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重回二十歲：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28-40）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校門口book18.org
『✨ 2024/09/01· 星期日· 07:20· 一中校門口· 晴·26℃ ✨』book18.org
校門口的梧桐樹掉了幾片葉子，被來來回回的學生踩進了地磚縫裡。九月的太陽已經有了秋天的角度，斜斜地打在校門上方「江城市第一中學」那幾個鎏金大字上面。book18.org
她站在我旁邊，手裡攥著書包帶子。新買的雙肩包，藏藍色，我在網上挑的最便宜的款。裡面塞了五三、草稿紙、鉛筆盒、保溫杯和一包枸杞。文具加起來不到四十塊。保溫杯是她自己的舊的，杯身刮花了好幾道。book18.org
白色短袖polo衫扎進了深藍色校服裙的裙腰裡。M碼。昨天在家試過一次，今book18.org
天正式穿出來，視覺衝擊力比昨晚在臥室門口看到的更大。陽光是公平的，打在每一個穿校服的學生身上都是同一個亮度，但打在她身上的時候，polo衫胸口那兩個不屬於M碼設計預期的隆起把白色棉布頂出了一個弧度，面料從肩線到胸尖到腰線畫了一個極端的S形，在早晨的側光底下連那兩粒紐扣之間被撐開的縫隙都能看到影子。校服裙膝上五厘米，深藍色棉布貼著胯骨往下垂，裙擺以下是兩截光裸的腿，小腿修長勻稱，白得跟旁邊經過的那些曬了一暑假的同學完全不是一個色號。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面。不化妝，素顏。book18.org
幾個路過的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有個走得太急差點撞到前面人背上。 「你別緊張。」book18.org
「媽沒緊張。」她的聲音很穩，但攥書包帶子的手指關節發白。book18.org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是我昨天列印的課程表，A4紙折成四折塞在校服裙的口袋大小。每節課的教室編號和老師姓名都標了。book18.org
「第一節語文，A棟四樓，往右走到底。第二節數學，同一間教室不用動。課間十分鐘，你待在座位上就行，別到處跑。午飯去B棟一樓食堂，3號窗口菜最清淡，你應該吃得慣。」book18.org
她接過紙，低頭看了兩秒，疊好塞進裙子口袋裡。口袋不深，紙的一角露在外面。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不送媽進去嗎。」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不是撒嬌。四十歲的女人不會對兒子撒嬌。那是一種她自己大概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介於不安和不舍之間。二十年來都是她送我上學，在校門口站著看我走進去，直到我的背影拐進教學樓才轉身離開。現在反過來了。book18.org
「走。」book18.org
我拎著她報到需要的資料袋走在前面。教務處在A棟一樓，我以「遠房表哥兼法定監護人」的身份簽了入學文件。教務處的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掃了幾遍。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她穿著嶄新的校服，兩個人站在一起確實不太像一家人。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的父母呢？」教務老師推了推眼鏡。book18.org
「父母在外地工作，委託我全權負責。這是委託書和戶籍證明。」我把地府使者搞定的那套證件推過去。證件做得很完美，比真的還像真的。教務老師翻了兩遍沒挑出毛病，在表格上蓋了章。book18.org
出了教務處往樓上走。A棟四樓，走廊盡頭第二間就是高三理科班。樓梯很窄，她走在我前面，校服裙的裙擺隨著上樓的動作一級一級地晃。每上一級台階，裙擺就往上提兩厘米，大腿後側多露出來一截。她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左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後面的裙擺。book18.org
這個動作她昨天在家練過。練了三次才自然。book18.org
四樓走廊。教室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大半。八點鐘早自習，現在七點四十，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聊天、翻書、趴桌上補覺。班主任王建國還沒到。我站在走廊，她站在教室門口。book18.org
「進去坐第三排靠窗。」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邁步。背對著我站了兩秒鐘，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book18.org
整個教室的聲音在她走進去的瞬間低了兩個分貝。book18.org
不是安靜，是降頻。聊天的繼續聊但聲音小了，翻書的手停了一拍，趴桌上的抬起了頭。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落在那個走進教室的女生身上。新面孔。校花級別的新面孔。白色polo衫被撐出不科學的弧度，腰細到校服裙的裙腰都顯得寬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穩，步幅不大，像在走一條她走了四十年的路。book18.org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book18.org
坐下去的動作很標準。右手先按住裙擺後面，然後彎腰落座，膝蓋併攏。這個動作她昨天也練過。坐下之後裙擺鋪平在大腿上，膝蓋以上大約十厘米的大腿露在外面，皮膚白得在早晨斜射進來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細小的光。她的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桌面上，目視前方。坐姿端正得跟參加升旗儀式的兵一樣。 旁邊座位的女生扭頭看了她一圈。圓臉，黑框眼鏡，雙馬尾。嘴巴動了兩下，大概在猶豫要不要搭話。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往裡看了三秒。她坐在那裡，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左邊打過來把半邊臉照亮了。那張二十歲的臉上此刻沒有一丁點緊張的痕跡。她把表情管理得很好。book18.org
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著校服裙的裙邊，攥得很緊。book18.org
我轉身下樓。走到一樓的時候腿有點軟，不知道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靠在樓梯口的牆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七點四十三分。 她四十歲了。坐在一群十七歲的孩子中間。穿著校服。準備上第一節語文課。數學摸底25分。book18.org
Day 48 / 1819。book18.org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指摸到了口袋底的那塊硬東西。GPS定位器。還沒來得及塞她書包里。昨晚忘了。book18.org
先留著。等她回來再找機會。book18.org
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沒拉，能看到教室里白花花的一片校服。分不清哪個是她。book18.org
栗子攤的黃老闆已經支好了爐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味飄了半條街。我走過去買了一袋。十五塊。等她放學的時候給她。book18.org
「小伙子，今天送人上學啊？」黃老闆一邊翻栗子一邊笑。book18.org
「嗯。我表妹。高三插班。」book18.org
「喲，高三插班那壓力可不小。」book18.org
壓力確實不小。25分到及格線，中間隔了一整個太陽系。book18.org
但我沒說。接過栗子，找了個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坐下來，打開手機開始寫代碼。奶茶店老闆問要不要點單，我說坐一會兒就走。老闆看了看我沒說什麼，大概覺得這人挺可憐。book18.org
坐了一上午。到中午十二點，她發來消息。book18.org
「表哥你在哪。」book18.org
「校門口對面。」book18.org
「媽中午在食堂吃。不用等媽了。」book18.org
「行。」book18.org
頓了兩秒，又發了一條。book18.org
「下午四點半放學。你來接媽吧。」book18.org
四十年來第一次，讓人來接放學。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同桌是個話癆book18.org
