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40-44)book18.org
作者:EIGGAM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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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銘健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鄢琦的虎口,江風裹挾著潮濕的水汽,將她鬢角的碎發吹得紛飛。遠處工地的探照燈刺破夜色,隔音棉包裹的圍擋後,水泥攪拌機仍在發出沉悶的嗡鳴。book18.org
「累嗎?」他攬著她的肩,又問了一遍,聲音混在貨輪的汽笛聲里。鄢琦垂眸看著掌心的梧桐葉書籤,葉脈在路燈下泛著鎏金般的光澤。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髮絲掃過他肩頭的羊絨大衣,指尖無意識地折著葉柄。方才在老宅,又是一場耗人氣力的晚餐,她沉默著坐在關銘健身旁,吃著不合胃口的飯菜。book18.org
只是丈夫早知道她不適應那裡的口味,只夾了兩筷子鰣魚,就藉口頭疼帶她離席,開車帶她去了一家新開的烘焙店。book18.org
她剛下車,看著街道上有孩子背著羽毛球拍,拿著麥當勞標誌的冰淇凌,她立刻反手拉著他從新開的甜品店出來,從小路拐進快餐店。book18.org
那張總是冷峻的臉竟露出孩子氣的抗拒,不情不願地拿上香草甜筒。他無奈地笑了笑,低頭嘗了一小口,味道卻意外地順滑醇厚。book18.org
冰淇凌吃了大半,她又拉著他走在濱江路的小道上散步。她活躍得有些反常,關銘健淡淡地笑了一聲,心口軟得不像話。book18.org
於是他問她,累不累?book18.org
鄢琦抬頭望著他墨黑的眼睛,在他身旁站定,「那你還有沒有不開心?」book18.org
「……」他將人擁進懷裡,重重地嘆了一聲,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江風驟然凜冽。關銘健將她擁進懷裡,大衣裹住她單薄的身軀。他望著一望無際的江水,浪潮聲一聲大過一聲——大概又要到滿月。book18.org
月有陰晴圓缺,潮水也漲漲落落,他以前總覺得是孤身一人走在這片黑暗的路上,可現在她來了,他的月亮就滿了。book18.org
鄢琦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斟酌著想要出口的話語,緩緩地說:「我以前也不喜歡回家吃飯,媽咪總說'家和萬事興',可我知道她每晚都在主臥哭。」book18.org
「她守著正房的名分,把爹地的私生子都接回家養...我外公是大陸人,外婆是台灣人,媽咪根本不會說粵語,二十多年來也總是和爹地聚少離多。」book18.org
「有一年春節,我逃去倫敦,一個人買了很多麥當勞跨年,我不是不想見她,我是在害怕變成她那樣。」book18.org
「再後來,我越來越頻繁地逃避,然後悄悄吃麥當勞,安慰自己要相信生活總會有柳暗花明的走法。」book18.org
「雖然,」鄢琦低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可能也沒有,但至少吃個甜食,當下的心情總會好一些。」book18.org
「……」book18.org
關銘健的唇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帶著江風的涼意。遠處中學生的嬉笑聲飄過來,又很快被潮聲吞沒。月光在她眼底晃動,像碎在深潭裡的星子。他凝視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問,他開心對她來說重不重要?她是怎麼看待他的?自己究竟在不在她心上?book18.org
每一個問題都像卡在喉嚨里的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他怕聽見客套的答案,更怕聽見真話。最終只是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里。鄢琦貼在他胸前,聽見兩顆心臟以同樣的頻率跳動,快得讓人發慌。book18.org
她似乎隱約能讀懂他的沉默,面對他的期待,竟也有些望而卻步。她忽然驚醒一般,才發現她已經主動將他的事情放在心上。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的擁抱很緊,可卻在黑夜裡漸漸生出了些不知所措。幾乎是同步一般的反應,卻讓她心口震顫了幾聲,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默契到這種程度。book18.org
——婚後一個多月,我好像開始在意他。book18.org
心底那個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流暢地記錄著她不願示人的心緒,把她的無所適從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但是我想區分,我是真的開始喜歡他,還是對他所有熱烈情感的禮貌回應。因為說到底,我要對他的情感負責。book18.org
關銘健沒能察覺她心底的想法,在又一陣風起的瞬間,摟住她的肩,打破了沉默,溫柔地問:「你媽咪說你有很喜歡的日本燈具品牌,有個買手在香港,過幾天我陪你去看看吧。」book18.org
「好。」她點點頭,在他直白的目光下忍住躲閃的情緒,和他一起走回他們的小家。她的手指悄悄蜷起又鬆開,最終還是沒有回牽他的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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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社會福利項目,政府似乎有意讓你去參加開幕,」關銘健在她身旁坐下,陪她看著喧囂沸騰的賽馬現場。一匹匹毛色油亮的賽馬從他們眼前經過,馬蹄踏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萬銀集團標下的那匹黑馬在馴馬師的牽引下緩步走來,在坐滿高管的看台前停下。「流星」通體漆黑,唯有額間一抹白星,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鄢琦伸手撫摸它的脖頸,指腹陷入柔軟的鬃毛,可黑馬只是斜睨她一眼,昂首而立,目光孤冷地望向遠處。book18.org
