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01-10)book18.org
作者：EIGGAM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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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開幕book18.org
——「生活好像總是有個怪圈，不論開始得多轟轟烈烈，最後的結局都一樣。」book18.org
棕色日記本在膝蓋上攤開，鄢琦握著白金鋼筆，筆桿上刻了屬於她的標誌——一株野蠻生長的常春藤，坐在嶄新的勞斯萊斯Silver Spur里。book18.org
她匆匆地寫，又匆匆地收進手包，字跡有些潦草，可卻靜默地躺在黑暗裡。她背靠在座椅上，無言地望向窗外。book18.org
米色洋裝衣襟上鑲滿了小顆淡水珍珠，絲質手套被她隨意搭在一旁。book18.org
出門前吃了喹硫平，此刻藥物在胃裡翻滾，大腦也有些遲緩，可她卻心安了些。book18.org
至少，那粒小小的白色藥片會控制住她的情緒和行為，她不會給父親丟臉。book18.org
在香港，她只能做鄢鼎識大體、懂世事的女兒。機票在自己助理手裡攥著，可她卻遲遲沒法去取，飛去紐約，躲回她小小的天地。book18.org
鄢鼎不會放她走。book18.org
她已經24歲，是鄢氏基金所有產業中，待價而沽的商品之一。book18.org
「Ivy，」父親的安保Patrik扭頭看了她一眼，悄悄打量著她今天的裝扮，「到餐廳了，關先生說，在窗邊的位置等你。」book18.org
「我們會一直在外面，確認你的安全。」book18.org
他的咬字有些重，一直這個詞像一把鈍刀，輕輕戳進她的心口，帶來一陣悶痛。book18.org
她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等待他替自己拉開車門。細高跟敲擊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街邊的霓虹次第亮起，香港的夜生活正緩緩拉開帷幕。book18.org
旺角的幾家夜總會門口，總是有些風姿綽約的女人。每次鄢鼎都對她們嗤之以鼻，可自己只是笑笑。book18.org
她鄢琦，和她們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她們出賣身體，而她出賣婚姻，都是為了換取生存的籌碼。book18.org
她快記不清，父親遞了多少個男人的資料給她。她草草地見過兩位，一位是英國的侯爵，對她說，結婚以後他希望有四個孩子，希望她做家庭主婦，打點家事。book18.org
一位是香港船王的兒子，對她說，婚後尊重她的意見，但唯有一點，她必須孝敬公婆，回香港定居。book18.org
關銘健是第三個，也是鄢鼎最不看好的一個。book18.org
聽說他原本只是私生子，可手腕太硬，26歲時聯合家族資本和權力，空降參與了國資改革小組。book18.org
國資改革初期有諸多困難，28歲的他臨危受命，去做了華東第一家上市債券公司萬銀的執行總裁。book18.org
父親是軍方高層，可在他的操控下，只能沉默地隱退，放棄扶持婚生子的想法，給關銘健的晉升不遺餘力地鋪路。book18.org
可鄢鼎看著他功勳列滿的簡歷，不過只是冷哼了一聲，隨手放在了一邊。book18.org
鄢琦捏著那張薄薄的簡歷，目光掃過他前二十九年的軌跡，唇線微微抿緊。她站起身，將他的照片端正地放在茶几上，迎向父親冷峻的目光。book18.org
Daddy，他約我今晚吃飯。book18.org
我應承咗。book18.org
鄢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Ivy，我看你腦子是壞了。」book18.org
她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譏誚，你不是成日想我乖乖去相親？而現在我照做，你點解反而唔開心？book18.org
「他是大陸的家族，」鄢鼎有些動氣，「香港回歸後的局勢還不明朗，你倒好，急著往大陸靠。」book18.org
「所以你就想把我嫁給大我十六歲的英國侯爵，」鄢琦舉起晨報，父親的頭像赫然占據頭版，一字一句地陳述著，「你採訪說什麼自強自立？心底就不是崇拜日不落的貴族血液？」book18.org
「你要去就去！」book18.org
鄢鼎把手裡的簡歷撕得粉碎，「沒我同意，你能翻出乜嘢風浪？」book18.org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藏在厚重底妝下的臉有些蒼白，她勉強地勾起唇，倔強地一步步走出淺水灣別墅。book18.org
吃完藥後的大腦有些恍惚，以至於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一步步走到了關銘健面前。book18.org
男人高她許多，她站起身時，也只能剛好到他肩頭。他穿了一套新的黑色正裝，胸口掛著公司的徽章，眉眼依舊銳利，看向她時卻溫暖含情。book18.org
就像前天，他們在賽馬會百年慶典上的初見。book18.org
他遙遙地望著自己，眼裡有說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琦琦，」他叫了自己幾聲，鄢琦才恍然回過神來。book18.org
「……sorry，Alex，你剛剛說什麼？」book18.org
他垂了垂深邃的眼，脖子上的藏青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黑曜石袖扣在玻璃花瓶前閃爍著，銳利的眼角在她面前莫名柔和下來。book18.org
「我剛剛問，你是不是有點累？」book18.org
她遲鈍地搖了搖頭，「沒有，最近常常下雨，身體不是很舒服。」book18.org
「……」book18.org
男人輕輕笑了聲，「那要不要去沒有雨的地方看看？」book18.org
鄢琦握住刀叉的手頓了頓，抬眸對上他專注的目光，「沒有雨？」book18.org
「聽說紐約最近天氣很好，我母親在那邊。我下周去出差，要待上兩周，要一起去看看嗎？」book18.org
心臟猛烈地跳了兩下，可大腦卻在藥物的作用下有些昏沉，她一時有些喪失語言組織能力，只能微啟紅唇，愣愣地看著他。book18.org
關銘健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下意識皺起了眉，語氣帶了些責備，「最近下雨，怎麼還穿短裙？」book18.org
「之前不是說喜歡穿牛仔褲嗎？天氣有點涼，下次見面，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吧。」book18.org
女人的唇角動了動，緩緩低下頭，沉默著點了點頭。book18.org
盤子裡的牛排被他用心切過，她抿了一口紅酒，後知後覺地有些戒備。book18.org
她答應他的見面邀請，只因為他是唯一一個送她唱片作為見面禮的人——帕蒂•史密斯的《馬群》，一張上流社會嗤之以鼻的朋克搖滾專輯。book18.org
在紐約讀書的那段時間，她也有過一段自由散漫的時光。她交過男友，也交過女友，那些鄢鼎鄙夷的藝術和音樂，一度是她靈魂的鑰匙。book18.org
她們站在講堂里，一起討論國際主義，唱起鮑勃迪倫，跳著熱情露骨的探戈。book18.org
偶爾喝著劣質的苦艾酒，吃著隔夜的麵包，坐在朋友在布魯克林租住的小屋，一起從窗口看向樓下路過的癮君子。book18.org
那個時候她可以不學插花，不練鋼琴。她可以因為好奇走近sm攝影展，觸碰皮革里隱藏的亞文化；也可以因為熱愛，讀一整天和商業無關的書，寫自己想寫的文字。book18.org
她不喜歡做鄢琦。那些割裂的日日夜夜，最後只剩她一人在絕望里沉浮。book18.org
她聽著那些表達自我的搖滾樂，《馬群》就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她應該感到緊張，可強行的藥物控制卻讓她毫無反應。她遲鈍地想，為什麼自己封存的所有，他好像都了如指掌？book18.org
「琦琦，」關銘健瞥了眼窗外的轎車，面上絲毫不顯，「下周是洛桑家的小兒子的訂婚宴。我會找人把請柬發給你。」book18.org
鄢琦抿了抿唇，劇烈的渴望戰勝了戒備，點了點頭。book18.org
有了那張請柬，至少，她可以短暫離開香港，去透一口氣。book18.org
「明天我要去趟澳門，」男人遞給她一張卡片，「這是我的電話，只要你需要，隨時可以打給我。」book18.org
鄢琦伸出手，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他的皮膚，他留下的溫度從神經末梢傳遞到她的掌心，她才猛地回神，收回了手。book18.org
「……好。」book18.org
關銘健輕笑一聲，迷戀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背，將她留下的柔軟觸感銘記於心。book18.org
他默默看著她低頭喝湯，左手在桌下微微顫動。book18.org
玻璃花瓶映出他沉穩的臉，卻也直接照出他勢在必得的眼神。book18.org
她黑亮的直發在餐廳的燈光下發著綢緞絲的光澤，眼裡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憂鬱，可又偏偏生了顆柔軟善良的心。book18.org
他一眼就能看出她面具下開始凋零的生命。book18.org
他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book18.org
鄢鼎罷了。book18.org
把她脖子上屬於鄢氏的鎖鏈解綁，然後在她纖細的腳踝上，綁上屬於自己的繩子。book18.org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乾燥潔凈的手，仿佛透過那層表象，看到了指尖沾染的淋漓鮮血。book18.org
他想要，就一定要得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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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暗布book18.org
「陳伯，這個office嘅布局，仲有冇需要改一改？最近生意有點阻滯，想請高人指點。book18.org
身著一襲白色唐裝的老者眯眼笑了笑，手裡握著一個羅盤：鄢生，你張辦公檯擺得不夠正，財位受沖。要移去東南角，背靠實牆，先可以坐穩江山。book18.org
鄢鼎認真地點了點頭，抬頭看了眼老者指定的方向：明白，仲有冇其他要注意？book18.org
這邊的貔貅擺件要面向門口，吸財入屋。還有……老人頓了頓，仔細看了一眼紅木辦公桌上的照片，你太太同千金嘅photo，最好擺喺左手邊青龍位，你八字根氣不足，家宅和睦先旺得起身。book18.org
鄢鼎若有所思地拿起桌上的照片，看著鄢琦稚嫩倔強的臉：原來系咁。我之前亂咁擺，難怪連屋企都唔安樂（難怪家裡也不省心）……book18.org
陳伯輕敲桌面：仲有，窗口這盆枯竹換棵發財樹，盆植物要keep住常青啊。他壓低聲音，記住，每逢初一十五換清水，唔好偷懶。book18.org
陽光落在鄢鼎發白的鬢角，深陷進他眼尾的暗紋，鄢鼎輕輕笑了聲，遞過一個紅包：多謝陳伯，小小意思，沾沾福氣。book18.org
陳伯轉過身，精明的目光落在鄢鼎恭敬的臉上：鄢生客氣。風水助運，最緊要你心存善念，多積德。你daddy當年都系讓我看風水?。book18.org
「——不過他福德宮生得好，次次煞氣到門前，都會變返成祥雲...」book18.org
你面相有七分似他，但系...老者突然收聲，搖頭輕笑，要看你識唔識接住那份福蔭咯。book18.org
鄢鼎眉角微沉，拳頭緊了緊，「其實仲有件事... 是關於Ivy嘅姻緣。」book18.org
老者背對著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一眼時鐘，搖了搖頭，「David，我知Ivy自己不想選，系你硬要幫她決定。但Ivy根本沒有得選。」book18.org
「你也冇得選。」book18.org
「時間到啦，我走先。」book18.org
鄢鼎想要出聲攔住老者，手邊的檀木線香卻忽然攔腰斷開，在他驟縮幾分的瞳孔里，灰塵散落在他的文件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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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辛苦。」book18.org
「多謝你替我把項目帶到。」book18.org
男人唇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他指尖輕敲膝頭，袖扣的黑曜石在昏黃車燈下泛著冷光，恰似他銳利的目光。book18.org
老人接過紅包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指腹摩挲過燙金信封的厚度，餘光掃過車內真皮座椅上暗繡的家徽。book18.org
鄢董確實在物色聯姻對象。關銘健雙手交迭，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鉑金錶帶，不過比起女兒的幸福，他似乎更關心生意的好壞。book18.org
「晚輩有一件事，還想聽聽您從風水的角度，替我答疑解惑。」book18.org
陳伯垂眼捻動檀木手串，腕間老坑翡翠隨著動作輕晃。關總想問什麼？book18.org
「您先前說鄢董八字缺根氣，要多接觸土金之物。那為了旺運，地產投資是否對他有利呢？」book18.org
陳伯微微一笑，側頭看了眼面容矜貴的年輕男人。他望向關銘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手指下意識蜷縮著，嘴上輕飄飄地回應：「的確。」book18.org
