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70-74)book18.org
作者:EIGGAMbook18.org
---------------------------------------book18.org
71 book18.org
夜色濃重,宴會的喧囂漸漸散去。鄢琦吃力地扶著腳步踉蹌的丈夫,他的重量幾乎完全壓在她身上。「許堯,」她提高了幾分聲音,慌亂地扶住醉酒的丈夫。book18.org
關銘健將臉埋在她腰間,雙臂如鐵箍般環住她的腰,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琦琦...」他含糊地嘟囔著,溫熱的氣息透過禮服面料傳來。book18.org
「Alex,」許堯邁了幾個大步,彎下腰喚了聲好友,試探著拉著他的手臂,卻根本撼動不了他半分。男人反而收緊了懷抱,將妻子圈得更緊。book18.org
鄢琦無奈地看向許堯:「抱歉,我知道你要休假了,可是我實在扶不動他。」她指尖輕撫過丈夫緊繃的手臂,和許堯一起嘗試喚醒著自己的丈夫,「Alex?我們回家好不好?」book18.org
許堯揉了揉眉心,手上的力道大了幾分,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將他從鄢琦身旁拉起,「你這是被灌了多少?不是讓陳董他們幫你擋著了嗎?」book18.org
關銘健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目光渙散地尋找妻子的身影。確認鄢琦仍在身邊後,他滿足地點點頭,卻又立即歪倒在她肩頭。儘管意識不清,他的手仍緊緊攥著她的手腕,牽著她踉蹌地走向停車場。book18.org
「大家都盯著他敬酒,」鄢琦輕聲解釋,「實在推脫不了。」book18.org
「你跟管家說了沒有?還是需要我跟你們一起回老宅?」許堯看著坐上后座又陷入不安穩睡眠的男人,重重嘆了聲。book18.org
「說了,」她小心翼翼地替他繫上安全帶,對許堯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會有人來幫我的,謝謝你。」book18.org
「行吧,明早的會我幫他先拖一拖,讓他醒醒酒先。」book18.org
「……琦琦。」關銘健迷迷糊糊地睜眼,執著地抬起妻子的手仔細端詳,確認她還在後,自顧自地點點頭,又歪頭倒了過去。book18.org
「……」許堯咬了咬牙,「每天就是要找老婆,當我是空氣。」book18.org
「死戀愛腦。」book18.org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冬夜的寒氣。鄢琦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對許堯輕輕頷首:後天就是除夕了,提前祝你們全家休假愉快,新年安康。book18.org
多謝。許堯微微欠身,鏡片後的目光柔和了幾分,有急事隨時聯繫,我家就在鄰市,過來很方便。book18.org
好呀。鄢琦從手包里取出一個硃砂紅的信封,指尖輕撫過封面上墨跡未乾的「身體康健」四字,從車窗遞出,「其實是Alex早就備好的,我只是代為封裝,添幾句祝福。」book18.org
許堯接過,感受著信封里的觸感。似乎是一張文件,還有一張硬卡的輪廓,他瞬間會意,輕笑了聲。他母親從去年開始就確診了良性腫瘤,只是離大動脈太近,當前的大陸還沒有醫生能夠確認有把握開刀。book18.org
他指腹摩挲著燙金的松鶴紋樣,想起前幾日關銘健留他吃了頓夜宵才回家,平淡地說了句:「去美國吧,我來約,如果你要休長假去陪護,隨時告訴我。」book18.org
「替我謝謝Alex,也謝謝你。」他將紅包仔細收進內袋,抬頭時瞥見后座那人正無意識地攥著妻子的衣角,嘴角微微動著,好像在呢喃著什麼。book18.org
車輛緩緩啟動,鄢琦轉頭望向停車場入口的歐式鐘樓。凌晨一點的指針下,那些離場的賓客三三兩兩聚在吸煙處,雪茄的紅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book18.org
今夜這場名為年會的盛宴,其實是各方勢力的暗潮洶湧,更是他給所有人的滿分答卷。book18.org
她輕輕握住丈夫不安分的手,卻發現他掌心還緊握著今晚抽到的上上籤:「鳳凰于飛,和鳴鏘鏘。」book18.org
鎏金箋紙被汗水浸得微皺,似乎印出了他掌心的紋路。她還記得抽到這個簽的那一刻,他眼裡閃起的星光,精準地投在她的身側。book18.org
