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91-96 克)book18.org
作者：EIGGAM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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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將自己鎖在書房裡，不讓他給Jennifer打去電話，只是幸好她還允許阿昀陪在她身邊。阿昀從他身邊經過時，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他蒼白的臉，只是輕輕提著那個裝滿了各種應急藥劑的小箱子，穿過那扇他不被允許進入的大門。book18.org
他站在書房門外，聽著門內壓抑的啜泣聲，指節在門板上停留許久，終究沒有落下。book18.org
假離婚的風險他何嘗不知？這看似權宜的計策，稍有不慎便會成為永別。倘若他這次讓步，之後又要等多久才能再次將她擁入懷中，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book18.org
等待的歲月漫長難捱，她才二十五歲，c大的校園裡會有多少才華橫溢的追求者？或許那些人比他更優秀更體貼更懂她，而他這個被迫留在故地的「前夫」，或許終將成為她生命中的過往。book18.org
如果她不願再回頭，如果她真的不要自己，他又該去哪呢？book18.org
他踱回自己的書房，取出那個盛滿碎片的玻璃罐。琉璃盞的殘片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一如他們支離破碎的婚姻。原來在命運面前，他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book18.org
他將碎片輕輕倒在手帕上，獨自登上小閣樓。夜色透過天窗灑落，映照著他通紅的眼眶。那些尖銳的碎片刺痛掌心，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book18.org
他慘澹地笑了笑，眼底滿滿都是落寞。book18.org
他們都說得對——若執意相守，只會兩敗俱傷。他該早些送她去美國，卻因貪戀朝夕相處的溫暖，將兩人都拖入更深的困局。book18.org
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座華美的牢籠。最初困住她的人，後來卻困住了她的心。而他這個設籠人，竟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也鎖在了裡面。從何時起，那個狂妄自負的關銘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將她的自由與理想都置於自己之上的他。book18.org
她生來就該翱翔天際——是治學的學者，是執筆的設計師，是他親手栽培卻青出於藍的商人，唯獨不該只是困在權力漩渦里的「關太太」。book18.org
他取出那支陪伴多年的鋼筆，筆身上的劃痕記錄著無數商業談判的刀光劍影。可此刻握在手中的離婚協議，比以往任何一份文件都要沉重。book18.org
明日——協議最後一行標註的日期像刺眼的判決。她簽名的筆畫帶著顫抖的痕跡，仿佛能看見她落筆時滾落的淚珠。喉間湧上難以吞咽的苦澀，他翻出塵封的煙盒，打火機卻在指間反覆啞火。book18.org
尼古丁可以用來鎮痛，特別是情緒接近崩潰的時候，仿佛麻醉一般能在那個瞬間救他下來。這他從上大學開始就明白，且清楚的知道。book18.org
可此刻他聞著那股煙草味，卻徹頭徹尾地感到厭倦。book18.org
和她分別這件事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替他鎮痛，哪怕有人強行將他催眠，他也只會在無數個夢魘里，徒勞地追尋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book18.org
他扶著劇痛的太陽穴望向窗外，星光碎在眼底，唇邊卻逸出一聲極輕的笑。天亮之後，他就要親手送走此生最珍貴的寶貝。book18.org
那隻被他精心呵護、如今羽翼漸豐的鳥兒，終於要先他一步飛離這場風暴。她將擁抱更廣闊的天地，這本就是他期盼已久的——他該為此欣喜。book18.org
他該高興。book18.org
他的確高興。book18.org
淚水無聲地砸在紙頁上，他終是在協議末尾簽下了名字。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仿佛是他心碎的聲音。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扶著欄杆站在光影交界處，眼圈通紅著，手裡還握著元宵那日他送的海棠燈籠，嗓音沙啞：「Alex……學術彙報那天，你會來嗎？」book18.org
望著丈夫憔悴的容顏，她強忍的淚水又涌了上來：如果你不方便……book18.org
「琦琦，給我三年。」book18.org
他快步下樓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揉進骨血，「給我三年時間培養新人，六年後董事會和小組改組我就離開。我們不會永遠分離。」book18.org
他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顫抖：「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給你發郵件，給你打電話，別……喜歡上別人。」book18.org
她在他懷中哽咽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搖頭，髮絲輕輕摩挲著他的襯衫前襟。當他劇烈的心跳漸漸平復，她終於抬起淚痕斑駁的臉，輕聲說：「Alex……我好像懷孕了。」book18.org
他整個人仿佛被定格在原地，唯有手掌僵硬地攤開，接過妻子遞來的驗孕棒。窗外恰好傳來午夜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命運在叩門一般。book18.org