『✨ 2024/09/01· 星期日· 16:40· 一中校門口· 晴·29℃ ✨』book18.org
四點半的鈴聲響了之後大約三分鐘，校門口開始往外涌人。我靠在栗子攤旁邊的電線桿上，手裡那袋栗子已經涼透了。book18.org
她從人群里走出來的時候我第一眼沒認出來。不是因為她變了，是因為她旁邊多了一個人。圓臉黑框眼鏡雙馬尾，挎著她的胳膊，嘴巴在以每秒三個字的速度運動。蘇青青被挎著胳膊走路的樣子很僵硬，步幅比平時小了一截，整個人像一根被藤蔓纏住的竹竿。book18.org
「表哥！」她看到我的時候明顯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走過來。雙馬尾女生跟在後面，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瞪圓了。book18.org
「這就是你表哥？」book18.org
「嗯。」蘇青青走到我旁邊站定，跟我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表哥，這是我同桌周小棉。」book18.org
「你好。」我把栗子遞給蘇青青，沖周小棉點了下頭。book18.org
周小棉的視線在我和蘇青青之間來回掃了兩個來回，嘴巴張了張，大概想說什麼但被蘇青青的眼神壓住了。最終只冒出一句「青青你表哥還挺帥的」，然後蹦蹦跳跳地往另一個方向跑了，跑出去五步又回頭喊「明天見啊青青」。book18.org
蘇青青目送周小棉跑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book18.org
「累死了。」book18.org
「第一天怎麼樣。」book18.org
「別提了。」book18.org
我們往回走。建設路菜市場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鐘。她邊走邊撕栗子殼，手指剝得很快，二十年菜市場練出來的手速。栗子涼了但還是甜的，她吃了三個才開始說話。book18.org
「同桌那個丫頭嘴就沒停過。從早自習聊到放學。媽說什麼她都能接，接完還能繞出去八百里。」她把栗子殼扔進路邊垃圾桶，準頭很好，「一上來就翻媽的書包。翻出保溫杯問媽『你帶保溫杯來上課啊好養生哦』，媽說習慣了，她又說『我也想養生但是奶茶太好喝了』，然後翻出六味地黃丸問媽這是什麼，媽說保健品，她拿出來看了半天說『這不是我爺爺吃的東西嗎』。」book18.org
我差點笑出來。忍住了。book18.org
「數學課呢。」book18.org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沒聽懂。」book18.org
「一個字都沒聽懂？」book18.org
「老師說的話媽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什麼反函數圖像關於y等於x對稱……媽四十年前學的是y等於kx加b，現在連k是什麼都忘book18.org
了。」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個栗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嚼得很用力，大概在把沮喪嚼碎。 「有人看你嗎。」book18.org
「看了。」她的語氣很淡，「前排男生回頭看了好幾次。媽沒理他。後排女生傳了張紙條過來問媽叫什麼，媽寫了名字傳回去。」book18.org
「你寫的什麼。」book18.org
「蘇青青三個字。」她停了一下，「那個丫頭……周小棉，她跟媽說『青青你長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媽說不是，她又說『那你怎麼走路這麼有氣場像走紅毯似的』。媽說那是因為媽走了四十年的路……」book18.org
她猛地閉嘴。book18.org
「你跟她說走了四十年？」book18.org
「沒有。媽及時剎車了。改口說從小走路姿勢就這樣。」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栗子渣，眉頭擰著，「這個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內差點說漏三次。」 「三次？」book18.org
「第一次是保溫杯。周小棉問媽為什麼泡枸杞，媽差點說『我喝了二十年了』，改口說『我從小體寒』。第二次是上課。語文老師讓念課文，媽站起來念了一段，念完老師說發音很標準問媽在哪裡學的朗誦，媽差點說『我年輕時候在工廠廣播站念過稿子』。」book18.org
工廠廣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book18.org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嘆了口氣，「這個身份太難演了。媽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看有沒有暴露年齡的詞。累得比做數學題還累。」book18.org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高危詞彙清單。」book18.org
她接過來展開，上面列了二十多條她可能說漏嘴的句式和替換方案。我昨晚寫的。book18.org
「第一條：禁止說『媽以前怎麼怎麼樣』。替換為『我小時候怎麼怎麼樣』或『我聽家裡人說怎麼怎麼樣』。」book18.org
她看了兩行，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第七條：禁止用『你這孩子』開頭說話。替換為『你這個人』或直接省略。」 「第十二條：禁止在公共場合叫我『寶兒』。替換為『表哥』。如果叫錯了，標準圓場話術為『保爾·柯察金的簡稱，家裡人的暱稱』。」book18.org
她把紙折好塞進裙子口袋裡，跟課程表疊在了一起。book18.org
「你是不是提前準備了很久。」book18.org
「昨晚寫的。沒幾分鐘。」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走了一段路之後突然伸手在我頭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手掌心拍在頭頂的觸感帶著栗子殼殘留的粗糙。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沒幹嘛。」book18.org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捲成拳頭垂在身側。傍晚的光從背後打過來，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藍色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裙擺下面的兩截腿在夕陽底下白得發光。book18.org
「明天六點出門。」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打太極。」book18.org
她頭也沒回，語氣不容置疑。幾十年的習慣，換了個身體也改不掉。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章：東北角book18.org
『✨ 2024/09/02· 星期一· 06:35· 一中操場· 晴·24℃ ✨』book18.org
操場東北角有一排梧桐樹，樹蔭剛好蓋住一小片空地。九月初的清晨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是涼的，帶著草坪澆過水之後的泥土味。book18.org
我騎電動車送她到校門口的時候六點整。她昨晚把鬧鐘設在五點半，起來洗了臉刷了牙換好校服就出門了。出門之前往保溫杯里灌了枸杞紅棗水，揣在書包側袋裡。我在校門口目送她走進去，本來打算直接去快遞站上班。但我沒走。 我把電動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旁邊，走進了校園。以「表哥送東西」的名義跟門衛大爺打了個招呼。大爺看了看我手裡拎著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她忘在家裡的一盒筆芯。其實筆芯是我臨時從口袋裡翻出來的，她沒忘。book18.org
操場很空。六點鐘的一中校園沒幾個人。跑道上有兩個學生在晨跑，籃球場那邊有個男生在投籃。東北角的梧桐樹底下站著一個穿白色polo衫和深藍色校服裙的女生。book18.org
她已經開始了。book18.org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起勢。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兩臂緩緩前平舉，掌心向下。呼氣，屈膝下蹲，兩掌下按。book18.org
早晨的光是金色的。從梧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打在她身上，把白色polo衫照成了暖黃色。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姿勢都撐到了極限的舒展。手臂前平舉的時候polo衫被拉緊了，面料從肩膀到胸口到腰線全部繃平，胸部的輪廓在拉伸的過程中從側面勾出了一條完整的弧線。兩個隆起隨著手臂的上升微微往上提了一點，在下按的時候又隨著身體的下沉恢復了自然的墜感，整個過程在白色棉布底下慢動作般地完成了一個起伏。book18.org
