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79-82)book18.org
作者：EIGGAM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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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book18.org
她裹著厚厚的圍巾，醉意朦朧地扶著老洋樓潮濕的牆壁，跌坐在路邊的鐵藝長椅上，望著地上積水裡晃動的燈影出神。book18.org
一場又一場酒會，要說滴水不漏的話，假裝看不懂別人的猶豫和為難，這一切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book18.org
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毅力，竟能一路撐下來。直到魏仲民派車來接，送她進入那間他們老同學常年聚會的私人會所，她又下意識地挺直背，揚起嘴角，變回那個看似遊刃有餘的鄢琦。book18.org
水晶吊燈投下溫暖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鐵觀音茶香。一杯醒酒茶被輕輕推到她手邊。book18.org
許堯姍姍來遲，他疲憊地揉著眉心，一口飲盡魏仲民遞上的熱茶，臉色蒼白，還沒來得及坐下就開了口，「他怎麼樣？」book18.org
魏仲民的目光掠過鄢琦，沉默片刻，才回答許堯的問題：「還好。那邊有人保著，安全無虞，只是暫時還出不來。」book18.org
「雖然是秘密行動，」鄢琦斜倚在扶手椅上，抱緊懷裡的金毛犬，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它柔軟的毛髮，「但這邊不可能密不透風。鄢氏的股價，已經連跌了一周了。」book18.org
她牽強地揚起一抹笑意，自嘲著說：「我爹地給我打了三個電話，不用接都知道，他要來興師問罪。」book18.org
「Alex走之前，安排了一位年輕的檢察官參與你的問詢，」許堯轉頭看向牆上的大螢幕，上面正跳動著美股的起伏曲線，「第一次他們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很快會有第二次。」book18.org
「江檢能幫你一次，未必能幫你第二次。」book18.org
「我知道。」她輕輕點頭，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衣袋裡那封她親筆寫下的信。book18.org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願意發聲的中立派前輩，這是絕不能錯過的機會。於是她夜以繼日地翻找對方發表過的文章，拜訪故交舊友，揣摩其心思喜好，千方百計地想要接近，只為換取一份對丈夫更堅定的支持。book18.org
她學大陸人的社交潛規則，也學美國人的遊說技巧，還要學香港商界的利益綁定之道。每一天都過得緊繃而窒息，唯有在夜裡沉入浴缸，屏息到近乎極限，再在水面破開呼吸的一瞬，才能嘗到片刻松解。book18.org
過去，她還有餘裕去傷懷、去流淚。可如今，她只能將所有情緒壓入心底，與周卿相互打氣。那枚曾被她視作枷鎖的婚戒，在掌心裡被反覆摩挲，成了唯一的支撐。她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順利。「姑姑說，鄢鼎在考慮暫時轉讓一條運河的航運權作為籌碼，以換得她的合作，在媒體面前打破鬧離婚的形象。」周卿推了推金絲眼鏡，低頭核對著手中的帳目，「至少讓股價暫時回暖，否則債券拋售，他和鄢以衡的壓力會增大。」book18.org
呵。book18.org
魏仲民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他身上，四周陷入一片寂靜。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舉起了手中的茶杯，目光直視鄢琦：「鄢老師，兩周後就是華銀併購案的投票日。」book18.org
「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押注Alex。」鄢琦也跟著站起，神情沉穩，語氣帶著幾分決絕。book18.org
「Alex從前不讓我追問，但現在，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否清楚，鄢氏基金在這盤棋上，早已淪為代理人博弈的前線？」魏仲民語聲低沉，帶著冷意，「這意味著，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親手撕碎鄢家三代人累積下來的榮光。」book18.org
鄢琦輕輕地抿唇，眉眼彎了起來，「魏總，似乎拿我當溫室花朵了。」book18.org
「如果我說，我想和他一起，燒毀舊的，去實現新的呢？」book18.org