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掠過關銘健沉睡的側臉,在他英挺的鼻樑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鄢琦凝視著丈夫微蹙的眉峰,忽然想起今夜晚宴上那些複雜的目光。book18.org
年輕員工看他時眼裡的熾熱崇拜,與老一輩股東們冰錐般的視線交織成奇異的網。book18.org
她懂為什麼。她仍然記得上周日清晨,有個穿著洗得發白襯衫的年輕人冒雨送來緊急文件,關銘健親自下樓接待,請他喝杯咖啡的時候,年輕人拘謹又驚喜的表情。book18.org
他是破局者,也是很多人的伯樂。萬銀大廈前廳那面「英才計劃」榮譽牆上,最年輕的部門總監才二十八歲。就連人事部,在他手裡也漸漸和行政分開,轉向專注於整個公司的預算管控和人才結構的領域。book18.org
她還記得,他說,當年他決定裁撤臃腫架構時,給每位老員工都準備了三條退路:優渥的提前退休方案、一線實操培訓、或是子公司顧問閒職。他要求新員工進行三年輪崗制,允許靈活的崗位調動。book18.org
他收到了很多非議,老人憤恨於他斬斷自己一派的利益線,可他只是淡淡地在桌面的草稿里寫下韓非子的話。book18.org
他寫,「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他對她說,他想建立一個至少能活過五十年的制度。那時燈光灑在他的睫毛上,像個憧憬未來的少年。book18.org
此刻看著他沉睡中仍緊握的拳頭,她忽然抿嘴輕笑,她在想,若是在校園相遇,她大概會抱著書本悄悄跟著他的步伐,去聽他在課堂上的發言,去思考他提出的議題。book18.org
「琦琦……」book18.org
「我在的,」她示意司機一同攙扶起他,慢慢走進臥室。雨夜中,他特意預訂的天竺葵靜靜綻放在床尾的琉璃花瓶里,鮮潤的花瓣上還凝著水珠。book18.org
「你先把這個吃了,好不好?」她從管家手中接過溫水和醒酒藥,小心遞到他唇邊。看著他順從地咽下,她溫柔地撫了撫他汗濕的額發。book18.org
「我讓他們扶你去洗澡,」鄢琦從衣櫃里翻出他常穿的睡衣,交給身旁的傭人,「我去用阿昀的衛生間好了。」book18.org
「嗯?」他迷迷糊糊地睜眼,遲鈍地搖了搖頭,「你不走。」book18.org
「我只是去洗漱,洗完就回來,她房間就在拐角誒,半分鐘就走到了。」book18.org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指仍無意識地攥著她的衣角。book18.org
沿著長廊走到阿昀房門口,在對方的幫助下卸去繁複的髮飾與妝容,脫下沉重的禮服裙。踩著新拖鞋走進淋浴間時,她想起丈夫方才懵懂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book18.org
隔著水聲,她與阿昀閒聊起來:「阿昀,上次周卿話要周家家辦加備案,你幫我送咗證件未啊?」book18.org
「送咗啦。」阿昀點點頭,替她將禮服裙掛起,「周小姐仲叫我帶咗蝴蝶酥同拿破崙蛋糕過嚟,放曬喺雪櫃,聽日用焗爐翻熱就得。」(周小姐還讓我帶了蝴蝶酥和拿破崙蛋糕過來,都放在冰箱了,明天用烤箱復熱就行。)book18.org
「好啊,」鄢琦關了水龍頭,「不過佢要快啲啦,我年初二要返香港。」book18.org
她跨出淋浴間,伸手去拿浴巾,對著鏡子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她抬眼看著洗手台上擺放的吹風筒,小聲地說了句:「阿昀,你有冇leave-in conditioner?借我用下?」book18.org
「左邊櫃桶打開就系,都系上次我哋一齊買嗰支。」(左邊抽屜打開就是,還是上次我們一起買的那瓶。)book18.org
「多謝嗮。」鄢琦點點頭,抬手打開柜子,卻在玻璃瓶後看到一個貼著紅色指示標的小布袋。小布袋不夠大,露出一個小小的邊角。book18.org
她一眼就認出,是她用過的護照夾,邊緣掛著幾絲她在舊金山時,和寶琳一起塗鴉留下的綠色蠟筆跡。book18.org
---------------------------------------book18.org
72book18.org
雪松沐浴乳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那本該令人清醒的味道,此刻卻讓她感到一陣窒息。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本護照捧在燈下,指尖輕顫著翻到墨西哥出入境的那一頁。book18.org
空白。刺目的空白。book18.org
她清楚地記得,坎昆機場的海關官員笑著在護照上蓋下印章時,鋼戳落在紙頁上的觸感。那枚鮮紅的入境章旁,還貼著印有離境日期的標籤。可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平整的、過於乾淨的紙頁。book18.org
