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說(先婚) (75-78) 作者:EIGG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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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說(先婚)】(75-78)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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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反對你的聲音,已經傳到部隊里了。」關振海將食指粗細的香插進香灰爐里,撇了一旁戴著口罩的大哥,冷淡地壓低聲音說了句。book18.org

祠堂內煙霧繚繞,濃重的檀香味掩住了爆竹的硫磺味,一旁的人忍不住悄悄側目觀察著這對表面恭敬和睦的兄弟。book18.org

他沒來得及打理頭髮,額發垂在兩邊,憔悴疲憊的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平靜的雙眼。關銘健拍了拍手指上的煙灰,襯衣領口的墨翠領針在祠堂的大燈下低調又清透,顯得他今日平易隨和了些。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還有不少人,私下對爸表達了對你的不滿,特別是這次,你用萬銀給大嫂家放貸款,替她母家無條件擔保的事。」book18.org

關銘健輕笑了聲,目光瞥向弟弟平淡的面色,「你在部隊的消息倒是很靈?是二叔告訴你的吧。」book18.org

「二叔向來講究嫡庶之分,我也真是搞不明白,」他側頭望了一眼走在遠處的老人,那人正和關嶺相談甚歡,「那麼多人前赴後繼想要革新時代,卻造就了一批站在風口上飛起來的老頑固,真是礙眼至極。」book18.org

關振海沉默片刻,卻看見大哥收回視線,目光穩穩地落到他的臉上,沒什麼情緒地陳述著,「但是振海,今天你說這些的目的,不只是為了知會我吧。」book18.org

「你想說,爸已經老了,你想讓我幫你,爬上他的位置,是麼?」book18.org

關振海側身向外走去,肩膀重重擦過他的肩頭,他盯著腳下漫長的台階,「我想過,可是你看起來似乎沉溺於兒女情長,無心繼續權謀爭鬥。」book18.org

關銘健勾起唇,望著面前陳腐的祖宗牌位,目光掃過一旁石板上刻著的名字,他和關振海並列排在關嶺之下,「有心無心,自有分曉。」book18.org

「或許我的確沉溺兒女情長,可不代表我想要的江山,和美人衝突。」book18.org

「年後,我幫你把蔣家人拉下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去處理,新派人脈隨你用,別讓人看笑話。我們是兄弟,飯桌上再不和,對外也必須和。」book18.org

「二叔要是再挑撥關家內部的關係,你自己看著辦。」book18.org

關振海站定腳步,看著父親拄著拐杖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來,他回頭望了關銘健一眼,對視的那個瞬間,微微頷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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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欲裂。book18.org

每一寸骨骼都泛著酸脹的癢意,宿醉與情緒崩潰的後遺症在體內叫囂。鄢琦艱難地睜開眼,發現房間異常安靜,唯有身側持續傳來的溫熱讓她瞬間繃緊脊背。book18.org

她重重闔眼又睜開,掙扎著撐起身子靠進軟墊。皮膚因淚水過度蒸發而緊繃,連眼眶都乾澀得發痛。這時有人適時遞來人工淚液,她沉默地接過,卻在觸碰瞬間怔住——那是雙女人的手。book18.org

她猛地轉頭,對上周卿含笑的眼眸,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怎麼是你?」book18.org

周卿合上膝頭的書,將軟瓶塞進她的掌心,輕聲道:「他走之前讓我過來陪你。」book18.org

「……」她抿了抿唇,攥著透明的塑料瓶,蜷起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媽咪知道嗎?」book18.org

周卿搖了搖頭,拿起床邊倒放著的稿紙和護照,遞到她面前,「看你想不想說,不想說我會替你們保密。」book18.org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book18.org

她將護照翻到他們從坎昆入境的那天,心頭酸澀地悶聲問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所以那個時候告訴我,讓我把駕照留給你,至少還能補辦新的。」book18.org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周卿盯著她濕漉漉的大眼睛,沒有說什麼。她看的真真切切,鄢琦對他感情的回應,謊言既然已經被拆穿,任何其他的東西都只會徒增她的痛苦。book18.org

