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重回二十歲：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1-14）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2026年2月23日首發第一會所book18.org
前言：非常非常非常慢熱，也歡迎大家多多反饋幫我捉蟲，找到邏輯問題。也歡迎大家多多提出一些有意思的日常場景劇情。book18.org
第一章：走廊盡頭的買賣book18.org
【✨ 2024/07/15· 星期一· 02：30· 第一人民醫院三樓走廊· 晴（室內） ✨】book18.org
醫院走廊的燈管壞了兩根，剩下的幾根慘白地閃著，把整條走廊劈成一截亮一截暗。我靠在牆上，後腦勺磕著瓷磚，涼得發麻。手裡的紙杯咖啡已經涼透了，苦味從喉嚨一直躥到胃裡。book18.org
二十分鐘前，主治醫師把我拉到辦公室，說了一堆我早就猜到的話。晚期，擴散，最多三個月。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神都沒什麼波瀾，大概每天都要對不同的家屬重複同樣的台詞。我點了點頭。他問我要不要考慮臨終關懷方案，我說我先想想。book18.org
想什麼呢。想個屁。三個月。我媽躺在那個病房裡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每天輸液管往胳膊上扎，青紫色的針眼密密麻麻，我都不敢多看。才四十歲，頭髮白了一半。book18.org
紙杯被我捏扁了。咖啡渣濺出來，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我也沒擦。book18.org
「沈祈先生。」book18.org
聲音從走廊暗處傳過來。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像是從牆壁縫隙里滲出來的。我扭頭去看，暗處站著一個人，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衫，臉在陰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他嘴角掛著一點弧度。book18.org
我的汗毛豎起來了。不是害怕，是那種你在深夜空曠的走廊里突然發現有人站在那裡、而你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種毛骨悚然。book18.org
「你誰。」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穩。book18.org
他往前走了兩步，踏進燈光底下。是個中年男人的臉，沒什麼特徵，放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的眼睛不對，瞳孔的顏色太深了，深到我在裡面找不到任何倒影。book18.org
「做個買賣。」他說，「你用五十年陽壽，換你媽二十年青春。絕症消掉，身體直接回到二十歲。然後你還有五年。」book18.org
我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五秒。腦子裡轉過無數種可能。精神病，騙子，傳銷，深夜醫院出沒的變態。但他說出「你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種確鑿的篤定，像是他比我還清楚502病房裡躺著的那個女人有多少天可以活。book18.org
「你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地府跑腿的。」他歪了歪頭，「叫使者也行，不講究。」book18.org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我應該扭頭就走，去護士站叫保安。但我的腿沒動。我發現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這個來路不明的傢伙，而是因為他說了「絕症消掉」四個字。我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是真的呢。book18.org
「五十年陽壽換二十年青春。」我重複了一遍，嗓子發乾，「我今年二十二，五十年……就是說我只能活到二十七。」book18.org
「聰明。」book18.org
五年。他要拿走我五十年的命，讓我只剩下五年。換我媽從四十歲的絕症患者變回二十歲的健康年輕人。book18.org
我低下頭盯著地上被捏扁的紙杯。心臟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book18.org
走廊盡頭的急診室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面嘎吱嘎吱響。book18.org
五年夠幹什麼？夠我大學畢業，夠我攢點錢，夠我把她安頓好。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條款。」我抬起頭。book18.org
他眼睛裡閃過一點我說不清的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她的身體絕對健康，回到二十歲巔峰狀態，一切病症清除乾淨。第二，你不能把交易的事告訴任何人。不是說你不想說，是你說不出來，一開口嗓子就會卡住。第三，你們的命連在一起了。她出事，你有感應；你沒了，她也跟著走。」book18.org
最後那條讓我的胃縮了一下。等於說我不光要活，還得活得小心翼翼。不能出意外，不能冒險，因為我一旦嗝屁了，她也得跟著。book18.org
好他媽的精準。這狗東西連我拚命的退路都給堵死了。book18.org
「還有沒有。」book18.org
「沒了。」他笑了一下，把手縮回兜里，「簽還是不簽？不用血印，口頭協議就行，地府行政效率比你們人間高。」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鑽進肺里，辛辣又冰涼。視線掃過502病房緊閉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我媽現在應該是睡著了。下午她還拉著我的手說，寶兒你別在醫院待了回去睡覺，你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book18.org
她都瘦成那樣了，還在操心我的黑眼圈。book18.org
眼眶發酸。我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臉，把那股酸脹壓回去。book18.org
「簽。」book18.org
聲音落下去的瞬間，一股熱流從心口往四肢蔓延，像是有人往我的血管里灌了一壺燙水。不疼，但整個身體都在發麻。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快速流動。持續了大概十秒，那種感覺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虛脫一樣的疲倦。book18.org
膝蓋一軟，肩膀撞上牆壁。冷汗從後頸滲出來，把領口洇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五十年就這麼沒了。book18.org
再抬頭，走廊暗處已經空了。那個灰夾克男人不見了。地上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只有燈管還在閃，慘白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走廊。book18.org
我把自己從牆上撕下來，腿還有點發軟。走到502病房門前，隔著玻璃往裡面看了一眼。book18.org
病床上，我媽的被子動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章：我媽她二十了book18.org
【✨ 2024/07/15· 星期一· 06：15· 第一人民醫院502病房· 晴 ✨】book18.org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三個多小時。坐到腰疼，坐到天蒙蒙亮，走廊的燈自動滅了，日光順著窗戶爬進來。六點過一刻，502的門被從裡面推開了，我彈起來的速度大概這輩子沒有過。book18.org
推門的是護士。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說你媽……不對，病房裡那個女孩是誰，你家屬呢？book18.org
我往門縫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世界在那個瞬間徹底變了。book18.org
病床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黑頭髮垂到肩膀底下，又多又密，和昨晚那一頭枯黃灰白的碎發完全是兩個物種。臉頰上的皮膚白凈緊緻，五官清晰得像是剛從模具里脫出來的，鵝蛋臉，嘴唇薄薄的偏淡，素著臉，睫毛長而翹。book18.org
是好看。不是那種網紅濾鏡的好看，是一種……很難形容，像是菜市場門口賣菜大嬸突然站起來把圍裙一解，底下藏著個天仙。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她就是那個賣菜大嬸。book18.org
我媽坐在病床上，穿著寬鬆的病號服，兩隻手攥著被角，一臉茫然地盯著自己的手背。那雙手白白嫩嫩的，指節纖細，一個月前還滿是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指現在光滑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book18.org
然後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掃了一眼。book18.org
病號服寬大，但架不住裡面裝的東西太有分量。布料在胸口撐出兩個很誇張的弧度，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領口沒系好，歪到一邊，露出一截鎖骨和大面積白皙的胸口皮膚，往下隱約能看到乳溝的陰影，深得沒邊。book18.org
操。book18.org
我猛地把目光拽回來，心跳突然加速了兩拍。不是那個意思。純粹是視覺衝擊太大。我媽昨天還是個瘦得脫相的中年婦女，今天坐在這裡的是一個……一個E罩杯以上的二十歲年輕女人。book18.org
她是我媽。她是我媽。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聲音也變了。不是變了，是還原了。嗓音年輕清亮，但說話的腔調完完全全是我媽那個味道，帶著中年婦女碎碎念的前奏感，嘴角一歪就是「我跟你說你這孩子怎麼又不聽話」的前搖。book18.org
她茫然地看著我：「寶兒，媽這是怎麼了？媽的手……媽的頭髮怎麼變黑了？」book18.org
護士在後面拽我袖子，小聲說到底怎麼回事病人呢。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病房。腦子裡用零點五秒編了一套說辭。book18.org
「媽，你還記得上周我跟你說的那個民間神醫嗎。」book18.org
她愣住。上周？什麼民間神醫？她臉上寫滿了「你在扯什麼」五個大字。book18.org
我一屁股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面不改色繼續編：「就是那個，山里來的老頭，祖傳秘方，在咱們醫院做臨床試驗的。我給你報了名，前兩天你簽過字的，你忘了？藥的副作用比較特殊，會……返老還童。」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我媽瞪著我，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切換到懷疑，再從懷疑切換到「這孩子是不是發燒了說胡話」。book18.org
「返老還童？」她重複了一遍，聲調拔高了半度，「你當媽看電視劇呢？你說的是人話嗎沈祈？」book18.org
連名帶姓叫我了。不好。這是要動怒的前兆。book18.org
「媽你先別急，」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看看你自己，你的手，你的臉。這不是做夢，你摸摸你的皮膚，你真的變年輕了。病也好了，全好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用右手的手指摸左手的手背，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book18.org
然後她突然掀開被子要下床。book18.org
我趕緊伸手扶住她胳膊。手指握上去的觸感讓我一愣，皮膚滑嫩緊緻，完全沒有以前那種鬆鬆垮垮的手感。溫熱的體溫從她的小臂傳過來，她的身體明顯比之前重了，不再是皮包骨頭，有肉了，而且……該有的地方都有了。book18.org
她光腳踩在地上，病號褲太長，褲腳拖在地板上。走了兩步腿腳還有點發軟，我扶著她走到洗手台前面。她扶著洗手池的邊緣，抬頭看鏡子。book18.org
鏡子裡映出一張二十歲的臉。book18.org
我媽盯著鏡子裡那張臉，愣了大概有十秒。然後她慢慢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驚喜，不是害怕，是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像一個在自己家住了幾十年的人突然發現門牌號換了。book18.org
「這……是媽？」book18.org
她湊近鏡子，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臉。又拉了拉自己的頭髮。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彎腰湊近鏡子的動作幅度太大，病號服領口直接垮下來，從我站的角度能清清楚楚看到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全貌，白花花的一大片，晃得我趕緊偏開頭盯牆角。book18.org
她是我媽。她是我媽。這句話我得在心裡多刻幾遍。book18.org
「媽，領口。」我啞著嗓子說。book18.org
她沒聽見。還在對著鏡子左看右看。book18.org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喃喃地說，聲音發飄，「我這臉怎麼變成這樣了……媽都四十了怎麼變成個小丫頭了……」book18.org