被送去周卿那備案的護照必然是真的。那手中這本呢?她突然想起在舊金山和寶琳一起規劃創業時,她們窩在咖啡館裡,一邊在餐巾紙上塗畫公司架構,一邊興奮地計劃著註冊事宜。當時她信誓旦旦地說帶著護照,隨時可以去辦理手續。book18.org
寶琳無意中弄髒了她米白色的護照夾,她也只是佯裝生氣地打了一下她的手心,從頭到尾都沒有研究過他送到自己手邊的這本證件。book18.org
所以,從那時起——或許更早,他遞給她的所謂「自由」,就已經被精心修飾過。那些她以為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旅行、那些她自豪的獨立,原來都在他縝密的安排下。book18.org
眼眶有些酸,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空白的護照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不願這樣想他,不願將那些溫柔的呵護解讀為掌控。可證據就擺在眼前,這本精心偽造的護照,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打碎了她的信任。book18.org
她蜷縮在臥室的小沙發上,將臉埋進膝蓋,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片段。他似乎和自己有太多「恰巧」,他恰好帶著自己去了紐約,恰好成為唯一能幫助她的人,恰好見了滿旭,又恰好去了加州參加晚宴卻出現在她身邊,又恰好知道她想要去的蜜月目的地……book18.org
她曾對Jennifer描述的那些「自由」,如今看來不過是他精心擴展的金絲籠的邊界。那些看似自主的選擇,或許從來都在他默許的範圍內。book18.org
床榻傳來細微的動靜。關銘健短暫小憩後似乎清醒了些,在大床上翻身坐起,眯著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尋找她的身影。book18.org
她慌忙將護照塞進手包夾層,轉頭望向梳妝鏡。鏡中的雙眼還泛著微紅,她卻已經揚起恰到好處的微笑,轉身向他走去。book18.org
指尖仍在輕顫,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地在他身側躺下,任由他將自己緊緊擁入懷中。真絲睡衣摩挲出細微的聲響,他的懷抱依然溫暖得令人想要沉溺。book18.org
欺騙最殘忍之處在於,一旦懷疑的種子生根,就會讓人忍不住在每一個細節里尋找蛛絲馬跡,反覆求證自己的猜想。book18.org
但更殘忍的是,此刻依偎在這個可能是騙子的人懷中,她竟說不出揭穿的話語。舒適的生活滋生了軟弱,讓她無法像內心那個決絕的自己那樣,奮起撕碎所有假象。book18.org
——所以本質上,他沒有在聽你說什麼。book18.org
這個突然浮現的念頭讓她心驚。book18.org
「……可是,他有在改變,對不對?」book18.org
她在心底微弱地辯駁,唇色漸漸蒼白。目光落在他肩胛那道疤痕上時,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卻擋不住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倔強地戳破她企圖掩飾的心境。book18.org
——但你真的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嗎?護照是假的,見滿旭是瞞著你的,還有多少是你不知道的?日後你又如何分辨真假對錯?book18.org
「……」book18.org
無聲的詰問在空氣中震顫。她最終只是更深地埋進他的懷抱,像鴕鳥將頭埋進沙土。至少今夜,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答案。book18.org
「做噩夢了?」他自然而然地環住她,下頜輕蹭她的發頂,嗓音帶著酒後的沙啞。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強迫自己不要再想, 不要再被負面想法入侵蠶食,可她還是忍不住地流淚,也依舊張不開嘴,撕破她貪戀的平靜。book18.org
「至少今晚,」她小聲地說,「做個美夢吧。」book18.org
「好夢。」book18.org
關銘健沒能察覺到她的不對勁,輕柔的吻落在她的發間,酒精殘留的宿醉反應讓他神智昏沉,又再次抱著她睡了過去。book18.org
---book18.org