「哦。」book18.org
關銘健點了點頭，「大陸有些項目，還是需要港資參與，對於大陸和香港，都是雙贏。」book18.org
「陳伯，多謝您的解答，」他微眯起眼，語速漸緩，嘴角的笑意分毫不減，「香港人多講究風水，日後如果有重大項目開工，還請您指點一二。」book18.org
老人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盯著他凌厲英挺的眉宇，「關總，從風水的角度說，d灣開發對鄢董八字的確有利。」book18.org
「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book18.org
他掐了掐指尖，疲憊地搖了搖頭，「但願美人不只是曇花一現。」book18.org
陳伯，關銘健忽然輕笑，我溫室都建好了。book18.org
他抬手按下車窗，鹹濕的海風灌進來，溫度，濕度，光照——我說它能開多久，它就得開多久。book18.org
陳伯收回視線，低頭淡淡笑了笑，「關總，那我祝你馬到成功。」book18.org
關銘健微微頷首，透過後視鏡看向司機。司機立刻推門下車，替老人撐起一把黑色遮陽傘，緩步送老人遠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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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老者沉默離開的背影，關銘健攥緊了手中的絲質手帕，左手摸上了右手手背上那片曾被觸碰過的皮膚。繡著常春藤的手帕一角從他虎口處漏了出來，他盯著那個圖案，唇角動了動。book18.org
她在做什麼？book18.org
昨天送她回家的時候，鄢鼎的保鏢跟在他的車後，亦步亦趨，仿佛監視一般。book18.org
他故意降下車速，指尖在方向盤上敲著《今夜無人入睡》的節拍。平時在家都做些什麼？他問得隨意，餘光卻看見她睫毛在暮色中顫了顫。book18.org
她垂著眼睛，語氣淡淡地答：「看看書，練瑜伽，聽聽音樂，寫寫日記什麼的。」book18.org
「哦。」book18.org
他沒再接話，餘光看著她有些疲憊的樣子，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好像一直是這樣，胃口懨懨，沒什麼太多的情緒，就好像靈魂活在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車停在離淺水灣不遠的地方，他替她打開車門，問她要不要下車走走，在她有些驚訝的眼神里，從后座拿出了嶄新的平底鞋。book18.org
他彎下腰，先一步替她收好高跟鞋，想要攬住她的後腰，就像在慶典上和她跳開場的華爾茲那樣。book18.org
可他還是收回了手，抿唇壓下心頭的衝動。book18.org
她沒有反過來問自己平時會做什麼，只是迎著風深呼吸著，仿佛要平復什麼一般。book18.org
毫不意外，她對自己沒什麼興趣。book18.org
但那又怎樣呢？book18.org
關銘健陪她走在鋪了鵝卵石的小路上，在漸暗的天色里，尊重她的沉默，小心無聲地護著她。book18.org
「……你要去澳門工作嗎？」book18.org
小路快走到盡頭，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慌亂地抬頭看著他，隨便問了一句，主動走出自己的世界。book18.org
「嗯，」關銘健微笑著替她整理好鬢角的碎發，「有點工作，但如果結束的早，我應該會早點回香港。我下周去紐約出差的航班，是從這裡起飛。」book18.org
他的眼裡映出了自己的樣子，鄢琦抿了抿唇，「……注意休息。」book18.org
「會的。」book18.org
他在小路盡頭的石階下站定，卻依舊高出鄢琦半個頭。只是這個高度，他不再有居高臨下的儀態。男人嘴角噙著笑，向她坦白：「琦琦，這是我第一次約會。」book18.org
「我不懂其他的，但我聽說，在結束之前，是可以有擁抱告別的，對嗎？」book18.org
鄢琦睫毛顫了顫，嘴角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第一次？book18.org
「嗯哼。」book18.org
男人聳了聳肩，「所以，謝謝你的包容。」book18.org
「沒有包容，」她走上前，單臂淺淺擁著他的肩，「Alex，謝謝你，今天我很開心。」book18.org
關銘健收回想要觸碰她的手，極力克制著想把人緊緊鎖進懷裡的衝動，在她臉側深深吸了口氣，鼻腔被她濃郁的梔子香占領。book18.org
他手掌握拳，最終也只是在她的肩胛骨上碰了碰，然後立刻移開，整個人躲進回紳士的殼子裡。book18.org
他貼在她耳邊，小聲地說：「琦琦，我希望你是真的開心。」book18.org
鄢琦鬆開了那個淺嘗輒止的擁抱，手裡握著他送的大溪地灰珍珠手鍊，眼尾彎了彎，心口卻放鬆了些，「謝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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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是她？」book18.org
關嶺的拳頭砸在紅木辦公桌上，震得青瓷茶杯叮噹作響。軍裝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從紐約回來以後，你就——」book18.org
「爸。」book18.org
關銘健出聲打斷他，慢條斯理地放下交迭的長腿，嘴角含笑，眼裡卻冰冷，「您不是一直想我結婚？鄢家是香港名門，怎麼鄢琦就不行？」book18.org
老將軍霍然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銳響。你以為鄢鼎會甘心把獨女——book18.org
下嫁？關銘健輕笑一聲，指尖摩挲著錶帶內側的刻痕，隨意地挑起了眉。book18.org
「我怕你是昏頭了，」關嶺用力起身，沉重的椅子木質地板上刮擦住尖利刺耳的聲音，「你要是沒有能力駕馭鄢家，我們都會為人魚肉。」book18.org
「我送你去波士頓留學這麼多年，就是……」book18.org
「所以早就跟你們說要改革，」關銘健揉了揉太陽穴，不耐地再次打斷父親的話，「國資無能之輩太多，沒人出來牽頭重組，未來沒出路。」book18.org
關嶺不屑地冷笑了聲，盯著兒子沉穩的眉眼，「我最後一次問你，你到底是想要借鄢鼎的勢，還是只是為了個女人？」book18.org
「這不重要。」book18.org
關銘健勾唇，手心握著她送給自己的白金腕錶，「這兩件事，沒有區別。我要鄢氏，也要鄢琦。」book18.org
「爸，我說過的事，從不改變。」book18.org
「你知道的，」他拾起那根花梨木拐杖，指腹撫過杖頭，越戰留下的斑駁彈痕依舊觸目驚心。book18.org
「我說一不二。」book18.org
「別再讓我發現，你在鄢琦面前擺臉色，」他湊近了幾分，伸手拍了拍父親的肩，眯著眼盯著那雙滄桑渾濁的眼。book18.org
「你……」book18.org
關嶺面色漲紅，雙手握緊拐杖，一口氣瘀堵在胸口。book18.org
警衛匆匆打開了門，卻看見面色不善的父子，猶豫了片刻，才看向關銘健：「鄢琦小姐給您打了通電話，您要接嗎？」book18.org
關銘健眉頭緩和了些，毫不猶豫地向客廳走去。和警衛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伸手握住男人僵硬的肩，關銘健側頭看了看他緊張的神色，語氣平靜：「我爸的拐杖有些舊了，剛剛在跟他商量換一根。」book18.org
「他很講究，你記得帶他去找那位有名的雕刻師，選選新的樣式，嗯？」book18.org
警衛在他反問出的瞬間，慌張地低下頭，急忙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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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演戲book18.org
鄢琦的指尖緊緊纏住電話線，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老式轉盤電話的金屬圈發出細碎的咔嗒聲，每轉一個數字都像在撥動她緊繃的神經。book18.org
「嘟——嘟——」book18.org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她下意識咬住下唇，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裡有道淺淺的劃痕，是上周鄢鼎摔文件時留下的。book18.org
Sorry to bother you, This is Ivy, Sam039;s friend. 冒昧打來，系想同您商量下文瀾印刷廠嘅情況。book18.org
電話聽筒里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鄢琦繼續講著粵語：保安部琴日（昨天）check過，Sam送過去嘅文件明明系49份......但系秘書籤收時，突然變成50份。book18.org
女人頓了頓，聽見對方那端雪茄剪咔嗒的聲響，抿了抿唇繼續說了下去book18.org
「多出了一份《ww獨立運動史》。」book18.org
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Sam邊（怎麼）有膽去撩中央虎鬚？我哋本來想查印刷記錄，但系凌晨突然一場大火……成間廠嘅記錄都化咗灰。book18.org
所以，我哋想問嚇，貴公司安保部嗰邊，可唔可以幫Sam作證？book18.org
「不過貴公司保安部同我講，要得到您嘅批准先可以放行。若非萬不得已，本不該冒昧致電叨擾。」book18.org
金屬打火機咔嗒一聲脆響，雪茄末端燃起暗紅的火光。男人低笑時，煙絲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順著電波傳來：琦琦，是我。book18.org
鄢琦指尖一顫，聽筒險些滑落。Alex？book18.org
嗯。他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縱容，像是早預料到她的慌亂，給過你的號碼就寫在名片上——，行動電話的天線在玻璃窗映出細長陰影，看來是被你扔在哪個角落了？book18.org
她倏地側頭，視線落在那張被鋼筆壓住的鎏金卡片上。指節無意識收緊，真皮座椅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那...我剛才說的事...book18.org
雪茄煙葉斷裂的輕響打斷了她。關銘健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灰白的煙圈在電話那端彌散：「沒問題，你朋友已經被英國差佬關押了？」book18.org
「嗯，我聽說中央政府很重視這件事，一直在要求英國政府批捕。現在97回歸年在即，時機太敏感，發生的這件事又實在太說不過去。」book18.org
好。book18.org
關銘健的應答乾脆得不像在承諾撈人，倒像答應替她訂張戲票。電話那頭傳來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他邊寫邊道：我讓安保部直接聯繫取證，今晚八點前你朋友就能出來。book18.org
鄢琦怔了怔。book18.org
謝謝……她下意識咬住下唇，指甲在牛仔褲磨損的毛邊上颳了刮。這聲道謝像塊曬乾的硬麵包，哽在喉頭咽不下去。book18.org
對了。他突然掐滅雪茄，煙蒂按進水晶缸的聲響清晰可聞，文瀾印刷廠那場火——濕毛巾擦拭手指的窸窣聲傳來，你朋友最近得罪過人？book18.org
鄢琦盯著自己牛仔褲上洇開的茶漬。那是今早聽聞印刷廠燒毀時打翻的。book18.org
我不清楚……她輕聲道，等他出來……book18.org
我今晚回港。他突然截斷她的話，陪你去接人？book18.org
喇叭褲緊繃的布料突然勒得她膝蓋發疼。鄢琦摸到自己眼下浮粉的細紋，才想起已經兩天沒好好照鏡子。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低笑一聲，掛斷前最後一句熨過電波：好好照顧自己，琦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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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卷著細雨後的潮濕，吹動鄢琦單薄的白襯衫下擺。關銘健的目光在她領口處停留了一秒——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鬆開著，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book18.org
「穿這麼少？」book18.org
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卻讓鄢琦下意識攥緊了拳。駝色羊絨毯帶著車內的餘溫落在她肩頭時，她聞到了上面殘留的雪茄與皮革混合的氣息，像被標記領地的小獸般僵了僵。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關銘健看著她向後退了半步，鞋跟碾碎地上一汪積水。這個距離剛好讓夜風鑽進來，沖淡了他身上傳來的體溫。他唇角微揚，配合地退回社交距離，袖箍上的黑色皮革陷入肌肉，把他捆綁在紳士的外殼裡。book18.org
「吃飯了沒有？」book18.org
「吃過了。」book18.org
她答得太快，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book18.org
「哦。」book18.org
關銘健垂下眼，走到她身邊，陪她一起望著警署的方向。餘光仔仔細細地掃過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悄悄勾起唇角。book18.org