魏仲民目光如刃緩緩掃過全場，眼底凝著冷冽的寒光，話音里透出毫不掩飾的銳利：「我最後說一次——現在還想下車的，可以走。但只要反擊開始——」book18.org
他聲音陡然一沉，「誰若反水，哪怕是關太太你，我也絕不會手軟。」book18.org
鄢琦面色沉靜，視線輕輕掠過角落裡那個默默低下頭的年輕人。她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舉起那杯醒酒茶，朝向主位上的魏仲民從容一敬，唇角浮起一抹清淡而堅定的笑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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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book18.org
她在魏仲民身邊等了很久，才終於接過那部專線電話。身旁的男人無奈地搖頭，將整個座機往她面前推了推，「真搞不懂你們小夫妻，都這種時候了，電話一接通第一句就是『我老婆呢』。」book18.org
電話那端，關銘健隱約聽見了，低低地笑了幾聲。礙於身旁有警衛，他只能扶額掩飾，語氣卻明顯柔軟下來：「琦琦？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book18.org
「……你還把我當小孩。」她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嘴不自覺地微微嘟起。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五分鐘通話，轉眼就只剩兩分鐘。book18.org
「是我錯了。我都聽說了，現在的琦琦特別厲害。以前有些人不一定服我，但現在，個個都聽鄢老師的，是不是？」book18.org
「那只是形勢特殊……」她鼻子一酸，輕聲問，「你……好不好？」book18.org
「挺好，」關銘健的聲音溫和帶笑，「這邊伙食不錯，比h市的菜合口味。每天沒那麼多工作煩心，有時候我甚至想，不如乾脆退休算了。」book18.org
「那你記得按時鍛鍊，別長胖了，」她皺了皺鼻子，聲音裡帶著狡黠的笑意，「我可不喜歡胖的。」book18.org
「遵命，」他輕叩了兩下桌面，含笑應道，「保證保持鄢老師喜歡的身材。」book18.org
——「我不喜歡胖的。」book18.org
——「保證保持身材。」book18.org
魏仲民和許堯在一旁捏著嗓子，怪腔怪調地學起他們說話，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手指還誇張地交迭在一起，演得繪聲繪色。book18.org
「他們學我們說話！」鄢琦跺了跺腳，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抓起手邊的抱枕就朝他們扔了過去。book18.org
「別理他們，」關銘健在電話那頭聽著這邊的笑鬧，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們有病，欠教訓了。」book18.org
「琦琦，要記得按時吃飯，好好睡覺，別太擔心我，知道嗎？」book18.org
「也要記得按時吃藥，不許一個人躲起來硬撐。」book18.org
「不開心的時候，就讓Jennifer過來陪你。想玩什麼、想去哪兒，就叫阿昀去安排，別總是一個人埋頭工作學習。」book18.org
她聽得眼眶發熱。已經三周沒見到他了，告別前那天還跟他大吵一架……酸楚的情緒一下子哽在喉嚨，她慌忙打斷：「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是小朋友了。」book18.org
聽筒那邊沉默了片刻，他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仿佛貼著她耳邊說話：「琦琦，我好想你。」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電話就在這時戛然而止，忙音單調地響起。她仍握著聽筒，久久沒有放下。懊惱的情緒在心口盤旋，她還沒來得及張口，讓這個問題無疾而終。book18.org
她好不容易確定自己的心意，想要大聲告訴他，自己很想他，可此刻她卻只能盯著聽筒發獃。book18.org
魏仲民和許堯觀察到她突如其來的沉默，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安靜地退到一旁。book18.org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轉身盯著窗外的黃昏，望向北邊的地平線，委屈地喃喃自語。book18.org
「很想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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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歸倒計時100天book18.org
——華銀併購案股東投票日正式公告book18.org