野馬分鬃。左腳上步，兩臂上下交叉，右手前推，左手下按。上步的動作讓校服裙的裙擺往一側飄了起來，左邊大腿外側整條線從膝蓋到胯骨短暫地暴露了一截。她的腿很直，小腿的肌肉線條在用力蹬地的時候輕微隆起又放平，光裸的皮膚上有一層清晨的涼意激出來的細小顆粒。book18.org
白鶴亮翅。左腳向前跟半步，上體後坐，右手上提至右額前，左手落到左胯旁。這個動作讓她的上半身往後仰了十幾度，polo衫的下擺從裙腰裡微微抽出來一截，露出腰側一條窄窄的皮膚。胸部因為後仰的角度在領口方向頂出了更大的弧度，從正面看過去兩粒紐扣之間的縫隙被撐到了最大限度。book18.org
她完全沉浸在動作里。眼睛半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放鬆，臉上沒有任何社交性的表情管理。這是她最自在的樣子。不用演表妹，不用對付同學，不用聽數學課。就是一個打了二十年太極的中年婦女在做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情。 只不過那個中年婦女現在穿著校服裙。book18.org
我站在跑道邊上看了大概五分鐘。不是故意看的，是忘了走。book18.org
然後那兩個晨跑的學生跑到了這邊。一個男一個女，跑到東北角梧桐樹附近的時候腳步同時慢了下來。男生幾乎停住了，盯著蘇青青看了三秒。女生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沒拽動，乾脆自己也看了起來。book18.org
投籃的那個男生也走過來了。抱著球站在籃球場邊緣，嘴微微張著。book18.org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摟膝拗步。兩腳交替向前上步，兩掌輪番推出。步法穩健，重心極低。每上一步校服裙就晃一次，深藍色的布料在腿間蕩來蕩去，膝蓋以上的大腿來回露出又被裙擺蓋住。她的馬尾在背後甩了一個弧度，發梢末端有一點清晨的水汽，微微沾在後頸上。book18.org
第四個人來了。體育老師，穿著運動服從器材室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網兜足球。看到東北角那個打太極的身影停了下來。他的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辨認，最後是那種體育老師看到學生有特長時的表情。book18.org
他走過去了。book18.org
我也走過去了。book18.org
她正好做完最後一個收勢。兩腳並立，兩掌下落於體側。呼氣。睜開眼。 然後看到了面前站了五個人。book18.org
「……」book18.org
「同學。」體育老師第一個開口，「你這是陳氏還是楊氏？」book18.org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大概在適應從太極的靜謐中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的落差。 「楊氏。我跟我們小區張大爺學的。」book18.org
體育老師點了點頭。旁邊那兩個晨跑的學生和投籃的男生還在看她，目光集中在她臉上和領口方向。我走上去兩步，站到她側面，伸手把那個塑料袋遞給她。 「你筆芯忘在家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愣了一秒，接過去了。book18.org
「謝謝表哥。」book18.org
這三個字說得很彆扭。「表哥」兩個字中間卡了一下，嘴唇的形狀明顯是先要發「寶」的音然後硬拐到了「表」上。只有我能看出來。book18.org
「走吧。該上課了。」book18.org
她跟著我往教學樓方向走。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操場東北角，好像在確認那個位置明天還能不能用。book18.org
「媽明天還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到。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用每天送。」book18.org
「我順路。」book18.org
不順路。快遞站在反方向。book18.org
她沒拆穿。走進教學樓之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頭頂是同一種力度。不重，但掌心是實的。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小心。」book18.org
我點頭，轉身走了。走到校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還是沒拉。 黃老闆的栗子爐已經冒煙了。book18.org
「小伙子又來了？」book18.org
「嗯。明天也來。」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3號窗口book18.org
『✨ 2024/09/03· 星期二· 12:10· 一中食堂· 晴·31℃ ✨』book18.org
她的飯卡落在了出租屋的桌上。book18.org
早上出門太急，保溫杯記得帶，枸杞記得帶，鉛筆盒記得帶，唯獨飯卡忘了。十一點半的時候我從快遞站請了二十分鐘的假，騎電動車到一中食堂，直接從側門溜進了B棟一樓。book18.org
一中食堂中午十二點是最擠的時候。B棟一樓三個窗口全排滿了人，油煙從後廚的排風扇往外涌，跟正午的熱氣攪在一起，又膩又悶。地面濕漉漉的，大概是剛拖過但被幾百雙鞋又踩髒了。餐盤碰撞的叮噹聲、打飯阿姨的吆喝聲、學生們的說笑聲全混成一團嗡嗡的白噪音。book18.org
3號窗口排隊的人最少。因為3號窗口的菜最清淡，青椒炒蛋、清炒西蘭花、蒸魚、白灼蝦，全是高三男生不會點的東西。排隊的基本都是女生，零星夾了幾個戴眼鏡的瘦男生。book18.org
她排在第三個。book18.org
白色polo衫，深藍校服裙，低馬尾。保溫杯插在書包側袋裡，杯蓋沒擰緊，能看到裡面枸杞紅棗飄在水面上。她站在隊伍里的姿勢跟旁邊的學生完全不一樣。別人都駝著背低頭看手機或者跟同學聊天，她背挺得筆直，雙腳並立，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玻璃罩裡面的菜品，嘴唇微微動著，大概在心裡盤算哪個菜性價比最高。book18.org
這個站姿。排了二十年菜市場的肌肉記憶。book18.org
前面的人打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3號窗口的打飯阿姨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圍著藍色圍裙，手臂粗壯，勺子舉起來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著。她看了蘇青青一眼，勺子在菜盆里攪了攪。book18.org
「小姑娘吃什麼？」book18.org
「阿姨，清炒西蘭花，蒸魚，再來一個番茄蛋湯。」book18.org
「魚要哪塊？」book18.org
「中段。頭尾太多刺，肉少。」book18.org
打飯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哪個高三女生點菜的時候能精確到魚的哪一段。她夾了一塊中段放在餐盤裡，又舀了勺西蘭花和一碗湯。book18.org
「一共八塊五。」book18.org
蘇青青伸手去摸裙子口袋，摸了兩下沒摸到。book18.org
我從後面走上去，把飯卡往她手裡一塞。book18.org
她回頭看到我，眼睛眨了兩下。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送卡。」book18.org
「你不是在上班嗎。」book18.org
「請假了。快刷卡，後面排隊呢。」book18.org
她拿著飯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端著餐盤往旁邊走。我跟在她後面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的塑料椅子又矮又硬，坐下去膝蓋都快頂到桌面了。book18.org
「你吃了沒？」她坐下的時候右手先按住裙擺後面，然後彎腰落座。這個動作已經比第一天自然多了，但彎腰的瞬間polo衫的領口還是往前墜了一下，從我這個角度能看到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和內衣肩帶白色的邊緣。她坐穩之後領口恢復了正常位置，兩個被M碼polo衫勉強兜住的隆起在桌面以上微微晃了一下才停住。book18.org
「吃了。」我沒吃。快遞站中午沒時間。book18.org
「騙人。」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在餐盤蓋子上推到我面前，「吃。」 「我不餓。」book18.org
「吃。」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筷子戳在魚肉上面不動了，等我接手。book18.org
我拿起來咬了一口。清蒸鱸魚，味道一般。食堂出品，不能要求太多。 她看著我嚼完了才開始吃自己的。先喝了一口湯，然後夾西蘭花，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速度很慢。旁邊幾桌的學生吃飯跟打仗一樣，十分鐘解決一餐盤，她吃了二十分鐘才吃到一半。book18.org