「泰國外債總額超過900億美元,其中超過一半是短期債務。」book18.org
關銘健漫不經心地聽著電話里對方講話,他嚴肅地警告著自己,不要因為和鄢家有聯姻關係,就對鄢鼎發行泰銖債券進行大力支持。book18.org
他反覆地說著風險點,也憤怒於上司的沉默,最終只是重重地嘆息了一聲,「Alex,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真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book18.org
「也許吧,」他輕飄飄地回了句,目光掃過窗外正在張燈結彩的庭院,淡淡地說了句:「Frank,年後,你去香港子公司,我有事情要你做。」book18.org
「……」對方重重地吸了口氣,仿佛在隱忍著什麼,「好,但是我勸你一句,你幫鄢以衡擺平的事太多,現在又這麼幫鄢鼎,萬銀內部也會有人不滿。」book18.org
關銘健輕蔑地笑了聲,從大廳銅鏡的一角里,看見了她的倒影,他清淡地說了句,「隨他們去吧,我不在乎。」book18.org
他掛斷電話的速度很快,抬頭時面上已經換了副溫和的表情,他看向妻子眼下淡淡的烏青,微微擰起眉,起身擁住她的身體,「怎麼看上去有點憔悴?是不是我昨天喝醉之後吵到你?」book18.org
「……還好,」她搖了搖頭,佯裝揉眼睛,擋住了游離的視線和僵硬的脖頸。book18.org
「早餐給你留了紅豆粥和蟹粉小籠,燉蛋還在廚房,到時候看你還吃不吃得下,」他捏了捏鄢琦小小的手,帶她在餐桌旁坐下,笑意吟吟地開口,「這幾天都要在老宅住著,待會我弟弟會回來,跟緊我就好,不用擔心。」book18.org
「嗯,」她點了點頭,胃口懨懨地攪動著碗里的粥,瓷勺在碗沿輕輕碰撞。庭院外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軍靴踏過青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book18.org
有人越走越近,直到跨過大廳的門檻,她才看清來人的身影。book18.org
「哥。」book18.org
他長得和自己丈夫不太相似,只有眉眼間的淡漠似乎和關嶺一脈相承,軍旅生活讓他皮膚偏向古銅色,男人此刻正站在餐桌旁,用餘光打量著她。book18.org
「嗯,」關銘健淡淡地回了句,摁下鄢琦的肩,示意她安心坐著,轉而沒什麼情緒地說了句:「之前你在部隊,沒能正式介紹給你認識,這是鄢琦,你大嫂。」book18.org
「你好,」她還是決定站起身,在對方漠然的目光下主動伸出手,和煦地問好。book18.org
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虛虛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也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一分分審視著她得體的笑容,「嫂子。」book18.org
「好了,」關銘健摟住妻子的肩,隔著紅木餐桌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帶著鄢琦再次坐下,「爸的理療還要二十分鐘,你去偏廳給你母親上柱香,再去看他。」book18.org
「母親」二字像按下某個開關。關振海指節驟然繃緊,手背青筋突起。他猛地別開視線,軍靴在地面碾轉半圈,一言不發地拂袖離去。book18.org
瓷勺輕輕落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鄢琦索性不再勉強自己,將身子斜倚在丈夫肩頭,目光望向窗外的春節裝飾。「什麼時候,」她聲音輕得像嘆息,「才能過一個真正快樂、圓滿的春節呢?」book18.org
關銘健的指尖穿過她的指縫,緩緩扣緊。陽光透過窗欞,在他下眼瞼投下睫毛的陰影。「會有的,」他低頭吻了吻她泛紅的指尖,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我保證。」book18.org
遠處傳來鞭炮的碎響,驚起檐下棲息的雀鳥。book18.org
---------------------------------------book18.org
73book18.org
餐廳里瀰漫著食不知味的沉默。book18.org
幼子歸家,又帶著新的功勳狀,關嶺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些,林卓寧也算是鬆了口氣,目光卻不自覺瞟向關銘健的方向。book18.org