「怕不怕？」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不怕。」她堅定地搖頭，握住他顫抖的手，引著他撫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唇邊揚起一抹帶著淚意的微笑，「我已經讓阿昀通知媽咪，明天抵達香港後就直接去醫院檢查。」book18.org
他深深彎下腰，與她額頭相抵，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腰背：「第一次產檢，我陪你一起去。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絕不會讓你獨自面對懷孕生產的艱辛。」book18.org
「養育孩子註定是條辛苦的路，」他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我絕不會讓我的琦琦獨自承擔。我向你保證。」book18.org
「我信你。」她胡亂地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我也會很努力很堅強地生活，照顧自己，向ta證明，這世上還是有值得體驗的東西，例如，愛與理想。」book18.org
「Alex，我也很愛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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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透過診療室的百葉窗，在鄢琦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四周，胚胎髮育得很健康。」醫生將B超單遞給周芙伶時，目光卻始終關切地流連在病床上面無血色的女人身上。book18.org
關銘健的掌心緊緊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視線膠著在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孕囊上。「還難受嗎？」他俯身輕吻她汗濕的額角，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book18.org
鄢琦輕輕地搖頭，妊娠反應從驗出強陽那日便來勢洶洶，此刻混雜著離別的痛楚，反胃感與眩暈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她下意識將他的手引至小腹，仿佛這樣就能讓他們之間建立最後的聯結。book18.org
「琦琦，」周芙伶上前握住她的手，激動得眼眶泛紅，「這是我們都期待的新生命。媽咪已經聯繫好最好的醫院和產科團隊，預產期在明年二月。」book18.org
關銘健仔細收好她的外套，指尖溫柔梳理她鬢角的碎發：「想吃什麼？魚生要忌口，含酒的甜點也不能碰，最好選些溫補的食材。」book18.org
「陪我待一會兒就好。」她輕輕拽住他的衣角，將臉埋進他帶著雪鬆氣息的胸膛。book18.org
他立即會意，細心為她穿上平底鞋，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轉頭又對周芙伶說：「媽，我陪琦琦去花園散散步。」book18.org
「沒問題，」周芙伶頷首點了點頭，目光卻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了視線，溫柔地扶著女兒起身，「我讓珍姐熬點清淡的湯，待會回去給你墊墊肚子。」book18.org
鄢琦遲緩地點了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男人身後，吹著春意盎然的風，踏進陽光里，眼睛眯了眯，輕嘆一聲：「……你要走了，是不是？」book18.org
「過兩日我們就要去辦手續了，是不是？」book18.org
紫藤花廊下，鄢琦被他小心安置在長椅上。他緩緩從口袋裡取出那枚她今晨摘下的婚戒，在穿過藤蔓的斑駁光影里重新為她戴上：「琦琦，別怕。」book18.org
她望著指間閃爍的光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小腹。早春的風掠過他們交迭的雙手，他俯身將臉埋進她頸窩，感受到她無聲的顫抖。book18.org
「要每天吃維生素，聽Jennifer的話，」他的聲音悶在她散著晚香玉香氣的發間，「半夜想吃燉奶就叫阿昀做，好好吃飯，好好睡覺……」book18.org
「知道啦。」book18.org
她啞著嗓子應下來，仰頭吻住他，咸澀的淚水融進相貼的唇間。遠處傳來孩童追逐嬉笑的聲音，可她的心卻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book18.org
「Alex，我等你，我們都等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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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親自開車送我的寶貝回家，也正好讓我試試新改裝的音響。」周芙伶利落地將車鑰匙拋起又接住，別在衣襟上的墨鏡被她取下，順手架在鼻樑上，紅唇揚起明媚的弧度。book18.org
她今天特意開了那輛珍藏的1965年寶馬1500敞篷，棕褐色真皮座椅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白色新噴漆高調的讓鄢琦有些詫異，可待車輛匯入車流，母親隨手按下音響開關，納京高的《Unforgettable》流淌而出，她又放下了心。book18.org
副駕上的她望著母親被海風揚起的絲巾，忽然想起小時候見過的舊照——穿著喇叭褲的周芙伶在紐約爵士酒吧打手鼓，腕間迭戴的鐲子與此刻並無二致。book18.org
「媽咪和你爹地的離婚案...」周芙伶在紅燈間隙摘下墨鏡，露出精心描畫的眼睛，「我決定暫緩。」book18.org
她轉頭對女兒眨眨眼，耳垂上的南洋金珠隨著動作輕晃，「財產分割方面，我有些新的想法。」book18.org
「……嗯？」鄢琦從睏倦中反應了一會兒，才茫然地問：「不是說想在年底前了結，徹底處理好嗎？」book18.org