「……這個好像是他留下來的,」周卿指了指護照下那迭稿紙,又拍了拍她單薄的肩頭,「我沒看,應該是他留給你的。」book18.org

鄢琦艱澀地笑了笑,遲鈍地拿起那迭厚厚的稿紙,一字一句地閱讀起來。那些鉛筆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仿佛記錄著書寫者整夜的掙扎。她看見他寫初次見她發病時的無措,寫偷偷查閱抑鬱症資料的夜晚,寫每次她說「需要空間」時他藏在身後的顫抖的手。book18.org

他一刀刀地解構自己的過往,自嘲著說,他手腕鐵血的背後,是如履薄冰的每一天。他說他情感偏執的背後,是自卑和自私。book18.org

紙張簌簌作響,她讀到最後那頁,墨跡還帶著倉促,他似乎放開手來,字裡行間都是潦草的苦澀,塗塗改改的背後,是那句:「再給我一次機會。」book18.org

而她的名字上,鉛筆跡模糊地暈開,仿佛被人反覆摩挲,掛在嘴邊反覆繾綣地嚼過一般,最後卻只剩一句嘆息。book18.org

周卿背對著她,將寂靜的空間留給她,順便應付著上樓來找人的周芙伶。眼淚滴落在紙頁上,他指尖的苦澀化進他的口腔,讓她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她閱讀的過程太過安靜,周卿心底不安地問道,「還好嗎?」book18.org

她攥著信紙蜷縮起來,聲音悶在膝蓋里顫抖,「寫這麼多字...誰看得完...」book18.org

周卿輕嘆一聲,靜靜遞來紙巾,「琦琦,既然護照拿回來了,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就當採風吧,去義大利?更何況,現在時間點也比較敏感,你媽咪和Alex也應該都希望你出去避避……」book18.org

哽咽漸歇,鄢琦突然紅著眼睛抬頭打斷她:「先幫我聯繫Jennifer,我明天要回香港,讓她等我。」book18.org

她咬著唇停頓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還有...把他給我叫回來,這樣躲起來算什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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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晨,寶琳在客廳里已經打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拜年電話,歡快的笑語與各種方言祝福交織在空氣中。周卿無奈地捂著耳朵,幫周芙伶核對新季度的預算報表,目光卻不時瞥向坐在窗邊的鄢琦。book18.org

剛與父親鄢鼎通過電話的鄢琦,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通話最後,她生硬地說了句「保重身體」,便匆匆掛斷了電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卻始終等不到關銘健的電話,她忽然站起身,對母親說了句:「我去老宅看看。」book18.org

原本定好了要去敬香,如今這個點實在太晚,她在關家的第一個新年,連面都沒露,實在不知旁人如何揣測。即便他說不必擔心,即便她心裡有氣,也至少不想影響他的事業。book18.org

周卿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點頭。寶琳舉著電話迷茫地盯著她,連對方「新年發財」的祝福都忘了回應。book18.org

車程仿佛比平日漫長數倍。當鄢琦踩著滿地猩紅的鞭炮碎屑走向老宅時,卻在月洞門前驟然駐足,雕花漏窗內飄來叔伯們的談笑,其中夾雜著關銘健的名字。book18.org

——「他如今是昏了頭,這個節骨眼上為了女人落人口舌。」book18.org

——「要我說就該讓振海回來,至少不會被枕頭風吹得找不著北。」book18.org

她轉向另一側菱花窗欞,看見關銘健獨自立在廣玉蘭樹下。煙灰在他指間積成蒼白的殘骸,石凳上散著厚厚的文件,肩頭落了幾瓣伶仃的枯葉。book18.org

「要我說,紅顏——」二叔猛地推開門,撞見她時臉色驟沉,聲音也立刻狠戾了下來:「年初一,新婦姍姍來遲便罷了,鄢家人還有聽牆根的癖好?」book18.org

男人聽見這邊的動靜,大步跨過長廊,自然地牽過鄢琦冰涼的手,將人護在身後,體溫透過相貼的掌心傳來。book18.org

「今日城區堵車,她來的遲,又恰好路過罷了,二叔這般責怪,反倒讓人覺得,叔叔伯伯們是不是在說些見不得人的話。」book18.org

他目光掃過二叔僵硬的臉色,聲音沉穩得聽不出情緒,「不過剛剛我父親說,來的遲便算了,只是還是得去上柱香,我先帶琦琦去祠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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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她緩步走在長廊下,掌心始終牢牢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臘梅的幽香縈繞在兩人之間,卻化不開凝滯的空氣。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細微的顫動,卻還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香灰簌簌落在她手背時,他自然地抬手拂去。低頭湊近的瞬間,捕捉到她眼底未消的紅痕。book18.org