夜風突然轉急，鄢琦不自覺地往毯子裡縮了縮。這個動作取悅了他，笑意從喉結滾到胸腔。多像被雨淋濕的兔子，明明抖得不成樣子，還要假裝從容地梳理毛髮。book18.org
一切都在按劇本上演。唯一超出預期的，是當她攥著聽筒喊出自己的名字時，他竟在備忘錄上劃破了紙張。book18.org
「你和Sam，交情很好的樣子。」book18.org
關銘健的聲音混著雨後的潮濕，在她耳畔輕輕落下。他站定的角度恰好擋住風口，凌亂的碎發垂在額前，難得斂去了幾分凌厲。book18.org
「嗯，」鄢琦抬頭看向他，昏黃的街燈將她的輪廓拓印在他瞳孔里。book18.org
看來是很重要的人。關銘健眼尾彎出溫柔的弧度，西裝袖口卻無意識地在臂彎處多折了一道。book18.org
刺目的遠光燈突然掃過，她肩頭霎時亮起一片瑩白。關銘健眯了眯眼，看見警署大門走出兩個白人警察，中間夾著個染金髮的亞裔青年。book18.org
Sam踉蹌著走來，黑色破洞牛仔褲上的金屬鏈叮噹作響。他侷促地攥著褲縫，目光飄忽：多、多謝關總...book18.org
叫Alex就好。關銘健從口袋抽出手，骨節分明的掌心在路燈下泛著冷光。Sam怔了怔，在鄢琦輕咳提醒後才慌忙握住。book18.org
關銘健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觀察著鄢琦漸漸舒展的表情，低頭勾起唇，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是有在這邊開Live House？」book18.org
「對。」Sam目光忽然亮了幾分，「我們本來定好今晚演出，但是因為這件事臨時取消了。待會樂隊的朋友會來找我排練，Alex，你要不要來？」book18.org
鄢琦坐在一旁，忽然臉色有些不自然，遲疑著開口：「Alex，Sam他們玩的是重金屬搖滾，如果你忙的話……」book18.org
「可以啊，」關銘健回頭對她笑笑，「以前我在美國的時候，波士頓也常常有地下樂隊演出，我去看過幾次，很有意思。」book18.org
鄢琦怔怔地看了他一會，才回過神眨了眨眼，「……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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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夜風裹著魚蛋攤的油煙味撲面而來時，他皮鞋尖不動聲色地踢開了路邊一支用過的注射器。Sam染黃的頭髮在霓虹燈下泛著廉價的金，像極了當年波士頓貧民區那些活不過三十歲的樂手。book18.org
「這邊房租比較便宜，」Sam看了眼他暗繡著家族徽章的衣襟，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們那個街道，沒有很亂。」book18.org
「沒事，」關銘健裝作毫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側頭看向鄢琦心不在焉的樣子，唇角動了動，「走吧。」book18.org
燒焦的印刷廠招牌在風中搖晃，二樓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吉他solo。鄢琦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是困獸嗅到自由時的眼神。book18.org
關銘健找了把椅子，替鄢琦擦了擦椅背上的灰塵，「《Rust in Peace》？」book18.org
鄢琦猛地抬頭看向他，碎發掃過他鼻尖：你也聽Megadeth？」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地對著她笑，挑了挑眉，算是回復了她的話。book18.org
當Sam嘶吼出holy wars時，關銘健注視著鄢琦隨節奏輕叩桌面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緣有長期焦慮導致的咬痕。一粒白色藥丸正從她褲袋邊緣探出頭來。book18.org
音樂戛然而止的瞬間，藥片恰好墜地。關銘健彎腰時嗅到她身上梔子混著硝煙的味道——那是深水埗的特產，廉價又暴烈。book18.org
音樂漸落，他隨著鄢琦的動作，為Sam這場匆匆開場的音樂表演鼓掌。Sam和鄢琦又聊起了排練的事，他坐在一旁，聽著鄢琦清晰嚴謹地表達自己，語速雖快，吐字卻清晰，句句有力。book18.org
他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雙手抱胸。book18.org
他第一次見到另一個她。book18.org
他碾碎掌心的藥片，粉末從指縫簌簌落下。book18.org
耐心等他們聊完，他才假裝無事一般陪鄢琦走到工作室門口。他偏頭看了眼門口的櫥櫃里放著的骷髏裝飾，回頭看了一眼Sam，對他說：「你的live house，證辦下來了嗎？」book18.org
Sam的手僵了僵，「其實還沒有。我們現在都只是四處找需要演出的場所，然後提前排練。」book18.org
「英政府很嚴格，如果沒有證，有可能會被算作『非法集會』。」book18.org
「如果你需要，」關銘健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鄢琦眼底的亮光，「我找人幫你辦下來，以後不要再隨便攬活，很容易出事。」book18.org
「好！」book18.org
Sam大步走到他身邊，想和他擁抱，卻尷尬地收回了手，只能草草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再次跟他握手：「Alex，以後你想來看演出，就跟Ivy說，我們隨時準備。」book18.org
「好。」book18.org
關銘健虛虛地握了握他的手，笑得溫和真誠，腿卻先一步邁出了大門，悄無聲息地隔開了他和鄢琦的距離，護著鄢琦下了樓。book18.org
「這個火災……」book18.org
別碰，可能有化學物質。他抓住鄢琦摸向焦牆的手，拇指重重擦過她虎口。長期服藥留下的細碎疤痕，像某種神秘的摩斯密碼。book18.org
男人攥著她的手，帶著她匆匆坐上了車。book18.org
車廂里瀰漫著皮革與雪茄的餘韻，車窗外的霓虹燈牌在雨水中暈染開來，將香港島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book18.org
「……謝謝。」鄢琦默默收回手，抿唇道了謝。book18.org
「不用，」關銘健縮在暗處的手輕輕摩挲著，回味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book18.org
「這個火災我也會找人去查，不用擔心，這段時間你和Sam都小心些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鄢琦點了點頭，看著車漸漸駛向繁華的香港島，眉頭又低了下來，情緒低到了谷底。父親在加拿大養了多年的私生子鄢以衡被接回來了，鄢家對她相親表現出的消極態度非常不滿。book18.org
她不想回那個家，每一天都有爭吵圍繞著她。book18.org
可是大大小小的媒體都在盯著她，她沒有可以喘息的地方。book18.org
「要不要去吃飯？」關銘健側頭看了眼她有些蒼白的臉，「餓了吧，我帶你去吃萬銀的宵夜食堂？」book18.org
「其實不太餓……」她話還沒說完，空了許久的胃發出了一陣令人羞愧的聲音。book18.org
男人會心笑笑，「去吃飯，好嗎？」book18.org
「……好。」鄢琦低下頭，假裝仔細地盯著這台車地內飾研究，可指尖卻在座椅上用力摳了幾下，臉紅到了耳根。book18.org
關銘健含笑收回視線，沒有打趣她，心口止不住發軟。book18.org
他的曇花，用不了太久，就會永遠屬於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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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吃，我接個電話。」book18.org
關銘健替她拿好湯匙，給了她一枚綁頭髮的皮筋，轉身進了密閉的安全通道。他一路順著樓梯向上走，進到二樓轉角的小房間，才悠閒地坐下。book18.org
兩位警衛將男人用力壓趴在地上，膝蓋重重地頂在他的脊背上，讓人動彈不得。book18.org
「Alex，你背信棄義。」book18.org
男人滿嘴獻血，眼眶通紅地看著他，身上雪白的polo衫此刻沾滿了泥漬。book18.org
「嘖。」book18.org
關銘健翹起腿，緩緩開口，「阿森，你當黑社會，多久了？」book18.org
「從幾年前，你就開始從大陸走私加工品，從香港裝船出口，我當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要靠你打開s市通往香港的港口。」book18.org
「只是這幾年，你的胃口愈發大了。」book18.org
「你私吞貨款，讓當年還是小漁村的s市一部分原住民損失慘重，還幫他們偷渡來港，其實是強制他們去金三角販毒交易，做人口器官買賣，這些我哪裡冤枉了你？」book18.org
「呸。」book18.org
男人吐了口血沫，輕蔑地看著眼前面容矜貴的關銘健，「你手就乾淨了？這些年國資改組，你逼死多少人和公私合營企業？」book18.org
「人總要取捨。」關銘健淡淡地笑，「都是電車難題，死一個和死五個的區別，我臨危受命，只能做點武斷的決定。」book18.org
「同樣是黑社會，」阿森吐字愈發艱難，話語間夾雜著濃重的粵語口語，「你留了青山幫，卻對我們趕盡殺絕，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因為我和鄢以衡關係很好。」book18.org
「你要是讓鄢小姐知道，你在設計鄢氏，搶奪人民幣跨境結算牌照，強行給國資爛尾資產洗牌……」book18.org
警衛用力肘擊男人背部，在他的痛呼中，看向穩穩坐定的關銘健，等待他的指示。book18.org
「你……」阿森聲音都發著顫，繼續說道，「想讓我背鍋，去給文瀾印刷廠的火災一個交代，去承認文瀾送錯的那份反書，是我找人放進去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導自演的英雄救美！得到鄢琦的好感，又除掉我。」book18.org
關銘健摩挲著警衛遞來的槍，光滑的金屬面在他手裡冰涼靜默，他搖了搖頭，靠近男人時蹲下了身子：「阿森，你老婆孩子在泰國，是嗎？」book18.org
黑黝黝的槍口抵在他的額頭上，「你做最後一件事，我承諾送你孩子去美國讀書，直到他大學畢業。」book18.org
「你把鄢以衡帶回內地，你回大陸自首。兩天之內你沒做到，我送你們一起上路。」book18.org
「你——」book18.org
阿森瘋狂掙扎，卻分毫無法動彈，只能流著淚，「你也會把我送回大陸，我還是會被判死刑。」book18.org
「阿森，當黑社會，從一開始就要有這樣的覺悟，你砍下別人手臂的時候，怎麼沒做好這樣的準備？」book18.org
關銘健放下槍，盯著他憤怒到發紅的臉，「人都要付出代價。」book18.org
「那你呢？」男人看著他，忽然漏出森然的笑，「Alex，你手裡那麼多血，你一定也會遭報應的。」book18.org
關銘健笑得輕蔑，「那自有別人來審判我。有人還在等我吃飯，你記得我說過的話。」book18.org
「兩天，48個小時，從現在開始倒計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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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誘捕book18.org
「之前那位燒臘師傅是從廣州請來的，」關銘健用筷子尖輕輕點了點釉色青白的骨瓷碟，叉燒蜜色的油光在碟心聚成一小窪，「做了三個月就說要去舊金山唐人街闖蕩。」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現在這位香港師傅，昨天才把039;深井燒鵝039;的秘方交出來，嘗嘗看。」book18.org
鄢琦注視著那塊被精心挑選的叉燒——肥瘦相間的部位，邊緣烤出琥珀色的焦脆。餐廳頂燈將其他員工們拖長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像皮影戲裡疲憊的剪影。book18.org
「他們......」她話音未落，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抱著文件袋匆匆走過，領帶歪斜地掛在脖子上。那人瞥見關銘健的瞬間明顯僵了僵，低頭喊了句「關總」。book18.org
「嗯。」關銘健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無奈地笑笑，「之前是不是聽說，國資都很清閒，只是讀書看報喝茶？」book18.org
鄢琦抿唇一笑，「是有聽說過，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偏見吧。」book18.org
「以前是這樣，」關銘健放下筷子，聲音很輕，「但現在國資想要上市，去更廣闊的市場裡競爭，只靠政策優勢是絕對不夠的。」book18.org
「要想完全剝離開不良資產，必須在香港上市，前期籌備和要改變的東西太多，所幸還是有很多人嚮往新的世界。」book18.org
鄢琦眼睫輕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湯勺邊緣，最終還是沒有回應。book18.org
新的世界。book18.org
她確實去過大陸，卻只到過首都和那座被稱為金融中心的S市。在美國讀書時，身邊那些公派留學的同窗們總是意氣風發地談論著未來。他們眼中閃爍著對未知的渴望，而她卻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在原地，連呼吸都要遵循家族的節奏。book18.org