周芙伶狡黠地眯了眯眼，在風中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在綠燈亮起的那一瞬間踩下油門，語氣一如往常地同鄢琦調笑道，「擔心我？」book18.org
「媽咪從小跟你說過什麼？別擔心，周女士永遠有辦法。」book18.org
鄢琦無奈地笑了笑，也像她一樣，伸出手去感受春天的風，車載音響正放到《Fly Me to the Moon》，母親正隨著旋律輕輕搖擺。過往的路人側目看向她們，可周芙伶卻渾然不覺。book18.org
或許母親是為了她懷孕，為了最近順利在父親那裡占上風而高興。又或許，母親只是單純地想安慰她，讓她不那麼難過罷了。book18.org
「等處理完這些瑣事，我帶你去威尼斯參加狂歡節，聽說今年面具設計師是上次給你做婚鞋的義大利老先生。」book18.org
敞篷車駛入清水灣道，周芙伶利落地甩尾停進車位，主動替女兒解開安全帶，定定地望著她笑，「孕期會開始水腫了，要多備幾雙你喜歡的平底鞋才行。」book18.org
鄢琦揉了揉酸脹的小腿，勉強揚起嘴角。那笑意還未抵達眼底，周芙伶便已看穿女兒強撐的堅強，卻也不點破，只從手袋裡取出兩張黑膠唱片在指尖轉了轉：「剛淘到的比爾•埃文斯三重奏現場版，要不要陪媽咪聽首《Peace Piece》？」book18.org
「你那麼喜歡音樂，好久沒寫樂評了……」book18.org
「媽咪……」她沒等母親話音落下，就反握住母親的手，同她一起走進客廳，「別擔心我，我會很堅強的。」book18.org
周芙伶的指尖頓了頓，抬手輕輕在她的頭頂撫摸著，輕嘆道：「先進去喝湯，今晚的苦瓜排骨里加了潮州老香黃，是你外婆的秘方，能解孕吐。」book18.org
鄢琦小口啜著湯，又沒什麼胃口地放下瓷勺，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發愣。直到廚房忽然飄來羅勒燉牛肉的香氣時，她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站起身，連另一張膠片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覺。book18.org
不是他。book18.org
即便阿昀復刻了他所有的烹飪秘訣，甚至細心挑出了她不愛吃的洋蔥，可那終究不是他繫著圍裙在灶台前轉身時，眼底映著星火的模樣。book18.org
她望著阿昀身上那件熟悉的藏藍圍裙，鼻尖驀然一酸，卻將哽咽混著湯羹緩緩咽下。瓷勺在指間微微發顫，她依然固執地舀起第二勺、第三勺，任憑麻木的味蕾與緊縮的喉頭抗拒著進食的本能。book18.org
不是什麼為母則剛強，她虛弱卻堅定地對母親說，是她原本就堅韌強大，且能從頭交給這個孩子，如何堅強勇敢。book18.org
「我知道，」周芙伶坐在她身旁，陪她一點點吃著清淡的飯菜，自豪地笑著，「我們琦琦從頭到尾，都是個勇敢優秀的大人。」book18.org
她夾了塊蒸得晶瑩的魚腩放進她碗里，盯著她無名指上的粉鑽戒指，忽然輕笑：「你舅舅今早從開羅來了電話，說小月亮在撒哈拉沙漠裡撿了塊隕石，非要拿來送給我。」book18.org
周芙伶取出一封信，裡面塞了一張弟弟全家在金字塔前的合影——那個和她有著一模一樣眼睛的孿生弟弟，正被女兒從身後摟著脖子，三張笑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book18.org
「那丫頭和你當年一樣野，這次你舅舅去中東談生意，她只在杜拜帶了兩天，就說要去突尼西亞學傳統鑲嵌工藝...」book18.org
周芙伶的指尖輕輕划過照片上侄女開朗的笑臉，「她不喜歡周家的條條框框，聽說早就想出來單幹，我邀請她來了香港，正好讓她陪你聊聊珠寶，聊聊旅行。」book18.org
「她做的旅行攻略啊——」周芙伶拉長著語氣，無奈地笑了笑，「特別好，好到我覺得她該去當導遊。到了孕中期，如果你狀態不錯，媽咪陪你旅行去。」book18.org
鄢琦注視著照片里的女孩濃郁的生命力，輕輕地勾起唇角，答了聲：「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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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月溫熱的手掌輕貼在鄢琦的小腹，小指那枚秘銀戒指在燈光下流轉著異域的光暈。book18.org
「隕石被我送給姑姑當鎮紙了，」她俏皮地眨眨眼，「那東西帶著輻射，我可不敢讓它靠近小寶貝。」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用彩虹線編織的小盒，取出一條鮮亮的橙色掛墜，「但上次我去哥倫比亞的雨林探險，拜訪了一個傳承了七代的母系部落。這是我從九十歲的女族長手中求來的護身符。」book18.org
她系掛墜的動作莊重得像在完成古老的儀式，指尖反覆調整著羽毛的朝向：「用的是祭祀月神時浸過聖露的棉線，每一縷都經過七天七夜的祝禱。」book18.org
她輕輕翻轉掛墜，露出內側繡著的古老文字：「『*Kawsaypura allin kawsay*』，是在生命洪流中走向豐盛的意思。」book18.org
鄢琦凝視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妹妹，她隨意擱在沙發邊的行李箱上還貼著嶄新的託運標籤，刻著」Leona Zhou」的銘牌在化妝間的燈光下閃閃發光。這位剛下飛機就匆匆趕來的探險家，正像獻寶似的給家人分發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禮物。book18.org
周曉月活得像匹自由不羈的野馬，家族停卡的威脅對她而言不過是耳邊風。「大不了去餐廳刷盤子，」她常這麼說，「睡得了青年旅社的上下鋪，也吃得慣路邊攤的卷餅——我要的是無限可能，不是鑲金邊的牢籠。」book18.org
在她過去的二十五年里，與這個表妹相見的機會屈指可數，可卻總是忍不住悄悄關注周曉月的社交動態。那個攀爬火山、潛入深海的身影，曾是她內心深處偷偷羨慕的模樣。book18.org
歲月流轉，多年後再次相見，她眼底的星光從未黯淡。她依然相信每個轉角都有奇遇，仿佛世界只是任她塗抹的畫布，沒有什麼能束縛她翱翔的翅膀。book18.org
而兜兜轉轉，鄢琦輕笑一聲，心底悄悄地自嘲著問了句，「Ivy，還羨慕嗎？」book18.org