初春的s市，細雨微涼。老洋樓客廳里，電視機閃爍著藍光，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室內迴蕩。她攥著遙控器無意識地切換頻道，畫面在開發區建設新聞和港島實況間跳躍。book18.org
過去那個會替她整理書桌、為每一份畫稿細心分類貼標籤的人，那個陪她一點點修改商業藍圖的人，那個在她身體不適或情緒低落時總會給她溫暖擁抱的人，此刻不在身邊。book18.org
關節熟悉的酸癢再度襲來，她的小臂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一旁的IBM電腦螢幕上，港媒正在直播中環交易所的實時畫面，父親鐵青的面色被掛在財經報首頁，似乎昭示著一場將來的風雨。窒息感突然攫住喉嚨，她扶著黃花梨木雕花桌沿微微喘息。book18.org
投票還剩36個小時。book18.org
花的錢和資源都已不算什麼，所有能走的門路都已走過，能托的關係都已托盡，勝率依然只有百分之五十。book18.org
「琦琦，」劉捷從客廳走了進來，眉頭緊蹙地扶住她發僵的身子，目光落到茶几上的銀質鐵盒。四顆藥丸，靜靜躺在絲絨襯裡上，紋絲未動。劉捷大步上前，拿起桌子上的溫檸檬水，遞到她的面前。book18.org
「結果還沒出來，你別先垮了。」劉輕拍她瘦削的脊背，望著她眼底的青黑嘆息，「這樣我們怎麼向Alex交代？」book18.org
好不容易咽下的藥片，苦澀味又泛上舌苔，讓她下意識地扶著桌子乾嘔起來。待在s市的這些天，她幾乎吃不下東西，桌面上的菜總是熱了又熱，她的筷子卻乾乾淨淨。book18.org
「去吃……」魏仲民攥著電話也走了進來，準備催促她們出門吃晚飯，可在看到鄢琦蜷縮在桌子下打著寒戰時，瞳孔微縮，大步上前將人撈了出來。book18.org
「得去醫院吧，」劉捷攀上未婚夫的手臂，替他扶住鄢琦虛軟無力的身子，擔憂地看向門口，大聲呼喚了一句周卿。book18.org
「不去……」鄢琦用力搖頭，雙手交迭在冰涼的胃部，「我緩一會……就好。」book18.org
周卿從手袋裡取出含片，又將一塊新做的桂花糖塞進她齒間。溫熱的手掌輕拍她的背，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指。book18.org
「這兩天確實是沒什麼可做的，估計她的注意力轉移不出去，」魏仲民揉了揉眉心，側過臉望向周卿，「看過心理醫生了也沒用嗎？」book18.org
「心理醫生其實只能疏導，但心結不在這，」周卿耐心地替她戴上熱敷眼罩，又替她蓋好羊毛披風，輕嘆一聲，「她需要的是人，不是藥。」book18.org
「你們先去吃飯吧，Jennifer就在樓上，我們在這兒陪著她。」book18.org
劉捷小心地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她搖了搖頭，「等Alex回來，得好好教訓他一頓，招惹了人家，又消失不見。」book18.org
「走吧，」魏仲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鄢琦蒼白的臉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關銘健留下的那張胸牌，金屬邊緣硌著掌心，他最終沉重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一向好勝，從不願正面承認好友的領導能力在自己之上，可如今他卻不得不長嘆一聲，他們的陣營的確沒他不行。book18.org
「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先聯繫軍區醫院，如果有萬一……」魏仲民輕拍了拍周卿的肩，「我們就在隔壁，立刻能到。」book18.org
「好。」book18.org
周卿輕輕托起她的肩膀，小心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適。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背脊，試圖將一絲絲暖意傳遞過去。懷裡的人仍在微微發抖，唇色蒼白如紙，卻固執地咬緊牙關，不肯漏出一絲嗚咽。book18.org
只剩她們三個人的空間變得寂靜無比，Jennifer正輕聲為她測量血壓，周卿始終緊握著她的手，指腹反覆摩挲著她虎口處那個小小的掐痕。book18.org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顫抖終於漸漸平息。她虛脫地靠在沙發墊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唯獨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海馬玩偶。整張臉埋進蓬鬆的絨毛里，深深呼吸著上面殘留的氣息。book18.org
那是他們在坎昆海邊買的紀念品。當時她舉著玩偶笑得狡黠，對他說，海馬可都是雄性孕育生命，要是人也是這樣就好了。那時關銘健低頭悶笑，鼻尖蹭過她的耳垂：「海馬爸爸一次能生500隻。要不我也給琦琦生500個？」book18.org