「明早早些去宗祠敬香,」大廳中央的彩電正在播放著那年的春節聯歡晚會,關嶺側頭看了眼他和鄢琦交握的手,又看了眼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關振海,「你和你大哥一起。」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對兄弟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應答下來,像訓練有素的士兵,關銘健率先站起身,打破了沉默,無意再陪父親繼續喝茶聊家常,「爸,我還有點事,順便帶琦琦去處理一下。」book18.org
關嶺淡淡地點了點頭,轉過頭望向關振海,「你二叔幫你聯絡的相親對象,相處的如何?」book18.org
「走吧,」關銘健眼底嘲諷地笑了笑,握住她的肩,替她披好大衣外套,大步邁出了門。book18.org
「去哪裡?」book18.org
門外月色清冷,天氣預報說似乎有雪,此刻濕冷的風刮在臉上,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鄢琦眨著眼問他,手心卻被塞進了一把鑰匙,她仔細地看了看,訝異地問:「婚房嗎?那裡還什麼都沒有呢。」book18.org
「誰說什麼都沒有?」關銘健挑起眉笑道,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將她塞進車裡,「我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book18.org
除夕的街道空曠寂靜,轎車流暢地駛過掛滿燈籠的長街,不出半小時便停在一棟新式別墅前。book18.org
「好了,鄢老師,」關銘健解下領帶,絲滑的布料輕輕覆上她的眼睛,「接下來我當你的眼睛。」他在她腦後系了個溫柔的結,俯身行了個標準的邀舞禮,隨即笑著將她攔腰抱起。book18.org
「……你準備了什麼呀?」鄢琦期待又緊張,她用力攥住他襯衣外的那件針織開衫,忍不住將頭側靠在他的頸窩。book18.org
他只是低沉地笑了笑,胸腔鼓動著,頷首吻了吻她的額頭,在跨進大門後,將人放在客廳里。book18.org
當雙腳重新踏上地面時,玫瑰的馥郁突然撲面而來。他引導著她的手指觸碰花束,似乎是束帶著露珠的玫瑰,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心頭一驚。接著是厚實的紅包塞進掌心,他貼著她耳畔低語:「雖然我是學生,但老師比我小五歲...壓歲錢總要給的。」book18.org
鄢琦輕輕地笑了起來,倚靠在他懷裡,「就這樣嗎?那我可以摘下來了嗎?」book18.org
「不可以,」關銘健指尖蹭過她的耳垂,引導著她轉向餐廳方向:「聞一聞,這裡有沒有什麼不一樣?」book18.org
「……」她將花束遞給丈夫,用力吸了幾口,卻只能聞到新房中用來凈化空氣的菠蘿香氣,她試探性地伸手,卻在餐桌上摸到另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book18.org
除開綠植的味道,似乎還有些焗烤豬排的香氣,混著一股清淡的歐芹味,直往她的鼻尖鑽。她恍然間想到了什麼,不確定地喊了句:「媽咪?」book18.org
「surprise!」領帶滑落的瞬間,周芙伶已經將女兒緊緊擁入懷中。Amelia笑著在她臉頰留下兩個香吻,湛藍的眼睛彎成月牙。滿地燭光在保護罩里搖曳,映得寶琳和周卿吹氣球的身影格外委屈,她們腳邊還堆著未打完的氣球山,和包裝的嚴嚴實實的禮物。book18.org
周芙伶眼眶泛紅,輕撫女兒的臉頰,主動問起她的近況。Amelia聽不懂中文,只是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然後悄悄地觀察了一眼靠在一旁燈架上,含笑的男人。book18.org
「媽咪煮了你愛吃的菜,她們都還沒吃飯,今天是girls' night!」book18.org
「girls?」寶琳和Amelia誇張地複述了一遍,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氣定神閒的關銘健,「請問這位男士準備做些什麼?」book18.org
「我洗碗,打掃衛生,為你們服務。」他主動撈起袖口,跟著周芙伶走進廚房,替她收拾起用過的碗碟。book18.org
當他繫著圍裙從廚房端出粉葛鯪魚湯時,滿室都是老火湯的醇香。男人湊到正在和Amelia討論線上展覽的妻子身邊,廚房手套還滴著水珠:「鄢老師,我的小費呢?」book18.org
她聽見男人的問話,微微眯起眼,從他給的紅包里抽出一張美金,塞進圍裙的小口袋裡,「給你,不用找了,我很大方吧?」book18.org
「資本家小姐,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book18.org