沒人回應她，可淡淡的心安感卻在胸口蔓延。她就是Ivy，Ivy就是她，周曉月仿佛是她靈魂的鏡子，照出她完完全全的自我接納。book18.org
鄢琦回過神來，抿唇輕笑，認真地撫摸起編織繩上的流蘇，對著這個小她兩歲的妹妹眨了眨眼，「謝謝，我很喜歡。寶寶也說，謝謝小姨。」book18.org
周曉月聞言露出燦爛的笑容，耳畔的綠松石耳墜隨之搖曳，宛如里約狂歡節上振翅的蝴蝶。她利落地將燙金請柬拋到茶几上：「姑姑讓我當你今晚拍賣會的護花使者。」book18.org
「好呀，」鄢琦站起身，拉著她在衣架旁站立，「我讓他們取了幾件晚禮服過來，你看看喜歡哪件？裁縫和設計師就在門外，選中了就讓她們來改。」book18.org
「正好讓他們送來了新款禮服，」鄢琦牽起她的手走向衣帽間，「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裁縫就在外面候著，選中哪件都能立即修改。」book18.org
衣架上懸掛的禮服在燈光下流淌著奢華的光澤，周曉月卻突然從背包里取出件手工刺繡的披肩：「要不要試試這個？我在瓜地馬拉的商人那裡定製的，上面的鳳尾紋樣和你的那件禮服特別相配。」book18.org
「好漂亮，」鄢琦眼睛都亮了起來，輕觸披肩上細密的串珠，孔雀藍絲線在燈光下泛起漣漪，「我今晚就用這個。」book18.org
「沒問題。」周曉月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大搖大擺地走到她的禮服前，摸著下巴說了句，「我爹地總說我不夠淑女，不如我們穿姐妹款？讓他看看他女兒也能優雅出席晚宴。」book18.org
「好呀，」鄢琦取過自己那件嫩綠色的無袖長裙，又拿起一旁的淡紫色長裙，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要不要試試？」book18.org
周曉月拎著那件剪裁精緻的禮物，向鄢琦挑了挑眉，風風火火地拉上了試衣角落的落地簾。book18.org
鄢琦等待她的間隙，翻看著手裡那個披肩的紋樣，仿佛被觸動了靈感開關，對著妹妹取下的綠松石耳環出神。book18.org
只是下一秒，她在披肩的防塵袋中摸到兩張塔羅牌，一張是星星牌，另一張是月亮牌。她無奈地笑了笑，大約是周曉月隨手一放。book18.org
可當她翻開月亮牌的背面時，才發現那裡用西班牙語寫了一句，「當新月升起時，迷失的駝鈴會找到綠洲。」book18.org
指尖傳來細微的麻痹感，她輕撫著披肩上溫潤的珠繡，忽然聽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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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銘健坐在鄢鼎辦公室那張紫檀木茶台旁，骨瓷茶杯里的大紅袍正氤氳著熱氣。窗外中環的霓虹燈牌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暮春潮濕的空氣通過抽濕機，裹著木質香熏精油的香氣撲鼻而來。book18.org
「這幾日閉門思過，可悟出什麼道理了？」book18.org
關銘健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淡淡地放下茶杯，望著眼前臉色陰沉的鄢以衡，饒有興味地勾起唇角。book18.org
年輕男人沒有接話，只是恭敬地望向坐在主位一言不發的父親，眼神里充滿了不服輸的意味。他腕間那塊江詩丹頓傳承系列，是去年蔣家送他的禮物，貝母表面折射著高調的光，讓關銘健挑起了眉。book18.org
「這陣子的虧空，華銀暫時替我們補上了，以衡，你該敬姐夫一杯。」鄢鼎揉著疲憊的太陽穴，手邊的象牙電話座機閃爍著未接來電的紅光。酸枝木書案上攤開的《南華早報》財經版，正刊登著鄢氏股價暴跌的新聞。book18.org
「商海沉浮最忌急功近利。」關銘健對他的語氣重了幾分，第一次刻意端起長輩的架子，將他僅有的自尊撕碎，「你押注蔣家這步棋，如今看來是滿盤皆輸。望你永遠記得今日的教訓。」book18.org
鄢以衡喉間滾出半聲嗤笑，眼底儘是桀驁：「姐夫自身才脫困局，倒有閒心指點江山。若下次再遇風波，不知Ivy還能不能——」book18.org
「不勞你擔心能力以外的事了，」關銘健微微頷首，關銘健截斷話頭，指尖在檀木桌面敲出篤定的節拍，「你姐姐的魄力，從來不需要旁人操心。無論順境逆境，她自有破局之智。」book18.org
他轉而望向眼神閃爍的鄢鼎，語調和緩如閒談：「商場立足貴在誠信。若有人妄想周旋於對立陣營之間......」book18.org
關銘健的尾音微妙地懸在半空，旋即輕笑著繼續，這樣的富貴，恐怕難以長久。」book18.org
「關鄢兩家本就是同舟共濟。」鄢鼎勉強擠出笑容，翡翠家徽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他起身從雪茄盒中選了支 Cohiba，利落地替女婿點燃，卻被關銘健微微抬手拒絕。book18.org
「當然是，以後也會是，」關銘健閉口不提離婚協議的事情，他眸光淡淡地掃過鄢鼎背後的航運版圖，最早的鄢家錢莊的牌匾也被妥帖地收納在博古架上。book18.org
「琦琦懷孕了。」book18.org
他滿意地捕捉到鄢以衡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用溫水煮蛙的語調說道：「按婚前約定，這孩子會跟母姓，在鄢家長大。」book18.org
目光與鄢鼎驚喜的視線短暫相接，他嘴角掛上了幾分微不可察的嘲諷，「有您親自教導，再合適不過。」book18.org
未盡的暗示在茶香中瀰漫——換而言之，這個冠以鄢姓的繼承人，自然有資格參與家族財富的分配。book18.org
「好，太好了！鄢家好久沒有新的孩子出生了。」book18.org
鄢鼎長舒一口氣，笑意盈盈地直點頭，對於傳統的東亞家庭來說，孩子就是維繫利益和感情的工具，至少此時此刻，作為即將撫養這個孩子的人，他不必擔心關銘健會將他踢出局。book18.org
鄢以衡指節發白地攥住扶手，青筋在太陽穴突突跳動。他死死盯著關銘健從容品茶的模樣，後槽牙咬得吱呀作響。book18.org
他是故意的。book18.org