「脾氣這麼大?」許堯剛想摸它的頭頂,馬匹突然甩頭避開,噴了個響鼻。馴馬師連忙拉住韁繩,苦笑道:「它父母都是冠軍馬,性子烈得很。贏慣了的馬,很少有溫順的。」book18.org
關銘健側頭看向妻子,她專注的目光追隨著「流星」的每一個動作,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交給你馴,有把握嗎?」book18.org
「能吧,」她揚起眉,眼裡有些小小的自豪,「應該不難。」book18.org
「好。」他唇角微勾,「以後它就養在沙田馬會,你有空就來陪它。」book18.org
「關總,我沒法保證勝率呢,」她沖他眨了眨眼,「要是總是輸,你會不會炒我魷魚?」book18.org
「那關總只會說是馬不行,」許堯插話,在關銘健警告的目光中舉起雙手,「然後讓我去買新的,直到買到能贏的為止。」book18.org
「你最近很閒。」book18.org
「……我滾。」許堯識相地退回座位,無奈扶額。book18.org
鄢琦眯起眼微笑,指尖輕輕揉了揉「流星」的鬃毛,目送馴馬師騎著馬匹走向更多的觀眾。book18.org
臉上的笑意還沒減退,她隔著圍欄和展示步道,在對面看見了穿著一身迪奧套裝的周芙伶,她正笑意吟吟地看著自己,手上舉起行動電話,示意她看自己的簡訊。book18.org
鄢琦從口袋裡拿出小小的翻蓋手機,翻蓋手機螢幕亮起:「你看上去很開心。」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給母親回了過去:「一般般。」book18.org
周芙伶搖頭失笑,目光掃過關銘健時竟也柔和了幾分。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至少這一刻,她確認自己的判斷沒錯,她的寶貝換片土壤生長,就能長出生機勃勃的莖葉。book18.org
「爹地。」鄢以衡躬身向前,西裝袖口露出定製的鉑金袖扣,「今次出賽系『幸運7號』。」book18.org
鄢鼎微微頷首。作為香港賽馬會的常任理事,鄢家馬廄里養著的冠軍馬比某些小家族的資產還多。而這匹「幸運7號」,從配種日期到出生時辰都經過大師掐算,馬蹄鐵上還刻著符咒。book18.org
往年他不過將賽馬當作交際消遣,可今日沙田馬場的VIP包廂里,半數富豪都在暗中打量關銘健。那些探究的目光在萬銀集團與鄢氏基金之間來回逡巡,像禿鷲等著分食腐肉。book18.org
鄢鼎眯起眼,這個年輕人確實手段了得,狼子野心竟讓上一輩都生出幾分懼意。book18.org
可即便他們因為這樁婚姻利益捆綁又如何?終究不過是個借鄢家東風的後生。book18.org
所以,唯獨這場比賽,他不願輸。他遠遠望著他眼中向來軟弱的女兒,她似乎毫無防備地倚靠在關銘健身旁,那樣全然的信任,像只把柔軟肚皮暴露給獵人的幼獸。他鼻腔里溢出一聲冷哼。book18.org
周芙伶冷淡地斜眼看了他一眼,嗓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針,「琦琦回來,你不要為難她。」book18.org
「我何時為難她?」鄢鼎冰冷地回了一句,「倒是你,把她養得這般天真。」book18.org
「我不想和你吵,」她目光有些疲憊,「如果你想要你兒子在總監位置上過得舒服,就別再縱容他搶琦琦的東西。」book18.org
「能被搶,就說明沒能力。」鄢鼎不以為意地嘲諷著,沒什麼耐性地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對她說,「那就本不屬於她。」book18.org
絲綢手套下的疤痕隱隱作痛。周芙伶攥緊裙擺,那處舊傷像在嘲笑她當年的愚蠢。可她只能堪堪壓下心口的鬱結,遠遠望著女兒眉眼裡的輕快,長長舒了口氣。book18.org
預備鈴驟然響起,驚飛看台頂棚的白鴿。book18.org
電子大屏在漫長的抽籤儀式後,閃爍著分組結果。「幸運7號」被分入A組,與叄屆冠軍「Thunder」同場競技;而「流星」則抽中實力較弱的B組。book18.org
鄢以衡手中的雪茄倏地折斷,眼神多了幾分不敢置信。他早已提前打過招呼,將「幸運7號」送進B組,保送進決賽。book18.org
他隨手將雪茄擲落地面,皮鞋尖狠狠碾碎殘餘的火星,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有人動了手腳——這個念頭剛浮現,他的目光就條件反射般射向關銘健所在的位置。對方仿佛早有預料,淡漠地抬眸與他視線相接,隨即轉身,修長的手指細緻地為妻子攏好被風吹亂的披肩。book18.org
鄢鼎緩緩起身,金絲單邊眼鏡架回鼻樑,鏡片後翻湧的怒意被強行壓制。book18.org
發令槍響的剎那,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幸運7號」起跑堪稱完美,且意外地和「Thunder」並駕齊驅。鄢以衡在他身後不自覺地鬆開掌心,卻仍屏著呼吸。book18.org
就在最後一個彎道處,「幸運7號」突然人立而起,將騎師狠狠甩落。馬蹄在塑膠跑道上打滑,濺起的紅色橡膠屑像血霧般散開。book18.org
「A組7號!」廣播里的聲音刺破喧囂,電子屏上「Thunder」的奪冠成績旁,「幸運7號」的「DNF」標識刺目地閃爍著。(DNF = Did Not Finish)book18.org
鄢鼎瞬間面色鐵青,他看著馴馬師的銅扣腰帶上,自己的生肖在陽光下像恥辱一般展露在所有人前,他厲聲對鄢以衡說道:「同個練馬師扣低!」(把馴馬師扣下來。)book18.org
周芙伶怔忡地望著大螢幕,鄢氏基金的徽標在那行不光彩的成績旁黯然失色。風卷著沙塵撲上看台,恍惚間她竟看不清女兒的身影,只能隱約看見她被風揚起的天藍色裙擺輪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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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奔馳緩緩碾過淺水灣別墅區的落葉,車輪與柏油路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關銘健的掌心包裹著鄢琦的手,兩人的拇指不約而同地摩挲著相機螢幕上那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里,她站在「流星」身旁,黑馬低頭蹭著她的肩膀,陽光在鬃毛間流淌成金線。book18.org