時間跨過十點,窗外的煙花聲愈發密集,震得滿室燭光輕輕晃動。Amelia舉起相機抓拍——照片里關銘健正低頭蹭著鄢琦的發頂,而鄢琦笑著又塞了張美金進他的襯衣口袋,周卿和寶琳在背景里對著鏡頭舉起吹好的氣球,上面畫著兩張調皮的鬼臉。周芙伶站在桌角,雙手抱胸,笑著看女兒嘴角的那抹上揚弧度。book18.org
一切都好像定格在這一刻,所有人看上去都幸福美滿。book18.org
「Alex,你也坐下吃吧,」周芙伶將一套青花瓷碗筷輕輕放在關銘健面前,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你應該是第一次吃我做的飯,寶琳她們啊,算是從小吃我做的飯長大。」book18.org
「以前我和我媽吵架離家出走,」寶琳晃著紅酒輕笑,杯壁映出她狡黠的眼神,「就會偷跑到琦琦家蹭飯,然後騙我媽我身無分文流落街頭。」book18.org
「最開始阿姨真信了,」鄢琦接上她的話,仿佛也在回憶著,嘴角噙著笑:「每次都準備滿桌菜給寶琳道歉,結果某人裝賭氣,一口都不肯吃。」book18.org
「其實是在我們家就吃飽了,」周芙伶舉著湯勺朗聲笑起來,燭光在她眼角的細紋上跳躍,「你們每個人來吃飯,都會被我塞得飽飽的。」book18.org
關銘健低頭嘗了口鯪魚湯,溫熱的湯汁帶著粉葛的清甜滑過喉嚨。燭光在瓷勺邊緣流轉,映出他眼底的柔和。book18.org
「好喝嗎?」鄢琦輕聲問,瞪著水靈靈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回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勺子停在半空已久。book18.org
「嗯,」他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眼底柔軟得不像話,「有家的味道。」book18.org
窗外又升起一簇煙花,爆裂聲驚動了餐桌中央的燭火。他選擇提前離席,溫熱的大手在鄢琦的發頂揉了揉,將時間完完全全留給她,和她之前一直記掛的人。book18.org
鄢琦盯著地上不斷變長的影子,想起那本護照,和Amelia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小,胸口泛著異常的酸澀。book18.org
人為什麼可以這樣?不能做個完完全全的壞人,也不能做個坦坦蕩蕩的好人,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被縫進自己靈魂殘缺的角落裡。book18.org
哪怕只是一個想要撤離的想法,那種直擊心底的疼痛感甚至會先於拉拽而產生。book18.org
「琦琦?」周芙伶坐到了她身邊,目光落到那大束空運來的香檳玫瑰,她無從知曉女兒的情緒緣由,只當是捨不得身邊的人。book18.org
「我們不介意他在這裡,你要是想,我去叫他下來。閣樓上那副畫,什麼時候裝上去都是一樣的,就是你喜歡的儲物櫃還沒運到……」book18.org
鄢琦搖了搖頭,舉起高腳杯,玻璃壁映出她粲然的笑容,她主動望向周卿,轉移開話題,「要謝謝周卿,新店開業兩個多月,這個季度的基礎款已經快要賣空了。」她轉身與周卿碰杯,指甲在水晶杯腳上叩出清響,所有情緒都被妥帖收進明媚的笑靨里。book18.org
Amelia和寶琳嬉笑著起身,執起醒酒器為周卿續杯。深紅的酒液在杯中蕩漾,不經意間濺落在雪白桌布上,洇開一片瑰麗的痕跡。沒有人看見她藏在桌布下緊握的左手,掌心正留著四道淺淺的月牙痕。book18.org
醉人的酒香瀰漫在空氣中,寶琳借著微醺的興致問起周芙伶的離婚進展。周芙伶非但不惱,反而風趣地談起鄢鼎的種種趣事,從他在拍賣會錯認古董的糗事,到總把襪子穿反的固執習慣,引得滿座笑語連連。book18.org
「所以恩格斯說,婚姻制度是人類社會奴隸制的最後一環!」周卿半倚在椅背上,指尖輕點桌面,帶著醉意拍了拍胸口,未料這句話卻讓迷迷糊糊的鄢琦微微瞪大了眼。book18.org
「快要零點了,」Amelia雀躍地拍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雕花掛鐘,「Alex說在院子裡準備了很多,我們一起吧!」book18.org
「好啊,」周芙伶也輕快地站起身,從一旁拿過打火槍,拉起女兒的手,「我好多年沒放過煙花了。」book18.org
「……媽咪,」鄢琦抿了抿唇,腳步有些虛浮地站在椅子旁,目光落到那塊還沒來得及切的蛋糕上。周芙伶一眼就看出她的沉默,抬手捏了捏她溫熱的臉頰,「去吧,去找他。」book18.org
沒能再維持臉上的笑意,她拿著蛋糕上別著的那支香檳玫瑰,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嶄新的樓梯。book18.org