「……怎麼沒好好休息一會?」book18.org

他聲音放得很輕,指腹摩挲著她腕間淡青的血管。這句話問出口,才發覺自己嗓子啞得厲害。book18.org

鄢琦忽然停步,仰頭看著檐角風鈴叮噹作響,那裡的陳腐風鐸早已被她親手塞進了儲藏室的泡沫箱裡,可此刻那種夾雜著他童年陰暗記憶的聲音,卻好似還在耳邊。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細雪般的香灰落在睫毛上,「你日期都寫錯了,寫那麼長,還躲著我不敢和我說話,很沒誠意。」book18.org

關銘健怔在原地,他看見她從大衣口袋取出那迭稿紙,頁碼邊角已被摩挲得發軟,此刻正被她緊緊攥在胸前。book18.org

「這裡,」她指著某處塗改的墨跡,紅著眼眶,倔強地挑著他的毛病,「明明是聖誕節發生的事情,你寫成跨年那天了,所以道歉申請不通過,我要駁回。」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垂頭輕笑,拉著她在長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不敢去直視她的眼睛,只是望著燃燒著年紙的銅盆,抿了抿唇蒼白地問道:「那我要怎麼做?琦琦,你教我,好嗎?」book18.org

「你看著我,不要逃避。」book18.org

鄢琦蠻橫地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她站在他兩腿之間,垂落的長髮如同帷幕般將兩人籠罩,隔絕出一方私密的空間。book18.org

「來的路上我想了好多,」祠堂里的家眷再次燃起鞭炮,爆裂聲震耳欲聾,卻遮不住她的話語聲,「你騙我,從頭到尾都在騙我,甚至給我裝竊聽器,監視我的行蹤,我本來應該討厭你,恨你。」book18.org

「可是每每想起你,還是會難過。難過的不是你越界,而是我居然隱隱約約想要為你開脫。」book18.org

她頓了頓,低下眼,像是怕自己的眼淚被看見,「我也好像有些不懂愛了,事已至此,我還是真的相信你的愛,相信在那段時光里,你的眼神、你的體溫都是真的,相信你在一點點變好,變得支持我愛護我和尊重我。」book18.org

「我也想過把你推開,可我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幹脆一點,為什麼要在愛和恨之間搖擺。可越是掙扎,越是證明我放不下。」book18.org

她低下眼,淚珠滾落,「也許我太偏執,愛從來不是純潔無暇的藝術品。上次我去那個法國文學展的時候,她們在講毛姆。」book18.org

「我以前對那句話毫無觸動,可是如今我卻發現自己也陷入其中。」book18.org

——「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勢利、庸俗,然而我愛你。」book18.org

他怔怔望著她,喉結滾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那一瞬,他甚至想伸手去替她拭淚,可手指剛抬起,又僵在半空。他不敢碰她,怕她下一句就是對自己的控訴,和決絕的告別。book18.org

心口像被尖銳的石塊壓著,他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在愛里的懦弱,她剖白得這樣赤裸,他卻只能在沉默里被迫看見自己的卑劣。book18.org

鄢琦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白紙,遞到他面前,上面寫著「贖罪券」三個大字,畫著一個大大的豬頭,旁邊標註著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彆扭地開口,偏過頭去,語氣無比認真,「我們……可以再給彼此一點時間去磨合,Alex,我們開始的太倉促,很多事都還沒來得及想清楚。」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過去的那些,就讓它留在過去吧。但我希望……以後你不要再做那樣的事了。至少,讓我能相信你。」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張寫著「贖罪券」的紙,指尖微微顫抖。豬頭畫得笨拙滑稽,明明是輕巧的玩笑,卻讓他覺得鼻尖發酸。book18.org