「看來這匹烈馬對你倒是格外溫馴,」他指尖划過螢幕上她笑出的梨渦。book18.org
鄢琦整理裙擺的動作頓了頓,真絲布料在指間泛起漣漪般的褶皺。「馬比人純粹,」她望向窗外漸近的別墅,「喜歡就親近,討厭就尥蹶子,從不會假裝。」book18.org
「所以馴馬其實並沒有那麼難。」book18.org
關銘健聽著她講起自己的愛好,笑著揉了揉她溫熱的臉頰,「馬會直接表達喜惡,那人呢?為什麼有些人說話總是拐彎抹角?」book18.org
鄢琦立刻聽出他話里的揶揄,眼尾一挑,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門就要下車。book18.org
車門打開的瞬間,夜風送來花園裡晚香玉的氣息。鄢琦剛要反駁,卻見母親已經站在門廊下,暖黃的燈光為她披上一層柔紗。周芙伶的目光在女兒泛紅的耳尖停留片刻,嘴角揚起洞悉一切的弧度。book18.org
「怎麼了?Alex欺負你了是不是?」她故作嚴肅地擋在兩人之間,絲綢披肩被風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我沒……」book18.org
「是啊,」鄢琦從周芙伶肩頭探出半張臉,打斷丈夫的話,故意咬重每個字,像小時候告狀那樣:「他嘴巴可壞了。」book18.org
「是嗎?」周芙伶環抱雙臂,腕間的翡翠鐲子叮咚輕響,她微眯起眼打量著女婿,「那確實該懲罰懲罰他了。」book18.org
「今晚就讓他睡書房,你跟媽咪睡,讓他好好反思反思。」book18.org
關銘健眼底的笑意驟然一凝,又在瞬息間恢復如常。他無奈地伸手去撈妻子藏在母親身後的手腕:「媽,這個懲罰太重了。」book18.org
指尖相觸的剎那,鄢琦忽覺一股力道襲來,整個人天旋地轉間已被他鎖進懷裡。他的手臂穩穩地托著她,也牢牢地鎖住她的腰,「我私下會給琦琦請罪的。」book18.org
客廳里傳來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管家正在布置晚餐,冰桶里鎮著的香檳滲出細密水珠,順著鄢鼎最珍愛的紫檀木桌腿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跡。book18.org
「好了,快進門吃飯,」周芙伶目光掃過關銘健扣在女兒腰間的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她朝傭人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捧著真絲外套收納盒迎上來。book18.org
關銘健陪她換好米白色的家居拖鞋,同她一起一步步走到那張餐桌旁,正面直視著父親冷淡的打量。book18.org
「坐吧。」book18.org
鄢鼎的聲音像鈍刀刮過冰面,他看著女兒條件反射般繃直的脊背,看著女婿虛扶在她腰後卻青筋微凸的手,一種久違的掌控感終於讓皺紋舒展。當兩人依舊站著等待他最終頷首時,老人嘴角扯出滿意的弧度:「怎麼?自己家還要我叄催四請?」book18.org
鄢琦抿唇不語,指甲無聲地掐進掌心,胸口悶悶地再次鬱結起來。book18.org
這張鋪著錦緞桌布的餐桌,從來不是團圓的象徵,而是鄢鼎彰顯權力的祭壇。二十多年來,她和鄢以衡就像兩隻馴服的幼獸,只有得到主人的首肯,才被允許靠近食物。book18.org
最近她的藥劑量在減少,Jennifer給她的認知測試分數也越來越高。可當她再次回到這裡,那種想要翻身去找藥盒壓下不適的衝動,愈發明顯。book18.org
在香港,她身邊的所有人都穿著華服,家裡裝的水晶燈折射出不同角度的虹光。人人都戴著精心雕琢的面具,扮演體面華貴的軀殼,把自己的喜怒哀樂藏在小小的隔間,然後勉強將它從狹窄老舊的下水管道丟棄。book18.org
可她想要血肉。book18.org
她盯著桌面搖晃起的燈光,漸漸屏住呼吸。餐刀折射出的寒光在她眼底晃動。有那麼一瞬間,刀刃上似乎沾著新鮮的血跡——或許她該親手將它插進那個腐朽的、散發著父權惡臭的心臟......book18.org
「琦琦,」關銘健握住她的後腰,輕輕地提示她舉杯。她倏然回神,發現刀刃上搖曳的不過是波爾多紅酒的反光。book18.org
「中秋家宴,」鄢鼎刻意強調著「家」這個字,渾濁的瞳孔里映出女兒蒼白的臉,「不用太拘束。」book18.org
高腳杯在他手中傾斜,暗紅色的液體像血液般注入水晶杯。book18.org
她慌亂中感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來,牢牢扣住她藏在桌下的指尖。那溫度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她紛亂的思緒。鄢琦深吸一口氣,借著這股暖意舉起酒杯,水晶杯沿在燈光下折射出脆弱的虹彩。book18.org
「姐夫,」鄢以衡的普通話意外的標準,他衝著關銘健意味不明地舉杯,「今天的賽馬,萬銀贏得很漂亮。」book18.org
關銘健慢條斯理地剝了只椒鹽蝦,蝦殼碎裂的輕響在寂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運氣好,」他將蝦肉放進鄢琦碟中,拿起桌邊的手帕擦了擦手,動作輕緩又優雅。book18.org
鄢以衡的手橫在餐桌上方等了好一會,男人才用擦乾淨的手舉起杯,同他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關銘健淡淡地笑了笑,「爸說了,既然是『家』,那我們之間,就不分輸贏。」book18.org
鄢鼎笑著拍了拍手,皺紋里堆滿虛偽的讚許,「Alex說的沒錯,這段時間他的確幫你很多,以衡,是你該敬他。」book18.org
高腳杯相撞的脆響中,鄢以衡仰頭飲盡紅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管,卻在胸腔燃起一團火。他死死盯著關銘健杯底那抹殘紅,咽下喉頭的不甘。book18.org
他無法忘記,前些日子回到香港,是如何編造故事,來解釋自己在大陸的滯留,和帳戶多出的3億港幣。他說他向龐穩高息放貸,卻不料對方意外死亡,恰巧姐夫知曉,替他善後,連本帶息從榮陽地產的帳目上取回了錢。book18.org
鄢鼎坐在主座上眯起眼,雪茄的煙霧在眼前繚繞,模糊了女婿那張永遠滴水不漏的面具。老人突然將雪茄重重碾在骨瓷盤上,燒焦的絲綢桌布發出刺鼻氣味。他刻意地宣示,將他們的秘密交易攤在所有人面前——book18.org