兩側牆面上掛滿她曾經隨口提過的抽象畫,甚至還有那位當紅女作家的親筆簽名卡。整個空間完美復刻了她上個月在草圖冊上描繪的夢想之家,可此刻玫瑰的尖刺扎進指尖,疼痛混著酒意湧上心頭。book18.org
她跌坐在三樓通往閣樓的階梯上,任由裙擺鋪開在冷冽的夜色里。手指機械地撕扯著花瓣,每一聲低語都帶著顫音:book18.org
「討厭你。」她忿忿地丟下一枚嬌艷的花瓣。book18.org
「喜歡你。」她再次拔下一枚花瓣,用力扔得更遠。book18.org
「討厭你。」book18.org
「喜歡你。」book18.org
「……」book18.org
當最後一片花瓣脫離花萼時,陰影里傳來腳步聲。關銘健從暗處走出,西裝褲管擦過散落的花瓣,靜默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討厭你!」book18.org
鄢琦將光禿的花梗擲向他胸口,淚珠滾落在紗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窗外突然升起漫天煙花,零點鐘聲伴著電視里傳來的歡呼響徹夜空。book18.org
她在絢爛的火光中抬起淚眼,看見他彎腰拾起那支殘缺的玫瑰。不屬於自己的喧鬧擴大了她的無助感,她輕輕抱住自己,眼淚止不住地掉,「可是也喜歡你……」book18.org
---------------------------------------book18.org
74book18.org
懂我的人不愛我,和愛我的人不懂我,你覺得哪個更讓人痛苦?book18.org
她赤腳爬在冰涼的大理石茶几上,眼裡滿是對他的控訴,單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搖搖欲墜。那本被撕得支離破碎的假護照被她緊緊攥在胸前,像握著某種血淋淋的罪證。book18.org
醉意朦朧,可她顧不得那麼多,只能將胸口的鬱結和痛苦都說得明明白白。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信任和默契,此刻又回到了原點。煙花在落地窗外不斷炸開,映亮她滿臉的淚痕。那些精心構建的信任與默契,此刻像散落一地的護照碎片,被吹得四處飄零。book18.org
——「你認為要有自由的選擇權,才能分辨清楚你能否愛他;可他卻要你確認愛他,才能給你所謂的自由。」book18.org
她還記得當初心底的聲音這樣說道,可事實擺在眼前,卻比那時她的設想還要不堪。他或許從來沒想過給自己空間,是她在這場婚姻里越陷越深,寄予了太多的希望。book18.org
「所以我是你的『小雲雀』,是你的『松鼠』,是玩具之家裡永遠飛不出去的娜拉,是嗎?」book18.org
關銘健急切地上前一步,她卻抱著自己連連後退,腳跟幾乎懸空在茶几邊緣。「別過來!」她的尖叫混著煙花爆破聲,「你騙我,還不止一次,是很多很多次,你讓我怎麼還能再相信你?」book18.org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Jennifer的叮囑在耳邊迴響。不能刺激她,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最終只化作一聲沙啞的嘆息,「是我做的不對。」book18.org
「最開始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只會用自己擅長的方式把你留下來,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偏執,我不明白,只知道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的影子。」book18.org
「可是後來你教會我很多,教會我如何表達,如何去愛,我才發現曾經的自己內心如此貧瘠,我很努力地學,」他聲音忽然哽住,苦笑了聲,「但還是趕不上你的進度。」book18.org
「你好像天生就很會愛人,越靠近你,我就越無所適從,自慚形穢。」book18.org
「你說的對,愛不是占有,是克制。所以我也開始讀你讀的書,看你寫的評論,聽你說的話,認識到自己的錯誤。」book18.org
「但是證件這件事…」他從口袋取出另一本邊角磨損的真護照,輕輕放在茶几另一端,聲音也愈發艱澀,「過去的錯誤已經犯下了,我原本打算把真護照悄悄還給你,可如今我的確沒有能夠辯解的。」book18.org
窗外突然升起巨大的心形煙花,周芙伶的笑聲從窗口傳來,火光照見他通紅的眼眶,「對不起。」book18.org