她用右手揪住病號服的領口往上提了提，但那個尺寸的胸放在病號服里，提了也是白提，布料被撐得服服帖帖，輪廓一覽無遺。她自己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全部注意力都在鏡子裡那張臉上。book18.org
我轉過身去，假裝在看窗外。七月的太陽已經爬出來了，光線從玻璃照進來打在我後背上，熱乎乎的。book18.org
「媽，藥有副作用我跟你說了。」我背對著她，竭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返老還童，身體回到二十歲，病全好了。就是以後出去不能說你是我媽了，外人看著不像。我跟醫生那邊說好了，以後對外你是我遠房表妹，從鄉下來投奔我的。」book18.org
背後傳來一陣安靜。book18.org
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氣，語氣帶著濃濃的中年婦女特有的隱忍式哀怨：「媽活了四十年，到頭來還得裝小姑娘……」book18.org
我差點笑出聲來。忍住了。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轉過來。」book18.org
我轉過去。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病號服歪歪扭扭掛在身上，二十歲的臉上掛著一個四十歲婦女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心皺起來，目光裡帶著「媽雖然不太懂但媽知道你在騙我可是媽暫時不想追究」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病真好了？」book18.org
「真好了。」book18.org
她又嘆了口氣。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的觸感和以前不一樣了，柔軟光滑，但力道和方向完全一樣，從額頭摸到下巴，最後拍了拍我的臉蛋。book18.org
「你看你這黑眼圈，又一宿沒睡吧。」book18.org
鼻子一酸。我使勁咽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第三章：一千八百二十五天book18.org
【✨ 2024/07/15· 星期一· 10：00· 第一人民醫院行政樓/出租屋· 晴·34℃ ✨】book18.org
上午十點，我坐在學校教務處外面的長椅上等休學手續。太陽已經很毒了，行政樓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熱風吹在臉上。手機里打開了計算器。book18.org
2024年7月15日到2029年7月15日。1826天。不對，2024是閏年。1827天。也不對，到底怎麼算的來著，這個月過了一半了，要不要減掉……book18.org
算了。就按1825天記吧，取個整。book18.org
1825天。往後每天睜眼都是在倒數。book18.org
這麼一想胃又開始疼了。我揉了揉胃，從褲兜里掏出一塊壓碎了的餅乾啃了兩口。早飯沒吃，昨晚那杯涼咖啡現在還在胃裡翻酸水。book18.org
教務處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我填的休學申請表。「沈祈同學，你這個休學理由寫的是『家庭經濟困難需暫時外出務工』？」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他推了推眼鏡，猶豫了一下：「你成績中上，其實可以申請助學金的……」book18.org
「謝謝老師，我考慮過了。」我站起來，儘量讓笑容看著誠懇點，「先休一年，情況好轉了再復學。」book18.org
他看了我兩眼，大概在我臉上看出了某種不接受勸說的倔，把表遞迴來讓我補簽了一個名。蓋章，存檔，完事。大學生涯暫停，手續簡潔得讓人覺得可笑。book18.org
出了行政樓，七月的太陽直接把我拍在地面上。我眯著眼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附近的出租屋信息。醫院附近太貴了，一中附近的老城區有幾個選擇。益民小區，步梯五樓，一居室，月租八百。book18.org
八百。我現在銀行卡餘額三千四百塊。夠交四個月的房租。四個月之內必須找到穩定收入來源，否則就要喝西北風了。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沒有頭像的陌生帳號，內容只有一句話：「樓下快遞櫃，A07格口，取件碼1015。」book18.org
沒有來源。點進頭像，空白，沒有朋友圈，沒有個人信息。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心裡升起一股寒意。快遞櫃在行政樓側面，我走過去蹲下來輸入取件碼。格口彈開，裡面是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信息。book18.org
拆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證件。身份證，戶口本遷移證明，高中學歷檔案。名字是「蘇青青」，照片是我媽今天早上那張二十歲的臉。出生年份做成了2004年，籍貫在一個我沒聽過的鄉下地名。與戶主關係一欄寫著「外甥女」，戶主信息指向我外公那邊一個早就斷了聯繫的遠房親戚。book18.org
做得滴水不漏。戶籍信息、學歷檔案、身份證晶片，全部是真實可查的。不是偽造，是憑空創造了一個「蘇青青」的合法存在。book18.org
我把信封收進書包里，深吸了一口氣。那個灰夾克的地府使者，辦事效率確實比人間行政系統高。book18.org
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罵娘。book18.org
從行政樓出來打了個電話給我媽。她還在病房裡等我，護士已經給她辦了一套新的入院評估，各項指標全部正常，醫生一頭霧水，建議再做一次全面體檢。book18.org
「寶兒你什麼時候來接媽。」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氣里有種壓不住的焦躁，「護士一個勁問我怎麼回事，媽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讓媽說啥？說媽吃了神藥變年輕了？人家不得當媽是神經病……」book18.org
「媽你別急，我下午去接你，出院手續我來辦。」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著，太陽曬得後脖子火辣辣的，「你就說你是我表妹來做體檢的，別的啥都別說。」book18.org
「那你媽那個身份呢？蘇青青呢？四十歲那個？」book18.org
「已經處理好了。」book18.org
「什麼叫處理好了？」book18.org
我嗓子眼一緊。那個「她已經不存在了因為你現在就是二十歲的蘇青青」這句話卡在喉嚨口，怎麼都出不來。不是不想解釋，是物理性地說不出口。地府那條款生效了。book18.org
「就是都安排好了，你別操心。」我咳了一聲掩飾嗓子的異樣，「下午三點我去接你，把你的東西收拾好。」book18.org
掛了電話。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燙得能煎雞蛋。book18.org
腦子裡開始列清單。book18.org
第一，今天下午辦出院，帶她去看房子。益民小區502，八百塊一個月，明天能搬進去。book18.org
第二，工作。網吧夜班，快遞分揀站早班，工地日結。三份工排滿的話一個月收入大概八千到一萬。book18.org
第三，給她報名插班考試。一中高三理科班，九月份開學。檔案已經有了，找關係塞進去或者走正規插班流程，這個得抓緊。book18.org
第四，買保險。意外險，壽命不能出事，我得把她以後幾十年的保障都鋪好。book18.org
第五，寫計劃。她不上學的時候在家幹什麼，每天吃什麼，每個月給多少零花錢，未來五年的預算表……book18.org
五年。公交車晃了一下，我的太陽穴撞在玻璃上。疼得嘶了一聲。book18.org
只有五年。book18.org
兜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我媽發的微信消息，一條語音。點開來，她的聲音帶著碎碎念式的絮叨：「寶兒你中午記得吃飯，別省那幾個錢餓著自己。媽在病房裡跟護士要了碗粥，你別擔心媽。對了你晚上別太晚回來，少抽煙。」book18.org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媽雖然變成這樣了……但媽還是媽。你別嫌棄媽。」book18.org
我把手機螢幕扣在大腿上，臉朝向窗外。公交車經過建設路，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蟬叫得嗓子都啞了。七月的城市熱得像蒸籠，所有人都在活著，上班的下班的買菜的接孩子的，沒有誰知道這輛公交車後排坐著一個只剩1825天的人。book18.org
我摁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兜里。吸了吸鼻子。book18.org
沒哭。就是鼻子酸。天太熱了，空調風吹的。book18.org
下午去接她。明天搬家。後天開始打工。大後天找學校。book18.org
慢慢來。一天一天的。book18.org
「到站了啊讓一下。」後排大媽拎著西瓜要下車，膝蓋頂了我椅背一下。我起身讓路。大媽走了，留下一股花露水的味道。book18.org
我重新坐下來，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Day 1 / 1825。book18.org
第四章：鏡子裡的陌生人book18.org
【✨ 2024/07/16· 星期二· 09：00· 第一人民醫院502病房· 晴·33℃ ✨】book18.org
早上九點，我端著兩碗粥從食堂回到病房門口，隔著玻璃往裡一看，差點把粥灑了。book18.org
我媽站在床邊，正低頭扯著那件病號服左看右看。褲子太長，褲腳堆在腳踝上皺成一團；上衣更離譜，她本來就比昨天之前要矮一點點，加上身子骨從瘦脫相恢復成了正常體重，那件寬大的病號服變成了完全撐不住和兜不住兩個極端同時存在的狀態。腰腹處空蕩蕩的布料鬆鬆垮垮堆著褶子，但胸口的布料被繃得緊緊實實，兩粒繫繩之間的縫隙被撐開，露出大面積白花花的皮膚。她每動一下，那兩團鼓鼓囊囊的東西就跟著晃一下，幅度不大，但因為實在太有分量，布料被牽扯出的弧線很明顯。book18.org
她完全沒在意。蹲下去把褲腳捲起來，一蹲一站之間領口直接往下墜，我站在門口的角度能看見整片胸口的弧度和乳溝的暗影，白得晃眼。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book18.org
「媽，粥。」book18.org
她直起腰來，隨手把領口拽了拽，但那個尺寸拽了也是白拽，該撐的地方照樣撐著。我把粥放在床頭柜上，目光很自覺地盯著粥碗，一眼都沒往下瞄。book18.org
「寶兒，媽這衣服穿不了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臉上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純粹是一個中年婦女在抱怨衣服不合身的表情，「這上面繃得要死，底下又空得能裝米。你給媽找件合適的來。」book18.org
「……我先去辦出院。」我把勺子遞給她，別過臉去，「你在病房裡待著別出去，誰來都不開門。等我回來帶你走。」book18.org
「怎麼不讓媽一起去？」book18.org
「你現在這張臉出去，那些護士認不出你來。你昨天的檔案照片還是你……以前的樣子。」我停了一下，措辭很小心，「萬一被人拉住問東問西就麻煩了。我一個人去搞定手續，說你已經轉院了就行。你就待在這裡喝粥。」book18.org
她不太情願，嘴角撇了一下，但也沒再堅持。端起碗來嘬了一口粥，眉頭皺起來：「這粥熬得太稀了，水多米少，食堂也太會省錢了……」book18.org
我關上門，背對著502的門板站了兩秒。長出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個尺寸的胸……四十多的時候因為太瘦，完全看不出來。現在身體回到二十巔峰狀態，一下子全冒出來了。E罩杯打底，搞不好F。穿什麼病號服，套個面袋子都能把面袋子撐出形狀。book18.org
我用力搓了一把臉。行了別想了。出院手續，快去快回。book18.org
從病房走到住院部收費大廳，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我跟窗口說502病床蘇青青要辦出院，對方翻了一下系統問我家屬關係。我說侄子。她說病人本人不來嗎。我說病人身體虛弱不方便下來，我代辦。她翻了個白眼，讓我簽了一堆字，把昨天的檢查費和床位費結了，零零碎碎一千三。book18.org
一千三。銀行卡餘額直接掉到兩千一。book18.org
我站在收費大廳的角落裡，拿著那張繳費單據，拇指在紙張邊緣搓來搓去。book18.org
手指有點發麻。不是冷的，是那種沒吃早飯低血糖加上連續兩天沒睡的虛脫感。book18.org
旁邊有個大媽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老家話，聽著耳朵嗡嗡響。book18.org
我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快去快回。她一個人待在病房裡會擔心的。book18.org
二十分鐘後回到502，推門進去。book18.org
我媽站在洗手池前面。book18.org
她把病號服的上衣脫了，只穿著底下那件薄薄的棉質內衣，正對著鏡子看自己。不是昨天那種茫然的看法，而是……帶著某種辨認的眼神，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過的相冊。book18.org
她右手摸著自己的左臂，從肩膀一路滑到手腕，感受著自己皮膚的觸感。胳膊白白嫩嫩的，沒有一顆老年斑，細汗沿著小臂內側的青色血管往下淌。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book18.org
那件棉質內衣是之前住院時穿的，鬆鬆垮垮的舊款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料薄得半透明。根本兜不住。兩隻胸從內衣的邊緣溢出來，上緣的弧度飽滿得把布料撐出一個誇張的半月形，乳溝擠出一條深深的縫。她低頭的角度讓那條縫更深了，從我站的位置能看到內衣底下大面積的白肉和被擠壓出來的軟肉褶。book18.org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胸口，表情不是羞澀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懷舊。book18.org