回憶讓她的眼眶又開始發燙。玩偶絨毛間還隱約殘留著他常用的雪松須後水的氣息，混著一點古巴煙草的焦香。她貪婪地呼吸著，仿佛這樣就能把遠去的人拉回身邊。book18.org
恍惚間，似乎又聽見他在耳畔低語，她猛地睜眼，在淚水模糊的視線里，看見周卿擔憂的面容。book18.org
想見的人，終究不在身邊。book18.org
距離最終宣判只剩下三十六小時，每一分鐘都像被無限拉長。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胸口，讓她夜不能寐，白日裡也如坐針氈。book18.org
先前為他奔走時，至少還有無數事務可以分散注意力。可現在，所有的努力都已做完，只剩下等待。這等待宛如一場緩慢的凌遲，將她的神經一寸寸磨薄。book18.org
她忍不住設想最壞的結果，試圖提前準備好應對之策。可是越想，心就越痛。她甚至幻想能夠回到蜜月之時，多買兩張前往瑞士的機票，拉著他逃到天涯海角，遠離這一切紛爭。book18.org
從前是她一個人逃，如今心裡卻多了一個放不下的人。而那個人，偏偏懷揣著比她更堅定的理想，註定無法一走了之。book18.org
鄢以衡曾經嘲諷地對她說：「逃避是沒有用的。」book18.org
那年她剛滿十八歲，對這番說辭嗤之以鼻。她嚮往的一直是遠方的自由，而非鄢家的榮華富貴。可如今，她卻不得不走上和鄢以衡相同的路，不得不爭，不得不搶。book18.org
原來有了軟肋，是這樣的感覺。會讓人變得勇敢，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要牢牢抓住，用盡每一分力氣去守護所愛之人。book18.org
是的，逃是無用的。book18.org
Jennifer打開了琉璃壁燈，光暈揉碎般落在她的眉眼間，投下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她蒼白地笑了笑，緩緩坐直身子，目光落到一旁檢測儀起起伏伏的曲線上。book18.org
愛讓他生出脆弱和柔軟的一面，也給了她無窮的勇氣和能量。心臟在她的胸腔里用力搏動，身體也在回暖，她漸漸能夠移動雙腿，走下沙發。book18.org
窗外，暮色初臨，初春的細雨剛停。他親手種下的天竺葵花叢在風雨過後顯得有些凌亂，深紅與粉白的花瓣零落泥中，老園丁正佝僂著腰，耐心地將倒伏的花枝一一扶正。book18.org
弄堂里傳來清脆的車鈴聲，背著帆布斜挎包的學生三三兩兩騎著自行車掠過，白襯衫的衣角在微涼的風中揚起。路燈尚未點亮，但沿街人家的窗子裡已經透出暖黃的燈光。book18.org
潮濕的空氣中飄著泥土與白蘭花的清香，一輛紅色夏利計程車緩緩駛過積水的水窪，濺起細碎的水光。遠處郵電大樓的鐘聲依稀可見，悠長的迴音漫過這片老城區的紅瓦屋頂。book18.org
生命，都是鮮活的生命。book18.org
她第一次這樣感嘆，源源不斷的生命能量也在湧入她的脊椎，讓她在他們的合照前，直面站定。book18.org
她已經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厭世懦弱的自己。book18.org
她細數著自己新生的血肉，從建立獨立的品牌，從和寶琳一起創業，從不再在父親面前低下頭忍氣吞聲，從替他承受那些壓力，一步步她都走得艱難卻完整。book18.org
她忽然背對著周卿和Jennifer笑了起來，可嗓子太過干啞，像是帶著人生前二十四年所有情緒的裂口。book18.org
——「我不是個女孩，我是一把劍。」book18.org
——「我一度這樣告訴自己。我左劈右砍，拒絕向抽打過來的皮帶、高爾夫球桿和阻擋我的任何人低頭。痛苦就是痛苦，無法互相比較。我們都嘗過那種滋味，然後有些人成長得更強大，有些人一蹶不振，有些人得到治癒，有些人無法復原。」book18.org
那本女作家的自傳被她珍藏在櫥櫃最高處，螢光筆一次又一次划過的那些句子，此刻正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在她的脊背。book18.org
她看著照片里的自己，玻璃展柜上映著她舒展的眉眼。她沉默了很久，輕聲開口：「哪怕經歷了這一切，一個支離破碎的人，是可以變好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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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輔就那樣和他面對面坐著，問詢室的燈光被開到最亮，刺目的白光直射下來，照得對面的男人低垂的眼瞼幾乎半透明。蔣輔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對面神色自若的男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試圖用沉默擊穿對方的心理防線。book18.org
一旁測謊儀的電源已經被抽掉，年輕的檢察官們曾強烈反對在定罪前對關銘健採取強製取證手段，高層又默許年輕人們的聲音，他只能作罷。book18.org
可這位關總的嘴太硬，在此之前做過的所有演練，此刻都仿佛打在棉花上一樣，不見絲毫成效。book18.org