他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book18.org

他抬起頭,終於直視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贖罪券迭進靠近心臟的口袋裡。可他只是緊緊攥著妻子的手,遲遲沒有回應。book18.org

鄢琦被他的沉默打得措手不及,她紅著臉要從他的口袋搶走那張紙,聲音裡帶著羞惱的哽咽,「你不想就還給我,我要走了。」book18.org

「我再也不理……」book18.org

關銘健單手摁住她要逃離的身體,將人用力摟在懷中,輕柔地親吻她的耳廓,聲音低啞:「想,做夢都想還能留在你身邊。」book18.org

「可是琦琦,有件事我要賭一把,如果贏了,就回來找你,一直陪著你,不再做讓你痛苦的事。」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僵住,聽見他繼續說:「若是輸了,我已經告訴過你媽咪,我留了一份離婚協議……」book18.org

「離婚?」她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以往他總說送她去瑞士暫避,此刻卻將最殘酷的可能攤開在她面前。book18.org

「所有財產都歸你,以後在大陸,振海會保你平安,」他指腹摩挲著她無名指的婚戒,聲音在爆竹結束燃燒後清晰可見,「在海外,周卿和你媽咪會保護你,我很放心。」book18.org

「你好可惡。」鄢琦淚水奪眶而出,拳頭重重砸在他的肩頭,聲音顫抖,「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book18.org

他沉了一瞬,才開口:「蔣丞向上遞交了一份材料,指控我職務侵占,說我夥同革新派和外資掏空國有資產。我能自證清白,但流程太過漫長,而重組投票就在下個月。」book18.org

他目光低沉,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自嘲:「更糟的是,這幾年有些動盪,他在控告里套上了政治罪名,高層態度很曖昧,我無法揣測。」book18.org

關銘健抬起手,替她拭去滿臉的淚,語氣溫柔:「與其在萬銀的台上硬撐,不如我主動接受調查、暫時停職。這樣或許還能保留一絲轉圜。」book18.org

「年後審計廳和紀委都會來調查,明天我沒辦法陪你回香港了。」他的指尖輕撫她的頰,隨即落下一個顫抖的吻,落在她濕潤的嘴角,「初八之後,我就會被帶去B市。」book18.org

「我該怎麼辦?」鄢琦雙臂猛地收緊,死死摟住他的脖子,仿佛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徹底從眼前消失。book18.org

「你什麼都不用做,」他的聲音低緩,卻透著篤定,「也不要替我擔心,去做你想做的就好。」book18.org

「可我不想失去你。」鄢琦哽咽,她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男人卻沒有移開,反而抱得更緊,像要把她嵌進骨血。book18.org

「我們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book18.org

他捧住妻子的臉,淡淡地笑了一聲,和她鼻尖相抵,「琦琦,事關政治鬥爭,你一定一定不要參與進來,保全自己。」book18.org

「哪怕有人來問你,你也要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把事情推到我一個人身上,這就是我最希望你做的。」book18.org

關銘健伸出食指抵住她顫抖的唇,眼神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還有一句忘記回覆你了,琦琦,我真的很愛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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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在紙上懸停良久,最終只洇開一團墨跡。她環顧清水灣這棟空曠的別墅,連Jennifer的話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大腿內側不受控制地輕顫,像被看不見的弦牽引著。book18.org

她強撐著體面,應對著鄢家對於新婿新年缺席的不滿,充耳不聞他們的冷嘲熱諷,揚著和煦的笑給見到的人發新年紅包。唯有轉身時略微踉蹌的腳步,暴露了她的不知所措。book18.org