「跟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她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病房就這麼點地方，我聽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就嫌它礙事，買個內衣跑遍半個市區都找不到合適的。你爸還在的時候總笑話媽……」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沒繼續往下說了。book18.org
我手裡還捏著繳費單據，站在門口進退兩難。進去吧，她穿成這樣我看哪兒都不對；退出去吧，門已經推開了，動靜也發出去了。book18.org
她從鏡子裡看到我了。book18.org
「回來了？」她的語氣平淡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過身來面對我，棉內衣底下的兩團重量跟著她轉身的動作劇烈晃了兩下。她完全沒有要遮擋的意思，彎腰去床上拿外衣，彎腰的幅度讓內衣領口的布料徹底投降，我的目光條件反射地對上了一整片白花花的波浪形軟肉和中間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book18.org
我猛地把頭偏向右邊盯著牆上的消防栓說明牌。book18.org
「媽。穿、穿上衣服。」book18.org
「急什麼，又不是外人。你小時候還趴媽身上吃奶呢。」她直起腰來，不緊不慢地把病號服上衣重新套上，系好繫繩。「出院手續辦好了？」book18.org
「辦好了。我一會兒去出租屋放東西，下午來接你。」我眼睛還盯著消防栓說明牌，把那上面「乾粉滅火器使用方法」默念了三遍。「你把東西收拾一下。我給你帶了套衣服來。」book18.org
我從書包里掏出昨天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一件舊T恤和一條運動褲遞給她。T恤是我的，男款L碼，估計她穿上去腰那裡能塞進一個西瓜，但胸口應該……勉勉強強撐得下吧。book18.org
她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嫌棄地皺了皺鼻子：「這灰不溜秋的也太醜了。」book18.org
「湊合穿。」我把書包扔到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啃那碗已經涼了的粥。手有點抖，勺子在碗壁上刮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胃在抗議。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不管她是四十還是二十，那種「媽什麼都知道你別裝了」的眼神不會變。book18.org
「你幾點睡的？」book18.org
「十二點。」book18.org
「撒謊。你那黑眼圈比昨天還重了。」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後脖子，手指涼涼的，「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濕透了。你是不是又一宿沒睡？」book18.org
我沒說話。粥太涼了，喝下去胃裡一陣痙攣。book18.org
她在我身邊坐下來，嘆了口氣，那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綿長的嘆氣，從鼻腔到嗓子到胸腔一路震下來。然後伸手把我手裡的勺子拿走了。book18.org
「你去那邊躺一會兒。」她指了指病床，「媽守著你，一個小時後叫你。」book18.org
「不用，我……」book18.org
「沈祈。」連名帶姓了。book18.org
我閉上嘴。乖乖挪到病床上，側身躺下去。枕頭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我媽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氣味。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開始收拾床頭櫃里的雜物，嘴裡碎碎念：「這醫院的牙刷毛也太硬了……毛巾給媽帶走吧回去當抹布使……」book18.org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意識模糊之前最後聽到的聲音是她拉拉鏈的聲響，和一句很輕的：「睡吧寶兒，媽在。」book18.org
第五章：糖葫蘆與五樓book18.org
【✨ 2024/07/18· 星期四· 14：00· 益民小區5棟樓下/502出租屋· 晴·35℃ ✨】book18.org
益民小區在建設路尾巴上，老城區的筒子樓群里塞著的一片上世紀九十年代小區。沒有電梯，沒有物業，樓道里的聲控燈十個壞了八個，剩下兩個也是拍三巴掌亮兩秒。五樓，月租八百，水電另算。book18.org
我上午一個人先來簽了合同交了押金，拿到鑰匙上去看了一圈。三十五平，進門右手邊一個兩平米的廚房，嵌入式灶台、迷你冰箱和一台油煙機擠在一起，鍋鏟碰牆壁牆壁碰冰箱。正對著衛生間，淋浴馬桶洗手池全擠在裡面，門鎖是那種老式插銷，銅綠斑駁的，從裡面插上後外面稍微用點力就能推開。我試了兩下，確實不牢靠，得找時間換個新的。book18.org
往裡走是唯一的房間。一張一米五的舊彈簧床靠牆放著，床墊上有幾塊發黃的印子。對面是一個摺疊沙發，拉開能睡人。靠窗一張小書桌，桌面上的油漆剝落了一半。陽台朝南，掛衣服的鐵絲都生鏽了，我用抹布擦了兩遍才勉強能用。book18.org
牆面發黃，天花板有水漬，夏天熱得跟蒸籠一樣，唯一的好消息是有一台窗式空調，雖然聲音跟拖拉機似的，至少能吹涼風。book18.org
下午兩點，我回醫院接我媽。她已經換好了我給她帶的T恤和運動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站在病房窗戶邊等我。灰色T恤在她身上穿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效果，肩膀和袖口空出來一大截，腰以下鬆鬆垮垮像條裙子，但胸口被撐得緊緊實實，布料上出現了明顯的拉扯紋路，兩個高高隆起的弧度把「L碼男款」這個概念徹底碾碎了。運動褲更誇張，褲腰大了兩圈，她用我的一根鞋帶繫著，褲腿全卷到了小腿肚上。book18.org
怎麼說呢，就像一個小女孩偷穿了爸爸的衣服，但是身材完全不是小女孩。book18.org
「走吧。」我把她的東西塞進一個編織袋裡扛在肩上，「坐公交，三站路。」book18.org
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她縮了縮肩膀，步子放慢了。外面的太陽很毒，她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光線。路過門口便利店的玻璃門時她停了一步，側頭看了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不合身灰色T恤的年輕女人，黑髮馬尾，臉上沒什麼血色，但五官清秀得過分。book18.org
她動了動嘴唇，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我沒催她。在她身後站了幾秒，然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走了，表妹。」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那個瞪法不管二十歲還是四十歲都一模一樣，嘴角往下撇，鼻翼微微翕動，眼白多眼珠少，標準的「小兔崽子你再皮試試」臉。book18.org
「喊誰表妹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從牙縫裡擠出來，「再叫一個聽聽。」book18.org
「走吧，表妹。」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概有點欠揍，因為她伸手就來揪我耳朵，我偏頭躲開，編織袋差點從肩上滑下來。book18.org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們坐在最後一排。她的手一直攥著我給她的那張新身份證，翻過來翻過去地看。蘇青青，女，2004年7月15日生，住址是一串她沒聽過的地名。book18.org
「這個地址是真的？」她壓低聲音問。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那要是有人去查呢？」book18.org
「查不出問題。」我靠在座椅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沉沉的。公交車過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她身上的軟肉跟著彈了一下，我趕緊轉頭看窗外。「你就記住，你是我遠房表妹，爸媽不在了從鄉下來投奔我的。別的什麼都不用說。」book18.org
她把身份證收進兜里，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媽不習慣。」她的聲音很輕，混在公交車引擎的轟鳴里差點聽不清，「活了四十年了，突然變成個小姑娘，還不能叫你寶兒……」book18.org
「在外面確實不能叫。」我的聲音也輕下來了。旁邊有乘客，不能說太多。book18.org
「回家關上門想怎麼叫怎麼叫。」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把頭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打在她臉上，睫毛在顴骨上落了一小片陰影。那張臉年輕得不真實，但閉著眼的表情跟我從小到大看了無數遍的沒什麼兩樣。疲憊，隱忍，帶著點不肯在人前露出來的委屈。book18.org
我把手裡的編織袋放到膝蓋上擋了一下視線。嗓子眼發緊。book18.org
三站路，到了。book18.org
益民小區5棟，五樓，沒電梯。我扛著編織袋在前面爬樓梯，她在後面跟著。爬到三樓她就開始喘了，不是體力不行，是二十年沒爬過這麼高的樓梯的生活慣性讓她的節奏完全不對。book18.org
「慢點走，不急。」我在樓梯拐角停下來等她。book18.org
她撐著膝蓋站在下面半層樓梯的位置，仰頭看我，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灰色T恤的領口因為出汗貼在了鎖骨上，喘息的時候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大，兩團隆起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布料上的拉扯紋路在每次吸氣的時候繃緊、呼氣的時候稍微松回去一點。book18.org
「你先上去把門開了。」她擺擺手，「媽自己慢慢爬。」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三步並兩步上了五樓開了門。把編織袋扔進去，回到樓梯口等她。她終於爬上來了，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book18.org
進了屋，她的目光掃了一圈。book18.org
「這麼小。」她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句：「這租金多少一個月？」book18.org
「八百。」book18.org
「八百？！」她的聲量猛地拔高，「這巴掌大的地方要八百？我以前在老城區租的兩居室才六百！」book18.org
以前的事沒法比了媽。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你以前租的房子可沒有學校附近這個地段。book18.org
「湊合住。」我把編織袋解開，開始往外掏東西。她的舊衣服、保溫杯、洗漱用品、一盒沒吃完的六味地黃丸。「我睡沙發，你睡床。」book18.org
「你睡床，媽睡沙發。」book18.org
「你睡床。」book18.org
「沈祈你跟媽犟什麼，媽個子矮沙發睡得下……」book18.org
「一米六五的人睡摺疊沙發腿伸不直。你睡床。」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嘴張了張，最終沒再說什麼。把保溫杯往廚房水槽里一放，開始翻櫥櫃檢查有沒有蟑螂。book18.org
我把該放的東西放好，下樓去買日用品。洗衣液、晾衣架、幾條毛巾、兩套碗筷、一提紙巾。出了小區大門左轉五十米就是建設路菜市場，路口擺著幾個流動攤位。水果攤、煎餅攤、賣襪子的。book18.org
然後我在巷口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book18.org
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上插著一排糖葫蘆，紅彤彤的。老頭穿著灰色背心，戴著一頂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草帽，正在整理竹籤。book18.org
正常來說我不會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停下來。但我經過的時候，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個眼神讓我腳步一頓。book18.org
不是正常小販看顧客的眼神。太安靜了。瞳孔的顏色很深，深到我在裡面找不到……book18.org
「小伙子，來一串不？」他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商販式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讓我後脖子發涼。book18.org
「不用了。」book18.org
「買一串吧。」他從車上拔下一串糖葫蘆遞過來，山楂個頭很大，糖衣厚實，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book18.org
我的手僵在半空。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老頭眯著眼笑：「三塊一串，微信支付寶都行。」book18.org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賣糖葫蘆的老頭，草帽、背心、三輪車、曬得黝黑的臉。但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脊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book18.org