「本來準備了檸檬茶，」關銘健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被推到她面前，「怕你晚上睡不著。」book18.org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從西裝內袋取出那條熟悉的手帕。「上次落下的，」他將迭得方正的手帕放在她掌心，常春藤刺繡的一角正好朝上，「替你保管了幾天。」book18.org
「……謝謝，」鄢琦盯著繡了常春藤的手帕一角，輕輕拍了拍額頭，無奈地笑，「在你面前總是這麼冒失，抱歉。」book18.org
「確實有點，上次跳舞，你也進錯節拍了。」book18.org
鄢琦被他的話噎住，想起他低頭時那個侵略性的眼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book18.org
「……」book18.org
「不過很可愛，」關銘健輕輕地笑了一聲，「誰說人一定要面面俱到呢？就像這條手帕，你忘了，我記得，最後它還是會回到你手裡。」book18.org
蜂蜜水的甜膩突然堵在喉間。鄢琦垂眸抿了一口，胸腔卻無端發緊，仿佛有人正漫不經心地踩住她的氣管。book18.org
「洛桑家小兒子的婚禮請柬，昨天我找人送過去了，但你看起來並沒有收到。」book18.org
男人低頭看著瓷盤裡的燈光倒影，淡淡地替她敘述著事實。book18.org
筷子舉到唇邊，鄢琦卻突然僵住，芥藍菜從筷間滑落。她猛地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book18.org
「是不是被扣留了？」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眼中的慌亂。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放下筷子，抿了抿唇，「沒有人送任何信件給我。」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地笑，「猜到了，所以我寄過去的是複印件，這一份是洛桑夫人的親筆。」book18.org
他從口袋掏出小小的信封，裡面裝著白色蕾絲拼接裝飾的邀請信，帶著金粉的筆跡在信的開頭寫下了——「To Ivy Yan」。book18.org
「琦琦，有人在監視你的一舉一動，上次你和英國侯爵的約會，似乎也是有意被泄露給八卦媒體。」book18.org
而他們的開場舞——關銘健眯了眯眼，咽下那句陰沉的話——卻被媒體刻意忽略，只留下他們與賽馬協會會長的剪彩照片。book18.org
鄢琦小心翼翼地接過邀請函，指尖微微發顫，「謝謝你。」book18.org
她與洛桑家素無往來，但鄢鼎早年與歐洲老牌債券機構過從甚密，引得華爾街新貴對鄢氏基金虎視眈眈。book18.org
沒有資本會放棄香港——一個天然的、獨一無二的緩衝灰色地帶。book18.org
鄢鼎有意拉攏華爾街資本，絕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扣留她的邀請信。book18.org
那就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上個月才回港的鄢以衡。book18.org
她本無心爭奪家產，但母家步步緊逼，不僅逼死了鄢以衡的生母，更強行將他記在母親周芙伶名下。book18.org
鄢家又何嘗甘願如此受制於人？從小就把她和鄢以衡兩人送到不同的地方讀書，鄢鼎對她幾乎是放養，可對同歲的鄢以衡卻是手把手栽培。book18.org
她就像是一枚橡皮筋，一端被周家緊握，另一端被鄢鼎拉拽，斷裂就在轉瞬之間。book18.org
「琦琦，」有人看見她蒼白的臉，把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book18.org
她恍然驚醒，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藥丸，可那裡卻空空如也。book18.org
有隻溫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發抖的手腕，男人擰著眉看她，「是不是不舒服？」book18.org
她蒼白地搖了搖頭，「可能有點累了。」book18.org
關銘健眼色微黯，她有些虛弱的脈搏就在他手下，他對她的狀況心知肚明。book18.org
可上次她也這麼說，有點累了，可那個時候的她，應該是剛吃過喹硫平，整個人的反應有些遲緩。book18.org
「你有沒有別處的房子？」book18.org
關銘健忽然開口，「我送你去安靜點的地方休息，明早我接你去機場，證件你待會讓人送到我這裡就好。」book18.org
思緒混沌中，她茫然點頭，仿佛斷片般呆坐在原地。book18.org
男人「嗯」了聲，低頭咽下一塊涼了的蝦餃，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book18.org
防備心太弱了。book18.org
她還沒意識到，就已經將證件託付給他。或許直到踏上美國領土，她才會驚覺——沒有他的首肯，她哪裡都去不了。book18.org
指腹殘留的藥粉被他輕輕拭去。他凝視著她衣領間裸露的纖細脖頸，忽然思索該用什麼珠寶來裝點這份即將屬於他的珍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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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森那邊有動靜了？」book18.org
關銘健扯松領帶，整個人陷進真皮座椅里，指尖卻輕輕撫過身旁的座位——那裡還殘留著鄢琦身上淡淡的梔子香。book18.org
「嗯，」前排的秘書許堯推了推黑框眼鏡，「他準備見鄢以衡，約的明早八點半在茶樓見面。他買了兩張船票，應該是給他和鄢以衡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關銘健轉了轉腕錶，白金表鏈在夜色中泛著冷光：「鄢以衡應該自己也沒想到，阿森為他賣命這麼多年，最後還是會出賣他，勾結別人算計自己。」book18.org
「人心都是無常的，哪有什麼是純粹永恆的？」許堯也勾起嘴角，「Alex，當年我們在波士頓讀書的時候，那些自以為能為兄弟兩肋插刀的人，最後都不過如此。」book18.org
「是啊，」關銘健饒有興味地點頭，「想要建立信任很難，可是心生隔閡，只是在一念之間。」book18.org
「大陸那邊安排的怎麼樣了？」book18.org
許堯遞過一份紙質文件，鄢以衡的簽名力透紙背，「Alex，萬事俱備。」book18.org
霓虹燈在車窗外不斷倒退，關銘健合上文件夾時，指尖在封面敲出《Holy Wars》的節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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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逃離book18.org
「達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book18.org
鋼筆尖在日記本上匆匆划過，墨跡未乾她便合上了皮質封面。雲層在舷窗外流動，像被撕碎的棉絮。book18.org
她僅以參加晚宴為由向父親報備。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三秒，隨即是故作從容的應允：「叫陳秘書送埋啲證件過去，記住，該打點嘅場合唔好慳（不要吝嗇），紐約嗰邊嘅家族辦公室會處理。」book18.org
行李簡薄得近乎倉皇，她只帶上了薄薄的風衣和貼身衣物，一本企鵝版《海浪》和裝了氟西汀的棕色藥瓶，就坐上了趕往機場的車。臨上飛機前，她用行動電話給遠在溫哥華的母親撥了通越洋電話。book18.org
「媽咪，我去紐約幾日。」她握著聽筒，指尖無意識地卷著外套下擺的流蘇。book18.org
「好啊，我剛好要回去處理些事情。」母親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越洋電話特有的延遲和雜音，「我讓司機去甘迺迪機場接你。」book18.org
飛機漸漸滑翔起飛，鄢琦忽然鬆了口氣，焦慮情緒漸漸平復，她又放下了手心那顆藥丸。book18.org
身旁的男人遞來一本燙金封面的冊子。book18.org
鄢琦看了他一眼，翻開冊子，Christian Lacroix為Dior設計的宮廷風禮服與Jil Sander的極簡主義作品相對而立。即便是印刷在銅版紙上的圖片，那些真絲緞面和手工刺繡依然泛著奢華的微光。book18.org
「幫我個忙，」他調整了下腕錶的位置，「洛桑家的晚宴，我正好缺個女伴。」他的手指在缺字上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就當是...交換條件？」book18.org
關銘健傾身靠近，古龍水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她停留許久的頁面，那是一襲米白色的Dior高定禮服。「你好像偏愛這種象牙色調。」他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篤定。book18.org
「淺色更襯我。」她將圖冊翻過一頁，珍珠母貝紐扣在紙面泛出虹彩。book18.org
他眼色撇過女人手腕的灰珍珠手鍊，輕輕地笑：「我記住了，下次會送你淺色的珍珠。」book18.org
男人收好桌板上的文件，鋼筆合攏的輕響像某種信號。他目光掃過她的隨行保鏢：這些不過是秀場目錄。你有任何要求——book18.org
我想親自拜訪設計師。飛機突遇氣流，她的聲音沒入引擎轟鳴。book18.org
關銘健忽然逼近，溫熱的呼吸纏上她鬢角：再說一次？book18.org
我要自己挑選設計師。她直視他眼底，那裡映著清晰的自己，卻如同困在琥珀中的飛蛾。book18.org
關銘健盯著她美麗又明亮的雙眼，眉眼舒展開，「沒問題。我還會跟洛桑夫人講，Ivy需要一間自己的休息室，別安排錯了。」book18.org
「女作家的創作，要從一間自己的房間開始，對嗎？」book18.org
鄢琦有些訝異，「你讀伍爾夫？」book18.org
「以前不讀，上次聽你和Sam聊天說起了，我就去看了一些。」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地笑，手指悄悄捻過她垂下的發尾，「我聽說你要去參加導師的學術交流會，我可以要一份邀請函，去看看嗎？」book18.org
「你會對虛無主義感興趣嗎？」book18.org
鄢琦眼角微彎，望著他瞳仁里倒映出的自己，「我可能更推薦你看看旁邊的學術會，他們在討論經濟全球化和金融危機。」book18.org
「那些都是老生常談，」他解開袖扣，「倒是你上次提到的海德格爾……」黑曜石袖扣在舷窗光暈里一閃，「『向死而生』該怎麼解？」book18.org
鄢琦對著他眨了眨眼，唇角揚起：「歡迎到時候來提問，先生。」book18.org
「就當是我的謝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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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18個小時的長途飛行，當波音747的輪胎重重地觸地時，鄢琦被一陣輕微的震動驚醒。機艙內響起空乘標準的英語廣播，她揉了揉太陽穴，轉頭望向窗外——甘迺迪機場熟悉的塔台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終於到了。」她輕聲自語，抬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長途飛行的疲憊讓她的妝容有些斑駁，但眼神卻明亮太多。book18.org
關銘健站在過道上，臂彎搭著那件定製的Zegna風衣。「需要送你一程嗎？」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鄢琦搖了搖頭，嘴角揚起一個真心的笑容：「不用了，媽咪說她的車已經在等我了。」她接過風衣，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黑曜石袖扣，「Alex，多謝你。」book18.org
關銘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追隨著她披上風衣的動作。「下午，」他狀似隨意地提起，「我的禮服還沒選定，不如……」book18.org
「好啊，」她系好腰帶，抬頭時眼裡帶著久違的靈動，我們一起去見設計師吧，下午見。book18.org
看著她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海關通道，關銘健的眼神逐漸暗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將登機牌隨手塞給身後的許堯。book18.org
她像只雀躍的蝴蝶，一步步飛離自己身邊，憧憬著外面的海闊天空。book18.org
他握了握拳，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峻，「約魏仲民的時間，午餐前要見到他。」book18.org
「好，」許堯接過皮箱，「我已經訂好了Jean Georges的包間，今晚和周女士會帶鄢小姐一起過來。」book18.org
關銘健收回視線，淡淡地「嗯」了一聲，「記得給她帶一束天竺葵，要淺紫色的。那個鐲子換成白翡，大概54的圈口。」book18.org
許堯輕輕笑了聲，「Alex，你比我想得還要上心。」book18.org
關銘健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鄢琦消失的方向。機場的穿堂風吹起他的衣角，「明天安排那個比利時室內設計師來見她，h市的老宅要開始重修了，這件事最後會交到琦琦手裡。」book18.org