「萬銀和華信合併在即,鄢家該鋪的路都鋪好了,你現在有幾成把握?」book18.org
「把握。」關銘健嚼了嚼這個詞,像是品味著這個詞的滋味,他穩穩地放下高腳杯,「爸,我不覺得這是機率事件。」book18.org
「那就祝你年後順利登頂。」鄢鼎舉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危險的弧度,「鄢家進大陸的船,可都系在你這個舵手身上了。」book18.org
關銘健不語,只是從容地斟滿新酒。兩杯相碰時,高腳杯折射出的光影在鄢琦面前的骨碟上跳動,刺痛了她的眼。book18.org
她的銀叉突然墜落,在餐盤上撞出尖銳的顫音。男人們的談話戛然而止,叄雙眼睛同時看向她,可她卻下意識向身旁的丈夫看去,對上了他諱莫如深的雙眼。book18.org
暖黃的燈光在他眉骨投下陰影,鄢琦望著關銘健,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她好像真的快在他給的蜜罐子裡迷失,忘記了事情原本的真相。book18.org
利益鏈條的齒輪正在丈夫和父親之間不停轉動,而她,不過是其中最精緻的那個軸承。book18.org
裹滿利益的感情,就像是帶著玻璃渣的糖,被強硬地送到她嘴邊。book18.org
「我去趟洗手間,」鄢琦突然起身,腕間那枚白翡玉鐲撞在桌沿,發出清越的哀鳴。她下意識按住顫抖的手腕,卻被丈夫輕輕扣住。book18.org
男人的目光如影隨形地追來,他幾乎是瞬間讀懂她想逃的情緒,隨口扯了個謊,「感冒藥吃了嗎?是不是還沒有?」book18.org
「我陪你一起上樓把藥吃了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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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book18.org
「你……」book18.org
兩人的話音在空氣中相撞,又同時戛然而止。鄢琦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枚珍珠紐扣。book18.org
「我想自己待一會。」她聲音很輕,卻突然用力掙開他的手,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book18.org
可關銘健沒有停下腳步。在她推開房門的瞬間,他的手掌已經抵上門框,柚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反手落鎖的動作一氣呵成。book18.org
「是不是不舒服?」他聲音放得很輕,尾音卻帶著些許緊繃。book18.org
鄢琦沒有回頭,夕陽透過落地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波斯地毯上。她走向梳妝檯,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book18.org
鄢琦疲憊地開口,指尖觸到藥盒冰涼的銀質雕花面,「……還好,就是該吃藥了,你先去吃飯吧,別讓他們等急了。」book18.org
「琦琦,你不開心。」book18.org
他站在原地沒動,西褲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這個距離剛好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茉莉香,可卻讓他放下了伸手觸碰她的衝動。book18.org
「……」鄢琦沒回復他的話,眼神虛空地望向窗外的晚霞,公路上的汽車鳴笛驚起一群飛鳥,此刻卻顯得寂寥。book18.org
「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在飯桌上談生意,以後我們就不談了。」他想要靠近,腳步輕輕地落在地毯上,卻像是警鐘一樣敲在她心頭。book18.org
鞋尖碾過散落在地上的藥丸,他一點點靠近,「你想聊什麼我們就聊什麼。」book18.org
鄢琦用力搖了搖頭,下意識轉身面對他,防備似得後退半步,「我不是……」book18.org
她後退的半步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他眼底的陰霾。關銘健大步上前,將她牢牢鎖進懷中,掌心貼在她劇烈起伏的後背上突出的脊椎骨。book18.org
是他每夜親吻時必定流連的地方,也是此刻壓制她游離心緒的著力點。book18.org
雪松香氣裹挾著葡萄酒的醇厚侵襲而來,曾經令她安心的氣息此刻卻成了密不透風的網。book18.org
鄢琦無力地閉了閉眼,難過地扯唇笑了笑。這一個多月以來,她幾乎只和他相處,心理防線幾乎被他攻破,忘記了這原本就是一場並非她選擇的婚姻。book18.org
這場婚姻很正確,對於兩個家族來說都是,可對她來說,那些甜蜜卻如鯁在喉。book18.org
——你認為要有自由的選擇權,才能分辨清楚你能否愛他。book18.org
她還記得自己心底的聲音如是說。book18.org
——你也認為,愛情要純粹,你發了瘋一樣想去確認,到底是因利而愛,還是因愛而利。book18.org
心底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她依舊冷淡地記錄著,沉靜的雙眼盯著她接下來的行動。book18.org
他在意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和恐懼,他頻繁安撫受驚應激的自己,可他卻不斷刻意忽視她真正感到分裂的原因。book18.org
他說過,他們之間不可能有生離。book18.org
那她呢?她仿佛走在鋼絲上,左邊是兩個家族一起隕落的深淵,右邊是被丈夫完全掌控,只能在他允許的範圍內活動呼吸的金絲籠。book18.org
哪一個,她都不想選。book18.org
Jennifer問過她,她到底怎麼想的。book18.org
現在,她忽然懂了,也確信那個想法。book18.org
梳妝鏡映出他們糾纏的身影,他送的鑽石項鍊還戴在她頸間,而她的手指卻在他看不見的後背蜷縮成拳。book18.org