我掏出手機掃了碼。三塊錢。拿著那串糖葫蘆站在巷口，太陽烤得頭皮發疼。book18.org
回頭再看，老頭推著三輪車已經拐進了菜市場，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book18.org
上輩子。她上輩子最愛吃這個。book18.org
我攥著糖葫蘆的竹籤，手心全是汗。站了大概有半分鐘，才邁開步子往回走。日用品還沒買完，但腦子裡嗡嗡的，那六個字翻來覆去地轉。book18.org
買完東西回到502出租屋，我媽已經把廚房的灶台擦了一遍了，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嘴裡碎碎念：「這地磚縫裡全是灰，也不知道上一個租戶什麼衛生習慣……」book18.org
我把日用品放在桌上，把糖葫蘆舉到她面前。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糖葫蘆？你買這玩意兒幹什麼，幾個錢啊？」book18.org
「三塊。路邊看到的，順手買的。你吃不吃？」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秒，伸手接過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她嚼了兩下，表情鬆動了一點。book18.org
「還行吧。」她嘴硬，但又咬了第二口。book18.org
我坐在摺疊沙發上看著她蹲在地上一手拿糖葫蘆一手拿抹布的樣子。二十歲的臉，嘴巴嚼糖葫蘆嚼得鼓鼓囊囊的，但擦地的姿勢和碎碎念的頻率跟以前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嗓子眼又緊了一下。我揉了揉鼻子，假裝是灰塵嗆的。book18.org
「媽，明天我開始上班。」book18.org
她咬著糖葫蘆看我：「上什麼班？你不是休學了嗎？」book18.org
「打工。掙錢。你九月份要上學了，得交學費。」book18.org
她的咀嚼動作停了。嘴裡那半個山楂含了好幾秒才咽下去。book18.org
「媽不上學也行的，媽可以出去找個……」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我的語氣切換成了搞怪模式，用食指點了點她的腦門，「你現在二十歲，沒學歷沒文憑，出去找工作能幹什麼？刷盤子？你連煎個雞蛋都能把鍋燒糊。」book18.org
「你！」她氣得用糖葫蘆的竹籤戳我胳膊，「媽煎雞蛋怎麼了？媽養了你二十年你吃我做的飯長這麼大的你嫌棄什麼！」book18.org
「就是因為吃了二十年所以才知道水平。」book18.org
竹籤往我肋骨上捅了三下。我齜牙咧嘴地躲，但沒忍住笑了一聲。她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趕緊把臉別過去假裝沒笑。book18.org
「明天幾點走？」她把最後一個山楂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book18.org
「凌晨四點。」book18.org
她的嘴巴停止了咀嚼。book18.org
「……那媽三點半起來給你做早飯。」book18.org
「不用，我……」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又連名帶姓了。我閉嘴。book18.org
行吧。三點半就三點半。book18.org
第六章：凌晨四點的城市book18.org
【✨ 2024/07/19· 星期五· 03：50· 出租屋/快遞分揀站· 晴（夜間） ✨】book18.org
鬧鐘在三點五十響了。我在黑暗裡摸索著把手機按掉，渾身酸疼地從摺疊沙發上坐起來。這沙發的彈簧有兩根是斷的，睡一晚上腰像被人捶了八百下。book18.org
廚房裡的燈已經亮了。book18.org
油煙機在嗡嗡地轉，空氣里飄著雞蛋和蔥花的味道。我揉著眼睛走過去，廚房門口靠著門框往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我媽背對著我在煎雞蛋。三點半起來的，跟她說的一樣。頭髮隨便綰成一個髻，穿著昨天那件灰色T恤當睡衣，底下是一條到膝蓋的棉質短褲。凌晨的廚房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白得發亮，腳踝很細，踩著一雙老舊的橡膠拖鞋。book18.org
她在灶台前踮了一下腳去夠架子上的鹽罐，T恤下擺跟著提起來一截，露出後腰一小條光裸的皮膚和棉質短褲的腰帶邊。因為踮腳的關係小腿肌肉繃緊了，線條從腳踝一直拉到膝窩，繃了兩秒又松回去。鹽罐拿到了，她撒了一把鹽進鍋里，嘴裡嘟囔：「這架子也太高了……」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我來拿。」book18.org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轉身的動作帶起了T恤布料的晃動，胸口那兩個充滿存在感的弧度在布料底下來了一個幅度不大但因為質量太足而顯得格外實誠的搖擺。凌晨三點五十分，昏黃燈光下，她明顯沒穿內衣，布料緊貼著的輪廓過於清晰，連隆起頂端那兩個微小的凸點都若隱若現。book18.org
「你怎麼不出聲就過來了嚇死媽了！」她拿鍋鏟指著我，鍋鏟上還掛著蛋液，滴答滴答往下滴。book18.org
我已經把目光釘在了她腦袋上方的油煙機上。「嗯。起來了。」book18.org
「洗臉去，馬上好。」她轉回去繼續煎蛋，「媽給你煮了粥，蛋也煎好了，旁邊還熱了兩個饅頭。你把水壺灌滿帶著路上喝。」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退出廚房。在衛生間洗臉的時候冷水澆下來，腦子清醒了一點。book18.org
行了沈祈。你是她兒子。她凌晨三點半爬起來給你煎雞蛋。你在想什麼呢。book18.org
洗完臉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粥、煎蛋、饅頭、一碟子豆腐乳。她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看著我坐下來吃。book18.org
「多喝粥，饅頭沾豆腐乳好吃。」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中午你在外面吃飯別省錢，找個乾淨的館子，路邊攤不衛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晚上回來媽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什麼叫隨便？你這孩子每次都說隨便，隨便是什麼菜？媽不會做隨便。」book18.org
我把一整個煎蛋塞進嘴裡堵住了可能冒出來的笑。嚼了兩下咽下去：「紅燒肉。」book18.org
「行。媽下午去菜市場買排骨……不對，紅燒肉用五花肉。五花肉現在什麼價了？上次買好像是十八一斤？不知道漲沒漲……」book18.org
她開始計算肉價了。我趁她碎碎念的間隙把粥喝完，把饅頭揣進兜里，站起來。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等等。」她從冰箱上面翻出一個藥盒遞給我，「含片，嗓子不舒服含一個。你別逞強，不舒服就回來。」book18.org
我接過藥盒塞進口袋。她又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領，手指碰到脖子後面的皮膚時涼涼的，指腹在衣領的摺疊處捏了兩下把翻起來的那個角摁平了。book18.org
「好了。去吧。」book18.org
出門。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聲控燈拍了三下亮了兩秒就滅了。我摸著扶手下樓，凌晨四點的空氣悶熱潮濕，蟬還沒醒，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book18.org
騎上從房東那借的舊自行車，二十分鐘到達快遞分揀站。book18.org
分揀站在城郊一個鐵皮大棚底下，凌晨四點已經有十幾個人在幹活了。傳送帶嘩嘩地轉，快遞包裹從一頭湧出來，大的小的方的扁的堆成山。我的活很簡單，按區號分揀，揀出來碼到對應的筐里。彎腰、抬手、扔、彎腰、抬手、扔。重複。book18.org
第一個小時還行。第二個小時開始腰疼。第三個小時手指被膠帶邊緣割了一道口子，滲出來的血珠被汗稀釋了，流得滿手背都是。旁邊的大哥遞過來一卷創可貼，我貼上繼續干。book18.org
干到早上八點收工，結了當天的工錢，一百二。我站在分揀站門口數了兩遍紙幣，折好塞進褲兜最裡面。太陽已經出來了，曬得鐵皮棚頂嘎嘎響。我蹲在陰影里啃完了兜里那個已經捂得有點變味的饅頭，灌了半壺水。book18.org
然後騎車去工地。book18.org
今天的工地在城西，騎車要四十分鐘。到了之後換上安全帽和反光馬甲，跟著一群工人搬水泥板。每塊水泥板大概四五十斤，兩個人抬，從卡車上卸下來碼到指定位置。搬了二十來塊之後胳膊開始發抖。工友看我年輕，多分了我幾趟。book18.org
我咬著牙沒吭聲。book18.org
中午休息的時候蹲在工地板房的陰影里吃了一盒六塊錢的盒飯。米飯硬邦邦的，菜是土豆燉雞架，雞架上沒什麼肉，全是骨頭。我嚼了兩口想起我媽今天說要做紅燒肉，差點把盒飯扣了。book18.org
下午五點從工地收工，日薪一百八。加上早上的一百二，今天三百塊。還有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的網吧夜班，四個小時，五十塊。一天三百五。book18.org
一個月一萬出頭。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我媽零花錢五百，開學的學費雜費制服費要提前攢……book18.org
不夠。遠遠不夠。book18.org
我騎著自行車在晚高峰的建設路上逆行了一小段，被一輛公交車按了三聲喇叭。七月的熱浪從柏油路面蒸上來，把整個城市烤得變了形。汗從頭髮帘子底下往下淌，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book18.org
六點半到家。五樓。爬樓梯的時候腿都在發抖。到了門口掏鑰匙的手抖得插了兩次才對準鎖眼。book18.org
門開了，一股紅燒肉的香味撲過來，濃郁得能把人砸倒。book18.org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了？洗手吃飯，紅燒肉剛出鍋。」book18.org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紅燒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湯。紅燒肉的顏色偏深了點，收汁收過頭了，但是肉塊很大，肥瘦相間，醬汁冒著泡。青菜炒得太老了，有點發黃。紫菜蛋花湯倒是正常水平。book18.org
「你這紅燒肉糖放多了。」我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甜得齁嗓子。book18.org
「那是醬油多了不是糖。」她在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往我碗里塞，「多吃青菜，你嘴角起泡了，上火。」book18.org
我把那塊齁甜的紅燒肉嚼了嚼咽下去。味道確實不怎麼樣。book18.org
又夾了一塊。book18.org
她看著我吃，臉上的表情從緊張過渡到鬆弛。然後自己也開始吃，吃了兩口嘟囔了一句：「確實甜了點……下次少放醬油。」book18.org
我悶頭扒飯。她在對面碎碎念今天菜市場的豬肉漲到了二十塊一斤簡直是搶錢、樓下那個雜貨店的垃圾袋比超市貴兩毛、隔壁502住了個年輕小伙子天天半夜打遊戲吵死人了她想去敲門罵人。book18.org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筷子戳進碗里的時候手還在抖。工地搬水泥板搬的。book18.org
她沒看見。她在說垃圾袋的事。book18.org
晚飯吃到七點半。我幫她洗了碗，她不讓我洗非要自己來，我說你做了飯了該我洗，她說你乾了一天活了歇著去別礙手礙腳，我說你也別礙手礙腳讓開，最後兩個人擠在兩平米的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碗，胳膊肘碰了好幾次。book18.org
八點半她開始鋪床。九點她催我睡覺。我說十點還有班。她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把保溫杯灌滿了熱水放在門口鞋柜上。book18.org
「路上注意安全。」book18.org
晚上九點四十五出門。蟬叫了一整天終於累了，只剩幾隻還在有氣無力地嘶嘶叫。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徹底罷工了，我摸黑下了五層樓。book18.org
騎車十五分鐘到星辰網咖。老闆姓孫，光頭，胖子，看我來了扔了把鑰匙讓我去巡場。通宵班，晚十點到早六點，巡場、給客人充值、打掃衛生。五十塊一晚。book18.org
網吧里藍光閃爍，鍵盤噼里啪啦響，空氣里全是煙味和泡麵味。我在前台坐下來，趁沒客人的空檔打開手機備忘錄。book18.org
Day 5 / 1821。book18.org
關上備忘錄之前猶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book18.org
紅燒肉太甜了但我吃了三碗。book18.org
第七章：兩平米的楊氏太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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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快遞分揀站干到八點，工地干到五點，中間啃了兩個包子灌了一壺白開水。騎自行車回來的路上右腿抽了一次筋，差點把車騎進花壇。到樓下的時候太陽剛落到西邊那棟筒子樓後面，餘暉照著五樓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花花綠綠的。book18.org
等等。花花綠綠的？book18.org
我仰頭眯著眼看了半天。陽台的晾衣繩上多了好幾件衣服，除了我那幾件灰黑T恤之外，還掛著兩件大紅色和翠綠色的棉麻衫，一條碎花褲子，以及兩個洗得發白的老式棉質內衣。我再看了一眼內衣的尺寸，罩杯的弧度在晾衣繩上畫出一個誇張的半圓。book18.org
那個形狀在五樓的高度上也清晰可見。我趕緊收回目光，蹬著車鎖進樓道里。book18.org
