾次啞口發不出聲音。 book18.org
「你在利用她！孟企，趁她失戀之後內心空虛，沒錯吧？」 book18.org
那個瞬間，孟企感覺有什麼被觸動了。 book18.org
「在她和柳宸交往之前，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了。」 book18.org
「什麼時候開始的？」 book18.org
「從她向我尋求依靠起。」 book18.org
「你不能！成為她的依靠！」婦女伸出手指，憤然地指著地面。 book18.org
孟企嗤笑了一聲，說：「誰規定過？不懂事的小男孩可以，她已經過世的媽媽可以，和她同樣性別的女生可以，比她小的弟弟可以，我不可以？」 book18.org
「你可以是她的依靠，但你不能是她的『那種』依靠。」 book18.org
「你這樣說話沒人聽得懂，馮老師。」 book18.org
「你得向外推，給她正常人的生活！」 book18.org
「什麼是正常？」 book18.org
滿臉說著「不可理喻」表情的班主任甩腿就打算走，卻又突然定定地站在那裡，用全部力氣咬著後槽牙，轉頭看他。 book18.org
「你們到哪一步了？」 book18.org
孟企冷冷的目光迎上去：「除了她的貞操。」 book18.org
「你真噁心。」婦女閉上了眼。 book18.org
孟企知道她已經敗了。 book18.org
「你毀了一個少女的人生。」她說。 book18.org
「我給了她生命的意義。」 book18.org
「道貌岸然，孟企，自負，無知。」 book18.org
「你只是她最喜歡的一個老師，而我是她爸爸。」 book18.org
「等時機到了，我會揭發的。」 book18.org
「所以你現在又不介意毀掉她的人生了。」 book18.org
「你，我一定會，把孟鶴從你手底下救出來。」 book18.org
孟企笑了，那看起來似乎是一種滿足、充滿解放感、近乎殘酷的笑容，卻不知是在對誰笑，他說：「等你有證據吧。」 book18.org
「孟企，你不會不知道，她 16 周歲才能做吧？第十一修正案。」 book18.org
「如果你敢動她，三年牢獄，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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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企熄掉了手機螢幕，最後的畫面是網頁上的一段文字。 book18.org
《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之一：「對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的未成年女性負有監護、收養、看護、教育、醫療等特殊職責的人員，與該未成年女性發生性關係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惡劣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book18.org
他插上電飯鍋的插頭，拿出菜板，抽出廚刀，掀開保鮮膜，拎起一隻微凍的蝦，刀落，蝦頭與蝦身分離。 book18.org
在一個多小時後，孟鶴開門進了屋，孟企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她的書包，脫下她的外套，然後蹲下來，在她柔軟濕潤的嘴唇上長長久久地親吻。 book18.org
他拉著她的手去了餐廳，兩人像往常一樣吃飯，孟企看著她食指大動，滿眼溫情地微笑著。 book18.org
「馮老師今天找爸說什麼呀？」孟鶴看著自己的飯碗，突然問他。 book18.org
「沒啥，給我看了歷年的錄取分數線。」 book18.org
「爸，今天的椒鹽大蝦不太好吃。」 book18.org
「哦，沒炒好，忘放料酒了。」孟企臉上的笑容悄然飛走。 book18.org
女孩放下筷子，伸手去摸他的手肘：「爸不開心了？我不是在怪你哦，不要自責好嗎？」 book18.org
「沒事小鶴，爸不是自責。」他立刻對女孩笑了笑。 book18.org
「但是你剛才的表情好嚴肅……」 book18.org
孟企心中暗暗後悔，他把成年人必修課程「表情管理」忘得一乾二淨。 book18.org
「鶴，你初一的時候是不是上過『論語多少則』來著？」 book18.org
「十則。」女孩愁眉苦臉地回答。 book18.org
「裡面有個『三省吾身』是吧，爸爸在自省。」 book18.org
「沒有必要啊，沒有人怪爸爸的。」 book18.org
「小鶴如果明明會的題，數學題，做錯了，也會難過對吧。」 book18.org
孟鶴不置可否地對他淺淺笑了笑：「我想要你開心點。」 book18.org
「鶴……」孟企握起她的手，將手指扣進她的指間。 book18.org
「你還有我呢。」她鼓起小小的臉，靠近他，眼中倒映出他。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