「Alex...」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我想去旅行。」book18.org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驟然收緊,指節抵在她腰窩的力道幾乎要留下淤青。他緩慢地深呼吸,喉結滾動時帶起領帶輕微的顫動。她今早親手為他系的溫莎結,此刻卻像勒住他的脖子一般讓他窒息。book18.org
鄢琦察覺他的沉默,聲音漸漸開始顫抖,「婚前協議里寫過,每年我有叄十天獨立旅行權」book18.org
「你想去哪?」他握緊拳頭問,盡力維持著面上的寬容。book18.org
——哪都行,一個暫時離他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鄢琦閉了閉眼,隨口說了一句,「洛杉磯,Davidson老師最近在那邊。」book18.org
他鬆開鉗制,轉而撫平她衣領的褶皺,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可另一隻手背卻暴起青筋。book18.org
就在關銘健俯身想再說什麼時,房門突然被敲響。book18.org
「姐夫?」敲門聲突兀地響起。鄢以衡刻意提高的聲線穿透門板,「爹地讓我來看看——hf銀行的陳行長到了。」book18.org
關銘健的指尖在她頸動脈流連,她的脈搏在他指下急促跳動。他俯身時,忍住負面情緒,依舊保持著溫和:「我們晚上慢慢商量,嗯?」book18.org
「我讓廚房重做你愛吃的松露燉蛋,待會送上來。」他整理著袖扣,目光卻目光分毫不離她的臉龐,「我很快回來。」book18.org
鄢琦低下頭,失去和他對視的勇氣,而他轉身開門時,又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模樣。book18.org
房門關上的瞬間,梳妝檯上的香水瓶砸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柑橘調的香氣在空氣中炸開,分明該是夏天的明媚,此刻全是果皮的酸澀。book18.org
有人愛她,卻不想讀懂她的靈魂。book18.org
這比漠視更殘忍,鄢琦跌坐在床邊的波斯地毯上,眼眶灼熱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book18.org
——我不是他的蝴蝶標本。book18.org
向來尖銳的Ivy此刻聲音里竟帶著迷茫,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螢火蟲,明明滅滅。book18.org
「小姐。」門外傳來叄聲規律快速的輕叩,管家珍姐在門外恭恭敬敬地叫了她幾聲,「Sir請你落去書房。」book18.org
「……好。」她扶起搖搖欲墜的身體,指節無意識地揪緊裙擺,一步步走向二樓會客廳旁的書房。book18.org
二樓走廊的壁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經過會客廳時,那架施坦威鋼琴上還擺著今早插好的白玫瑰,花瓣邊緣已經泛起褐痕。book18.org
傭人看見她靠近,主動打開書房大門,鄢鼎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雪茄煙霧模糊了他的輪廓。聽見門響,他轉動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坐。」book18.org
「爹地。」她站在波斯地毯邊緣沒動,嘴唇蒼白乾燥,眼神卻不自覺落到茶几上的水晶煙灰缸。book18.org
鄢鼎彈了彈煙灰,轉過身來,審視著女兒的神態,「Alex最近同Mr.Lawsan走得好密。你知唔知佢哋傾緊咩?(他和洛桑先生走得很近,你知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book18.org
鄢琦盯著父親定製的義大利西裝肩頭的褶皺:「我唔過問佢公事。(我不過問他的公事)」book18.org
「傻女。」鄢鼎轉身時,雪茄紅光映出他眼底的精明,「夫妻同床共枕,套料使乜明問?(套情報何必明著問)」book18.org
「我唔明呢啲。(我不懂這些)」鄢琦眼色淡淡盯著父親胸口的翡翠家徽,卻忽然發現鄢以衡胸前似乎空空如也,「你哋生意上嘅嘢,我一啲都唔清楚。(你們生意上的事,我一概不清楚)」book18.org
「哼,」鄢鼎冷淡地笑笑,目光落在她指節上的粉鑽戒指,「嫁出去嘅女,潑出去嘅水?」book18.org
「你而家要做嘅,唔系同我駁嘴,系去幫鄢家睇實佢!(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和我頂嘴,而是幫我去看住他)」鄢鼎對她的耐心消耗殆盡,手掌用力拍在實木桌面,眼色狠戾起來,「佢個人野心太大,唔好搞到最後鄢家人財兩失。」book18.org
「我唔會,你逼我都冇用,」鄢琦自嘲地勾唇,用父親常年諷刺她的話回擊。他總說,你不會,你不行,你不懂,如今卻成了她的武器。book18.org
鄢鼎在爆發邊緣忍耐了下來,忽然想到了什麼,輕輕地說了句,「咁你小心啲咯,小心佢對你媽咪都落手。(那你小心點咯,小心他對你媽咪都下手)」book18.org
「我勸你,唔好成日活喺自己個世界度,你總要為自己做啲嘢,唔系等到佢把刀指住你,你就知痛。」book18.org
對媽咪都下手。book18.org
鄢琦的呼吸驟然凝滯。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衣角,絲綢面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像她此刻絞緊的心緒。那些被強行埋下的懷疑種子,此刻突然頂破心土,生出尖銳的嫩芽。book18.org
「琦琦。」book18.org
周芙伶的聲音伴隨著叄聲輕叩從門外傳來。未等回應,門把手便已轉動。暖黃的燈光瀉入書房的剎那,她看見女兒慘白的臉色,整個人搖搖欲墜地站在波斯地毯邊緣。book18.org
關銘健的身影隨即出現在門口。他眉頭緊鎖,伸手就要將人帶離,可他的懷抱同樣不是她渴望的港灣。book18.org
鄢琦搖了搖頭。book18.org