爬到五樓推開門，空氣里是隔夜鹹菜和枸杞紅棗的混合味道。book18.org
「回來了？」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水龍頭嘩嘩響著，「洗手吃飯，今天媽做了兩個菜。」book18.org
我先往陽台方向看了一眼。除了晾著的衣服之外，陽台地面上擺著一雙老式布鞋，旁邊地板上有一小片濕印子。book18.org
我換了鞋走到書桌前面。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高中數學教材，封面都卷了邊，翻到的那頁是分數的加減法。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幾張草稿紙，草稿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道運算題，答案全劃掉重寫了兩三遍，最後一道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等於七分之五，旁邊畫了一個大問號。book18.org
七分之五。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我媽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了，一盤炒土豆絲一盤涼拌黃瓜，擺在摺疊餐桌上。她今天穿著那件大紅棉麻衫，底下是一條松垮的灰色棉褲，腳上踩著橡膠拖鞋。頭髮扎得很隨意，碎發貼在額頭上，臉頰微微泛紅，大概是在廚房待久了被油煙燻的。book18.org
大紅棉麻衫。這件衣服她穿了至少五年了，當年是四十歲的中年婦女穿就已經夠土了，現在二十歲的臉配上去，那個效果……怎麼形容呢，像一顆水蜜桃裹了一層紅布麻袋。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是不是在陽台打太極了。」book18.org
她的表情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陽台地上有水印子。」出了汗滴在地上的。book18.org
「哦，對。」她不以為然地坐下來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早上六點起來的，你走了之後媽在陽台上打了四十分鐘。那個陽台太小了，一個雲手差點把晾衣架撞翻。」book18.org
我試圖想像一下她在兩平米的陽台上打楊氏太極的畫面。兩平米。手腳伸展開來轉個身就能碰到三面牆，還得避開晾衣架、曬衣服的竹竿和窗台上放著的花盆。book18.org
「你別在陽台打了，下面樓道里有塊空地。」book18.org
「樓道里人來人往的。」她嘴裡嚼著土豆絲含含糊糊地說，「再說了媽打太極的時候不喜歡被人看。」book18.org
二十歲的臉穿著大紅棉麻衫在老小區樓道里打太極，確實不太合適。那畫面光想想就讓人頭疼。book18.org
「那你注意點別把東西撞壞了。」我坐下來開始扒飯。土豆絲咸了，黃瓜切得粗細不均，但餓了一天了什麼都好吃。book18.org
吃了兩口想起正事：「數學做了嗎？」book18.org
她的筷子停了半拍。book18.org
「做了。」book18.org
「我看了。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等於七分之五？」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媽二十年沒碰過這東西了嘛。」她的聲量低下去了，夾菜的動作有點心虛，「分數加法要通分對不對，媽記得的，就是一時沒想起來……」book18.org
「通分都忘了你學個什麼高中。」我從書包里翻出一支紅筆和幾張空白草稿紙拍在桌上，「吃完飯我教你。從通分開始。」book18.org
她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嘴張開又閉上，大概想說「媽不用你教」之類的話，但想到自己連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三都做不對，最後還是把到嘴邊的倔話咽了回去。book18.org
吃完飯我洗了碗，她在書桌前等著我。燈光底下她的坐姿很端正，膝蓋併攏，背挺得直直的，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但臉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個不服氣的中年婦女。book18.org
「先把這道題做一遍。」我在草稿紙上寫了一道最基礎的通分題，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她拿起鉛筆，咬著筆桿皺眉看了半天。鉛筆戳在嘴唇上，把嘴唇壓出一個小小的凹痕。她低頭寫字的時候，那件大紅棉麻衫的領口往前墜了一點，從我坐的角度能看到領口裡面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膚弧度。她完全沒在意，專心致志地在草稿紙上寫通分的過程，寫了半分鐘停下來，抬頭看我。book18.org
「三分之二的通分是不是六分之四？」book18.org
我的目光正好從她領口裡面彈回來，落在草稿紙上。「對。繼續。」book18.org
她繼續低頭寫。又寫了一分鐘，鉛筆在紙上劃得嘶嘶響。book18.org
「等於……十二分之十七？」book18.org
我拿起紅筆。在她的答案上畫了一個大叉。book18.org
「……」book18.org
「十二分之十七明顯不對，你連分數大小比較都沒搞清楚。十二分之十七大於一了你沒覺得有問題嗎？」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紅叉看了三秒，臉上的表情從不服氣切換到尷尬，再從尷尬切換到氣急敗壞。鉛筆被她攥在手裡捏得咯吱響。book18.org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聰明啊！媽二十年沒算過這東西了！」book18.org
「這是小學五年級的內容。」book18.org
「你！」book18.org
鉛筆飛過來了。我偏頭躲開，鉛筆彈到牆上掉在地上。她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胸口因為深呼吸劇烈起伏了兩下，大紅棉麻衫的布料被繃得嘎嘎響。book18.org
我彎腰把鉛筆撿回來放到她面前：「坐下。重做。」book18.org
她氣得臉都紅了，但還是一屁股坐回去了。拿起鉛筆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氣的。我把正確的通分步驟在旁邊寫了一遍，推過去給她看。book18.org
十分鐘後她終於把那道題做對了。答案旁邊寫了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媽四十歲了還做小學生的題，丟不丟人。」book18.org
我假裝沒看見。用紅筆在正確答案旁邊畫了個勾。book18.org
「明天做五道。後天十道。九月之前把初中數學過完。」book18.org
她瞪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最終沒說話，把草稿紙疊起來夾進了教材里。book18.org
第八章：小姑娘你想要哪塊book18.org
【✨ 2024/07/20· 星期六· 08：30· 建設路菜市場· 晴·34℃ ✨】book18.org
周六沒有工地的活，我在快遞站幹完早班回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一碗粥和一張字條：「媽去菜市場了，粥涼了你自己熱一下，水壺裡有熱水。別等媽，先吃。」book18.org
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很重，一看就是用力按著寫的。二十年沒正經寫過字的手確實生疏了。book18.org
我把粥熱了，喝了半碗。然後想了想，還是出門去了菜市場。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面。那張臉太扎眼了，她又完全沒有二十歲年輕女人的自覺。book18.org
建設路菜市場在小區出門左轉五十米，是個半露天的棚子，裡面擠著幾十個攤位，賣肉的賣菜的賣水產的賣豆腐的，地上濕漉漉的混著菜葉子和魚鱗，空氣里全是腥味和泥土味。book18.org
我剛走進去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book18.org
「老闆你這排骨怎麼賣的？」book18.org
順著聲音找過去，我媽站在豬肉攤前面。還是那件大紅棉麻衫，底下換了一條深色棉褲，腳上橡膠拖鞋，挎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她正彎著腰在肉案上翻翻揀揀，手指掐著一塊排骨按了按。彎腰的姿勢讓棉麻衫的布料從後背繃起來，臀部的輪廓在深色棉褲底下畫出一個圓潤的弧線，她的腰很細，胯骨往兩邊微微撐開褲子的側縫。book18.org
賣肉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圍著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攥著把剔骨刀。book18.org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用中年大媽的手法按排骨檢查肉質，臉上的表情很微妙。book18.org
「二十二一斤，小姑娘你想要哪塊？」book18.org
我媽直起腰來，眉毛往上挑了挑。book18.org
「小姑娘」三個字讓她愣了大概兩秒。我站在五米外一個賣豆芽的攤子後面看著這一幕，幾乎能看到她腦子裡的齒輪卡了一下。book18.org
「二十二？」她回過神來，「老闆你這排骨一看就是前天的貨了，看這肉色發暗，表面都有點發粘了，今天的新鮮排骨頂多十八。你給我便宜兩塊，二十，我多拿一斤。」book18.org
老闆愣了一下。這套砍價話術從一個二十歲小姑娘嘴裡說出來的違和感讓他眨了好幾下眼。book18.org
「這，這確實是今天早上送來的……」book18.org
「今天早上送來的那面上不會有黏膜。」我媽用手指彈了彈排骨表面，發出噗的一聲，「你看這個彈性，新鮮排骨按下去立刻回彈，這塊我按了三秒才彈回來一半。二十，不能再多了。」book18.org
五米之外，我的嘴角抽了一下。這套檢驗豬肉新鮮度的手法她在菜市場練了二十年了，什麼級別的攤販都唬不住她。問題在於，一個長著校花臉的二十歲姑娘，穿著大紅棉麻衫，蹲在豬肉攤前面用拇指按排骨測彈性的畫面，實在太超現實了。book18.org
老闆最終敗下陣來，二十塊一斤，切了兩斤排骨。我媽拎著裝排骨的塑料袋，轉身去了旁邊的蔬菜攤，開始挑青菜。蹲下去翻菜葉子的時候動作很自然，一隻手拎著袋子，另一隻手在菜堆里快速翻揀，挑出蟲眼的扔回去，挑出發黃的扔回去，手速快到菜攤老太太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book18.org
「丫頭你這手挑菜比我還快。」老太太感嘆了一句。book18.org
我媽頭也沒抬：「我在菜場挑了二十年了手熟了。」book18.org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動作頓了一下。book18.org
「哦不，我說的是我奶奶教我的，我奶奶挑了二十年。」book18.org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從豆芽攤後面走出來，湊到她旁邊蹲下去。她抬頭看到我，先是一驚，然後眼睛一瞪：「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吃了粥等媽嗎？」book18.org
「不放心你。」我從她手裡接過編織袋，「說漏嘴了吧。」book18.org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別過頭去繼續挑青菜：「沒有。就說錯了一句話而已。」book18.org
「以後出門少說話。」book18.org
「媽買個菜還不讓說話了？」她把挑好的青菜遞給老太太稱重，同時壓低聲音湊近我耳邊，「而且那個賣豬肉的管我叫小姑娘，叫得我渾身雞皮疙瘩。媽都活了四十年了，被一個看著比媽還老的胖子叫小姑娘……」book18.org
「你現在就是小姑娘。」book18.org
她嘟囔了什麼我沒聽清，大概不是什麼好話。book18.org
買完菜我們一起回去。路上她拎著排骨和青菜，腳步沉穩得不像二十歲的人，倒像個趕早市回家的大嬸。經過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盯著路邊一家早餐鋪門口的價目表看了半天。book18.org
「油條兩塊五一根？我五年前買的時候才一塊五啊……」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站著，編織袋勒得肩膀疼。太陽已經很大了，後脖子曬得發燙。book18.org
她站在價目表前面碎碎念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跟她去菜市場，她也是這樣，走兩步停一下，看到什麼都要評價一番物價漲得太離譜了。那時候她三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襯衫，牽著我的手在菜場裡擠來擠去。book18.org
現在她二十了。我二十二了。她不牽我的手了，是我在旁邊幫她拎袋子。book18.org
「走了媽，日頭太毒了。」book18.org
「嗯，回去媽給你燉排骨湯。」book18.org
中午，排骨湯的香味把整個出租屋填滿了。她在廚房忙了一個多小時，窩在兩平米的灶台前面切蘿蔔、焯排骨、燉湯，熱得滿頭是汗。灰色圍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條線，襯得她腰更細了，上面那兩個鼓包在圍裙的鬆緊帶上方堆出一個很有壓迫感的弧度。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滑到下巴尖上懸了一下掉進鍋里。book18.org
她端著兩碗排骨湯出來，一碗給我一碗給自己。排骨燉得軟爛，蘿蔔切得大塊，湯色奶白。我喝了一口，燙得舌頭髮麻。book18.org
「怎麼樣？」她盯著我看，兩隻手抱著碗，表情帶著一點緊張。book18.org
「鹽多了。」book18.org
她的表情垮了。book18.org
「但是排骨燉得不錯。」我又喝了一口，嘴上沒什麼好話但碗一直沒放下來，「蘿蔔再小塊一點會更入味。」book18.org
她沒接話，低頭喝自己那碗。喝了兩口之後偷偷看了一眼我的碗，發現已經喝掉了大半，嘴角彎了一下，趕緊低頭遮住了。book18.org