於是蔣輔特意將問詢安排在凌晨兩點，打開所有大燈，就這麼乾耗著。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安撫自己焦躁的心情，消耗關銘健的精氣神。book18.org
「時間到了。」book18.org
關銘健忽然側過頭，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赫然指向四點——整整兩個小時，就在這片死寂中悄然流逝。book18.org
蔣輔合上面前空白的筆記本，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聽說你太太病了。魏仲民給她安排了市醫院的單人病房，也不知嚴不嚴重……不過之前聽蔣丞提過，她讀書時情緒問題就不輕。」book18.org
關銘健的拳頭在桌下驟然攥緊，小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唇線抿得發白，依舊一言不發。book18.org
「關總，不知你何時才能再見到她——」蔣輔低笑了幾聲，語氣帶著刻意的玩味，「更不知……到時該用什麼身份去見？」book18.org
提及鄢琦，他築起的冷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憤怒與不甘如潮水湧上心頭，喉間幾乎泛起鐵鏽般的血腥氣。他死死盯著蔣輔那張與蔣丞極為相似的臉，忽然扯動乾裂的嘴唇，低低地反笑出聲。book18.org
笑聲漸啞，他猛地咳嗽起來，卻仍緊攥著右手無名指上的婚戒，仿佛藉此能觸到千里之外那份溫存，讓自己不至失控。book18.org
這世間曾讓他厭倦，所以他站出來說要改變。可這一路太多的寒心事，幾乎磨滅了他最初為理想一搏的銳氣。book18.org
但現在不同了。他身邊有了一個人，她所期待的，他必定要為她實現。一切就這麼簡單——過去他為信念而戰，如今他為兩人共同的理想而爭。book18.org
所以他絕不能輸。book18.org
他雙腿叉開，穩坐在冰冷的鐵椅上，左手按上自己仍在劇烈跳動的心臟，低頭望著手心裡他和鄢琦的合照。book18.org
蔣輔陰鷙地瞥了他一眼，終於大步離開了這間沒有窗戶的囚室。book18.org
他從候在一旁的秘書手中接過行動電話，螢幕顯示蔣丞的未接來電已積了數個。book18.org
他從部隊看守的小樓離開，寒意撲面而來，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B市的初春依舊冷峭，昨夜裹挾著沙塵的西風颳了一夜，路旁殘雪未融，枯樹枝頭掛滿晶瑩的冰凌，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冷光。book18.org
人們都說，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些。book18.org
他彎腰坐進黑色轎車的后座，皮質座椅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胸口莫名湧上幾分不安。離投票開始只剩五個小時，按蔣家之前的布局，本該是萬事俱備，只待開場。可蔣丞在這個節骨眼上急切尋他，只怕是情況有變。book18.org
電話剛回撥過去，立刻被接通。蔣丞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罕見的急促與緊繃：「我們可能中計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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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book18.org
魏仲民大步闖進鄢琦暫住的小洋樓，身上還穿著來不及換下的家居服，肩頭毛衣沾染著清晨濃重的露水。book18.org
周卿立刻推了推眼鏡，神情嚴肅地走進裡間，輕輕喚醒本就睡得不安穩的鄢琦，伸手試了試她額間的溫度。book18.org
「……怎麼了？」鄢琦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她扶住一旁的紅木桌沿，指尖用力到發白。book18.org
「洛桑銀行從上周開始，在即期市場大規模拋售泰銖，瘋狂兌換美元。」魏仲民徑直走向書桌上的IBM電腦，點開實時新聞介面，「泰國央行正在介入救市。」book18.org
「但他們的外匯儲備太薄弱了，」他聲音沉了下去，「這些年來為維持高速發展，泰國早已債台高築，尤其是短期外債規模驚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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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螢幕上一則英文快訊跳了出來。鄢琦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看到了洛桑先生的照片。她輕聲讀著：「泰國央行宣布大幅提高短期利率……」book18.org