「關叔會同意祖宅交到兒媳手裡？」book18.org
關銘健側頭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冷漠的笑，「他同意和不同意，有區別嗎？」book18.org
「明天把我的事情全部推掉，」他坐進司機開來的車裡，「我要去趟c大。」book18.org
「沒問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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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剛剛漫過曼哈頓的摩天樓群，香港淺水灣的別墅里卻已夜色深沉。book18.org
鄢鼎獨自坐在真皮沙發上，水晶煙灰缸里積了半截未熄的古巴雪茄。茶几上的《金融時報》國際版赫然印著Thomas與石油大亨千金訂婚的消息，配圖上兩人在肯頓宮的玫瑰園相視而笑。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攥緊的拳頭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旁邊的威士忌酒杯微微晃動。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亮他陰沉的臉色。book18.org
這個牛津畢業的世襲侯爵，三個月前還在半島酒店的套房裡與他舉杯，信誓旦旦地承諾會迎娶鄢琦。book18.org
「鄢氏手裡的航運碼頭加上英國的背書，我們在遠東這片荒蕪之地，可以所向披靡。」Thomas當時搖晃著琥珀色的酒液對他說道。book18.org
多完美的計劃——通過聯姻，在香港回歸前，將鄢氏資產逐步轉移至海外，將來他的外孫還能繼承那個顯赫的爵位。book18.org
鄢鼎抓起衛星電話，又狠狠放下。他想起上周滙豐銀行經理的暗示：英國方面正在收緊對港資的審查。book18.org
落地鐘敲響十二下，他忽然冷笑出聲，抓起桌面那份萬銀公司擬定的合資計劃書，盯著左下角關銘健的簽字，嘴角顫抖了幾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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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逼近book18.org
「艾略特筆下的人物，總在做出選擇後才發現早已被命運選擇。」book18.org
她坐在車上，抱著艾略特詩集，草草地寫在日記本上。book18.org
儘管司機加快了速度，她還是遲到了將近四十分鐘。book18.org
當保鏢推開雕花橡木門時，鄢琦懷裡還抱著幾本厚重的文獻資料，最上面那本書的邊角已經捲起。她匆匆走進套房，髮絲間還帶著紐約盛夏的涼風。book18.org
「Sorry……」她將一縷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對著沙發上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Professor Davidson臨時約我談論文方向。」book18.org
關銘健合上手中的《華爾街日報》，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腕間的表。book18.org
「沒事，時間不晚，我也剛好看完這些文件。」他指了指茶几上鋪開的珠寶目錄和禮服畫冊，「珠寶顧問留了三套方案，我的領針袖扣也交由你決定。」book18.org
鄢琦將懷裡的書放在茶几角落，那本艾略特詩集恰好壓住了設計草圖。她跟著設計師Cathy走向化妝間時，關銘健忽然站起身，緩步跟在她身後，從寬大的落地鏡里望著她的眼睛，開口道：「Cathy在第五大道有間vintage店...」book18.org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詩集燙金的書脊，「那裡收藏了不少你外婆穿過的旗袍。」book18.org
鄢琦倏地抬眸，鏡中倒映出她微微收縮的瞳孔。她看著身後男人貼近的身影，喉間有些發緊：「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關銘健不緊不慢地撫平她肩線的一處褶皺，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頸後的肌膚。「上個月在四季酒店，」他的聲音帶著溫熱的吐息，「我母親正巧坐在周女士的鄰座。」book18.org
鏡前的香檳杯突然泛起細密的水珠。鄢琦盯著杯壁上滑落的冷凝水，想起母親上周電話里莫名的笑意：「紐約有位關太太很投緣...」book18.org
「所以，」她突然按住Cathy正要為她戴上項鍊的手，鑽石鏈條在她指間折射出冷光，「今晚約我和我媽咪吃飯的，是你？」book18.org
手掌蜷縮在膝蓋上，微微握起拳，鄢琦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一點點在加快，「她們是想介紹我們認識，還是……」book18.org
「我們已經認識了，」關銘健續上她未盡的話頭，低聲笑著，「不是嗎？」book18.org
Cathy站在一旁一聲不吭，假裝沒有聽見的樣子，拿起桌上的鑽石項鍊就替她帶上。book18.org
鄢琦看著滿桌華麗的珠寶，神采漸漸從美麗的眼眸里褪去，她神色淡淡地眨了眨眼，「Alex，那明天的晚宴，你會以什麼身份介紹我呢？」book18.org
「你希望是什麼，我就會說什麼。」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陪她坐在梳妝鏡前，轉頭認真打量起那條鑽石花叢項鍊，「這條好像有些素，換一條吧。」book18.org
Cathy連忙應下，選了一條粉鑽花環吊墜，剛要替鄢琦換下時，卻被女人制止。book18.org
鄢琦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清晰地說：「Alex，這段時間謝謝你。可是我覺得我們的關係，還需要讓我再想想。」book18.org
「好。」book18.org
鄢琦怔愣了片刻，似是沒料到他如此爽快的應下，側頭看著他面色如常，心跳卻愈發快。book18.org
「可是琦琦，」關銘健看著她發愣的模樣，微微勾起唇角，「你以單身的身份參加洛桑家的晚宴，和一隻羊掉進狼群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你說，會有多少人把鄢家門檻踏破，用萬兩金換這樁婚姻？」book18.org
牛仔褲上被她抓出了幾道褶皺，她無言地等待Cathy替她換上項鍊，指尖有些顫抖：「從我拿到邀請函開始，就已經不得不去，是你算計我。」book18.org
她終於說出口，聲音比想像中平靜。窗外的紐約暮色正在降臨，霓虹燈牌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斑。book18.org
更衣室突然傳來Cathy的輕咳。鄢琦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色，忽然意識到粉鑽項鍊的吊墜是朵天竺葵。book18.org
「抱歉，琦琦。」book18.org
男人摟住她的肩，「可是不管怎麼樣，鄢董都會讓你今年內完成聯姻，去做某個人的賢妻。」book18.org
「我不需要你做賢妻，我只要你待在我身邊。至於你喜歡的事情，要去深造讀博士，要去聽搖滾樂，開livehouse，還是做慈善，我都會支持。」book18.org
鄢琦的手指懸在粉鑽項鍊的搭扣上方，金屬冰冷的觸感讓她有些瑟縮。「Alex，」她突然鬆開項鍊，任由鑽石墜子落回天鵝絨托盤，「我想你誤會了。」book18.org
關銘健保持著俯身的姿勢，領帶垂下來掃過她的手腕。他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苦橙花氣息，呼吸沉了幾分。book18.org
他伸手替她整理好鬢角的發，「誤會什麼？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在約會，而不是在交朋友，不是嗎？」book18.org
「還是說，我從來都不在琦琦的備選列表里？」book18.org
「我……」book18.org
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太陽穴突突跳動。她抿緊的唇失了血色，指尖無意識地揪住牛仔褲縫線，布料皺成一團。book18.org
關銘健恍若未覺。book18.org
他緩緩蹲下身，拿起一旁的綢緞綁帶芭蕾鞋，大手順著她纖細的腳踝，一層層地捆綁。book18.org
他的手太燙，被他觸碰過的皮膚仿佛都被灼燒過一般，鄢琦下意識想要抽回，卻被他牢牢握住，動彈不得。book18.org
男人察覺到她的抗拒，面上絲毫未動，依舊專注地蹲在她身前，替她穿好了那雙價值不菲的定製鞋。他端詳了一會，滿意地笑了笑，抬頭對上她躲閃的眼神。book18.org
「紐約只有兩雙，這種象牙白確實很襯你，你覺得呢？」book18.org
腳踝依舊被鉗制在他手裡，鄢琦勉強開口，「……謝謝。」book18.org
「琦琦，」他捏了捏那片被他摩擦發紅的皮膚，「你可以有很多時間去思考要怎麼面對我，我不逼你。」book18.org
他側頭瞟了一眼早已被Cathy關嚴的門，「如果中間的這一百步，你一步都不願意走，那我走向你，結局也是一樣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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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頭擱著那束淺紫色天竺葵，花瓣上還凝著水珠。母親點燃的Capri香煙在車內彌開薄荷味的霧，鄢琦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翡翠鐲子的內圈——54的圈口，分毫不差地卡在她腕間。book18.org
「琦琦，關太太給我看了你和Alex在賽馬會上的合照，原來你們早就認識。」book18.org
周芙伶拍了拍鄢琦的手背，把她從愣神中喚醒，「他很適合你。」book18.org
車窗倒映著鄢琦蒼白的臉，第五大道的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河。「媽咪，」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墜地，「人為什麼非要走進婚姻？」book18.org
周芙伶的珍珠耳墜晃了晃。她伸手替女兒整理鬢髮，長指甲掠過那些藏在髮絲里的淡疤。book18.org
「……琦琦，」周芙伶輕嘆一聲，「人的確不一定要有婚姻。但你出生在這裡，沒有足夠的資本對抗父權，就只能借夫權的力。」book18.org
「你爹地不值得信任，他一向看不起女人，在他眼裡，你和我一樣都只是手裡的棋子，更別說鄢以衡已經被他接回香港。」book18.org
她擰滅燃到一半的煙頭，「媽咪也沒把握能永遠護住你，琦琦，Alex是我和你外婆商量過，最好的人選。」book18.org
車駛過時代廣場，巨幕廣告正播放著黛安娜王妃的新聞。鄢琦忽然笑起來，翡翠鐲子磕在窗框上發出脆響：「生活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長滿了令人反胃的荊棘。」book18.org
周芙伶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主動抱了抱她，手指在她的發上輕輕地撫過，「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book18.org
「但是Alex已經完全掌權，你不會收到公婆的刁難。他是百分百的改革派，比你爹地安排的老派港資繼承人思想前衛太多。你也不必像媽咪這樣，時刻擔心宅斗，關太太會幫你處置妥當。」book18.org
「我對他母親說，婚前協議里必須寫下，婚後你依舊擁有回紐約讀博士、做學術的自由。」book18.org
「他答應得毫不猶豫。」book18.org
「琦琦，周家已經壓不住你爹地了。我們保護不了你，只能把你託付出去，抱歉。」book18.org
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鄢琦揉了揉眉心，焦慮與無處可宣洩的憤怒瞬間讓她有些耳鳴，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能不去結婚，鄢以衡當權之後，我的處境會更難堪。我知道你們怕我最後成為身不由己的交際花，用身體換商業合作。」book18.org
「可是媽咪，我還是需要時間接受。」book18.org
「好，」周芙伶替她擦掉了眼淚，「你外婆的南洋珠寶行，已經轉到蓋曼群島的信託基金。」book18.org
「所以即便最後你決定和Alex離婚，你依舊生活無憂。這是我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退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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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book18.org
林卓寧站在車邊，看著兒子倚在車門上抽煙。夜色里，那點猩紅明明滅滅，他的目光卻始終凝在鄢琦離去的方向。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鄢小姐她......」林卓寧斟酌著詞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的皮膚，「似乎心不在此。」book18.org