父親忍住暴怒的情緒,指責丈夫拂了鄢家的面子,又盯著她的肚子,質問她半年了,為什麼沒有半點動靜,什麼時候才能有姓鄢的孩子出生。book18.org

她只是冷淡地笑笑,沒什麼反應,仿佛整個人的靈魂都被剝離在身體之外。book18.org

四下無人時,燈光黯淡下來,她躲在他送的小窩裡,心如鼓擂,靠著藥物支撐那點理智。那枚粉鑽婚戒在指間轉動,折射出破碎的光點。book18.org

「楊小姐說快到了,」Jennifer索性從她手中將測試卡紙拿下,遞了杯溫水給她,「周卿小姐問你,明晚飛義大利的飛機,你要不要上?」book18.org

「我不會走的。」book18.org

鄢琦篤定地搖頭,手心攥著那枚粉鑽婚戒,無力地躺倒在沙發上,蜷縮成子宮裡的姿態,徒勞地試圖壓制心臟劇烈的搏動。book18.org

「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很消極的人。」她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唇角泛起蒼白的笑意,「可現在才發現,原來我可以為一個人堅持到這種地步。」book18.org

「哪怕關家會放棄,媽咪會放棄,我也不會。」book18.org

她抱著那些泛黃的舊報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鉛印的「青年才俊」標題。乾澀的眼眶陣陣發痛,卻仍固執地望著大門方向,仿佛能穿透重洋看見楊萌疾馳而來的身影。book18.org

門鈴驟然響起時,她驚得險些打翻茶几上的水杯。阿昀領著風塵僕僕的楊萌快步走進,大衣肩頭還沾著濃重的濕氣。book18.org

「琦琦,」楊萌徑直在她身旁坐下,掌心重重按在她微顫的肩頭,「我查到些東西。」book18.org

語氣里的凝重讓空氣瞬間凍結。book18.org

「什麼?」她猛地坐直身子,將婚戒帶回無名指,心跳驟然加快。book18.org

「去年年底,高層基本已經敲定,華銀完成併購後,內部組織將直接推薦Alex擔任ceo職務,默許他進行適當範圍內的資產和股權清洗。」book18.org

「這個節骨眼上,蔣丞向檢察廳遞交了他和下屬職務侵占的材料,是為了攔他上位。」book18.org

「經濟罪名是一回事,但真正棘手的是政治指控。」book18.org

楊萌頓了頓,目光複雜,沉默片刻後還是斟酌著開口,「其實……這次的證據,牽扯到了文瀾印刷廠。」book18.org

鄢琦猛地一震,身體本能想要起身,卻被楊萌按住肩膀,輕拍了拍安撫著她的情緒,「你聽我說完。」book18.org

「蔣丞咬定,文瀾這些年暗中幫助過一些異見人士。但高層認為基本都在可接受範圍內,且是過去的事,他們本不以為然。」book18.org

「可這成了保守派攻擊Alex的工具,他們正在瘋狂搜集和你有關的任何東西,企圖從裡面找到政治立場偏離的蛛絲馬跡……」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可是鄢琦卻愣在原地,身體幾乎搖搖欲墜,顧不得去擦眼淚,「所以其實說到底,是因為我……?」book18.org

話音一落,她停住了。空氣里沉重得像壓了一層銅牆鐵壁。book18.org

「別這麼想,」楊萌立刻搖頭,語氣堅決而乾脆,「蔣丞要除掉他,不會只靠你這一點。他瞄準的是根基——因為 Alex 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後還有整個革新派。」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面前的文件堆,「保守派要的,不只是拉下一個領頭人。他們要讓革新派徹底消聲,消失在舞台上。」book18.org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指尖冰涼如浸雪水,呼吸變得淺促而破碎。心口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剖開,溫熱的血肉從裂口中流淌出來。book18.org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焚毀所有過往,否認每一個相愛瞬間,推翻每一句甜蜜誓言,將故事重寫成從未相遇的平行時空。book18.org

可是她做不到。她原本就什麼都沒做過,文瀾的確收到過各種各樣的投稿,可是她知道時局敏感,沒有出過任何一本踐踏紅線的作品。book18.org

屈辱與憤怒如冰錐刺骨,人原來真的如此惡毒,憑那些證據就能定她的立場,他的真心都能被扭曲成罪證,他的陪伴都能被解讀為共謀。book18.org

可翻湧的怒意之下,更深的是無邊的自責。如果那些月下依偎的夜晚、那些交頸而眠的溫情,都成了刺向他的刀,她該如何原諒自己?book18.org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死死攥著紙巾,指節繃得發白,卻什麼也抓不住。就像沒遇到他之前的那些雪夜,她拚命想握緊飄落的雪花,最終只留下濕冷的痕跡。book18.org