年輕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強忍掀桌的衝動，顫抖的手臂卻泄露了滔天怒意。這幾日父親總是藉故推遲董事會提名，反倒屢屢向女婿徵詢意見。就連周家也突然放緩離婚進程，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局——他正被逐漸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book18.org
「若你安分守己...」周芙伶那日冰冷的話語再度迴響，「作為我名義上的兒子，你本可與琦琦平分秋色。」book18.org
她當時正在插花，剪刀利落斬斷過長的花枝，「可惜你貪心不足，為了爭財產，恨不得逼死琦琦。」book18.org
窗外驟雨敲打著整面玻璃落地窗，他隔著雨幕，忽然看清了自己可笑的處境。所謂父子情深，在家族利益面前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只要鄢鼎需要，他這個兒子隨時都能成為換取關周兩家支持的獻祭。book18.org
他也想問為什麼，他的出生不是自己選擇的，而是鄢鼎和外面的女人不斷偷情的產物。他忽然鬆開緊握的把手，清朗地笑了起來，盯著這個同為私生子的姐夫的眼睛，仿佛陷入魔怔一般地對他賀喜。book18.org
「姐夫，恭喜。」book18.org
希望你能永遠笑得如此得意——他暗自想著，目光落在鄢鼎背後的地圖上，拳頭悄悄攥緊在桌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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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酒店宴會廳內水晶燈璀璨如星，鄢琦穿著母親收藏的嫩綠色真絲改良旗袍，肩頭披著周曉月從瓜地馬拉帶回的彩珠披肩，珠串在燈光下流轉著孔雀藍的光暈。高聳的側衩處隱約露出小腿曲線，耳畔的墜子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book18.org
慈善晚宴不宜過分張揚，她特意選了與表妹同款的綠松石耳環，妝容淡雅得宜，唯有指間那枚婚戒依然熠熠生輝。book18.org
終究是還沒辦手續，她輕嘆一聲，他們之間的婚姻關係依舊存續。book18.org
「姑姑這件古董旗袍改得真妙。」周曉月穿著淡紫色同款禮服，頸間迭戴著藏銀項鍊，手腕上戴著鄢琦送的那隻暮山紫翡翠鐲子。她利落地從侍應生托盤取了兩杯香檳，又忽然意識過來，吐了吐舌頭，耳畔的綠松石耳墜隨之晃動：「差點忘了還有個小寶貝。」book18.org
鄢琦溫和地笑了笑，接過她重新遞來的橙汁，攥著小小的手包一點點沿著小標識，尋找著自己的座位。她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片區華銀的標誌，眼神黯淡了些。book18.org
今日出席的公關部經理友善地向她致意，她只得勉強回以微笑。book18.org
她輕輕搖頭，時刻提醒自己此刻代表的是周家的南洋珠寶行，她的身份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是周芙伶的女兒。然而周遭的竊竊私語仍不時傳來，那些關於關銘健前些時日突然消失又忽然出現力挽狂瀾的議論，伴隨著試探的目光，如針般刺向她。book18.org
回歸在即，大家都忐忑地盯著大陸的政局變化，更有擔憂者，早早開始財產轉移的動作，打算一走了之。book18.org
「不是說要選那個黃花梨官帽椅？怎麼換成了一個黃鑽胸針？」周曉月換了個坐姿，將那些閒言碎語擋在身後，同時翻開拍賣圖冊轉移話題。book18.org
「我騙爹地的，」鄢琦聳了聳肩，狡黠地笑了起來，「那個是爺爺的藏品，他不捨得，但是現在又不好說我什麼。」book18.org
「不過想想，確實是寶貴的東西，還是不要拿出來了，」鄢琦半眯起眼睛，對其他人的目光視而不見，「但是聽他欲言又止的語氣，想像他氣紅的臉，就很有意思。」book18.org
她話音未落，視線不經意間瞥見右前方鄢氏基金席位上的鄢以衡，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周曉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嘴角的笑意瞬間凍結。book18.org
「別理會他。」周曉月斬釘截鐵地說著，側身將鄢琦護在身後，凌厲的目光直直迎向那道陰鷙的視線，「待會無論你去哪，我都寸步不離。」book18.org
「沒事的。」鄢琦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小腹。拍賣師流暢的英文開場適時響起，將她未竟的話語淹沒在逐漸亮起的展檯燈光中。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不安咽下喉嚨，她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會再迴避衝突和矛盾。面對鄢以衡的步步相逼，是時候讓他明白，獵物與獵人的位置早已調換。book18.org
「待會媽咪會過來接我們，」她寬慰似地對著周曉月輕笑著，「我們拍完那件紀梵希先生的設計圖稿就回去。」book18.org
競拍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華銀的公安部經理似乎有意為她保駕護航，在擺脫其他競價對象之後，直接放棄喊價，讓鄢琦以十二萬港幣落槌價收穫那捲珍貴的設計圖。book18.org
她對著拍賣師頷首致謝，預備同周曉月一起去拍賣協會辦理手續，只是起聲那一瞬間，她敏銳地察覺到角落裡有道身影匆匆離去。book18.org
周曉月同她相視一笑，默契地走向洗手間，隔著隔間門與鄢琦交換了外套和手包，隨後戴著鄢琦的披肩出來，替她理好了頭髮。book18.org
「大廳安保稀疏，但出口處戒備森嚴，我問了姑姑，她已經在外面等了。」book18.org
「好。」鄢琦點了點頭，扶著周曉月的手臂，深吸了口氣，「小月亮，你要跑快一點。他應該不敢做什麼，但今天他似乎就是衝著我來，要小心萬一。」book18.org
「交給我，」周曉月自信地笑了笑，「你現在不能劇烈運動，但我可是穿過亞馬遜雨林的，雌鷹般的女人。」book18.org
「保證完好無損地跑到姑姑身邊，把人引開。」book18.org
「外面有侍應生，我已經讓他們去通知華銀那邊的人，待會會來護送你回去。」周曉月最後檢查了表姐的偽裝，突然俏皮地眨眨眼，「記住，你現在是去取拍賣品的買家，挺直腰杆走出去。」book18.org