煙蒂被摁滅在車門上，留下一圈焦痕。關銘健直起身，替母親拉開車門：「不重要。」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會回來找我。」book18.org
「關家那邊，你替我疏通，琦琦跟我回去之後，我不希望任何一個人在她面前嚼舌根。家裡那些骯髒的勾當，也別拿到她眼前讓她憂心。」book18.org
林卓寧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在兒子銳利的注視下沉默頷首。book18.org
關銘健目送母親離開，轉身再次走進餐廳，坐在空桌前。水晶杯折射的光斑落在他腕錶上，秒針剛剛划過12。許堯準時出現在對面，西裝口袋裡別著的鋼筆泛著冷光。book18.org
「48小時到了，」許堯坐在他面前，「Alex，鄢以衡已經到大陸三個小時了。」book18.org
「他去d灣的工地了？」男人手指輕點桌面，「人都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早就準備好了，」許堯揚起眉，「你計劃里的資金鍊，也都準備好了，該到我們狩獵的時間了。」book18.org
「我給鄢鼎的協議，他還沒簽？」book18.org
「沒有，」許堯輕笑，「估計還在考慮。可惜留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book18.org
關銘健低笑一聲，指間的煙灰簌簌落在精裝書封上。那本《荒原》靜靜躺在他膝頭，扉頁上的鋼筆字力透紙背——「Ivy」。book18.org
那全然不像她之前寫的娟秀字體。仿佛要將紙張戳破一般的深，那種張揚的個性，和那天她和Sam聊天時表現出來的自我，一模一樣。book18.org
好像是另一個鄢琦，那個會赤腳踩在舊沙發上，大聲朗誦禁詩的叛逆女人。book18.org
他勾起唇，指腹眷戀地摩挲著那攤墨跡。book18.org
男人突然合上書，驚飛了書籤里夾著的乾枯天竺葵，「許堯，去問問Sam最近在籌備什麼演出。等回香港，我陪她去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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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選擇book18.org
「——『迷戀他人時，你已將自己典當給了地獄。』」book18.org
「薩特並不想否認愛的意義，而是強調即便在愛里，人依舊要保有選擇的無限自由。」book18.org
鄢琦對著提問的學生淡淡地微笑，身旁的Davidson教授聽著她的回覆，認可地點了點頭，接上她的話：「真正的存在主義，是拒絕讓他人定義你的價值。」book18.org
許是話筒離揚聲器太近，音響里傳出一陣嘯音，鄢琦只覺耳畔嗡鳴，迅速替導師拉開話筒距離，大方地對觀眾道歉。book18.org
她抬眼掃過大講堂的學生，卻在三三兩兩舉手提問的年輕人中，一眼看到了專注著望向自己的男人。book18.org
關銘健懶散地靠在座椅上，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半邊臉被應急燈染成暗紅。他手裡那本詩集的燙金書脊在昏光下閃爍。男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緩緩勾起唇角，指尖划過扉頁上她狂放的批註。book18.org
情緒瞬間緊繃起來，她的手背在身後握緊了裙擺，故作鎮定地繼續接受學生提問。手錶上的分針在一點點走動，講座越接近結尾，她越覺得有些呼吸不暢。book18.org
她向學長匆匆打了聲招呼，就去了台後的洗手間。只是剛要拉開洗手間厚重的門，她的手腕就被一個年輕男人握住。book18.org
「Ivy。」book18.org
「……Kyle？」book18.org
棕發混血青年的灰眼睛裡盛滿急切，他身上還帶著油畫顏料的氣息，就像他們在畫室初遇時一樣。book18.org
滿旭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拉著她躲在幕布後的暗處，小聲問：「你什麼時候回香港？」book18.org
「……和你沒關係，」鄢琦推了推他不斷靠近的身體，「你放手。」book18.org
「Ivy，」滿旭握緊她單薄的肩頭，「我聽說那個英國佬訂婚了？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可以留在美國，和我一起了？」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擰起眉反駁：「Kyle，我沒有要和你一起，我們分手一年了。而且我留在哪裡和你都沒關係。」book18.org
「難道你不是因為家裡的緣故才要分手的？」滿旭問得急迫，呼吸噴洒在她的臉上，「如果你想離開香港，我現在就帶你走。」book18.org
「走？」鄢琦不願解釋太多，聽著他的提議，自嘲地笑，「走去哪？」book18.org
「我爸說他替我們解決，我帶你去慕尼黑，只要你願意，今晚就走。」book18.org
「……」book18.org
幕布縫隙漏進的光斑在他們之間跳動，鄢琦抿了抿唇，心口卻泛起酸楚。book18.org
她清楚滿旭的孩子心性，她不認為他能把事情做到天衣無縫，有帶自己遠走高飛的能力。可是說不心動是假的。book18.org
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呢？book18.org
滿旭想要擁抱她，對自己說別怕，可她卻試圖抽回手，玉鐲撞在消防栓上發出清響。book18.org
她在黑暗中重重推開了棕發男人，望著滿旭那雙混血灰瞳，大腦卻不自覺想起另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book18.org
她像只受驚的鳥，瑟縮著肩，眼眶有些濕潤。還有四個小時，她就要裝作無事發生一般，親昵地挽著那個男人的手，出現在洛桑家的晚宴上。book18.org
「Ivy，我買了凌晨兩點的機票，只要你想來，我會一直在機場等你。」book18.org
鄢琦看著他滿眼不舍地離開，情緒崩到極致，指尖緊緊扣著牆壁，白色的石灰深深陷進指甲。她攥著他遞來的機票，忽然想起大三那年，他們曾躲在切爾西區的地下酒吧，她喝光他的苦艾酒說：「總有一天我要逃到世界盡頭。」book18.org
玉鐲突然變得冰涼刺骨，她緩緩回神，卻只覺手腕發緊，仿佛有人用力拽住綁緊她的繩索。book18.org
她苦笑了幾聲，隨手把機票迭進口袋，捂著淤堵的胸口，緩了許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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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掌聲響起，講座結束，學生一擁而上，主動向Davidson提出學術問題。她靜靜地站在一旁，腳步聲在她身後漸漸響起。book18.org
「該走了，琦琦。」他的手掌虛虛懸在她腰後三寸，像是紳士的守禮，又像獵人對所有物的丈量，「或者...你想再聊會兒？」book18.org
幾個學生停下腳步，悄悄地打量起親密的兩人。在這個以紅磚與常春藤聞名的校園裡，他的定製西裝顯得格格不入。book18.org
鄢琦面上不顯，淡淡地搖了搖頭，和導師道了別，才在男人的帶領下，坐上了他的車。book18.org
「你把書忘在餐廳了，」關銘健將手裡的詩集遞給她，「我替你帶回來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鄢琦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草草地接過了書，愣愣地望著窗外。夕陽正沉入卡尤加湖，那輪血紅的太陽被鐘樓尖頂刺穿，光芒也漸漸消散在天的邊界。book18.org
「是不是不開心？」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突然打破車廂內的沉默。book18.org
「還好，」鄢琦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車窗外灌進來的新鮮空氣，岔開了話題，「你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book18.org
「重要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就過來看看，」關銘健收回視線，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畢竟不想浪費你給我的邀請函，所幸時間夠用，剛好趕上聽你解讀薩特。」book18.org
潮濕的涼風吹起她鬢角從髮髻上散落的發，關銘健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神才緩緩從那道淺淺發紅的傷疤一角移開。book18.org
「……阿昀來了嗎？」book18.org
當黑色轎車駛過尤里斯圖書館的哥德式拱門時，鄢琦收回視線，側頭對上他的目光。book18.org
「嗯，她在洛桑莊園的化妝間等你。」book18.org
關銘健的視線掃過腳邊的檔案袋，裡面裝了她最新的資料，每一任男友和女友的資料，什麼時間在一起的，因為什麼分手，在裡面寫的清清楚楚。book18.org
他只是掃了一眼，對她過去的情史毫不在意。可此刻放下手裡的白紙黑字，看見她依舊艷羨著圖書館門口抱著滑板的青年，只能堪堪忍下扭過她的臉、只允許她看向自己的衝動。book18.org
他不會讓她像講堂門口的那隻白鴿一樣飛走。book18.org
當車緩緩駛過羅馬式噴泉，私人莊園的大門在暮色里佇立已久。book18.org
「下車吧。」book18.org
關銘健嘆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陰鬱，主動繞到她那側，替她打開了車門。鄢琦點了點頭，下車時卻腳下一軟，整個人摔進男人的懷抱。book18.org
濃郁的雪鬆氣息帶著煙草味包裹住她，卻無法緩解她劇烈的頭暈。book18.org
「琦琦。」book18.org
男人深深擰眉，急急地喚了她幾句，迅速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趕進洛桑夫人替她預留的房間裡。私人醫生迅速跟了上來，掏出診療箱查看她的情況。book18.org
「小姐今天吃了一粒喹硫平，還有一粒氟西汀……」阿昀站在一旁，猶豫了片刻，看著關銘健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還是主動向醫生坦白。book18.org
「可能是兩種藥導致的心率QT間期被拉長，她很容易感到心悸不適，甚至有猝死風險。」book18.org
「給她吃藥之前沒有醫囑嗎？」book18.org
關銘健的語氣有些凌厲，他望向鄢琦的生活助理，眼裡冰冷一片。book18.org
「……是我自己吃的，」鄢琦緩了過來，攔下關銘健的話頭，「和阿昀沒關係。」book18.org
「鄢小姐，理論上不建議兩種藥同時服用，如果有劑量增大的需要，請您一定及時和醫生溝通確認。」book18.org
「……好。」鄢琦點了點頭，「阿昀，你替我給一些心意，送醫生出去吧。」book18.org
阿昀會意，一步步送醫生至廊亭外，將密閉的空間留給他們。book18.org
為什麼？他掰開她緊握的掌心，露出被指甲掐出月牙痕的掌心，為了保持足夠清醒的痛感？book18.org
莊園外的噴泉突然亮起燈光。水霧透過紗簾，在床頭監測儀的熒幕上投下波紋。鄢琦望著那些起伏的光斑，想起c大實驗室里測量腦電波的電極。book18.org
「你看過被摘除前額葉的猴子嗎？」她突然說，「它們永遠溫順，再不會撕咬籠子。」book18.org
「那它們就不再是猴子，」關銘健搖了搖頭，「琦琦，我並不想閹割你的大腦，不論你是想做得體的鄢小姐，還是想做叛逆的Ivy，我都會接受。」book18.org
「你不會。」book18.org
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掉落，「因為叛逆的Ivy不會放棄逃跑。」book18.org
男人定定地望著她，從西裝內袋拿出證件袋，「你的護照我帶過來了。琦琦，我知道有人給了你機票，要走要留，你可以選。」book18.org
手指顫抖著接過自己的證件，鄢琦抿了抿唇，移開了眼，卻聽見男人繼續說：「但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只要這次你留下來，從今往後，這裡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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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妥協book18.org
她輕輕摩挲護照上那枚楓葉徽章，怔怔望著緊閉的門扉。book18.org
還有半小時開場。book18.org
鄢琦盯著更衣室的門把手——沒鎖。關銘健確實遵守了諾言，連守在走廊的保鏢都撤走了。窗外那輛捷豹XJ6閃著尾燈，司機正靠在車邊抽煙，像往常一樣等著。book18.org
只要三分鐘。穿過消防通道，跳進車裡，然後——book18.org
可她還是邁不開腿。book18.org
和母親說的一樣，她逃得了今天，逃不了以後。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總會被鄢鼎抓回來，隨意丟給那些政客富商的兒子，當展櫃里寂寞落灰的古董花瓶。book18.org
腦海中仿佛有兩個聲音在撕扯她的靈魂，痛得她幾乎窒息。book18.org
Ivy的聲音在耳邊蠱惑：「逃吧，趁現在還有機會。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抓住。」book18.org
可鄢琦卻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別做懦夫！像母親說的那樣，借他的手推翻這一切，而不是像個逃兵！」book18.org