「食堂的油放太多了。」她嚼著西蘭花皺了一下眉，「你看這個顏色，炒過頭了，維生素都破壞了。還有這個蒸魚，薑絲切太粗了，腥味沒去乾淨。」 「你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米其林評審的。」book18.org
「媽說的是事實。媽在家做的蒸魚比這個好十倍。薑絲要切成頭髮絲那麼細，蔥白要後放，出鍋之前淋一勺滾油才能激出香味……」book18.org
她突然停了。大概意識到在食堂里大聲討論做菜有點太像家庭主婦了。低頭繼續吃飯，筷子夾菜的速度快了一點。book18.org
旁邊經過的兩個男生端著餐盤找座位，路過我們這桌的時候步速明顯慢了。其中一個扭頭看了蘇青青兩秒，視線從她的臉往下掃到了領口的位置，停了一拍。另一個拿肘子頂了他一下，兩個人才加速走開了。book18.org
我手裡的筷子捏緊了一點。book18.org
不是嫉妒。是本能。GPS定位器昨天已經塞進她書包前袋了，但那個東西只能定位不能擋視線。她這個身材穿M碼polo衫坐在食堂里吃飯就是一個移動的視覺事book18.org
故。白色棉布被胸口頂出來的弧度在食堂的日光燈底下清清楚楚的，坐著的時候兩個隆起之間的縫隙在領口的V字形底部投下一小塊陰影。她自己完全沒感覺。她低頭夾菜的時候那個陰影更深了一點，從正對面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內衣上緣的蕾絲邊。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盯著媽看什麼。」book18.org
「你領口歪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下，拽了拽polo衫的領口。沒歪。我騙她的。但她拽完之後領口確實服帖了一些，剛才那個角度看不到了。book18.org
「你中午吃什麼？」book18.org
「回去再吃。」book18.org
「你不許不吃午飯。」她的筷子在餐盤裡劃拉了一圈，「媽在食堂跟那個打菜的阿姨聊了兩句。阿姨姓劉，在這食堂乾了十年了。她說3號窗口的蒸魚是她的拿手菜，媽覺得一般般。媽跟她說蒸魚應該用黃酒不要用料酒，她還不信。」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點得意。這個表情我太熟了。每次她在菜市場贏了一場砍價戰爭之後就是這個臉。book18.org
「你別太高調。」book18.org
「媽沒高調。媽只是跟人家交流做菜心得。」book18.org
交流做菜心得。一個二十歲的女生跟五十歲的食堂阿姨交流做菜心得。在周圍全是十七八歲小孩的食堂里。book18.org
「你下午有課嗎。」book18.org
「有。化學。」book18.org
「能聽懂不？」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秒，把最後一塊西蘭花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聲音很小。小到被食堂的白噪音淹沒了一半。book18.org
我站起來，把空了的餐盤蓋子遞還給她，「六點半來接你。」book18.org
「嗯。」book18.org
走出食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坐在角落裡低頭喝湯，保溫杯放在餐盤旁邊，杯壁上的刮痕在日光燈底下反射出一小道光。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後放下，拿起筷子把湯碗里的番茄皮挑出來放在桌上。book18.org
挑番茄皮。嫌不幹凈。book18.org
騎電動車回快遞站的路上風很大，吹得眼睛有點酸。不是風的問題。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站起來book18.org
『✨ 2024/09/08· 星期日· 10:05· 一中教室（沈祈不在場） → 16:40 校book18.org
門口· 多雲·28℃ ✨』book18.org
放學鈴響之前我就到了校門口。今天工地收工早，提前了一個小時。黃老闆的栗子攤還沒支起來，他蹲在路邊生爐子，炭火的煙味飄了一條街。book18.org
她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book18.org
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說不出來的憋悶。嘴唇抿得很緊，低馬尾有幾根碎發飄在臉頰旁邊也沒去撥。周小棉挽著她的胳膊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話，她偶爾「嗯」一聲，眼神沒有焦點。book18.org
周小棉看到我，喊了一聲「青青你表哥又來了」，然後很有眼色地鬆開了手，朝我揮揮手跑了。跑出去之前回頭看了蘇青青一眼，表情有點擔心。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她走到我旁邊站定，兩隻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裡。口袋裡的課程表和高危詞彙清單都被她揉成了一團，紙角從口袋邊緣翹出來。book18.org
「數學課。」book18.org
「被點名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老師讓媽上黑板做一道二次函數求最值。媽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對著題目看了十秒鐘。」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全班都看著媽。安靜了大概……十秒？二十秒？媽不知道。手裡的粉筆都出汗了。最後老師說『坐下吧』。」book18.org
她鬆開了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指在身側攥了攥，鬆開了。book18.org
「媽走回座位的時候聽到後排有人笑了一聲。不大，但媽聽到了。」book18.org
我的手在口袋裡握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book18.org
「周小棉課後跑過來跟媽說『沒事沒事我上次也被點名也不會做』，媽知道她是安慰媽。但媽跟她不一樣。她不會做是因為她十七歲沒學會，媽不會做是因為媽……」book18.org
她沒說完。不用說完，我知道後面那幾個字是什麼。book18.org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經過建設路菜市場的時候她的腳步習慣性地慢了一下，大概是想進去看看今天什麼菜便宜，但又沒心情，腳步重新加快了。book18.org
黃老闆的栗子還沒炒好。但旁邊開了一家新的滷味攤，飄出來的滷雞爪的味道很沖。她皺了一下鼻子。book18.org
「你今天幾點下班的。」book18.org
「四點。」book18.org
「手呢。」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工地上搬磚磨的老繭在手指根部隆起來一排，右手虎口上有一條新的裂口，已經結了薄痂。她看到了但沒說什麼，把目光收回去看前面的路。book18.org
「媽在想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媽是不是不該去上學。」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也停了。轉過身來面對我，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耍賴不想學習的那種表情。是真的在問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book18.org
「你去上學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學歷。」book18.org
「媽知道。但媽拖了你的後腿。你要打工賺錢養媽，還要每天晚上花兩個小時教媽做題。你手上的繭都磨出血了，媽連一道二次函數都做不出來。」book18.org
她的眼眶沒有紅。她不是會在校門口哭的人。但她的嘴角往下壓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下頜的肌肉繃著。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她抬頭看我。book18.org
「你摸底25分，上次月考模擬你做了幾分來著？」book18.org
「……三十二。」book18.org
「25到32，進步了7分。以這個速度，到明年六月你能考到……」我裝模作樣book18.org
地在空中算了一下，「大概70分。及格線是60。你甚至能多出10分。」 她瞪了我一眼。book18.org
「媽說正經的。」book18.org
「我也說正經的。」我從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袋糖炒栗子遞給她。不是黃老闆家的，黃老闆還沒出攤，這家便宜兩塊。「你站在黑板前面十秒鐘寫不出來，那就回去練到能寫出來為止。你被人笑了一聲，那就考到讓那個人笑不出來為止。」 她接過栗子袋子，低頭看了兩秒。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book18.org