鎏金門扉開合間，披著孔雀藍披肩的周曉月如彩蝶般翩然離去。鄢琦按著狂跳的心口，焦急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面色愈發蒼白。book18.org
在隔間內靜候片刻，終於聽見三下輕叩。她小心翼翼推開門，跟著華銀的公關經理轉向另一側走廊。預期的安保人員並未出現，經理疑惑地向前張望，卻只見員工通道的燈光漸次昏暗。book18.org
皮鞋踏在瓷磚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逼近，每一步都踏在鄢琦的心弦上。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陣陣襲來，她只能咬緊牙關強忍。book18.org
她不能回頭。book18.org
至少此時此刻，只要她不露臉，她還能裝作周曉月的樣子。book18.org
行動電話在她的手袋裡忽然響起，驚得她肩膀猛地一顫。身後的腳步聲應聲而止，隨即傳來相同的忙音。book18.org
那人也在同時撥打電話。book18.org
是他打的。book18.org
她顫抖的手指怎麼也打不開手袋搭扣，只能僵立在原地。腳步聲重新響起，比先前更近，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帶著貓捉老鼠的從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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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士巴利道上，紅色公共小巴一個急剎。穿著沾滿油漆漬工裝褲的阿伯拎著蛇皮袋，對著《東方日報》頭版猛拍大腿。book18.org
「喂，睇咩睇到眼都凸啊？（看什麼看的這麼出神）」同樣滿身水泥灰的工友湊過來，兩人身上帶著魚蛋粉的香氣。book18.org
「大鑊！淺水灣昨夜劈啪連環車禍，鄢生個老婆架寶馬1500開篷變成鐵餅啊！」他指著報紙上扭曲的車架照片，「救護車抬走時成塊面都係血，個女都係咁，生死都未知！」（全臉都是血，她女兒也是，生死未卜）book18.org
工友搶過報紙：「前日先有人見佢兩母女吹住海風聽Jazz，音響開到鬼死咁大聲！咁招積，實畀人眼紅啦！（太招搖，被人眼紅了吧）」book18.org
「收風話撞車嘅係鄢生個仔！（我聽說是鄢鼎的兒子撞的）」阿伯壓低聲音，指甲敲著照片里破碎的車窗，「睇嚟爭家產爭出火！（看來是爭家產鬧翻了）」book18.org
「唔係掛？為咗銀紙連老母家姐都照撞？黐線噶！（不會吧？為了錢連自己媽媽、姐姐都撞？瘋了吧！）」工友突然指著報紙角落，「咦？差佬拉人時個癲仔仲狂吼'鄢家全部落地獄'？連老豆都唔放過？（咦？警察抓人的時候，那瘋子還在狂喊『鄢家全部下地獄』？連他爸爸都不放過？）」book18.org
晨光掠過報紙上鮮血淋漓的標題，兩人相視噤聲。遠處半島酒店的金字招牌閃著冷光，與報紙上扭曲的汽車殘骸形成殘酷對照。小巴突然加速，報紙被風吹起，啪地貼在車窗上，恰似一紙血色訃告。book18.org
血色似乎要染紅整個港灣，夕陽漸下，記者圍堵在鄢氏基金門口，卻只等來了眼眶布滿紅血絲的關銘健。book18.org
他疲憊地抿了抿唇，在安保的護送下，一言不發地上了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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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尾聲（上）book18.org
六月的香港炎熱潮濕，海風裹挾著殖民末期的躁動。英籍警司安德遜扯了扯卡其制服領口，汗水早已浸透肩章。他推開警務處證物室鐵門，老舊的空調正發出沉悶的嗡鳴。book18.org
來自北京的翻譯林薇第叄次按下索尼錄音機的播放鍵，鉛筆在稿紙上飛速遊走。她新燙的卷髮被撓得蓬亂，眉心擰成結珠，可磁帶里的對話正讓她後背發涼。book18.org
安德遜警司接過翻譯稿，淺綠色的瞳孔在字裡行間來回掃視。他忽然倒回磁帶，仿佛這樣就能穿透語言屏障，聽清電話兩端殊死博弈的弦外之音。book18.org
*——Evelyn Zhou：以衡，你想錯了。我並不打算和你爹地離婚。*book18.org
*——Bryan Yan：……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Evelyn Zhou：呵，你真以為自己能獨吞你父親那份財產？琦琦現在懷孕了，我要替她爭更多的。*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方向盤被重擊的悶響，年輕人的呼吸陡然粗重。而女人依舊笑若銀鈴，每個音節都透著精心算計的從容。book18.org
*——Evelyn Zhou：忘了告訴你，大西洋另一條運河的股份也轉到了我名下。不必再找琦琦麻煩，大局已定。*book18.org
*——Bryan Yan：閉嘴！*book18.org
*——Evelyn Zhou：你先別掛，還有件事我需要通知你。我找到了當年你買通紐約賽馬會，在琦琦的馬上做手腳的馴馬師了。他什麼都招了，這件事沒完，我會告訴你爹地，然後立刻提起訴訟。*book18.org
她的笑聲像浸過冰水，連安德遜警司都不禁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Evelyn Zhou：你以為蔣家真會扶持你？他們連你挪用叄千萬炒期指的證據都交給了Alex。我原本想放過你，但你陷害琦琦的方式越來越嚴重，甚至準備買通少數民族異見群體指認琦琦，那我就容不下你。*book18.org
年輕男人的聲音憤怒到幾近扭曲，他的怒火仿佛要將整個夜晚燃燒殆盡，電話聽筒傳來一陣猛烈的風聲。book18.org
*——Bryan Yan：我做錯什麼了？是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利用我，爹地說我是他唯一的兒子，將來要繼承所有鄢家的榮光。你逼死我生母，把我養在你名下，讓我在周家的每一天都過得如履薄冰。我恨你們每個人！*book18.org