她踉蹌著走到門前，翡翠玉鐲被粗暴地褪下，「噹啷」一聲扔在玄關的大理石台上。她默默深呼吸，手掌觸碰到金屬門把的那一刻，心如鼓擂。book18.org
可下一秒，自己隨身攜帶的摩托羅拉揭蓋手機猛地響起，她慌亂地接起，卻聽見母親在電話那端焦急地打開話端。book18.org
「琦琦，你和Alex在一起嗎？」book18.org
鄢琦愣了一瞬，「怎麼了？」book18.org
「鄢以衡在g省投了幾個地產項目，最近d灣開發項目批下來了，但是大陸外匯管制非常嚴格，他為了繞開管理局，去黑市上找人換匯。」book18.org
周芙伶深深吸了口氣，「可我沒想到，山崎幫的陳森替他在s市開了家皮包公司，實則替他在大陸運行地下錢莊。現在東窗事發，牽扯出來的事比我想像得多。」book18.org
「我本不想管，可這幾年大陸風聲太緊，真要殺雞儆猴，死刑也不是沒可能。你爹地出面了，他現在唯一能借力的，就是關家。」book18.org
「……琦琦，我給Alex打過電話了，但無人接聽。如果你和他在洛桑莊園，幫我知會他一聲，好嗎？」book18.org
腦子仿佛一團漿糊，可是思維卻清明依舊，鄢琦沉默了片刻，抓住母親話語裡省去的部分反問：「所以因為你名義上領養了鄢以衡，爹地用周家的名義替鄢以衡打掩護了，是嗎？」book18.org
「對。」周芙伶長嘆了口氣，自嘲地笑笑，「我知道他什麼意思，為了救他兒子，他恨不得立刻把我和你打包出去頂罪。」book18.org
捏著行動電話的指節用力到發白，血液瞬間上涌到眼眶周圍，耳邊母親的話語依舊溫柔：「琦琦，沒關係，你問問Alex肯不肯幫忙。只要你不願意，除開你們婚事之外，其他條件都可以談。」book18.org
「……」book18.org
眼淚奪眶而出。她清楚，這二十四年來，為了護住她手心那點微不足道的天地，母家付出了多少。可世事如棋，荒唐事接踵而至，到頭來，她連逃的地方都沒有。book18.org
「我會去找他的，」她轉身拿起玄關上的玉鐲，站在鏡子前草草地擦了擦淚水，顫抖著又將鐲子戴回腕間。book18.org
「懦弱。」鏡中的Ivy冷笑。那個穿著破洞牛仔褲、在紐約地下酒吧唱搖滾的女孩，此刻正用沾著煙灰的手指戳她胸口：「你連摔碎鐲子的勇氣都沒有。」book18.org
她不敢去直視Ivy那張畫了煙燻妝的臉，只能倉皇失措地逃離開。book18.org
走廊的燈光刺痛了眼睛。鄢琦踉蹌著撞進宴會廳，香檳塔折射的光斑像無數把碎玻璃扎在皮膚上。book18.org
來往賓客越來越多，她只得把失態藏進立柱陰影時，才發現他替自己系上的高跟鞋的綁帶早已鬆散開。book18.org
她一不小心撞到了服務生，腳踝重重崴了一下。服務生驚慌地扶住她，看著她華麗的著裝，心口一緊。book18.org
「關先生在噴泉池，和洛桑先生在一起。」侍應生看著她這幅失魂落魄出來尋人的模樣，主動遞來冰毛巾，忐忑地問，「需要叫醫生嗎？」book18.org
鄢琦搖了搖頭，強忍著疼痛一步步走向後院的噴泉花園。book18.org
水聲越來越近。book18.org
她遠遠看見關銘健站在羅馬柱旁，漫不經心地和面前金髮碧眼的男人說著什麼，手裡還在把玩著自己送出的白金腕錶。book18.org
他穿了嶄新的禮服，胸口和袖口用象牙白的綢緞做成了水流圖案，柔和了他銳利的稜角。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走上前，卻先一步聽見男人的話，他說——book18.org
「琦琦。」他甚至沒有轉身，「聽說慕尼黑在下雨。」book18.org
夜風掀起她的裙擺，露出膝蓋上未愈的淤青。噴泉的水霧打濕睫毛，她張了張嘴，喉嚨卻仿佛被人捏住一般，呼吸困難。book18.org
「但紐約天氣剛好，」關銘健轉過身，擋住洛桑先生好奇的視線，「琦琦，你更喜歡晴天的，對嗎？」book18.org
「……」book18.org
噴泉的水珠濺在鄢琦的鎖骨上，像一顆顆未落的淚。book18.org
關銘健蹲下身仔細查看她的傷處，指尖懸在她腳踝上方，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密，又不顯得疏離。book18.org
鄢琦抿了抿唇，眼眶泛著紅：「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經濟艙的座位太窄了。」他低頭查看她紅腫的腳踝，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天氣，「你上次坐完長途飛機，膝蓋不是疼了一周麼？所以我找人替你們升了頭等艙，只是——不小心看到了目的地。」book18.org
「不小心。」鄢琦苦澀地勾起唇，「真的是不小心嗎？」book18.org
洛桑先生識趣地離開，噴泉池邊只剩水聲潺潺。關銘健解開袖扣，將絲質手帕浸濕冰水，輕輕敷在她傷處。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book18.org
「我說了如果你要走，我不攔你。」book18.org
晚香玉的馥郁在夜風中浮動，鄢琦別過臉去，月光描摹著她繃緊的下頜線。關銘健的手仍停在她小腿處，指尖的溫度透過神經末梢傳來，像在丈量她克制的顫抖。book18.org
「我媽咪聯繫你了，但你好像沒接。」book18.org
「我沒帶電話下樓，」他面上絲毫不顯，「有事嗎？」book18.org
鄢琦淡淡地敘述著鄢以衡闖下的禍，又深吸了口氣：「你會幫我的。」book18.org
關銘健垂著眼睫，輕輕地笑了一聲：「我當然會。」book18.org
女人眨了眨眼，淚從眼角滑落：「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地下錢莊的事？你也知道我會回頭來找你，是不是？」book18.org
關銘健頓了頓，手指在她光潔的小腿肚上輕撫，淡淡地回著：「琦琦，我知道你聰穎伶俐，你知道我想要什麼。」book18.org
「所以我從不打算和你拐彎抹角地說話。」book18.org
「留在我身邊，作為交換，那些你的噩夢，只要你說，我就動手替你掃清。」book18.org
「Alex，」她的聲音再次哽咽，「可是我們只見過寥寥幾次。」book18.org
「怎麼開場不重要，」男人牽起她帶著絲質手套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結果都不會改變。」book18.org
他站起身，將鄢琦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要開場了，可是你不能跳舞了。」book18.org
「別哭。」book18.org
關銘健替她擦掉了眼淚，「是去聽我給你點的開場曲，還是送你上車？」book18.org
「……」book18.org
她捏緊裙擺，最終還是在小提琴急促的旋律里再度抬頭看向耐心的他，「進去吧。」book18.org
男人彎腰將她抱起，替她帶上了那枚古董皇冠，在她柔順的發間落下一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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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將至book18.org
「Alex？」book18.org
洛桑夫人款款走來，紫色禮服在燈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她碧綠的眼眸在關銘健懷中的鄢琦身上流轉，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你可沒跟我說，你和Ivy是這種關係。」book18.org
關銘健從容地搖頭，手臂卻將鄢琦摟得更緊了些：「她不小心扭傷了，行動不便。」book18.org
「是嗎？」洛桑夫人輕撫著香檳杯沿，眼中閃爍著光芒，「難怪你特意點了那首探戈曲。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遙》，倒是很應景呢。」book18.org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鄢琦泛紅的耳尖，以及關銘健緊扣在她腰間的手指，「不過錯過了也沒關係。」洛桑夫人沖鄢琦擠了擠眼睛，「是不是他害你遲到？我們一起罰他彈首曲子，賠給你吧。」book18.org
鄢琦抬眼望向他沉靜如夜的眼眸，對洛桑夫人的提議有些不知所措。book18.org
「好。」book18.org
男人答應的很爽快，望著她明亮的眼睛，悶悶地笑了幾聲，「想聽什麼？」book18.org
鄢琦抿了抿唇，「都好。」book18.org
他大步走到鋼琴邊，把女人放在身邊，與她並排坐在鋼琴椅上，抬起三角鋼琴翻蓋，側頭看向鄢琦的眼睛，指節用力砸出第一個和弦。book18.org
鄢琦抿著唇愣了片刻，緊繃的眼尾卻鬆動下來。book18.org
是鮑勃迪倫的《Make You Feel My Love》。book18.org
水晶吊燈的光暈里，他彈奏的力度也輕柔，每個音符都像在娓娓道來。賓客們隨著節奏搖曳，香檳杯折射出的碎光落在鄢琦顫抖的睫毛上。洛桑夫人安排的攝影師們悄然調整鏡頭，將他們框進相機的取景器中。book18.org
「你看他們。」book18.org
關銘健的唇角仍掛著得體的微笑，指尖在琴鍵上流淌出優雅的旋律，出口的話語卻鋒利如刀：「這些手裡掌握財富和地位的白人站在世界頂端，他們聽著最好的琴，私下卻干最髒的勾當。」book18.org
琴聲漸強，他的尾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琦琦，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剛入局的賭徒。」低沉的嗓音混在悠揚的弦樂中，「盤算著什麼時候把我，和我背後的國家資本擺上餐桌分食。」book18.org
「……為什麼突然和我說這些？」鄢琦凝視著他翻飛的手指，那修長的指節在黑白琴鍵間遊走，宛如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book18.org
「因為你會懂。」book18.org
「你懂亞洲人斡旋其中的迷茫艱辛，也會懂我為什麼迎難而上、打敗舊世界的原因。」book18.org
鄢琦呼吸一滯，撞進他燃燒著野心的眼眸里，「你的理想？」book18.org
旋律漸漸收尾，關銘健勾唇笑笑，「我們的理想，琦琦。」book18.org
周遭的掌聲、香檳的泡沫、閃爍的鎂光燈，在這一刻統統化為虛無。他的話語在她耳中反覆迴響，奇蹟般撫平了體內那個叫囂著的Ivy，讓破碎的靈魂重歸平靜。book18.org
是夾雜著金屬硝煙氣的掌聲。book18.org
B社拉來了巨大的股市銀幕，大家一邊向洛桑家族慶賀著，她卻遙遙看見洛桑家小兒子要娶的那個女人。book18.org
她泰然自若地和自己打了個招呼，眼裡的慾望和侵略性竟然激不起自己半分恐懼。她恍然意識到心口忽然發燙的溫度，好像是另一個自己在對她說，去打倒他們，像打倒父親代表的那箇舊世界一樣。book18.org
股市漲漲跌跌，螢幕紅綠相間，有人又在這裡燃起了大麻煙，酸苦的味道讓她微微蹙眉。book18.org
「不了，」關銘健的聲音將她喚醒，「雪茄就好。」book18.org
「Alex，你真不愧是亞洲家族出來的，循規蹈矩。」洛桑先生大笑著與他開起玩笑，關銘健也揚起意味深長的笑。book18.org
一隻女士細香煙在男人指尖點燃，他遞到自己嘴邊，沖自己挑了挑眉。女人兩指掐住，輕吸一口，煙霧從紅唇中四散開來。book18.org
她遙遙回望新洛桑太太打量自己的眼神，瞳孔里映著水晶燈的光影，有種野性的捕食衝動在胸口碰撞。book18.org
「May I？」book18.org
關銘健接過那支染著她唇印的煙，深吸一口。晚香玉的馥郁混著薄荷煙草的凜冽，順著呼吸灼進心底，惹得他喉間溢出幾聲低笑。book18.org
她望著那隻寬厚的大手，嘆息一聲後回握住，回應了他的共舞邀請。book18.org
又是一場華爾茲，鄢琦把頭垂在他胸前，大腦有些放空。高跟鞋被她的助理放在一旁，她的腳尖踩在男人光潔的皮鞋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臂彎。book18.org
「琦琦，直視他們。」book18.org
關銘健看著洛桑先生和新洛桑太太對著他們的方向戲謔地舉杯，大手橫在她瘦削的脊背上，穩穩地托住他，「我們總有一天也會是規則制定者。」book18.org
「他們、你父親，都沒什麼可怕的。」book18.org
鄢琦仰起臉，在他懷中轉身，直視那些帶著輕蔑的淺色眼眸。某種陌生的力量在血脈里甦醒，像一粒火種，悄然落在心底最荒蕪的角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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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休息。」book18.org
關銘健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床榻上，絲綢床單隨著她的重量微微下陷。他拂過她額前的碎發，聲音低沉：「阿昀馬上過來幫你洗漱，輪椅和熱敷包都準備好了。如果明天還是不舒服，我們就去醫院。」book18.org
鄢琦取下沉重的鑽石王冠，璀璨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轉。她抬眸望向他：「你答應我母親的事......」book18.org
「許堯已經聯繫大陸那邊了。」他解開她頸間的項鍊，絲質領帶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臉頰，「阿森會為鄢以衡頂罪，但他還得在大陸接受一段時間的調查。」book18.org
他的指腹突然撫上她耳後那道淺淡的疤痕，眼神暗沉：「比起擔心鄢以衡，你更應該想想怎麼利用這次機會反擊。」聲音頓了頓，「這裡...還疼嗎？」book18.org
鄢琦瞳孔驟然收縮：「你怎麼會知道......」book18.org
「知道什麼？」關銘健輕嘆，「鄢以衡在你的馬上動了手腳？琦琦，兩年前紐約那場馬術比賽，我就在看台上。」book18.org
空氣瞬間凝固。book18.org