雪花般的紙屑從她指間飄落,混著她的淚水,覆在那本真實的護照上。她跌坐在茶几桌面,指節緊緊攥住他的針織衫下擺,無力的巴掌砸進他的胸膛里,一聲聲悶響,混著她哭啞的聲音:「我討厭你……」book18.org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虛虛環住她的後腰,將額頭貼在她淚濕的臉頰。溫熱的淚滴落在他的手背,比那些捶打更讓他痛苦。book18.org
給她枷鎖的人,也是給她希望的人,讓她原本純粹的感情,變成像是經典東亞家庭的畸形愛,永遠和隱秘的恨意交織。book18.org
恨意洶湧而上,鄢琦隔著襯衫在他鎖骨處狠狠咬下,直到舌尖嘗到鐵鏽味。手掌揮偏,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他的側臉。book18.org
響聲讓她瞬間清醒。醉意如潮水褪去,她慌亂地抬頭,看見他臉上漸漸浮現的紅痕。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方才打人的那隻手微微顫抖。book18.org
關銘健卻只是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聲音沙啞,「沒關係,是我應得的教訓,除開分開,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book18.org
她張了張口,還未出聲,劇烈的情緒波動便如潮水般席捲而來。許久未發作的軀體化症狀順著脊椎攀升,與酒精一同狠狠撞擊她脆弱的胃部。book18.org
一陣劇烈的反胃感湧上喉間,她眼前驟然發黑,膝蓋不受控制地軟了下去。被他帶來婚房的琉璃盞也應聲倒地,一枚砸在地毯上,另一枚滾落在堅硬的瓷磚上,四分五裂。book18.org
「琦琦!」關銘健慌忙伸手接住她下滑的身子,掌心觸及她冰涼的皮膚時心臟猛地收縮。她在他懷裡輕得像個紙片人,冷汗布滿整個額頭。book18.org
他一把將她橫抱起來,快步走向浴室。鄢琦無力地靠在他肩頭,止不住地乾嘔,單薄的身軀劇烈顫抖,像是五臟六腑都被掏空。book18.org
他手忙腳亂地找出鎮靜含片,直到苦澀的藥味讓她漸漸停止抽泣。他忍不住輕吻她緊抿的唇,仿佛要分擔那份苦澀。溫熱的手掌輕撫她弓起的脊背,用濕毛巾拭去她額角的冷汗,最終陪她蜷縮在空曠臥室的角落裡。book18.org
她精心挑選的家具還未送達,偌大的主臥里只有一張地毯和鋪好的床。他就這樣抱著她坐在牆角,凌亂的額發貼在汗濕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狼狽。book18.org
當她終於陷入沉睡,將漫長的黑夜獨留給他一人。他第一次祈求黑夜再漫長些,好推遲面對天明後的殘局,與她最終的決定。book18.org
都是他的錯。book18.org
他輕手輕腳地為她卸妝、擦拭身體、掖好被角,而後獨自走到窗邊。遠處高樓上萬銀的logo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他緩緩坐在地毯上,拿出她的稿紙,學著她的樣子開始書寫檢討。book18.org
原本只想留下隻言片語的道歉便離開,等待她願意相見的那一刻。可關於她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寫反省,寫感悟,寫那份難以自拔的眷戀。book18.org
筆尖沙沙作響,鉛筆削了又削。他幾乎要將三十年的人生盡數剖白,將所有的陰暗麵攤開在紙上。直到晨曦染亮地平線,他才恍然驚覺,原來他曾引以為傲的常勝人生,如今也不過只需半個夜晚,就能寫盡,竟如此貧乏單薄。book18.org
匆匆收尾時,關振海的來電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在文末寫下日期,又添上一句小心翼翼的「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他思索片刻,還是搖了搖頭,用力划去那句話,拿起外套,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book18.org
或許他應該將主動權,完全交給她定奪。book18.org
他匆匆下樓,敲響了周卿的房門,在對方訝異的表情里,抿了抿蒼白的唇,「幫我照顧她一會兒,我要先出門。」book18.org
只是視線交叉的那一瞬,周卿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抿了抿唇,表情淡淡地點了點頭,一步步走上了三樓他們的房間。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