她突然停頓，摸了摸下巴，努力回憶關銘健曾經教給她的金融邏輯：「提高利率雖然能增加做空成本、吸引資金流入以穩定匯率，但也會直接推高國內企業的借貸成本，抑制投資和消費……」book18.org
魏仲民沉重地點頭：「不僅如此。」book18.org
鄢琦繼續思考，眼神逐漸清晰：「更嚴重的是，高利率會立刻刺破資產泡沫——尤其是房地產。之前投資者用作貸款抵押的房產、股票價值將暴跌，銀行會要求追加保證金，導致大規模拋售和違約……」book18.org
「這意味著債務問題將在短時間內極速惡化，」魏仲民接過話，臉色凝重，「資產貶值，但債務規模卻因本幣貶值而急劇膨脹。整個金融系統的脆弱性完全暴露了，放棄固定匯率制只是遲早的事。」book18.org
鄢琦攥緊了手中的紙張，眉心深蹙，「可你剛才說出事了……具體指什麼？我記得Alex對東南亞市場一直非常謹慎，從不輕易涉足。」book18.org
「沒錯。」book18.org
魏仲民盯著閃爍的螢幕，忽然咧開嘴，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但華信集團在香港的分部，可是聯合鄢氏基金，共同大舉投資了東南亞地產。尤其蔣丞的那個堂弟，還通過離岸空殼公司重倉建材市場，總融資規模……已經超過二十億美元。」book18.org
鄢琦注視著他臉上近乎嗜血的興奮表情，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book18.org
她忽然明白許堯為何提前一周匆匆飛往香港。登機那天他什麼都沒說，只遠遠望了她一眼，微微頷首。book18.org
那不是一個告別，是一個信號。book18.org
一切都正沿著關銘健早已埋下的劇本推進：洛桑銀行作為鄢氏基金那筆債券的承銷商，萬銀則通過「約定購回」條款成為最大持有者——表面是萬銀以當前匯率用美元認購鄢氏8億泰銖債券，鄢氏則承諾六個月後以同樣匯率購回，免息融資實則風險暗藏。book18.org
如今泰銖遭狙擊、利率飆升、抵押品價值暴跌，這筆巨債正在反噬鏈條上的每一個玩家。book18.org
實時消息接連彈出，幾家主流券商已默契宣布調高鄢氏質押股票的保證金比例。book18.org
而華信，因深度參與東南亞投資，此刻損失尤為慘重，香港分部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公開對蔣家親眷以個人身份入場參與投資的不滿。book18.org
「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嗎？」book18.org
魏仲民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亢奮，「說明他們才是被舊體制蒙蔽雙眼的傻子！那些陳腐的規矩早就該被打破了——而現在，他們就要為自己的貪婪和短視付出代價。」book18.org
「琦琦。」book18.org
周卿的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切入這片幾乎沸騰的空氣。她並沒有看魏仲民，而是將目光定定落在鄢琦無名指那枚粉鑽上，唇角牽起一抹瞭然的微笑。book18.org
「Mitchell，你在蘇黎世的資產託管人，剛剛給我發了一封郵件。」她頓了頓，語氣平穩，「他在緊急申請你的最終授權。」book18.org
「和你爹地手裡那個緬甸翡翠礦有關。如今他無法湊足迅速膨脹的保證金，只能選擇用這部分核心資產進行抵押。Mitchell評估後認為，一旦該礦成功質押給萬銀，萬銀極可能迅速啟動拍賣程序以回籠資金。」book18.org
「而那時，」周卿的目光與鄢琦相遇，一字一句清晰道出，「他將以你名下的帳戶入場，以極低的價格『吃進』這份資產。」book18.org
「Mitchell強調，他三個月前就得到過Alex的提前授意。他們預估的最終成交價，將會是那塊翡翠礦實際市場價值的——零點四折。」book18.org
「順便，他聽說了Alex的近況。」book18.org
「他說，Alex很早就說過，他替你爭來的鄢家財產，最後都會通過各種方式轉到你的名下，讓你做決定。」book18.org
「這個翡翠礦，該是你的生日禮物。」book18.org
「他想替Alex對你說聲，生日快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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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的鐘聲穿透外灘朦朧的晨霧，在黃浦江上空沉悶地迴蕩，仿佛為這場尚未開始就已延期的對決敲響了倒計時。book18.org
華銀大廈頂層的會議室里，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紅木會議桌光可鑑人，此刻卻空曠得令人窒息。唯有蔣丞獨自坐在屬於華信集團的那張高背皮椅上，西裝褶皺深刻，領帶松垮地懸著。他雙手深深插進發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如同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獸。book18.org