鄢琦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所以你早就......」book18.org
關銘健沉默地收回手，喉結滾動。記憶里那個從馬背墜落的少女，滿身泥濘和鮮血卻倔強地不肯落淚的模樣，至今仍讓他心頭震顫。book18.org
「早點休息。」book18.org
他放下一迭信紙和五色墨水在她枕邊，「有事就打電話，我在隔壁。」book18.org
房門輕響後，鄢琦抱緊雙膝，這才驚覺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卸下了對他的防備，甚至將他視作了可以並肩的人。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脊背發涼。book18.org
只有在關銘健身邊時，她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而一旦離開他的氣息籠罩，那種如履薄冰的分裂感就會立刻捲土重來。book18.org
「別被他控制。」Ivy的聲音在腦海中尖銳地響起，「別再犯傻了。」book18.org
「我沒有......」她小聲反駁，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book18.org
真與假，現實與幻境的界限，好像又開始一點點崩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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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旭已經離開了，」許堯推了推眼鏡，將熱茶推到關銘健面前，「他父親那邊也警告過了。」book18.org
關銘健摩挲著那本真護照，目光停留在鄢琦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眉眼如畫，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唐人街那幫人手藝不錯，他輕笑道，「這假護照做得幾乎可以亂真。」book18.org
許堯挑了挑眉：「普通人確實分辨不出，但海關係統一查就露餡。Alex，你又對鄢小姐撒謊了。」book18.org
男人抿了口茶，茶香在唇齒間蔓延：「只要她不離開，護照真假又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你打算扣留她的護照到什麼時候？」許堯直截了當地問。book18.org
關銘健抬眸，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如果她去哪兒我都陪著，這還能叫扣留嗎？頂多算是...代為保管。」book18.org
許堯摘下眼鏡，忍不住笑出聲：「真話假話摻著說，要是哪天露餡了怎麼辦？」book18.org
「那就別讓她發現。」關銘健放下茶杯，語氣輕描淡寫，「鄢鼎找來了？」book18.org
「嗯，第一次為了兒子這麼低聲下氣。」許堯嘲諷地扯了扯嘴角，「說要投資可以，但想入股華信？痴心妄想。」book18.org
關銘健冷笑一聲：「他還以為自己有談判的籌碼？」book18.org
「所以我直接告訴他，」許堯傾身向前，壓低聲音，「d灣的槓桿太大，鄢以衡和內地的產業，他一個都保不住。」book18.org
「然後他問我——」許堯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關銘健，「你是不是想要鄢琦？」book18.org
「我沒正面回答。不過聽說內地要嚴查鄢以衡後，他又打來電話。說如果是的話，他同意了。」book18.org
關銘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唇邊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條件？」book18.org
「他要和你簽對賭協議。」book18.org
「可以。」關銘健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是想借我的手做空大陸資本？可惜，該被宰的羔羊是誰，他會懂的。」book18.org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轉身拿起桌上的《哲學通識》，隨意翻了幾頁，「許堯，訂兩張去瑞士的機票。我要帶她去見婚紗設計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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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求婚book18.org
「耶穌是為別人的罪而死的，不是為我的。」book18.org
她穿著寬鬆的襯衫裙，頭髮凌亂地披散下來，唱片機里放起「垮掉一代」的搖滾樂，用沾滿藍色墨水的鋼筆在信紙上簇簇寫下帕蒂的歌詞。book18.org
鄢琦盯著自己顫抖的指尖——那些精緻的甲片像十具小棺材，封印著她啃咬指甲的習慣。她對著壁櫥上的鏡子蒼白地笑，只覺得自己像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內里早已生鏽斑駁。book18.org
畢業以後，自從離開學校，就再沒什麼地方可以容許她逃避，讓她開心。book18.org
解離感又來了。book18.org
鏡中的女人突然變得陌生，連筆跡都扭曲成另一個人的模樣。這是畢業後第三十七次發作，比上周多兩次。她摸索著紫翡原石冰涼的斷面，試圖用觸覺確認自己的存在。book18.org
玉石原料被她隨手放在茶几上，南洋珠寶行未來的經營還是得落到她頭上。她努力打起精神，拿起打燈手電，對著桌面上的紫翡裂縫，細細地察看。book18.org
大腦還是有些暈，人也提不起勁，但是阿昀最近給她的藥物管控很嚴，甚至收走了她的煙和酒。book18.org
夕陽從百葉窗里照了進來，空調的冷風打在背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工作室里的常春藤早早被澆好了水，枝葉野蠻地向上攀長。book18.org
有人忽然來敲響了她的門。book18.org
她抿了抿唇，起身打開了門，毫不意外地在門外看到了他，和每天街市上最鮮艷的天竺葵。book18.org
她簡單揚了揚嘴角，和他打了個招呼：「Alex。」book18.org
關銘健挑起眉宇，算是回應了她敷衍的招呼，主動走進門，替她換下花瓶里的花。book18.org
這一整周，她基本都待在自己小小的工作室里，躲進書堆里，潦草地寫著一頁又一頁樂評和無頭無尾的小說。book18.org
只是不變的是在紐約證交所敲響收盤鐘聲的一個小時後，男人總會登門來找她。book18.org
最初幾天，她在聽到電梯聲時，會忽然繃緊脊背。直到發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房角落，為她整理那些被鋼筆劃破的稿紙，或是將翡翠設計圖按創作日期編號，她才漸漸放鬆下來。book18.org
有時他們整晚只說三句話：「湯太燙」、「下雨了」、「該吃藥了」。book18.org
他從不要求留宿，每到夜晚十一點，就會看著她安靜地躺回床上，然後替她鎖好門窗，在她額前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洛桑夫人的社交版報道攤在茶几上。那張偷拍的合照里，她坐在他身旁，認真聽著他演奏的樂曲。香港小報想必已經添油加醋，但她連剪碎這份報紙的力氣都省了。book18.org
周芙伶認為他們是在交往。可是真的是嗎？她也不知道。book18.org
他熟稔地抽出壓在肘下的樂評稿，頁眉沾著的藍墨水暈染成卡尤加湖的形狀，「琦琦，你預測對了Radiohead的新專輯風格，滾石已經刊登出你的稿子了。」book18.org
鄢琦撫過雜誌上自己的名字。這種時刻，靈魂的麻木感會短暫消退，自己仿佛能回到在CBGB後台寫樂評的學生時代。book18.org
「他們寄來了800美元的支票，是你的稿費。」book18.org
她無奈地笑笑，「還挺多的。」book18.org
關銘健挑起眉，「是嗎？」book18.org
「嗯，之前我在學術刊物上發論文，稿費只給了我200美元。」鄢琦接過他手裡的餐盒，把私廚做好的中餐一一排開。book18.org
關銘健順著她的話低聲笑了笑，替她拿過玻璃水杯，「想不想去live house？帕蒂今晚在Bowery Ballroom。」book18.org
鄢琦拿筷子的動作頓了頓，在他身側的高位椅上坐了下來，和他一起面對著公園大道來往的車輛，沒有說話。book18.org
「吃完飯換個衣服吧，我約過位置了，不過你的腳踝還沒好，不能去內場站票區。」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夾起男人送到碗里的鮑汁豆腐，心裡卻默默燃起期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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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蒂唱到《Gloria》的副歌時，暴雨突然砸向Bowery Ballroom的彩繪玻璃。鄢琦的指尖還沾著門口買的廉價啤酒泡沫，男人已經掏出方巾替她擦手，力道剛好地在她指尖摩擦。book18.org
二樓欄杆的鐵鏽蹭髒了她新換的Levi039;s。這是三周來第一次，她允許自己隨著鼓點晃動肩膀，讓啤酒泡沫沾濕唇膏。舞檯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那個影子有著野生Ivy才有的張揚輪廓。book18.org
「你父親下午給我發了傳真。」他在吉他solo的間隙忽然開口，聲音恰好卡在鼓點驟停的間隙里，「他預備讓我們下個月月初，在蘇黎世完婚。」book18.org
她渾身僵冷，艱難地移開頭看著背後端坐在皮椅上的男人，正在興奮點上的情緒一點點碎裂，扎得胸口悶痛。book18.org
她捏得啤酒罐微微變形，顫抖地開口：「為什麼沒人通知我？」book18.org
台下人群突然騷動。主唱正唱著新歌《About a Boy》，歌詞是關於一個「用婚戒當枷鎖的富家子」。關銘健凝視著她蒼白的臉，從西裝內袋取出絲絨盒。盒蓋彈開的瞬間，舞台鎂光燈正好打在鑽石上，刺得她瞳孔驟縮。book18.org
關銘健沒有單膝跪地，只是將盒子放在他們之間的欄杆上，仿佛在拍賣行擱下一件待估的藏品。book18.org
「只是他的提議，琦琦，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book18.org
鄢琦的呼吸開始失控。那些被氟西汀壓制的記憶碎片突然翻湧：父親用煙灰缸砸向母親的手，托馬斯勳爵打量貨物的眼神，還有千千萬萬戳在自己脊背上的鎂光燈。book18.org
「……自己的想法。」她聲音嘶啞得像壞掉的音箱，「Alex，每一次都是這樣，每次我以為抓住自由，都是你放的線。」book18.org
她故意讓酒液滴在他的牛津鞋上，情緒到達頂峰，眼眶泛著鮮紅，仿佛變成另一個人一般，語速越來越快。book18.org
「你說帶我來美國，卻早早讓洛桑放出消息，發出了我們的照片。你說幫我救出鄢以恆，卻私下和我父母一起定好了我的終身。」book18.org
「Alex，我不喜歡這樣。」book18.org
易拉罐從她指間墜落，在樓下樂迷的尖叫聲中砸得粉碎。關銘健接住她踉蹌的身體時，西裝口袋裡的鋼筆硌得她肋骨生疼。book18.org
「……Ivy。」book18.org
關銘健緊緊摟住她顫抖的肩，「呼吸。」book18.org
她努力掙扎著想要推開他的懷抱，卻根本無力抗拒，只能凌亂地喘息，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叫自己Ivy。book18.org
她猛地驚醒，想從他懷裡逃出來，卻被他抓住了手腕，像被踩住尾巴的困獸。book18.org
「我沒打算逼你，如果你現在說不，我就等你點頭的那天。」book18.org
「但你需要一個身份立足，否則這樣的事會一次又一次發生，你逃無可逃。」book18.org
「我和你父親之間的對賭，是我們商場的事。但我們之間的婚前協議，你可以提任何我能為你辦到的要求。」book18.org
「我答應你母親，婚後第二年，送你回紐約讀博士，你自由選擇喜歡的職業，不想社交就不社交，不想和你我的家人相處就不相處。」book18.org
主唱突然砸碎吉他，人群爆發的歡呼中，鄢琦看清他展開的傳真紙角落——父親的字跡像毒蛇信子：「隨你處置，別鬧上報紙就行。」book18.org
解離感再次爬上她的脊柱，讓她控制不住身體，只能軟在他懷裡，認命般地閉上眼，淚水從眼角緩慢滑落，「你們都一樣，Alex，你們都一樣。」book18.org
她的淚水洇濕了他的襯衣，男人袖口那顆黑瑪瑙在潮濕中變得渾濁，像一顆潰散的瞳孔。關銘健的手掌貼在她後頸，指腹順著她的皮膚一下下撫摸，替她順著胸口淤塞的氣息。book18.org
解離感像潮水漫過感官，把尖叫的觀眾、刺眼的燈光都隔絕在毛玻璃之外。她悲悽地笑，「好啊，我跟你去瑞士。」book18.org
「一切你來挑，婚紗珠寶和場地，我都不想看。反正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囚服。」book18.org
「……」book18.org
她的抗拒在他意料之中，卻讓他胸口煩悶的情緒更甚，他以為自己能硬下心腸，對她的痛楚熟視無睹。他自信她總歸會在日後的某一天對自己心軟。book18.org
可他算錯了。從賽馬會慶典那天握上她的手，就算錯了。book18.org
他握了握拳，將她的頭抱進懷裡，嗓音低悶地對她說：「囚徒和獄卒，本就是一體的兩面——你猜我到底是哪個？」book18.org
她說過，「薩特說：『迷戀他人時，已經自己典當給了地獄。』」book18.org
不知不覺中，他早就主動叩響了地獄的大門。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