「還要不要？鍋里還有。」book18.org
「再來半碗。」book18.org
第九章：凌晨兩點的保溫桶book18.org
【✨ 2024/07/21· 星期日· 01：55· 益民小區5棟樓下· 晴（夜間） ✨】book18.org
網吧夜班上到凌晨兩點。最後一個小時我在前台坐著，困到腦袋往下栽了三次，每次都是額頭磕到鍵盤才彈起來。孫老闆在裡間打呼嚕，整個網吧就剩兩個通宵打遊戲的人，鍵盤聲噼噼啪啪像下雨。book18.org
收了工錢五十塊，騎自行車往回走。凌晨的建設路空蕩蕩的，路燈隔三十米一盞，照出一圈一圈昏黃的光。夜風是熱的，貼在臉上像一塊濕毛巾，汗剛出來就被風吹乾，留下一層咸巴巴的黏膩。我的右手手指被快遞站的膠帶割了一道口子，車把震一下就跟著鑽一下疼。左肩膀是工地搬水泥板拉傷的，現在已經從疼變成了麻，抬手都費勁。book18.org
騎到益民小區樓下的時候，仰頭看了一眼五樓。book18.org
窗戶亮著。book18.org
凌晨兩點了，燈還亮著。book18.org
我把自行車扛上五樓，每一層台階都在考驗膝蓋的承受力。到了五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門從裡面打開了。book18.org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色T恤當睡衣，底下是到膝蓋的棉短褲，頭髮鬆鬆垮垮散了一半，碎發貼在脖子上。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不鏽鋼保溫桶放在鞋柜上，蓋子歪在一旁。book18.org
「怎麼這麼晚。」她沒有問句的語氣，是陳述句，帶著碎碎念開始前的那種低氣壓。book18.org
「夜班就這個時間。」我把自行車靠在走廊牆上，側身往門裡擠。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兩個人在門框處擠了一下。她的胸口蹭了一下我的胳膊。book18.org
那個觸感很短，不到一秒。但柔軟的壓力透過薄薄的棉質布料傳到了我手臂的皮膚上，溫熱的、帶彈性的、因為分量太足而即便輕輕碰一下也能清晰感知到的柔軟。她自己完全沒在意，側身讓我進來的時候那兩團東西跟著她的動作自然地晃了一下，灰色T恤底下的輪廓在走廊的聲控燈底下畫了個很清楚的弧度。book18.org
我的手臂被蹭過的那塊皮膚上還留著殘餘的觸感。熱的。book18.org
「洗手。」她把碗塞到我手裡，是紅燒肉湯泡飯，中午剩的肉湯拿來泡了一碗米飯，肉塊沉在底下，湯麵上浮著油星子。「媽給你熱了飯，快吃，吃完趕緊睡。」book18.org
「你怎麼不睡。」我坐到餐桌前面，先往嘴裡扒了一口泡飯。熱的。胃裡一暖，整個人松下來了一截，松到差點把筷子掉了。book18.org
「睡不著。」她在對面坐下來，兩條胳膊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腕上看我吃飯。這個姿勢讓T恤的領口往前墜了一點，從我坐的角度能看到鎖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膚和兩座隆起之間被擠出的溝壑上緣。她的兩隻胳膊搭在桌上往前壓著，胸部被手臂從兩側擠住，本來就大的尺寸被擠得更鼓了，布料繃得發白，那條溝從領口往下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book18.org
我把目光固定在碗里的肉塊上，努力辨認這是五花肉還是排骨。是五花肉。book18.org
「你手怎麼了。」她的聲音突然拔尖了一點。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創可貼翹起來了，露出底下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book18.org
「沒事，膠帶割的。」book18.org
她一把抓過我的右手翻過來，指腹摁在傷口旁邊的皮膚上。她的手指涼涼的，觸感跟二十年前給我抹紅藥水時沒有任何區別。但手的樣子不一樣了。白嫩的、骨節纖細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沒有老繭。以前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在工廠流水線上乾了十幾年，每根手指的關節都腫大變形。現在這雙手像是從來沒幹過一天重活。book18.org
「這口子不淺啊你怎麼不好好處理。」她從鞋櫃抽屜里翻出碘伏和紗布，開始給我重新包紮。動作很利索，碘伏一塗紗布一纏膠布一貼，三十秒搞定。包紮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捏著我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指腹壓在我指根的感覺溫溫的。「你看看你這手，全是繭子和口子，你才二十二手就糙成這樣，以後老了可怎麼辦……」book18.org
「還有幾十年呢操什麼心。」我嘴上這麼說，嗓子眼發緊。五年。不是幾十年。book18.org
她包完了手沒有鬆開，捧著我的手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手背上有快遞站搬箱子磨出來的紅印子，手指側面有工地水泥蹭的灰色痕跡，指甲縫裡洗不幹凈的黑。她的拇指在我手背的一道紅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說話。book18.org
過了幾秒她把我的手放下來，站起來收碗。book18.org
「吃完了沒有？」book18.org
碗已經空了。我把筷子擱上去遞給她：「吃完了。」book18.org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啦響了一陣，然後是碗碟碰瓷磚的聲音。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腰椎咯吱響了兩聲。book18.org
她從廚房出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伸手按了一下我的頭頂。手掌的觸感比手指更大面積的溫熱，壓在頭髮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去睡吧。」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挪到摺疊沙發上躺下來。彈簧依舊嘎吱響。她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走廊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個逆光的輪廓。T恤底下那個輪廓在逆光里更加清晰了，從肩膀到胸口到腰到胯，像一幅被燈光描出來的等高線圖。book18.org
「晚安寶兒。」book18.org
臥室門關上了。彈簧床吱呀了一下。book18.org
黑暗裡只剩下窗外的蟬叫和我的呼吸聲。手臂被蹭過的那個位置已經涼下來了，但我還記得那個溫度。book18.org
Day 7 / 1819。book18.org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洗的。book18.org
第十章：表妹長得真俊book18.org
【✨ 2024/07/22· 星期一· 18：40· 益民小區5棟樓道· 晴·32℃ ✨】book18.org
「喲，小沈回來啦？」book18.org
樓道里的聲音讓我和我媽同時停住了腳步。四樓拐角處，503的張大媽拎著一袋垃圾正往下走，撞了個正著。張大媽五十出頭，燙了個小捲毛，嗓門大，眼睛小，是那種整個小區誰家雞多下了一個蛋她都知道的存在。book18.org
「張大媽好。」我條件反射地堆出笑臉。book18.org
張大媽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下就轉移了。準確地說，是被我身後的人吸過去的。我媽今天穿著那件灰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但架不住底子太好，白得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都泛著光。book18.org
「哎喲，這是誰呀？」張大媽的眼睛亮了，那個亮法跟菜市場老太太看到打折豬肉時候一模一樣，「小沈你這是……帶女朋友回來了？」book18.org
我媽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不是，」我趕緊接話，往旁邊讓了半步，把我媽從身後讓出來，「這是我遠房表妹，蘇青青。爸媽不在了從鄉下來投奔我的，暫時住我這兒。」book18.org
「表妹？」張大媽上下打量我媽，眼神從臉掃到腳再掃回來，在胸口那個位置多停了半秒。也不怪她，灰色T恤在這個距離上根本遮不住什麼，布料底下兩個隆起的輪廓和尺寸清晰得像兩座小山包。張大媽的表情從驚艷變成了某種含義複雜的嘖嘖，「你這表妹長得可真俊啊，這模樣放到電視上都夠當明星了。」book18.org
我媽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在「謝謝誇獎」和「我比你大十歲你少來」之間來回切換。最終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嘴唇抿了抿，沒出聲。book18.org
「青青從小就笨。」我伸手摸了一下我媽的頭頂。手掌落在她的發頂上，頭髮絲滑滑的，顱骨的弧度很小，她的個子比我矮了十三公分，這個角度正好讓我的手掌把她整個頭頂覆蓋住。book18.org
她的身體僵了一秒。book18.org
「嗯嗯，表哥說得對。」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嘴角的笑容硬到能刮下一層漆。book18.org
張大媽哈哈笑了兩聲，垃圾袋從左手換到右手：「表妹這麼漂亮可得看好了啊小沈，咱們小區年輕小伙子可不少！」說完啪嗒啪嗒下樓去了。book18.org
樓道里重新安靜了。聲控燈在我們頭頂閃了兩下，滅了。book18.org
黑暗中我聽到一聲從鼻腔里哼出來的氣音，像燒開的水壺頂蓋被掀開的前奏。book18.org
「小兔崽子。」book18.org
一隻手精準地捏住了我的耳朵。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卡在耳廓上方最薄的那塊軟骨上，一擰。book18.org
「嘶……媽你輕點！」book18.org
「摸誰的頭呢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中年婦女被冒犯後的怒氣值，「媽活了四十年被你一個毛孩子摸頭？你當媽是小狗呢？」book18.org
「演戲演戲！剛才張大媽在你讓我怎麼辦！」book18.org
「你可以不摸頭。」她鬆開了我的耳朵，改成戳我的胸口，食指戳一下一個字，「你、可、以、不、摸、頭。」book18.org
「那我摸哪兒？摸肩膀？那更像情侶。」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book18.org
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算了。下次換一個方式。」她收回手，拖著拖鞋啪嗒啪嗒往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我一眼，「還有，什麼叫從小就笨？誰笨了？媽怎麼笨了？」book18.org
「那句也是演戲……」book18.org
「那你不能說從小就聰明嗎？非得說笨？」book18.org
這倒是個好問題。說聰明的話張大媽會追問哪方面聰明然後聊上半小時，說笨的話可以直接終止話題。但這個解釋顯然不是現在說的好時機。book18.org
「下次說聰明。」我乖乖認栽。book18.org
「哼。」book18.org
開門進屋。她一進門就把拖鞋踢到一邊，走到廚房水池前面開始洗杯子，洗杯子的動作比平時用力。氣還沒消。杯子在水龍頭底下轉來轉去，水花濺到了她的T恤前襟上，棉布被水洇濕了一小片，貼在鎖骨和胸口上部的位置，白色皮膚在濕透的灰色布料底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沒注意到，繼續用力洗杯子。book18.org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翻開她白天做的數學練習。五道通分題，對了兩道，錯了三道。其中一道的答案寫了又劃掉了四遍，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印子。book18.org
紅筆擰開，在對的兩道旁邊畫了勾，錯的三道旁邊畫了叉。批完之後又在旁邊寫了正確步驟。book18.org
她端著洗好的杯子出來，瞄了一眼桌上被畫滿紅叉的練習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book18.org
「媽今天做了一下午呢。」book18.org
「嗯，看得出來。草稿紙用了四張。」我把紅筆蓋上，「第三道你思路是對的，最後一步約分的時候算錯了。」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哪一道的思路是對的。book18.org
「……哦。」她坐到對面，把杯子放下來，往杯子裡倒了熱水，紅棗枸杞在水面上打著轉。book18.org
「明天十道。」book18.org
她沒答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睛越過杯子邊緣看著我。那個眼神帶著點什麼，不是生氣也不是心疼，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但她沒說，喝了兩口就拿起鉛筆開始改錯題了。book18.org
第十一章：陽台上的雲手book18.org
【✨ 2024/07/23· 星期二· 06：10· 出租屋陽台· 晴·28℃ ✨】book18.org
鬧鐘三點五十響。快遞站四點到八點。起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我摸著黑穿衣服，儘量不發出聲音。book18.org
廚房的燈亮了。我媽又是三點半爬起來的。灶台上煎蛋的滋啦聲和油煙味同時飄過來。我洗了臉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正好把煎蛋翻了個面，一手拿鍋鏟一手扶著腰。book18.org
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灰T恤，底下換了一條深藍色的寬鬆棉褲。沒穿內衣。book18.org