她懷裡還揣著關銘健寫的那份叄萬多字的自我剖白,顫抖著站起身,紙巾團從指間滑落,宛如一朵凋零的白玉蘭。強烈的反胃感陣陣湧上喉間,她不得不反覆深呼吸來壓制身體的戰慄。book18.org

「楊萌,我想問,你知道文瀾的爆炸案是他做的嗎?」book18.org

「……」book18.org

蓬鬆的卷髮在濕氣下粘連成片,讓楊萌一時顯得有些蒼白狼狽,她移開眼,忐忑地沉默著,不敢與鄢琦對視。book18.org

「他已經告訴我了,」鄢琦從口袋裡掏出那些稿紙,「但他只說,是為了讓我向他低頭,是他居心叵測。」book18.org

「但其實,是他早就知道文瀾存了大量不同政見的人遞交的投稿,所以乾脆一把火燒掉。然後把滿旭送走,給Sam一個高調的live house經營人的身份,關停印刷廠,又給我營造熱心慈善的人設洗底,是不是?」book18.org

「他又瞞著我,」鄢琦哽咽著捏緊那些稿紙,「是不是他早就知道,可能會有今天,他什麼都不想讓我知道,不想讓我有心理負擔。」book18.org

「文瀾的經營,只是與我有關,如果……我們離婚呢?」book18.org

楊萌沉默抿唇,緩步走到她身邊,盯著她小臂上注射過鎮靜劑的針眼,嗓音也變得艱澀起來:「Alex不會同意現在離婚的。」book18.org

「蔣丞的人早已摸清你是他最大的軟肋,沒定罪之前,關太太的身份還能護你一陣子。如果你替他背下這個罪名,離開大陸不再入境,也無法換回Alex的清白。」book18.org

「我們只有一條路走,就是扳倒他們。」book18.org

她握住鄢琦冰涼的手,一字一句道:「別難過,還有我們,我會帶著你去b市,把所有革新派拜訪一遍,Alex的棋盤會交給魏仲民和許堯,相信他們。」book18.org

「新的一定會取代舊的,琦琦,哪怕他不在,我們也會一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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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楊萌匆匆返回大陸,一連數日的奔波讓眼底添了淡淡的青影。當關家旁支送來孩子的滿月宴請帖時,她只能對著請柬上一家叄口的合照心口發澀,最終將請柬輕輕擱置在一旁。book18.org

繼續埋首於成堆的材料中,她準備著下一戶人家的拜訪。當時鐘指向下午叄刻,她終於望見s市檢察廳那扇沉重的銅質大門緩緩開啟。book18.org

「怎麼還是來了?」關銘健眉頭緊蹙,迅速將她攬入懷中,用大衣遮擋住路人的視線。她嗅著他身上熟悉的雪鬆氣息,眼眶泛紅地仰起臉:「我不放心...臨走前我們一起吃頓飯好不好?」book18.org

他輕嘆著將她護進車內,溫熱掌心托住她的後腦,在額間落下輕吻:「怎麼總這麼不聽話?」book18.org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界嘈雜。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指尖輕撫過她微顫的眼睫,語氣凝重:「記住,我不在時只能相信許堯、振海和你母親。他們挾持你,就是在要挾我。」book18.org

「我都明白...」她靠在他肩頭,攥緊了那張在餐廳的合影,「可文瀾的事...是我拖累了你。」book18.org

「沒有拖累。」他斬釘截鐵地打斷,用力握緊她的手,「這不過是個由頭。就算沒有文瀾,他們也會找別的藉口。」book18.org

「琦琦,不要這樣想,我們原本就什麼都沒做。」book18.org

「楊萌給你安排的培訓什麼時候開始?等我走後,有關方會找你問話。」book18.org

「本來是明天就開始,但是現在要改到凌晨了,」鄢琦從他懷裡撐起身體,緊緊攥著他胸口的衣料,「我收到了電話,讓我明早來檢察廳。」book18.org

「……」book18.org

關銘健的手掌猛地握拳,眉眼間有了些許怒意,車窗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他良久才沉聲道:「讓周卿和振海的人陪你去,如果情況太差,就立刻去加拿大使館,有人會送你離境。」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輕輕握住妻子纖細的手腕,目光凝在她臂上幾近消退的針眼,心頭一陣絞痛。他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上她的唇,在交錯的呼吸間低聲問:「這幾天……是不是很難受?」book18.org