「跟你學的。」book18.org
她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把栗子袋子撕開，剝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緩和了一點。book18.org
「這個栗子不好吃。沒有黃老闆家的甜。」book18.org
「便宜兩塊。」book18.org
「便宜兩塊也不該買不好吃的。」她把第二個栗子剝好遞到我面前，「你也吃。你中午又沒吃飯吧。」book18.org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不怎麼甜。book18.org
回到出租屋之後她換了家居服，坐在桌前翻開了五三。翻到二次函數求最值那一節，拿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丟的臉，要用分數撿回來。」 寫完之後她沒有立刻做題。把保溫杯里的枸杞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鉛筆開始算第一道。book18.org
鉛筆劃在紙上的聲音在出租屋裡沙沙地響。窗外的天開始暗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話梅book18.org
『✨ 2024/09/10· 星期三· 12:10· 一中食堂3號窗口· 多雲·29℃ ✨』book18.org
中午來食堂找她的時候她不在座位上。book18.org
周小棉一個人坐在角落啃雞腿，看到我就用雞腿指了指3號窗口的方向：「你表妹在那邊跟劉阿姨教做菜呢。」book18.org
我端著自己打的飯走過去。3號窗口的隊伍已經散了，打飯時間快結束了。蘇青青站在窗口旁邊的通道上，隔著玻璃罩跟裡面的劉阿姨說話。劉阿姨今天系了條新圍裙，藍底白花的，手裡的大勺斜插在菜盆邊上，整個人側著身子湊近玻璃罩在聽。book18.org
「……話梅放兩顆就夠了，不要放多了，多了就奪味了。先把五花肉煸到微焦，把油逼出來，然後下蔥姜炒香，再放冰糖炒糖色。糖色一定要小火慢熬，大了就苦了。然後加水加醬油加話梅，大火燒開轉小火燜四十分鐘。出鍋之前大火收汁，汁不能收太干，留一點裹在肉上面，亮亮的那種……」book18.org
劉阿姨聽得兩眼放光。旁邊收拾餐盤的另一個阿姨也停下了手裡的活，伸著脖子在聽。book18.org
蘇青青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跟在教室里坐著聽不懂數學課的那個木頭人完全是兩個人。她的手在比劃，手指模擬著翻炒和收汁的動作，眼睛亮著，嘴角帶著一點點自信的弧度，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條理分明。book18.org
這是她的主場。做飯、挑菜、討論烹飪技巧。在這個領域裡她有絕對的底氣。 「小姑娘你家裡是開飯店的吧？」劉阿姨問。book18.org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book18.org
「不是。我……我奶奶做菜好吃。跟她學的。」book18.org
奶奶。圓場圓得還算自然。她奶奶確實做菜好吃。只不過她奶奶已經去世二十年了。book18.org
「你奶奶教得真好。」劉阿姨拍了一下玻璃罩，「這樣吧小姑娘，我明天試試你說的話梅紅燒肉，要是好吃，以後3號窗口給你留一份。」book18.org
蘇青青的表情克制了三秒，然後嘴角翹了起來。不多，就翹了那麼一點。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高興。在連續一周聽不懂數學課、被點名罰站、被人笑之後，她終於在這個校園裡找到了一個她能贏的地方。book18.org
雖然那個地方是食堂。book18.org
我端著飯走到她旁邊。book18.org
「表妹，你的粉絲呢？」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下巴微揚：「劉阿姨說她乾了十年食堂，做的紅燒肉一直被學生嫌太膩。媽……我跟她說放話梅可以解膩，她不信，明天要試試。」 「你在食堂教人做菜這件事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book18.org
「有什麼奇怪的。做菜又不分年齡。」book18.org
確實不分年齡。但一個看起來二十歲的女生用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口氣和經驗教五十多歲的食堂大媽做菜，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二次函數級別的行為方程。 我沒說。坐下來開始吃飯。book18.org
她坐到我對面，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保溫杯放在桌上的時候杯身磕了一下餐盤邊緣，枸杞在杯子裡轉了個圈。她低頭看了看杯子裡的枸杞，又看了看我餐盤裡的菜。book18.org
「你怎麼又打了炸雞腿。油炸食品吃多了上火。」book18.org
「便宜。」book18.org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她伸手在我嘴角旁邊戳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膚的觸感很涼，大概是剛握過保溫杯的緣故。「回去我給你煮綠豆湯去火。」book18.org
我把臉偏開了半厘米。她的手指收回去了，低頭繼續喝枸杞水，表情若無其事。book18.org
旁邊走過來一個端著餐盤的男生，看了看我們這桌有沒有空位。目光在蘇青青身上停了兩秒。我抬頭瞟了他一眼，他就走了。book18.org
「你幹嘛凶人家。」book18.org
「我沒凶。」book18.org
「你眼神凶。」book18.org
我低頭扒飯沒理她。炸雞腿確實有點膩。book18.org
周小棉端著空了的餐盤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蘇青青旁邊，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book18.org
「青青你厲害啊。劉阿姨都被你征服了。我在這個學校吃了三年食堂，劉阿姨從來沒跟我說過要給我留一份。」book18.org
「可能因為阿……因為我做菜比你好。」book18.org
「你會做菜？」周小棉的八卦雷達瞬間亮了，「你都會做什麼？做給我吃行不行？」book18.org
「行啊。」蘇青青脫口而出，「改天去我家阿……我給你做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絲。」book18.org
周小棉尖叫了一聲。聲音大到旁邊三桌的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蘇青青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book18.org
「你叫什麼叫，嚇死媽了。」book18.org
周小棉沒注意到那個「阿」字。或者注意到了但歸類為口癖。她抓著蘇青青的手搖了三下：「青青你簡直是我的天使！我周六去你家行不行行不行？」 蘇青青被搖得整個上半身都在晃。polo衫領口跟著晃，胸口的兩個隆起在被搖動的過程中畫了幾個不規則的圈。我移開目光去看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就一堵牆。book18.org
「行行行你別搖了。」蘇青青把手抽回來，整了整領口，「周六來吧。讓你表……我表哥去買菜。」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我拿起最後一塊炸雞腿咬了一口。book18.org
「你去不去。」book18.org
「去。」book18.org
嘴裡的雞腿有點咸。不是雞腿的問題。大概是剛才手心出了汗，沾到了雞腿上。book18.org
蘇青青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把保溫杯擰緊了放在桌角。杯壁上的刮痕比上學期又多了幾條。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身上的水漬，然後把保溫杯推到桌子裡面一點，怕周小棉的胳膊把它碰下去。book18.org
餐盤裡的蒸魚吃完了。湯也喝完了。西蘭花剩了兩朵，她把它們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完。不浪費。八塊五一頓飯，每一口都是沈祈在工地上搬磚搬出來的。 她的目光穿過食堂的人群看向門口。他已經走了。騎電動車回快遞站。中午飯又沒吃，或者隨便對付了一口。手上的繭她看到了，虎口上那條裂口也看到了。她沒說。說了他就會把手縮到口袋裡說"沒事"，然後用更硬的語氣轉移話題。 她比誰都清楚他在做什麼。打三份工養她上學。寫那些亂七八糟的高危詞彙清單。提前兩個小時來校門口等她放學。把栗子揣在口袋裡揣到涼了也不走。 她今天在黑板前站了十秒鐘，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身後有人笑了一聲。那一聲笑沒什麼惡意，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對一個答不上來問題的同學的正常反應。但那一聲笑讓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腿有點軟。不是因為丟了自己的臉，是因為她覺得她丟了他的。book18.org