「蔣總，管委會確認投票延期。」秘書踩著柔軟的地毯悄聲走近，小心翼翼地彎腰附耳，「我們先回去吧。」book18.org
男人猛地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他突然暴起，將手中那份精心準備了數月的方案狠狠揮了出去，文件夾尖銳的金屬折角划過空氣，砰地砸中會議桌正中央的仿乾隆制青花瓷瓶，清水混合著折斷的白玉蘭潑灑在光潔的桌面上，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book18.org
「關銘健。」蔣丞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他的名字，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萬銀席位上空蕩蕩的座椅，「人被扣著，通訊掐斷，每一步還是被他搶先？！」book18.org
革新派的那位高層離場之前，面上掛著溫潤的笑，可話里話外卻是充滿了對華信的質疑，和對他本人領導能力的不認可。book18.org
香港媒體似乎被誰打通了信息渠道，爭相報道華信香港分部和鄢氏基金的往來，刁鑽犀利的標題被革新派年輕人列印出來，羞辱一般地遞給他看。book18.org
一位身著中山裝的中立派元老級人物在門口駐足，回頭投來冷淡一瞥。那目光輕得像片羽毛，卻重得讓蔣丞瞬間僵直了脊背。book18.org
「年輕人，」老人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重量，「棋差一著，不如靜心復盤。今日之局，非天時不利，乃謀事不周。」book18.org
蔣丞的拳頭狠狠砸在真皮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胸腔里翻湧的不甘與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他與關銘健之間，誰的手都不幹凈，可偏偏他總是慢對方一步，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在對手精心布置的棋局裡徒勞掙扎。book18.org
這盤棋，他輸得徹底。不僅僅是在華銀董事會的投票上徹底出局，更致命的是，香港方面顯然已有關銘健的人穩坐後方，正以雷霆之勢徹查蔣家的生意脈絡，大有不挖出所有底細不罷休的架勢。book18.org
先前他指使堂弟給周卿寄去那封恐嚇信，本意只是想逼她退出泰國建材市場的競爭，嚇退這個礙事的女人。如今看來，這步棋蠢鈍至極——正因為他們曾參與過同一項目的競價，周家反而能輕易調取記錄，直接坐實他利用家族權勢打壓對手、大搞裙帶資本、以權謀私的罪證。book18.org
一步錯，步步錯。book18.org
每一個試圖反擊的動作，都仿佛早被對方預料，並成了將他推向更深淵的陷阱。book18.org
泰國的崩盤無可抵擋，華信將越陷越深，保守派大約也將拋棄他，此刻紅色資本群龍無首，各條體系制度雜亂無章，高層大機率要釋放關銘健，讓他先出來穩住大局。book18.org
終究是他和這一派的人輸了。book18.org
他抬頭看向窗外陰鬱的積雲，緩緩閉上了眼。book18.org
是變天的時候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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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銘健的皮鞋碾過市醫院濕潤的花徑，泥漬悄然爬上鞋面也渾然不覺。他拖著行李箱大步向前，仿佛遲一秒都是煎熬。book18.org
魏仲民從大廳里衝出來，一把將他緊緊抱住。這個平日裡最擅言辭的男人，此刻卻喉頭滾動，半晌說不出一個字。book18.org
「你怎麼樣……」book18.org
「琦琦呢？」book18.org
兩人的問話幾乎同時出口。關銘健抿緊嘴唇，眉頭蹙起：「你之前不是說情況不嚴重？」book18.org
「嗯，」魏仲民帶著他上了樓，去了二樓的特殊病房，「前段時間她軀體化比較嚴重，但目前似乎穩定下來，既然你暫時沒事了，我勸她來醫院全面體檢一下。」book18.org
「好。」關銘健在拐角處看見忙活的阿昀，主動將行李交給她，摘下妻子送的羊毛圍巾，扭開了病房的房間門。book18.org
「我不要喝！」鄢琦以為是阿昀，賭氣似的把懷裡的玩偶摔下床，整個人縮回被窩，煩躁地閉上眼。book18.org
黑色大衣的前襟還帶著奔波後的褶皺，關銘健卻無暇顧及。他含笑凝視著鬧脾氣的妻子，一步步走到床邊，俯身將臉湊到她跟前。book18.org
這些天空虛的心臟瞬間被她填滿，他笑她的孩子氣，也笑自己的淪陷，如今他幾乎無法離開她一分一毫。book18.org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鄢琦猛地睜眼，撞進朝思暮想的眼眸里。她瞬間坐起身，像樹袋熊般掛在他身上，眼淚決堤而下。book18.org