她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溫熱的喘息拂過他的臉頰,她輕輕眨了眨眼,聲音柔軟卻堅定:「Alex,我不能只會哭。」book18.org

「以前總是你擋在我前面,讓我覺得只要安心往前走就好。可現在你要暫時離開……」她勉強揚起嘴角,故作輕鬆地說道,「我也該學著獨立、學著堅強了。」book18.org

「所以別再像照顧孩子一樣處處護著我,怕我受傷、甚至要把我送到你的對立面。你應該站在第一排——為我鼓掌,看著我成長。」book18.org

「說不定,我會成為拯救你的小英雄呢。」book18.org

關銘健輕輕笑了笑,用下巴新生的胡茬輕輕磨蹭她手背嬌嫩的皮膚,又在她的眉心印下綿密的吻,「你早就開始拯救我了。」book18.org

「你只用站在那裡,我就足以從那些骯髒的泥潭裡醒來,而不是越陷越深。」book18.org

「Alex,」她攥緊丈夫的衣襟,聲音再次哽咽起來,「明明該你向我『贖罪』的,可是這次情況特殊,我大人不記小人過。」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語氣輕快些,「還有一個月我就要過生日了,要是你趕不回來,我就把你畫成豬頭,做成海報,去萬銀門口發傳單。」book18.org

「我會回來的。」book18.org

關銘健吻了吻她的耳垂,聲音不大,卻像承諾般篤定,「我不會錯過小英雄的二十五歲生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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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破曉,街燈的光影仍在與殘夜無聲糾纏。關銘健被帶上前往b市的航班,機艙內寂靜冷峻,只有低沉的引擎聲嗡鳴作響,像是某種無可逆轉的宣告。他的背影在艙門閉合的剎那徹底消失,讓他身後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與此同時,鄢琦坐在狹窄的會客室里,接受著問詢前的最後訓練。桌面上攤開的筆記凌亂不堪,楊萌與另一名顧問輪番拋出尖銳而精密的問題——這些問題並不是為了澄清事實,而是為了試探、挑釁,甚至誘導。她被要求用最簡短、最穩妥的措辭去回應,既不能留下空隙,又不能越雷池半步。book18.org

這已不再是一次單純的法律問答,而是一場政治的博弈。對方要的並不是事實,而是她所代表的立場,和能被利用的破綻。book18.org

關銘健的低調離去,與她的忐忑靜待,在漸亮的天光中無聲交織。可她只能無力地轉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同周卿一起,配合地坐進檢察廳開來的車。book18.org

她對大陸的政治運轉並不算了解。臨行前,楊萌再叄叮囑她:一定要小心,來人未必只是檢察官,也可能有秘密安全小組的人。一旦踏入問詢室,四周都將是眼睛。book18.org

她握緊拳頭,將顫抖的手塞進口袋,連同那片喹硫平的空錫箔紙一起。book18.org

堅強,冷靜……她一直不停地提醒自己,即便這幾日的軀體化讓她肌肉僵硬,她也只是用指甲在掌心摳出深深的印記,艱難地忍耐著。book18.org

「鄢女士,」帶頭的檢察官走到她車旁,語氣沉穩而正式,卻難掩那份審視的意味。他的眼神停在她臉上,像是要捕捉一切微小的表情,「請跟我們來。」book18.org

昏暗的問詢室里,燈光直直打在她面前,空氣中帶著陳舊木板和消毒水的氣息。她坐下後,餘光掠過右手邊的男人,心中一震。book18.org

那張臉,她竟覺得熟悉。book18.org

「開始吧,」左邊的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冷漠的目光釘在她身上。他穿的不是檢察官的制服,胸前也沒有徽章,卻顯然在場中掌握主動。book18.org