凌晨剛起床，她大概懶得穿。T恤的棉布貼在身上，胸部的輪廓完整而清晰，兩個隆起隨著她炒菜翻鍋的動作在布料底下一顫一顫的，幅度很小但因為質量太大所以停不下來，鍋鏟翻一次蛋就跟著彈兩下。T恤的下擺被她隨手塞進了棉褲腰裡一半，另一半垂著沒塞進去，露出一小截腰側的皮膚。book18.org
「蛋好了，饅頭在蒸籠里，粥在鍋里。」她頭也沒回，「快吃。」book18.org
我在餐桌前坐下來，背對著廚房。吃了兩口粥，聽到她在廚房裡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從廚房走到陽台方向。book18.org
紗門拉開的聲音。book18.org
我偏頭看了一眼。她站在兩平米的陽台上，面對著剛泛白的天空，腳步分開與肩同寬，雙手慢慢從身體兩側往上抬起來。book18.org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起勢。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不是那種年輕人練套路時的做作的慢，是四十年浸泡在這套拳法里之後自然而然的慢，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帶著沉穩的慣性。兩隻手臂從身側緩緩抬起，經過胸口的高度時，T恤的布料被手臂帶動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間更大面積的皮膚，肚臍上方那段平坦的小腹白得在晨光里泛著冷色調的光澤，腰窩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雲手。她的雙手在身前畫圓，身體左右移動重心，兩步之間腰胯的扭轉帶動了整個軀幹的旋轉。這個動作在正常的空間裡是舒展優雅的，但在兩平米的陽台上就變成了一場跟晾衣架和窗框的搏鬥。她的右肘差點碰到晾衣繩上掛著的T恤，左腳往後移的時候腳跟蹭到了陽台門框。book18.org
但她的上半身在做雲手的時候是真的好看。雙臂畫圓經過胸前的那個弧度，因為胸部的體積太大，手臂在胸前交錯的時候會從下方托住胸部底緣，然後往外側撥開。這個動作讓兩隻胸在T恤底下產生了一個先被壓縮再被釋放的彈性變化，布料跟著一緊一松。她的呼吸很勻，吸氣時胸廓擴張，胸部的輪廓撐大一圈，T恤上的紋路繃到極限；呼氣時松回來，但不會完全回到原位，重力讓它們保持在一個微微下墜的位置。book18.org
她的馬尾在背後隨著身體的移動晃來晃去。幾縷碎發粘在後頸上，後頸的皮膚出了一層薄汗，在晨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把目光收回碗里。粥已經喝完了。饅頭還沒吃。我掰了一半饅頭往嘴裡塞，嚼了兩口。book18.org
她是我媽。她在打太極。跟她十年前二十年前在小區樓下打的是同一套拳。book18.org
步法一樣，手法一樣，呼吸節奏一樣。只不過裝這套拳法的身體從四變成了二。book18.org
我把剩下半個饅頭揣進兜里，站起來穿鞋。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陽台上傳來她的聲音，氣息稍微有點喘：「中午在外面別吃路邊攤，找個乾淨的地方吃，地溝油吃多了傷胃。」book18.org
衛生類碎碎念。記住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水壺灌滿了沒有？」book18.org
「灌了。」book18.org
「創可貼帶了沒？昨天你手上那個口子今天別碰水。」book18.org
「帶了帶了。走了。」book18.org
出門。關門的時候從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陽台上，正在做單鞭的動作，一隻手臂往側面伸展到極限，T恤被拉得貼在身上，整個身體的線條從指尖到腳尖繃成一根弧線。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book18.org
我把門帶上了。book18.org
下樓。自行車。快遞站。凌晨四點的城市。又一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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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道密碼book18.org
【✨ 2024/07/24· 星期三· 15：00· 出租屋· 晴·35℃ ✨】book18.org
快遞站早班，工地日班，回到家下午三點。今天沒有網吧夜班，孫老闆說周三客人少給我放一晚。book18.org
推開門的時候，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玩我的手機。book18.org
不對。不是玩。是在試密碼。book18.org
她聽到開門聲把手機往背後一藏，速度快到我差點沒看清。但她的表情出賣了她，那種被抓現行的心虛寫滿了整張臉。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往旁邊飄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你回來了？今天這麼早？」book18.org
我盯著她背後那隻手。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沒幹什麼。」book18.org
「你在翻我手機。」book18.org
「沒有！」她的音調拔高了半度，脖子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可能覺得否認太不自然了，又慢慢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手裡果然攥著我那台小米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密碼錯誤，請重試」的提示。book18.org
「媽看一下你手機怎麼了。」她理直氣壯地把下巴抬起來了，嘴角帶著那種「我是你媽我翻你手機天經地義」的中年婦女式坦蕩，「你小時候媽天天翻你書包你也沒說過什麼。」book18.org
「那是小時候。」我走過去把手機從她手裡抽出來，螢幕上顯示已經輸錯了六次密碼。六次。她到底試了多少組合。「你現在是我表妹，表妹翻表哥手機叫侵犯隱私。」book18.org
「關上門我是你媽。」book18.org
「開門的時候你是表妹。」book18.org
「現在門關著呢！」book18.org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叉著腰瞪我。站起來的動作很快，T恤底下的胸部因為慣性往上彈了一下又墜回來，在布料底下完成了一個很有分量的跳動。她完全沒注意到這個，全部戰鬥力都集中在眼神和嘴巴上。book18.org
「沈祈你手機設三道密碼想幹什麼？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媽？」book18.org
三道密碼。第一道是鎖屏密碼，我生日六位數。第二道是隱藏文件夾的入口密碼，蘇青青的生日六位數。第三道是文件夾內文件的密碼，林晚的生日六位數。三道密碼組合在一起才能打開那個文件夾，裡面放著《人生指南》v1的草稿、保險保單掃描件、和一個倒計時APP。book18.org
她試了六次，應該只到了第一道。不對，她知道我的生日，如果試了我的生日應該一次就過了。那就是她過了第一道卡在第二道上了。book18.org
「沒什麼事。年輕人手機都設密碼的。」我把手機揣進褲兜里，語氣儘量輕描淡寫，「你別翻了，裡面就是遊戲和外賣APP，沒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你別哄媽。」她的眼神變了一個層次，從「翻手機被抓的心虛」變成了「媽察覺到你在隱瞞什麼的警覺」。這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小學偷偷買零食、初中考試沒考好藏試卷、高中逃課去網吧，每一次她都是用這個眼神盯著我直到我認栽。book18.org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我不能認。book18.org
「真沒什麼。」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背對著她把水一口氣灌下去。涼水從嗓子滑到胃裡，手握著杯子在發抖。不是累的，是心虛的。她的直覺太准了。book18.org
「媽就問你一句話。」她的腳步聲跟到了廚房門口，在我背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欠了錢？還是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煩？」book18.org
嗓子眼一緊。那種物理性的、被交易條款鎖死的緊。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拿五十年壽命換了你的命」，但喉嚨像被一隻手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book18.org
「沒有。」我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笑，「蘇青青同學你想太多了。你哪來的力氣管我的手機，今天的十道題做完了沒？」book18.org
她的眉毛擰了起來。嘴唇抿著，像是還想追問什麼。但「蘇青青同學」這個稱呼觸發了她的另一根神經，臉上的警覺被惱怒蓋過去了。book18.org
「你又叫我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題做完了沒？」book18.org
「……做了六道。」book18.org
「還差四道。去做。」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轉身回到書桌前面。坐下來拿起鉛筆的時候嘟囔了一句：「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手機密碼破了。」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裡，等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數學題吸走之後，才慢慢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手還在抖。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她終於睡了。我從摺疊沙發上坐起來，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打開隱藏文件夾。book18.org
《蘇青青未來五十年人生指南》v1草稿。目前寫到了第三頁。book18.org
2025年：蘇青青入學東江大學。專業建議：護理學（基礎門檻低、就業面廣、她照顧人的能力強）。第一年預估花費：學費4600 住宿1200 生活費月均1500×12=23800。book18.org
2026年：大學第二年。可開始在校內兼職（圖書館助理/食堂幫工）減輕經濟壓力。注意事項：不要讓她知道錢的來源，她會心疼。book18.org
2027年：大學第三年。這一年我應該還活著。開始安排她的畢業後規劃。book18.org
2028年：大學第四年。如果一切順利，這一年秋天她大四。這一年……book18.org
2029年：book18.org
光標停在2029年的位置。這一年，我大機率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空白的年份看了很久。窗外的蟬叫得很兇，熱浪隔著玻璃往裡面蒸。空調拖拉機一樣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打在我光著的胳膊上，汗毛一根根豎起來。book18.org
臥室那邊傳來彈簧床的吱呀聲。她翻了個身。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我把2029年的那一行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反覆了三次。最後打上去一行：book18.org
2029年：蘇青青畢業。她不需要任何人了。book18.org
鎖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book18.org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裡像一張歪歪扭扭的地圖。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乾得發疼才閉上。book18.org
第十三章：護手霜book18.org
【✨ 2024/07/25· 星期四· 17：30· 出租屋· 晴·34℃ ✨】book18.org
工地搬水泥板搬到第十八塊的時候，右手中指指根處「啪」地裂開了一條口子。不深，但皮膚翻開來露出裡面嫩紅色的肉，碰到水泥粉的時候火辣辣地蜇。book18.org
我用嘴叼著創可貼單手撕開粘上去，繼續搬。到收工的時候那根手指已經腫起來了，創可貼被汗泡得發白翹了邊。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剛過五點半。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我媽在切西紅柿，案板上已經擺好了打散的雞蛋和一碗蔥花。從切面來看水平還是不穩定，有的塊大得能當蘋果啃，有的薄得透光。book18.org
我換了鞋走到書桌前看她今天做的數學練習。十道通分題全做了，草稿紙用了六張，字跡歪歪扭扭但比前幾天工整了一點。對了六道，錯了四道。進步。book18.org
擰開紅筆蓋在錯題旁邊畫叉的時候，右手的創可貼從指縫間翹出來，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口子。book18.org
她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盤子還沒放到桌上，目光就落在了我的手上。book18.org
啪。盤子擱到灶台上。兩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翻過來。五根手指她一根一根地查，右手食指上昨天的割傷還沒好，中指指根新裂的口子在創可貼底下滲著血水，無名指側面兩道舊的磨痕結了痂，虎口的皮被磨得粗糙泛白。左手也好不到哪兒去，掌心好幾個工地搬磚磨出來的水泡已經破了，皮翻起來貼在嫩肉上。book18.org