「脾氣這麼壞，」關銘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著問：「不要喝什麼？」book18.org
「醫院的青菜粥，」她哽咽了一聲，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丈夫，小手在他肩頭摩挲著，企圖確認著什麼。book18.org
「我沒事。」book18.org
關銘健握住她的手腕，在她額間落下一個溫柔的吻。「是不是沒吃晚飯？我陪你一起吃，不哭了。」book18.org
鄢琦仿佛沒聽見他的話，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描摹他的眉骨、鼻樑和嘴角，好像要確認眼前的人不是一場幻覺。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她卻連眼睛都捨不得眨。book18.org
「你終於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的顫抖，「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你受傷沒有？你……book18.org
」book18.org
關銘健拿出手帕替她擦著眼淚，望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索性在床邊坐下，將她冰涼的手緊緊包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引導著她觸摸自己的臉頰和脖頸。book18.org
「是我，琦琦。真的回來了。」他聲音低沉而堅定，目光專注地仿佛要將她拓在眼底，「一點事都沒有。」book18.org
鄢琦的指尖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停留了很久，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然而，隨之而來的不是平靜，而是更洶湧的後怕和委屈。她突然攥緊了他的大衣前襟，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像是迷路許久終於歸家的幼獸，發出了壓抑許久的、低低的嗚咽聲。book18.org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語無倫次，「他們都說你這次很麻煩……我找不到你……我什麼都去做了……粥也很難喝……」book18.org
關銘健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整個人牢牢圈在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襯衫。他清晰地感受到懷裡人從最初的欣喜、確認，到此刻徹底崩潰釋放的情緒起伏。book18.org
漸漸地，她的哭聲低了下去，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他這才稍稍鬆開懷抱，用指腹極輕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脆弱的神經：「怕什麼？我答應過你的事，幾時食言過？」book18.org
「在那兒待著的時候，沒什麼事做，每天就是看書。」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把你書架上的參考文獻都翻了一遍，晚點正好和鄢老師交流交流心得。」book18.org
「對了，順便還學了幾道北方的家常菜，廚師教我顛鍋，差點把廚房燒著了。」book18.org
鄢琦被他逗得想笑，可嘴角剛揚起，鼻尖又是一酸。她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最終卻還是將自己重新埋進那個令人安心的懷抱里，小聲嘟囔：「大壞蛋，鄢老師好餓。」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床頭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青菜粥上，眉頭微皺：「阿昀，」他轉頭輕聲吩咐門外，「讓司機帶你出去，弄點熱的小餛飩來，要蝦仁餡的，再配幾個清淡的炒菜。」book18.org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妻子，眼裡帶著狡黠的光：「要不明天我給你露一手？」book18.org
「我才不要吃！」她鼓了鼓腮，「老洋房的火災險都沒來得及續呢。」book18.org
他凝視著妻子眼裡閃爍的光點，忽然抵住她的額頭，眷戀地吻了吻她濕潤的鼻尖，手指與她緊緊相扣，「我都聽說了，琦琦特別厲害，很多人都在夸，有位前輩在我回來之前，對我說，我很有福氣，身邊有你。」book18.org
「琦琦，你真的特別讓我自豪。」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