「稍等,」帶著徽章的年輕男人打斷了同伴的動作,先行打開了錄音筆和監控攝像,語氣不疾不徐,「先確認個人信息。」book18.org

「有什麼可確認的?」林立冷哼一聲,帶著譏諷瞥向身旁的檢察官,「還是說檢察廳親自請來的人,能請錯?」book18.org

江行遠對他的挖苦不為所動,只是調整攝像機角度,將鏡頭正對鄢琦的臉,語調平穩:「這是程序,不是形式。每一次問詢都必須完整存檔。」book18.org

林立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聲音冷硬:「程序?在這裡,程序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藉口。鄢女士,合作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們只問你:文瀾印刷廠是否替人私印過非法刊物?你知不知道這些刊物最後去了哪裡?」book18.org

鄢琦呼吸一窒,卻努力保持面上平靜。她緩慢抬眼,語氣平穩:「文瀾主要接的是商業印刷,許可依據香港條例法規,至於客戶的用途,我並不……」book18.org

林立嘴角泛起冷笑,身體微微前傾打斷她的話,壓低聲音:「那我換個問法——你本人,是否和任何異見組織接觸?」book18.org

江行遠迅速接過話頭,語氣克制堅定:「林處長,這裡是檢察廳的問詢室,不是你們的審訊室。她的陳述必須包括情況陳述,並在合法範圍內展開,避免假設性指控。」book18.org

「少來這套,」林立面色凝重地駁斥起來,「江檢要說什麼?程序正義,過程公正?在這種時候,不過是一張紙。」book18.org

「強行逼供的供詞我不會上交,」江行遠鎮定自若地放下鋼筆,眼色清亮地盯著頭頂的監控攝像,「我會直接上交這份錄像帶。」book18.org

空氣驟然緊繃。book18.org

鄢琦抿了抿唇,打破了兩人間僵持的沉默,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我不清楚你所指的『異見組織』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停頓片刻,目光直視林立,「而且,在沒有具體指控之前,我有權拒絕回答含糊的引導性問題。」book18.org

「你最好明白,你的每一句沉默,都會被視作心虛。」book18.org

鄢琦垂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目光上移,直視正中央的攝像頭,仿佛對著攝像頭外的人回應,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意外地堅定:「沉默不是心虛,是避免被錯誤解讀。我的回答,已經足夠了。」book18.org

昏暗的燈光下,時針緩慢逼近十二點。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遮蓋了冬日的晴朗,原本隱約發芽的草叢也漸漸褪色一般,只剩灰暗的土色。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裡搖動,灰白色的天光透過枝葉,映得整條馬路都有些蒼涼。book18.org

「可以走了,鄢女士。」江行遠在記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衝著她微微頷首,主動替她拉開大門,認真地同她道別。book18.org

鄢琦點了點頭,揉了揉疲憊的太陽穴,站起身的腳步有些虛浮,她扶著牆壁一步步向外走去,越過那道黃銅色的大門,盯著雕像上的天平,干啞地笑了聲。book18.org

她總算懂得為什麼那麼多人前赴後繼地要去改變這片土地,去建立新的、健全的。book18.org

街上人已比前幾天多了許多。踩著單車的上班族,提著公文包的幹部,擠在公共汽車站牌下的人群,都讓這座城市迅速從年假的空蕩中醒過來。叄叄兩兩的鞭炮紙屑還粘在下水道口,踩上去發出脆響,但沒人再去在意。book18.org

江邊的碼頭恢復了作業,吊機的轟鳴聲夾雜在汽笛里,顯得格外刺耳。沿著倉庫區走去,能見到檢查貨物的海關人員,穿著厚重製服,在冷風裡一言不發。book18.org

市中心那幾棟機關大樓前,黑色的轎車一輛接一輛停靠,車窗緊閉。偶爾有人下車,西裝外套在風裡獵獵作響,腳步卻不曾遲疑。book18.org

所有人都在堅定地向前邁進,他們也會是。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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