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抽空了她全部力氣。劇烈的心理拉鋸終於崩斷最後一根弦,黑暗如潮水般漫上視野。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她又跌回了一個熟悉的懷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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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情緒問題,」家庭醫生摘下口罩,低聲對周芙伶說,「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儘量不要讓她回香港生活。」book18.org
「我知道,」周芙伶點點頭,心疼地撫摸女兒的臉頰,「待會我讓Alex帶她出去住。」book18.org
「病例還是一樣,記得做兩份,一份給Jennifer發過去存檔,一份留在鄢家。」book18.org
家庭醫生點點頭,小心翼翼地退到門邊,卻不期撞上了男人陰沉的視線,眼皮猛地跳了跳後倉促低頭,幾乎是貼著牆根快步離開。book18.org
「Alex,」周芙伶背對著他整理被角,真絲被面在她掌心泛起漣漪,「你母親說要過戶給琦琦的房子,都置辦好了嗎?」book18.org
「已經找人打點完了,」關銘健走近床邊,盯著妻子蒼白的睡顏,「只差挑選管家和女傭。」book18.org
「好,」周芙伶點點頭,抬頭看著他,「讓珍姐過去照顧她,你帶琦琦住去那邊。」book18.org
他沒什麼表情地頷首,彎腰伸手想要觸碰她的皮膚,卻被周芙伶一把攔下。book18.org
她隔著他煙灰色的襯衣,眼神忽然有些凌厲,「你告訴我,你跟她上樓之後,有沒有和她吵架?」book18.org
「她說想去旅行,我說晚些再商量,」他輕描淡寫地帶過,手卻伸在半空中沒有退縮,仿佛刻意和她僵持一般。book18.org
「Alex,婚前我跟你說過,要照顧她的情緒。」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順著周芙伶的話繼續說下去,而是針鋒相對地問道:「但婚前您沒有跟我說過,要教會我太太,怎麼離開我。」book18.org
「周卿明里輔助琦琦生意上的事,暗裡做的那份《資產獨立託管方案》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周芙伶猛地站起身,將他從床邊推開半步,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紅痕,「我總要給琦琦留退路,Alex,我們已經幾乎是任你宰割了。」book18.org
「媽。」book18.org
關銘健咬字變重了些,煙灰色襯衫下的肌肉瞬間繃緊。他伸手將鄢琦滑落的被角掖好,動作輕柔,出口的話卻重若千鈞,「您當真以為,我會把那些銅臭玩意兒,和琦琦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book18.org
他壓低了嗓音,害怕驚擾沉睡的妻子,可臥室里對古董座鐘卻忽然敲響,驚起窗外的一隻飛鳥。book18.org
「我知道,您怕重蹈覆轍,她怕變成第二個您——可您執意扮演賢妻良母,守住正室地位的每一天,都在提醒她這裡的生活有多絕望。」book18.org
梳妝鏡映出周芙伶瞬間蒼白無措的臉色。她精緻保養的臉此刻卻如被耗盡氣力的傀儡一般,僵硬又痛苦,鮮艷的唇色此刻顯得像是石膏上的血跡。book18.org
「很多時候我是不懂她,可您對她又懂多少呢?」他從鄢琦書桌的抽屜里拉出那本有些破舊的《第二性》,破損處還沾著乾涸的茶漬,扉頁上歪歪扭扭畫著個沒有門的小房子。book18.org
「這幅畫是什麼意思?」他冷笑了聲,指尖卻眷戀地撫摸著她倉皇的筆觸,「意思是這個地方危機四伏,沒有人真正拿這裡當家,沒有人在這裡會快樂。」book18.org
他合上書,撇過頭去淡淡地說了句,「對不起,媽,是我僭越了。可是這也意味著,她明明可以逃,卻因為什麼不能逃,被永遠地困死在裡面。」book18.org
他彎腰抱起鄢琦,在周芙伶面前站定,唇瓣微動了幾下,沉默片刻,繼續說道:「這個沒有門的房子,在我小的時候,我也畫過。可區別是,我畫完就燒了,但她還在這場噩夢裡。」book18.org
「我無需去問她,你最想要什麼。因為我知道答案一定不是她自己的自由,她最希望您自由快樂,來向她證明,人生不是牢籠。」book18.org
「我不會傷害琦琦,我曾用生命向您起誓。」book18.org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牆上那幅全家福。照片里年幼的鄢琦被母親摟在懷中,兩人的笑容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假面。book18.org
「但我希望,至少在讓琦琦快樂起來這件事上,我們是同路人。」book18.org
周芙伶一點點望著他將女兒帶走,脖子上的珍珠項鍊突然斷裂,渾圓的珠子滾落在波斯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響。book18.org
然後,是一滴又一滴的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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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蒂狠狠碾進水晶煙灰缸里,火星在黑暗中掙扎了一下,徹底熄滅。關銘健坐在臥室外的螺旋樓梯上,指間的第五支香煙已經燃到盡頭,燙得他指尖發紅卻渾然不覺。book18.org
倘若他不同意她去旅行,他幾乎可以料想到,她將以多快的速度精神凋零,像初知他們即將結婚的那段日子一樣。book18.org
可倘若他同意她去旅行——關銘健捂住胸口瘋狂跳動的心臟——他無法料想脫離掌控後,他的小鳥是否還願意回家。book18.org
妻子婚前那種進退維谷的處境,如今落到他身上,他才恍然覺得痛。book18.org
煙灰缸里橫陳著四根扭曲的煙蒂,可他仍覺喉頭髮癢,下意識又去摸口袋裡的打火機,卻不小心被竄出的火焰燙傷了拇指。book18.org
「嘶——」book18.org
他倒吸了口氣,將打火機放在一旁的展柜上,轉身進了洗手間沖涼水。男人盯著打著旋下沉的水面,神色多了幾分黯淡。他曾以為百分百勝算的棋局,卻沒想到如今讓自己輾轉反側,無可奈何。book18.org
說到底,是他太貪心,不僅想要她的人,還想留住她鮮活的生命力,還有彼此之間那些心照不宣的情愫。book18.org
這是個死結。book18.org