*——Evelyn Zhou：我是有錯，但要怪就怪你爹地出軌朝叄暮四，怪我父親逼我做好妻子叄從四德，怪他不讓我離婚，強迫我坐穩「大房」的位置，怪舊世界的腐朽如此根深，我沒辦法！當年若不是家族威逼，我何必困在這牢籠里當什麼賢妻良母？*book18.org
*——Evelyn Zhou：玩弄你的從來不是我，是那些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是這個吃人的父權制！你父親早已將你當作棄子，東南亞的債務黑洞正需要替罪羊。你早該看清，他們從來冷血無情！*book18.org
*Bryan Yan：別說了！*book18.org
年輕男人瘋狂尖叫起來，所有的壓力仿佛都在這一刻釋放，他猛地踩下油門，引擎轟鳴如困獸咆哮，金屬撕裂的巨響伴隨磁帶戛然而止的空白。華人探長摘下警帽，與安德遜沉默對視，最終化作一聲嘆息。book18.org
「案情很清楚了。」book18.org
安德遜警司關掉錄音機，拿起一旁的現場照片，滿身是血的女人被抬上擔架，臉部被遮得嚴嚴實實。只是那身改過的老旗袍和精巧的綠松石耳環還能讓人辨認，是當晚出現在半島酒店的鄢琦。book18.org
那輛高調的寶馬收藏車被撞得看不出原型，而鄢以衡那輛保時捷也是車頭嚴重受損，坐在駕駛室的他和助理也在醫院中昏迷不醒。book18.org
「醫院那邊有消息，Evelyn女士先醒來了，只是腿骨嚴重骨折，全身多處挫傷，頭部倒是被保護得很好，」探長搖了搖頭，說起帶口音的英文，「只是她女兒也在昏迷，有成為植物人的風險。」book18.org
「這些豪門恩怨...」林薇搖了搖頭，望著手邊鄢琦的照片，輕聲道，「比《麥克白》更血腥，比《教父》更冷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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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香港雨水未歇。book18.org
金鐘道兩側的旗幟被風捲起，雨霧在燈影中打著旋，港島的夜色像一場無休止的排演。回歸慶典就在隔壁的會展中心布置，政府大樓前一片燈火，軍樂隊的排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book18.org
關銘健一早就醒來，揉了揉疲憊的眉心。今日他要出席的不僅是儀式，還有幾場「非正式」的午宴，而那些飯局比慶典更像真正的主場。book18.org
午宴設在半山的一家老會所。窗外的海灰濛濛一片，餐桌上的每個人都帶著笑，卻讓他感覺不到溫度。有人忽然舉杯恭賀，操著一口港普：「關總，這次華銀在港的布局，可是大家最關注的項目之一。」book18.org
他從容地應對著，眉心卻有說不出的憔悴。有人提及港元匯率問題，提及資金出入、外匯政策，提及未來是否要「進一步與國際接軌」。book18.org
他們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出一張邊界——看他會不會越過，看他還能不能穩住。關銘健只是舉杯微笑，答得極慢：「華銀的布局是長遠的，不會因為一時的風向改動。」book18.org
一旁的高層滿意地審視著他滴水不漏的回答，旋即又小聲地問了句，「鄢琦的事……」book18.org
他淡淡地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也沒有澄清，只是垂眼盯著杯中泛起的一圈細泡，酒色像雨夜的光。book18.org
他在想，今天的領帶，不是她替自己打的。今早他對著鏡子，反覆確認著墨翠領針的狀況，仿佛要將她的眼睛也戴在身上，讓她陪伴自己每分每秒。book18.org
他在又一輪敬酒中回過神來，輕輕地宣布了一句，「過一周我要帶她去紐約，不論如何，去見最好的專家。」book18.org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勉強說起幾句安慰的話，不敢觸動他脆弱的情緒。book18.org
那天對慶典算是簡潔有力，港島上空的禮炮聲此起彼伏，紅旗與紫荊旗在暴雨中並排升起，海風把所有的燈光都吹得搖曳。book18.org
鏡頭閃個不停，有人悄悄靠近站在台下第一排的他，低聲提醒：「今晚之後，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book18.org
關銘健微微頷首，在儀式結束、燈光漸暗的那一分鐘里，接過了許堯遞來的文件。文件封面是華銀在港的第一筆投資項目，他隨意地翻了翻，指尖猛地一頓。book18.org
是她最新的b超單——許堯站在一旁勾著唇，小心翼翼地湊在他耳邊，「知道你這段時間都不能見她，不然讓人起疑，喏，給你帶了點你可能想看的東西。」book18.org
已經兩個月了，他輕輕地撫摸著紙面上那個小小的陰影，又望向孕檢單上更新的「Leona Zhou」的名字，溫潤地笑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街邊的報刊亭阿叔正在收起今日沒來得及賣完的報紙，那些《東方日報》《明報》《信報》的頭條無一例外，都是今天這場重大的歷史事件。book18.org
可首頁的邊角卻是一則小得幾乎要被新聞淹沒的消息——book18.org
「鄢氏集團今日通告，長女鄢琦昏迷不醒。鄢鼎夫婦將收養侄女周曉月為女，或將繼承雙重資產。」book18.org
「送月亮離境的事情，辦妥了嗎？」關銘健坐上車後，鬆了松領帶，拿起一旁的消毒手帕擦起無名指上的婚戒。book18.org
「嗯，給她換了個美國身份，也算是滿足了她的心愿。畢竟，她也很討厭周家。」book18.org
男人聽著許堯的話，拿出那張已經被他撫摸過無數次的「贖罪券」，溫和地勾起唇，「碰巧周家有個人可以和她換身份，碰巧她媽咪有辦法，今後，真的是新的開始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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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尾聲（下）book18.org
「十月的風已帶涼意，距離預產期還剩四個月。這些日子我稍感安慰，她孕早期的反應不算劇烈，至少讓我少擔一份心。book18.org