她攥著我的手，嘴唇緊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沒說話。book18.org
轉身走進臥室。抽屜拉開，翻東西，抽屜關上。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管白色的東西。護手霜。管子上的品牌沒聽過，看包裝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四五塊錢一管。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不用，我……」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兩隻手攤開放在桌上。book18.org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右手邊，擰開護手霜擠了一坨白色膏體到掌心搓熱，然後把我的右手拉過來開始塗。她的手指從手背開始，沿著掌骨的紋路一點一點揉開。指腹壓在皮膚上，力道不輕不重，每經過一處繭子或裂口就刻意放慢，用拇指的指腹繞著圈按。護手霜的氣味很淡，便宜日化品特有的皂香味，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之後黏糊糊粘在皮膚上。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來塗。塗到中指的時候碰到了新裂的口子，我嘶了一聲縮了一下。她抬頭看我，嘴微微撅起來，眉心擰成一個結。跟我小時候她給我上紅藥水時一模一樣的表情。心疼，但不說，全堆在擰著的眉毛里。book18.org
她低下頭繼續塗。臉湊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粒幾乎看不見的小痣。睫毛垂著，呼吸均勻，嘴巴微微張開。低頭的姿勢讓T恤領口往前墜了下來，從我的角度能看到領口裡面整片胸口的景象。兩隻胸因為彎腰低頭的姿勢往前墜著，在布料裡面形成兩個沉甸甸的水滴形狀，乳溝被擠出一條深得看不到底的陰影線，從鎖骨下方一路往下延伸。她每揉一下我的手指，上半身就跟著微微前傾，那兩團柔軟的重量在T恤底下跟著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分量太足，布料被拽出清晰的弧線。book18.org
我把目光釘在天花板的水漬上。那個水漬的形狀像澳大利亞，我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了。book18.org
她塗完右手塗左手。掌心的水泡破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翻起來的死皮往回貼，然後薄薄塗了一層。塗到虎口的時候停下來，拇指摁在那塊磨粗的皮膚上，來回摩挲了幾下。book18.org
「這霜多少錢？」book18.org
「四塊八。」book18.org
「你哪來的錢？」book18.org
「你上禮拜給我的零花錢省下來的。」她頭也沒抬，「媽不需要花什麼錢，你給那五十塊媽花不完的，剩的給你買了這個。」book18.org
五十塊零花錢，她從裡面摳出四塊八給我買護手霜。book18.org
嗓子眼發緊。不是交易條款鎖的那種緊。是裡面堵了一團東西往上頂的緊。book18.org
「你自己也塗。」book18.org
「媽的手不需要。」book18.org
「你做飯切菜洗碗，手也會粗。」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揉。book18.org
塗完了她擰上蓋子放到桌角，站起來去廚房洗手。我坐在桌前低頭看自己兩隻手，護手霜還沒完全吸收，手背泛著一層油光。她指腹摸過的地方殘留著溫度，正在一點一點變涼。book18.org
廚房裡油鍋滋啦響起來了。西紅柿下鍋的聲音。book18.org
「你手上有油先別碰東西，紙巾在你右手邊。」她在廚房裡喊，「媽今天給你打兩個蛋。」book18.org
一個蛋六毛錢，兩個一塊二。從五十塊里省出四塊八買霜的人，給我多打了一個蛋。book18.org
第十四章：裝不認識的人book18.org
【✨ 2024/07/27· 星期六· 13：40· 出租屋· 多雲·31℃ ✨】book18.org
「媽，林晚下午來。」book18.org
我媽手裡的枸杞差點灑進水池裡。book18.org
「晚晚要來？」她猛地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在兩秒內經歷了三重切換：第一秒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丫頭要來了」的長輩欣慰，第二秒是「等等我現在是二十歲的臉」的恐慌，第三秒是「那我不是不能認她了嗎」的糾結。book18.org
「你記住。」我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是我表妹蘇青青。你不認識林晚。從來沒見過她。她叫你青青，你就當初次見面。」book18.org
「媽怎麼可能不認識她！」她的聲量拔高了，枸杞撒了兩粒在灶台上也顧不上撿，「那丫頭從小在隔壁長大的，媽天天幫她家接放學，她小時候尿褲子都是媽給換的！媽現在要對著她裝陌生人？」book18.org
「你不裝的話讓她知道你是誰？你打算怎麼解釋自己怎麼從四變成二的？」book18.org
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右手無意識地搓著枸杞的包裝袋，搓得塑料紙嘎吱響。book18.org
「……那晚晚最近怎麼樣？」她壓低了聲音，語氣突然變軟了，帶著那種中年婦女打聽準兒媳近況的迫切，「她讀大學了吧？學什麼專業的？瘦了沒有？上次見她的時候臉上有點黃，是不是沒好好吃飯？」book18.org
「你等會兒自己看。」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記住了，你不認識她。」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巴掌大的鏡子把散了的馬尾重新紮緊。換了件稍微沒那麼舊的T恤，深藍色的，但尺寸還是一樣的問題，肩膀和腰部空出一大截，胸口被撐得緊緊實實。她對著鏡子上下打量了自己兩眼，嘟囔了一句「見個小輩還得換衣服」。book18.org
兩點一刻，敲門聲響了。三下，短促乾脆。book18.org
我開門。book18.org
林晚站在門口。齊肩短髮染了偏棕色的微卷，圓臉，兩個酒窩。小麥色的皮膚在走廊燈光底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白色短袖T恤扎進高腰牛仔短褲里，露出一截腰線和兩條結實勻稱的腿，帆布鞋，個頭一米六二，仰頭看我。book18.org
「你又瘦了。」她的第一句話。眼睛從我的臉掃到脖子再到手臂，嘴角往下壓了一下，「下巴都尖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自己照鏡子去。」她把一袋水果和一包奶茶遞過來，側身往裡走。book18.org
她進門的瞬間看到了客廳里坐著的另一個人。腳步明顯頓了一拍。book18.org
我媽坐在摺疊沙發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姿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臉上掛著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跟商場假人模特的表情差不多。book18.org
林晚的目光在我媽身上停了兩秒。我知道她在處理什麼信息：出租屋裡多了一個陌生女人，比她好看，比她白，穿著寬鬆T恤但藏不住的胸口尺寸讓空氣里的氣氛微妙了一個層次。book18.org
「這是我遠房表妹蘇青青。」我趕緊接話，「爸媽不在了，從鄉下來投奔我的。暫住幾天。」book18.org
「哦。」林晚的表情鬆了一點，但目光又往我媽胸口那個方向飄了零點幾秒。然後沖我媽笑了一下，兩個酒窩出來了，「你好，我叫林晚。」book18.org
我媽的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她在忍。她在拚命忍住不喊「晚晚」。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晚」字的口型都快出來了，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後她站起來，笑得比剛才更僵了：「你好，我叫蘇青青。」book18.org
完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是長輩迎接晚輩的姿態，雙手從膝蓋上撐起來，腰板挺直了，下意識地擺出了「在家裡接待兒子女朋友」的架勢。如果她是四十歲的蘇青青，這個動作毫無違和感。但她現在是二十歲的臉，一個比林晚還小的「表妹」用接待來賓的姿態站起來，就顯得過於鄭重了。book18.org
林晚眨了一下眼，大概覺得這個表妹有點奇怪但沒深想。book18.org
「坐坐坐，別站著。」我媽用手指了指沙發，然後轉身就往廚房走，「我去給你倒杯水。你喝熱水還是涼水？家裡有枸杞紅棗要不要泡一點？你這臉色看著有點黃，是不是最近沒好好吃飯？」book18.org
一連串問題從她嘴裡機關槍一樣突突出來，每一句都帶著四十年中年婦女關心晚輩的濃度。book18.org
我站在旁邊，後背開始冒汗。book18.org
林晚愣了一秒：「呃……熱水就好，不用枸杞。」book18.org
「不行，泡點枸杞紅棗好，補氣血。」我媽已經走進廚房開始翻保溫杯了，嘴裡繼續說，「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就是不注意養生，整天喝什麼奶茶，那東西糖分高喝多了……」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什麼，嘴巴啪地閉上了。book18.org
廚房裡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表妹你對養生很有研究啊。」林晚坐在沙發上，語氣帶著點好奇。book18.org
「啊……嗯，我奶奶教的。」我媽端著保溫杯從廚房出來，表情回到了那個商場假人式的微笑，「我奶奶很注重養生。」book18.org
我悄悄鬆了半口氣。book18.org
三個人圍著巴掌大的摺疊茶几坐下。我媽把保溫杯放在林晚面前，又從冰箱裡翻出一盤洗好的葡萄擺在桌上。林晚道了聲謝，拿起一顆葡萄。我媽看著她吃，目光從她的臉上一路往下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長輩評估晚輩的標準流程：臉（長相評分）、髮型（打理分）、穿著（品位分）、腰（身材分）、腿（還是身材分）。三秒內全套掃描完成。book18.org
「你跟表哥是什麼關係呀？」我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裝得一點也不像。她明明知道答案。book18.org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林晚笑了一下，「鄰居。」book18.org
「哦，鄰居啊。」我媽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極其自然地追問，「那你爸媽做什麼的？家裡還有沒有其他兄弟姐妹？」book18.org
這是相親式盤問。完完全全的中年婦女審查準兒媳的標準話術。book18.org
我踢了一下她的腳踝。book18.org
她沒理我。book18.org
「我爸在機械廠，我媽是社區衛生中心的護士。獨生女。」林晚乖乖回答，大概以為這個熱情的表妹就是話多。book18.org
「哦，媽媽是護士啊，那很好。」我媽又點頭，語氣里的滿意根本藏不住。book18.org
「你會做飯嗎？」book18.org
「會一點。可樂雞翅、咖喱飯……」book18.org
我媽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的含義是「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菜」。但她忍住了，只說：「那下次來，我……我可以教你做幾道家常菜。」book18.org
「我」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大概原來想說「阿姨教你」。book18.org
我又踢了她一腳。這次她低頭看了我一眼，收到了。book18.org
林晚走的時候我送她下樓。她在二樓拐角處停了一步，回頭看我。樓道燈很暗，她的臉只看得到輪廓和兩隻眼睛的亮光。book18.org
「你那個表妹。」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歪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弧度。「說話方式挺奇怪的。問我爸媽做什麼，問我會不會做飯，跟我奶奶一個路數。」book18.org
我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book18.org
「她從鄉下來的，那邊的人說話就那樣。熱情。」book18.org
林晚看了我兩秒。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身下樓的時候帆布鞋踩在台階上噗噗響，到了樓道口回頭揮了揮手，陽光照在她臉上酒窩又出來了。book18.org
上樓。推開門的時候我媽站在窗戶旁邊，半側著身子從窗簾縫裡往外看。看的方向是樓下巷口，林晚剛好拐進去的方向。book18.org
「你幹什麼呢。」book18.org
她縮回頭來，轉過身面對我，表情很複雜。嘴角往下撇著，眉頭微微擰著，但眼睛裡帶著點什麼我說不上來的東西。book18.org
「晚晚瘦了。」她的聲音輕下來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她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book18.org
「她一直那樣。吃不胖。」book18.org
「媽看她剛才吃葡萄都只吃了兩顆，以前在家的時候能吃一整盤的。」她走到廚房裡開始洗那幾個杯子，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還有她穿的那個短褲也太短了，膝蓋都露出來了，秋天要是不改這習慣膝蓋進風老了會得關節炎的……」book18.org
她洗著洗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停了幾秒。水龍頭嘩啦啦地響。book18.org
「媽連跟她說句話都得演戲。」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