他花了那麼大代價才讓她坐在這間教室里。book18.org
她把餐盤收拾好疊在一起，站起來去放餐盤的架子上放好。走回來的時候經過3號窗口，劉阿姨在裡面洗菜盆，看到她笑了一下沖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下，步子輕了一點。book18.org
明天劉阿姨會試話梅紅燒肉。這件事讓她嘴角往上翹了半厘米。book18.org
很小的事。但在整個校園裡她聽不懂任何一節課、做不出任何一道題的日子裡，能讓一個食堂阿姨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這件事讓她心裡鬆了一點點。 她回到座位上，從書包里翻出五三。翻到二次函數那一章。鉛筆在紙上劃了一條線，對準了第一道例題。book18.org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沈祈用紅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寫的一行字：「a小於零開口向下求最大值。」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在五三空白處的那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丟的臉，要用分數撿回來。」book18.org
鉛筆的筆尖在紙上頓了兩秒。然後開始寫第一步。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來電book18.org
『✨ 2024/09/12· 星期四· 16:22· 快遞分揀站· 陰·30℃ ✨』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來電顯示"蘇青青同學"。我存的。她一直嫌這個備註名不正經，要求我改回"媽"。沒改。萬一手機被人看到呢。book18.org
接起來的時候分揀站的傳送帶正嘩嘩響著，我側身走到角落，一隻手捂住另一邊耳朵。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她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打電話給我都是命令式開場，"幾點回來""晚飯想吃什麼""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語速快，底氣足。今天這兩個字說得有點悶，像是從嗓子眼兒里往外擠的。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三秒。蘇青青這個人沉默三秒的機率跟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book18.org
「你……下班之後去超市幫媽買個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又沉默了兩秒。傳送帶上一個包裹掉在地上，分揀員罵了一聲。book18.org
「衛生巾。」book18.org
我的大腦空白了大概一秒鐘。手指在手機殼上彈了一下。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嗯。」她的聲音更悶了，「下午上課的時候肚子突然疼。媽一開始以為是吃壞了。課間去廁所才發現的。」book18.org
對。她這個身體是二十歲的。二十歲的身體會來月經，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只是之前一直沒想過這件事。搬過來快兩個月了，她一次都沒提過，我也沒問過。 「你現在人在哪。」book18.org
「還在學校。最後一節自習課請了假，在醫務室坐著。校醫給了我一片止痛藥。」book18.org
「嚴重嗎。」book18.org
「不嚴重。就是……有點不舒服。媽用衛生紙墊了一下，但不能一直墊著。」 她說"不嚴重"的時候嘴上很硬，但最後那句話的尾音拖長了一點。不舒服。她說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這個人輕易不承認自己身體有任何問題。book18.org
「你先在醫務室待著，我四點半下班，去超市買了直接去學校接你。」 「你不用來接我。媽自己能走。你買了放家裡就行。」book18.org
「行。」book18.org
掛了電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然後打開瀏覽器搜索了一下"衛生巾買哪種"。搜索結果彈出來一整屏的粉色廣告和科普文章，什麼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mm/290mm/420mm，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book18.org
四點二十八分打完卡出了分揀站。騎電動車拐到建設路的超市，把車停在門口，站在自動門前面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不就是買個衛生巾。book18.org
她以前生病的時候我去藥店給她買過止疼藥、買過退燒貼、買過那種老年人用的膏藥。衛生巾不過是個日用品。book18.org
推開門走進去。book18.org
超市裡空調開得很足，跟外面三十度的悶熱一比，冷氣撲在臉上有點發緊。日用品在最裡面那排貨架。我沿著過道往裡走，經過了洗衣液、紙巾、牙膏牙刷，最後拐進了最裡面那條過道。book18.org
整面牆。book18.org
整面牆全是粉色和白色的包裝。幾十種牌子，上百種型號，從最上面的架子排到最下面，中間還夾了護墊、衛生棉條、安心褲，分類標籤密密麻麻。book18.org
我站在貨架前面，手插在口袋裡，盯著這麵粉色的牆，腦子裡回放著剛才搜索的那些關鍵詞。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290。420。乾爽網面。絲絨面。book18.org
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的說明。放回去。又拿了一包。這個包裝上寫著"超薄透氣0.1cm"。再拿一包。「安睡褲型420mm」。book18.org
我的手從第三排拿到第五排，又從第五排退回第三排。旁邊經過一個推著購物車的中年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微妙的瞭然。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拿了兩包。一包日用的，標著「棉柔240mm」。一包夜用的，標著"超長夜用29book18.org
0mm加寬"。挑的是貨架上最貴的那個牌子。不是因為懂，是因為覺得貴的應該不會太差。book18.org
收銀台掃碼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女生，掃完條碼之後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給女朋友買的？」book18.org
「給我……表妹買的。」book18.org
「哦。」她笑了一下，把兩包衛生巾裝進袋子遞給我，「你表妹運氣好。」 出了超市，騎電動車回到出租屋。門沒鎖，拖鞋放在玄關。她已經到家了。大概是沒等我去接，自己走回來的。book18.org
客廳里沒人。臥室的門關著，從門縫底下能看到裡面亮著燈。book18.org
我敲了兩下門。book18.org
「媽。買回來了。」book18.org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book18.org
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她手上。門又關上了。book18.org
我站在門外，聽到裡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塑料包裝袋被撕開的聲音。然後安靜了一會兒。門重新開了。book18.org
她換了家居服出來了。寬鬆的灰色T恤，棉質短褲，頭髮從馬尾散開了披在肩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嘴唇顏色也淡了一些。左手按在小腹上，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小。book18.org
「你買的什麼牌子。」她拿起桌上剩下那包夜用的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價格，「二十八塊八？」book18.org
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book18.org
「衛生巾買什麼貴的。十五塊一包的跟二十八塊一包的有什麼區別。貼在那個地方誰還能看出來是什麼牌子不成。」她把包裝拍在桌上，「一個月光衛生巾就要花……」book18.org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book18.org
「五十多塊！你知道五十多塊夠買多少斤雞蛋嗎。」book18.org