水流打著旋消失在排水口,鏡面上的霧氣漸漸凝結成水珠,他撐在大理石檯面上,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球布滿血絲,像頭困獸。book18.org
原本以為她是獵物,可到頭來,她什麼都沒做,他卻直接走進了她的陷阱。book18.org
他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天蒙蒙亮起,他才做了一個決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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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生。」陳伯笑眯眯地接過紅包,拇指在燙金紅紙上摩挲兩下,「今日面色咁差?」book18.org
鄢鼎的雪茄在煙灰缸上點了點,灰燼簌簌落下,「今次賽馬,鄢家輸得好難看。」他盯著牆上那幅奔馬圖,畫框角落還沾著昨夜的香檳漬。book18.org
自己的兒子把練馬師帶到他的會客廳來,他沒什麼能招待的,只能當面潑他叄杯香檳,送他去給銅鑼灣地區的黑幫當收數佬。(*幫黑幫討債的人)book18.org
「我唔睇馬經好耐啦。」(我很久不看賽馬了)陳伯捋著山羊須,眼角餘光掃過茶几上那份刻意攤開的東南亞地產報表,心中瞭然。book18.org
鄢鼎突然傾身向前,雪茄紅光映亮他眼底的算計:「陳伯,幫我睇(看)下盤生意。」他推過傳真材料,紙張上是東南亞m國填海造陸項目的藍圖,「以衡最近喺東南亞做地產,成績幾好。而家市道旺,我哋想加碼。(現在市場好,我們想加碼。)」book18.org
陳伯聽見「地產」二字,手中羅盤突然一顫。黃銅指針在檀木桌面上打了個旋,最終穩穩指向鄢鼎生辰八字對應的「天醫」位。book18.org
他耳尖動了動,刻意讓銅盤邊緣碰翻茶盞。褐色的茶水在報表上洇開,恰好模糊了鄢以衡的簽名。book18.org
陳伯輕叩茶几表面,茶盞里的鐵觀音泛起漣漪,「鄢生嘅八字喜火土,與東南亞水土天生相合,下年(明年)流年更逢『祿馬同鄉』。」book18.org
「東南方又見水為財,有水嚟潤局,以衡嘅命格得同您相輔相成。」book18.org
茶水在報表上洇開一片,恰好將m國地塊的坐標暈染成圓弧狀。「您睇,」他指尖划過水痕,「東南方屬巽卦,正應您八字里的文昌星。以衡屬牛,流年恰逢——」book18.org
「父子同財。」陳伯輕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先講聲恭喜。」book18.org
鄢鼎低低地笑了起來,認可地點頭,「以衡真係做得唔錯,我就叫佢去咗一轉大陸,點知佢就帶返嚟個咁好嘅機會!(我就叫他去一趟大陸,怎知他就帶回來這麼好的機會!)」book18.org
陳伯沒有接話,只是陪笑著,目光靜靜地停留在他桌上那副全家福上,上面的鄢琦眼色淡淡的,仿佛靈魂飄離在這個家之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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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凝膠敷料覆蓋在臉頰上,她睡得昏昏沉沉,幾乎是一醒來就被母親拉來做facial。book18.org
她躺在鋪滿毛巾的軟墊上,鼻尖縈繞著佛手柑精油的味道,服務生將薄荷茶放在她身旁,低聲柔和地提醒她,「鄢小姐,小心燙。」book18.org
當光電儀器的探頭離開她泛紅的臉頰時,皮膚上還殘留著細微的刺痛感。她緩緩坐起身,麻木的手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book18.org
母親裹著浴巾從spa室里出來,看著她睡眼惺忪的樣子,笑嘆了一聲,「琦琦,要睡多久才夠?你12點才醒,現在才下午4點,還困嗎?」book18.org
鎏金托盤裡的馬卡龍堆成塔狀,周芙伶挑了個薰衣草色的遞過去。「把點心吃了,」周芙伶看著女兒嗜睡的模樣,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Jennifer提醒過她,如果女兒出現異常嗜睡的情況,是再度惡化的前兆。book18.org
「嗯。」鄢琦接過甜點,嗓音沙啞。奶油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她突然想起醒來時空蕩的床榻,連他慣用的雪松味須後水氣息都消散殆盡,仿佛昨夜的事只是幻覺。book18.org
一張字條也好,一條消息也好,他什麼都沒留下。不留也好,她垂下睫毛,她想不明白,自己和他現在到底算什麼。book18.org
感情總是這樣,像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一邊催人割捨,一邊讓人割捨不下。book18.org
周芙伶看著她愣愣的模樣,仿佛鼓起最大的勇氣,低聲問:「琦琦,過去媽咪從來沒問過你,如果說,我決定和你爹地分開,你會不會開心?」book18.org
馬卡龍從指間墜落,在羊絨地毯上砸出一小團奶油污漬。鄢琦的睫毛劇烈顫動著,聲音輕得幾乎讓周芙伶聽不清。book18.org
她在問,「媽咪,那你會開心嗎?」book18.org
周芙伶披浴袍的手突然頓住,真絲腰帶從掌心滑落,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像在透過那道傷疤,去看她二十五年前那件被香檳浸濕的婚紗。book18.org
「……我不知道。」周芙伶在她身旁坐下,眼底暗淡下來,「不過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堅持到現在。」book18.org
「我以前不是沒想過,可是你外公外婆都是很傳統的人,更何況利益糾葛太深,他們不僅不認可我離婚,更不認可我輸給你爹地外面的女人。」book18.org
「久而久之,我也就認為這樣是『正確的』。可是我問我自己,我到底最在意什麼?」book18.org
「我現在最在意的是你,琦琦,我不想再把痛苦帶給你。」她哽咽著握起女兒的手,望著她和自己相似的側臉,心口脹痛。book18.org
鄢琦無力地扯了扯唇角,她回望著周芙伶的目光,「媽咪,可我不想你最在意的是我,我希望你最在意的是自己。」book18.org
「你不是生來就要做好妻子,好母親的。」book18.org