人前我總擺出心如死水的模樣，讓所有人都相信鄢琦已永遠離開我的生命。可他們不會知道，我夜以繼日地工作，拼盡全力應對洛桑家族對港幣的狙擊，不過是為了早日掃清障礙，重新牽起她的手。book18.org
兩個月前，我藉口養病來到紐約，連夜驅車趕往伊薩卡。終於在結婚紀念日那晚見到她時，她眼眶通紅地撲進我懷裡，說寶琳的貓搶走了她設計的手鍊樣品。我笑著替她主持公道，從那隻頑皮的奶牛貓口中救回串珠手鍊，指尖輕撫她日漸圓潤的臉頰。book18.org
孕期的她格外敏感，常在午夜夢回時緊抱我的手臂，囈語著「再不要分開」。book18.org
每當這時，我總在她發間落下輕吻，暗自立誓絕不辜負這份依賴。名義上，鄢琦仍是我的妻子；而此刻陪在我身邊的，是加拿大華裔Leona。狸貓換太子，我們做的滴水不漏，而這樣，她才能用新的身份，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而不再被我的身份所束縛。book18.org
當時在我苦思不得兩全之策時，是她母親為我們找到了出路。她總能在絕境中劈開生機，我不得不承認我過去的淺薄，忽視了她作為女性本身的堅韌和強大。book18.org
到頭來，為了財產，她母親還是沒有完成離婚手續，可如今卻越來越活成自己當年想要的樣子，此刻她正躺在斐濟的沙灘上數星星，讓琦琦羨慕了好幾天。book18.org
不過——琦琦近來的小脾氣確實大了些。深夜想吃蓮霧便要立刻驅車去買，饞甜點時便扯著我衣袖不放。醫生提醒要預防妊娠糖尿病，我稍加約束，她便氣鼓鼓地跺腳，像只炸毛的貓。book18.org
好在我總有辦法哄她開心。雖然上次說她一生悶氣，就像拍胸脯的企鵝，險些被抓花手臂——但確實很像。book18.org
前日她從義大利旅行回來，行李還攤在玄關，她就迫不及待播放從義大利帶回的唱片，執意用搖滾樂做胎教。我不過笑問一句，便挨了記軟綿綿的拳頭。她最近迷上酸橙造型的首飾設計，畫稿時總不自覺撫著孕肚，仿佛在與未出世的孩子分享靈感。book18.org
今早她穿了新定製的軟底鞋，心情格外明媚。像只殷勤的雀兒，在我處理公務時安靜地在旁畫畫，不時為我添茶。不過我知道，這般乖巧多半另有所圖——果然午後就提出想去澳大利亞看企鵝。book18.org
原來她不是真的討厭企鵝——我笑著調侃了一句，結果又被她打了一拳。話說起來，也不知紐約反家暴協會能不能接我的單。book18.org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休養。經過商議，我們決定讓她暫緩學業。每當捧著她水腫的雙腿按摩時，我總憂心她如何承受分娩之痛。可她遠比我想像的堅強，每日堅持孕婦瑜伽，事業與學業都未曾懈怠。book18.org
寶琳和Amelia創建的網際網路公司已初具規模，她們的第一批貨正通過那個名為亞馬遜的網站銷往北美各地。隨著團隊不斷擴大，她要學習的東西越來越多，可我總見她眼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她似乎格外享受攻克難關的過程。book18.org
這樣的她，如何不令我驕傲。book18.org
剛剛她問起我，不管男孩還是女孩，孩子都叫關越好不好，我愣了一下，她只是站在陽光下給新栽種的向日葵澆水，單手叉著腰，驕傲地說：「就是關關能越的意思，不好嗎？」book18.org
當然好。這是母親賜予的祝福，這孩子定會比我走得更遠。book18.org
每每想到這裡，我都會有些眼眶發熱。從前我並非感性之人，如今卻生出許多柔軟的觸角。book18.org
後來才明白，她的內心宛如斯嘉麗摯愛的土地，歷經風雨卻永不屈服。若她縫補靈魂的歷程是部史詩，我便是最忠實的讀者，見證著，陪伴著，如今終於能坦然為她喝彩。book18.org
若她重新縫補好自己的靈魂，成為真正的勇士是一篇完整的故事，那我便是她的第一號忠實讀者。我見證著，參與著，如今也為她鼓起掌來。book18.org
此刻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捧著友人送的石榴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抬頭望見我微紅的眼眶，甜聲問怎麼了。book18.org
為她而紅的。book18.org
如今我才驚覺，當年捧在掌心的並非需要精心呵護的曇花，而是恣意生長的仙人掌。在荒漠裡綻放，在烈日下挺拔。book18.org
與她相遇，是命運予我最好的饋贈，我終於能從暗無天日的爭鬥中看見，一點燈塔的光亮，不再迷茫。book18.org
那支離破碎的前24年，她從那樣的泥潭裡爬起，但她依然篤定地說，她依然相信人性的善意，相信愛與理想。book18.org
她說，就像波伏娃寫過，「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成為的」。她不要做任何人的附庸，要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book18.org
她還說，那些強加給女性的「應該」——應該相夫教子、應該溫順忍讓，都是枷鎖。她要打破這些，向所有女孩證明，女人的人生也可以充滿主體性。book18.org
我的妻子如是說。」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合上日記本，鎏金鋼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抬眼時，正看見鄢琦扶著肚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book18.org
「在寫什麼秘密呢？」她歪頭看他，指尖還捏著兩枚她選出來的楓葉。book18.org
他張開手臂將人攬入懷中，指尖撫過日記本燙金的封面：「在記錄老師說的每一句話。」book18.org
鄢琦笑著躲開他的胡茬，手指點上他喉結：「那有沒有好好學習，我會檢查的哦。」book18.org
斜陽透過楓葉在他們周身灑下斑駁光影，將相擁的身影鍍上金邊。她忽然輕哼一聲，抓著他的手按在腹側。book18.org
「ta在踢我...」她仰起臉，眼底漾著粼粼波光，「快跟ta打個招呼。」book18.org
關銘健低頭將掌心貼在她圓潤的肚皮上，感受著生命的律動。日記本靜靜攤開在桌上，最新那頁墨跡未乾。book18.org
——愛是讓你成為你，而我依然愛你。book18.org
【正文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