「不知道。多少斤。」book18.org
「……反正很多斤。」她沒算清楚，但不影響她的義憤填膺。把夜用的那包塞進了床頭櫃抽屜里，嘴上還在念叨著"敗家子""不會過日子""媽以前用的那種才book18.org
三塊五一包"。book18.org
我去廚房燒了一壺水。從冰箱旁邊的柜子里翻出來紅糖。搜索過的科普文章說來月經喝紅糖姜水可以緩解痛經。姜是菜市場買的，用刀背拍碎了扔進碗里，加紅糖，沖開水，攪了幾下端進臥室。book18.org
她蜷在床上。膝蓋並著收到胸前，T恤的下擺被蜷縮的動作帶起來一截，腰側露出一小條皮膚，白得有些刺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熱水袋壓在小腹的位置，她的手搭在熱水袋上面，手指頭偶爾攥一下鬆開。book18.org
「喝了。」我把紅糖姜水放在床頭。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碗。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來月經要喝紅糖水。」book18.org
「網上搜的。」book18.org
她撐著坐起來。接過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大概是姜味太沖了。我姜放多了。但她沒說什麼，又喝了兩口，然後兩隻手捧著碗窩在手心裡取暖。 「媽都快兩年沒來過了。」她的聲音很輕，看著碗里浮著的薑片，「之前生病的時候就停了。還以為這個身體不會有這個。」book18.org
她沒說"這個"具體是什麼。不用說。book18.org
「以後每個月都會有。」book18.org
「嗯。」她又喝了一口紅糖水，臉上的顏色好了一點，「你姜放太多了。」 「下次少放點。」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是有那個弧度。book18.org
「下次你買便宜的就行。」book18.org
「行。」book18.org
我在摺疊沙發上坐下來。她把紅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頭，又蜷了回去。熱水袋的位置移了一下，從小腹挪到了腰側。T恤的下擺又被帶起來了。book18.org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明天要講的錯題。二次函數的對稱軸公式，她上次做對了一半，另一半把負號算丟了。我用紅筆在草稿紙上把容易犯的錯圈出來，準備明天再講一遍。book18.org
床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book18.org
Day 59/1819。碗底還有半塊姜沒化開。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野雞與羽絨服book18.org
『✨ 2024/09/15· 星期日· 16:45· 一中校門口· 多雲·27℃ ✨』book18.org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到校門口的時候離放學還有五分鐘。黃老闆的栗子攤已經支好了，鐵鍋里的黑砂翻滾著，甜味順著風飄了半條街。book18.org
我靠在校門口對面的梧桐樹上等，手裡剝著剛買的一小袋栗子。黃老闆今天心情好，多送了我三顆，說是"你天天來天天來我都不好意思不送了"。book18.org
放學鈴響了。學生們從校門口湧出來，三三兩兩，說笑的、打鬧的、低頭看手機的。我掃了一眼人群找她的低馬尾。book18.org
然後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校門口的東西。book18.org
一束玫瑰花。紅色的。大概十來支，用透明塑料紙和粉色絲帶包著，在一群穿深藍校服的人流裡頭晃來晃去。book18.org
舉花的是個男生。校服外套敞著沒拉拉鏈，裡面白色T恤，頭髮染了一撮棕色挑染，耳朵上別了個銀色耳釘。個子挺高，長相確實不錯，五官算得上精緻。一中校草。李澤言。隔壁班的。她入學第一周就有人在食堂跟她八卦過這個名字。 他攔在了蘇青青前面。book18.org
我手裡剝栗子的動作停了。book18.org
距離太遠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能看到他把花遞到她面前，嘴在動，表情是那種十七歲男孩表白時特有的緊張加故作鎮定。旁邊聚了六七個圍觀的學生，有的在笑，有的掏出手機拍。周小棉站在蘇青青旁邊，嘴巴張成了O形。book18.org
蘇青青低頭看了一眼花。book18.org
然後抬起頭，看著李澤言。book18.org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背挺得筆直，兩隻腳並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很穩。跟在食堂排隊時一模一樣的姿勢。book18.org
她開口了。book18.org
還是聽不清。但從她的肢體語言能判斷，她在說一段很長的話。不是簡單的"謝謝我不需要"。她的右手抬起來指了一下他的頭髮，又指了一下花，然後雙手叉腰。book18.org
雙手叉腰。book18.org
我認識這個姿勢。這是她在菜市場跟攤販砍價砍到最後亮底牌時的標誌性動作。也是她罵我考試沒考好時的標準開場動作。book18.org
李澤言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困惑。然後從困惑變成了茫然。然後從茫然變成了某種被訓斥後的呆滯。book18.org
她還在說。手指從他的頭髮移到了他手裡的花，然後往旁邊的方向指了指。大概在指什麼店鋪。或者在指某個方向。book18.org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有幾個人笑出了聲。不是嘲笑李澤言的那種笑，是那種"這個場面過於離譜以至於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笑。book18.org
周小棉用雙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book18.org
大概過了一分半鐘。李澤言抱著玫瑰花後退了兩步。花被他攥得包裝紙都皺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速很快，耳尖是紅的。book18.org
圍觀人群散開了。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複述剛才聽到的話，笑得直拍大腿。 蘇青青站在原地理了理裙擺，轉身繼續往校門口走。周小棉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合著。book18.org
她們走到我面前。book18.org
「表哥！你看到了嗎剛才！」周小棉的嗓門可以給整條街廣播。book18.org
「沒注意。怎麼了。」book18.org
「有人跟青青表白！那個李澤言你知道嗎！一中校草！拿了一束玫瑰花堵在校門口！結果青青！青青她！」周小棉激動到快要原地起飛，兩隻手在空中比划著，「她把人家訓了一頓！」book18.org
我看向蘇青青。她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保溫杯從書包側袋裡探出半截。 「訓了什麼。」book18.org
周小棉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雙手叉腰，模仿蘇青青的語氣和姿態。 「『你這個頭髮染得跟野雞似的，紅一撮黃一撮的像什麼樣子。你爸媽辛辛苦苦賺錢供你上學你把錢拿去染頭髮對得起他們嗎。還有這個花，你知道一束花多少錢嗎，五十還是八十？把這個錢給你媽買件羽絨服冬天穿不好嗎。你這個年紀應該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找份正經工作，談什麼戀愛。你媽知道你在學校買花追女孩子她什麼想法你想過沒有。』」book18.org
周小棉學完了，自己先扛不住笑了出來。笑得彎了腰，眼淚都要出來了。 「青青你怎麼像訓兒子一樣訓他啊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蘇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book18.org
很細微的一下。大概只有我注意到了。book18.org
「我……我不是訓他。我是跟他講道理。」book18.org
「那你講道理的口氣也太像家長了吧！你是不是我媽附體了！」book18.org
蘇青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我就是……這麼說話的。我們家那邊的人都這麼說話。」book18.org
我把手裡最後一個栗子剝好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大概是想用咀嚼來掩飾臉上不太自然的表情。book18.org
「走吧。回家了。」book18.org
「等等等等。」周小棉拉住蘇青青的袖子不放手，「青青你到底怎麼想到說買羽絨服的啊，李澤言臉都綠了你知道嗎。」book18.org
「天氣預報說下個月要降溫了，他那個染了的頭髮看著就不保暖……」 她說了一半意識到邏輯不太對，閉上了嘴。book18.org