臥室抽屜里那本《第二性》,她每一個字都仔細讀過,卻只在那句「真正的愛,是讓自己自由,也讓他人自由」旁畫下過五角星。book18.org
鄢琦咬了咬下唇,平靜地看著母親眼底的動搖,「就像你希望我開心那樣,如果你不開心,我永遠都無法開心起來。」book18.org
周芙伶的淚滴在鄢琦的右手手臂上,她的指尖摩挲著女兒掌心的紋路,「琦琦,媽咪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說,要在婚房裡留一件房間給我。」book18.org
「那個畫不出門的房子,我們一起搬出去。」book18.org
她仿佛下了一個巨大的決心,緊緊扣住鄢琦的手指,含淚對她微笑著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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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琦懶洋洋地陷在泳池邊的藤編躺椅里,襯衣上的領結系得歪歪扭扭,她抱著毛茸茸的玩偶,舒服得直眯眼。book18.org
有些哽在喉頭二十多年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像是半山腰懸而欲墜的石頭,終於精準掉進下山的軌道。book18.org
「小姐,」阿昀的陰影落在她腳邊,托盤裡的冰糖燕窩冒著熱氣,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Alex話叫我將呢樣嘢交俾你。」book18.org
她聽見他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顫,勉強撐起身子接過阿昀遞來的小袋子。信封很輕,拆開時卻發出令人心慌的脆響,她將裡面的紙張抽了出來,在怔愣間,她看清了上面的字。book18.org
那是兩張去洛杉磯的單程機票,一張是阿昀的,一張是她的。酒店式公寓的租賃合同上,租客那一欄用藍色墨水寫著「Alex Guan」,地點就在Davidson訪學的那所大學附近。book18.org
「他在哪?」鄢琦站起身,手中的毛絨玩具滾落在地。那張薄薄的機票被攥得發皺,登機日期就在下周一。book18.org
「樓上書房。」book18.org
她頭也不回地衝進別墅,掠過正要開口的珍姐,叄步並作兩步跨上弧形樓梯。指尖觸到書房門板的瞬間停了下來,精準地聽見他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book18.org
他似乎還在通話中,嗓音有些沙啞地對著對方講起英文:「下周租金就會到帳,記得安排車去機場接她。」book18.org
門鎖「咔嗒」轉動的瞬間,電話掛斷的電子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鄢琦抬眼撞進他布滿血絲的雙眸,胸口驀地一疼——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的關銘健,此刻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灰,領帶鬆散地掛在頸間。book18.org
我......她張了張嘴,機票在掌心發出輕微的脆響。book18.org
關銘健牽起她的手,指腹在她虎口處輕輕摩挲。真皮沙發隨著兩人的重量微微下陷,他解開領帶的動作帶著些許的疲憊,語氣卻刻意帶上輕鬆的口吻:「行李想帶哪幾套衣服?我記得你喜歡那件Chanel的外套,說學術交流的時候…」book18.org
「Alex。」她突然打斷他,指尖撫上他冒出胡茬的下頜,「你多久沒睡了?」book18.org
他偏頭吻了吻她的掌心,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嗓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沙啞,錯開了這個話題,「楊萌要不要安排過去,生意上的事你要聯繫她。」book18.org
鄢琦沒說話,主動傾身抱住他。雪鬆氣息混著淡淡的威士忌酒香,她聽見他驟然加速的心跳,身側是他瞬間收緊的手臂。book18.org
關銘健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輕得像嘆息:「每天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嗯?」book18.org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本通訊錄,「我讓許堯整理了所有緊急聯繫人,酒店、醫院、領事館、警局……有事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嗎?」book18.org
他像是送孩子外出讀書的家長,把人抱在懷裡,一句句地在她耳邊叮囑著,可就是沒說一句不舍和不情願。book18.org
「我都24歲了,」直到聽到他甚至說了一句,不要和陌生人走,她終於忍不住抗議。指尖無意識卷著他鬆開的領帶尾端,靠在他肩頭,語氣微頓後不自然地說了句:「你也要照顧好自己。」book18.org
關銘健挑起眉,聽她小得像嘀咕給自己聽一般的音量,捏著她掌心長年練馬術的小繭低笑,「今天維港有煙花,要不要去看?」book18.org
窗外傳來菲傭擦拭吊燈的聲響,鋁製梯子與水晶燈碰撞出細碎的清響,鄢琦沉默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他們交迭的手間,對戒碰撞在一起。book18.org
關銘健凝視著她低垂的睫毛,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小小的照片,放在她掌心,上面的她和她一樣,在餐廳的舞台邊對著鏡頭微笑。book18.org
「周一我要去趟新加坡,就不送你了。」book18.org
「等你回來,秋天就要過完了。」他忽然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手指將她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book18.org
「琦琦,我們冬天見。」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