「頭髮跟保暖有什麼關係。」周小棉問。book18.org
「……沒關係。走了走了。」book18.org
她甩開周小棉的手，加快步子往前走。低馬尾在後腦勺晃了兩下。校服裙的裙擺被走路的風帶起來一個小角，又落回去了。她今天光腿，小腿肚子上有一小塊蚊子咬的紅印。book18.org
我跟在後面，嘴角的弧度壓了兩次才壓平。book18.org
周小棉蹦蹦跳跳追上來，擠到蘇青青和我中間，一隻手挽著蘇青青一隻手攬著我的胳膊。book18.org
「你倆別走那麼快啊！對了青青你今天那段話我一定要發班群你等著！」 「你敢！」book18.org
「我就發！」book18.org
「周小棉你要是敢發我就把你上次偷吃辣條被抓的事告訴你媽。」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偷吃辣條被抓了！」book18.org
「你書包第三層夾袋裡藏了四包。昨天被年級主任收走了兩包。你以為媽……以為我不知道？」book18.org
周小棉石化了。book18.org
我低頭咬了一口栗子殼裡殘留的栗子碎。黃老闆的栗子今天炒得很甜。 第三十六章：倒數第一book18.org
『✨ 2024/09/20· 星期五· 16:08· 一中正門外· 陰·24℃ ✨』book18.org
成績出了。book18.org
我站在校門口對面的梧桐樹底下，手裡攥著手機。班群炸了一下午。王建國把月考排名表拍了照片發上去，還附了一句"請各位同學回去好好反省"。排名表從第一到第四十二，一中高三理科班一共四十二個人。book18.org
蘇青青。四十二名。數學三十分。book18.org
三十分。book18.org
總分排名也是最後一個。語文勉強及格，英語四十出頭，理綜加起來不到一百。只有語文還能看，大概是因為認字不需要公式。book18.org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指尖在褲縫上摩挲了兩下。嘴裡那股發苦的味道從中午一直堵到現在。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心疼，有一點。意料之中，也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焦躁，堵在胸腔裡面，往上頂。book18.org
放學鈴響了。人流從校門口湧出來。book18.org
我在人群里找她的低馬尾。一分鐘。兩分鐘。人流變稀了。她還沒出來。 第三分鐘，她從校門口走出來了。book18.org
走在最後面。周小棉不在旁邊。大概今天不想跟人一起走。她的書包背帶被兩隻手攥著，指關節有點發白。低著頭，步子比平時慢。校服裙的裙擺沒有晃動，因為她連走路都沒什麼力氣。book18.org
我沒迎上去。在樹底下等著，等她走到我面前。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臉色不好。不是哭過的那種不好，是一種介於"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和"你別說"之間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著，眼睛裡沒有水光但有一層很薄的倔強。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想說"沒事"。想說"第一次考不好很正常"。想說"下個月會好的"。每一句話book18.org
在舌頭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太輕了。不管說哪句都太輕了。她在菜市場砍過價，在工廠流水線上站過十二個小時的班，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過整整一夜。她不需要廉價的安慰。book18.org
我掏出口袋裡的栗子。黃老闆剛炒的那一鍋，熱的，紙袋子底部滲出了一點油。走過來的路上我剝了兩顆，手指上還有栗子殼的碎屑。book18.org
「吃嗎。今天的比上次甜。」book18.org
她看著紙袋子，沉默了三秒。book18.org
然後伸手拿了一顆。book18.org
剝開殼。嚼了兩下。咽下去。book18.org
又拿了一顆。book18.org
我們並排往回走。誰都沒說話。建設路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黃色的葉片打著旋掉下來，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沒發現。我伸手替她拿掉了。指尖碰到她校服外套的肩縫線，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沒說什麼。book18.org
走到巷口拐彎的時候，她開口了。book18.org
「成績你看了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倒數第一。」她的語氣很平。平得有點用力，像是在努力不讓聲音拐彎，「數學三十分。」book18.org
我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你怎麼不說話。」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罵我。或者說什麼都行。你不說話我更難受。」book18.org
我想了一下。把紙袋子裡最後兩顆栗子倒出來，一顆遞給她，一顆塞進自己嘴裡。嚼碎了咽下去。栗子確實比上次甜。book18.org
「栗子十五塊一斤。今天買了半斤。七塊五。你的數學雖然只有三十分但這個帳應該還是能算的。」book18.org
她停下腳步瞪了我一眼。book18.org
然後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沒笑出來，但那個"氣得想揍人但又沒法揍"的表情比哭好看多了。book18.org
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回去洗手。吃飯。吃完飯做題。」book18.org
她跟上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book18.org
「做什麼題。」book18.org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數學。從第一章開始。」book18.org
「……媽不想做。」book18.org
「你現在不是媽。你是高三學生。明年六月你要高考。」book18.org
她沒接話。book18.org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五樓步梯房，她每上一層台階都會用手按一下裙擺。校服裙的裙長到膝蓋上方大概一掌寬，上樓的時候裙擺會隨著腿的動作往上提。她這個按裙擺的習慣從開學第一天就有，每次上樓梯，手都會不自覺地伸到身後去壓住裙子後擺。book18.org
到了502門口她掏鑰匙開門。我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擰鑰匙的手指。book18.org
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小塊原子筆墨跡。大概是上課的時候咬筆頭留下的。 她以前不咬筆頭。book18.org
進了門換拖鞋。她把書包擱在餐桌上，拉開拉鏈翻出那張月考成績單。B5紙，黑白列印，成績和排名列在表格里。她把紙攤在桌上看了三秒，然後折起來塞進了書包最裡面的夾層。book18.org
「吃飯吧。冰箱裡有昨天剩的排骨。」book18.org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乾巴巴。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她把成績單折了兩折，摺痕壓得很深。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紅筆戰爭book18.org
『✨ 2024/09/20· 星期五· 20:12· 益民小區502· 陰·22℃ ✨』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請翻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一章，集合與函數。」book18.org
我把紅筆往桌上一拍。五三是中午在學校門口書店買的，六十二塊，心疼了半秒。數學那本有四百多頁。她現在的水平大概能做前面十頁。book18.org
她坐在書桌前面，面前攤著那本嶄新的五三，封面上"數學·理科"幾個大字跟嘲笑似的衝著她。她的手指搭在書的邊緣上，沒有翻開。book18.org
「媽不想做。」book18.org
「你剛才已經說過一次了。」book18.org
「那媽再說一次。媽不想做。」book18.org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桌面不大，兩個人的胳膊肘差點撞上。她往旁邊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book18.org
「你不想做可以。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考大學。」book18.org
「誰說媽要考大學了。」book18.org
「那你打算幹什麼。高中畢業證拿到手去超市當收銀員？」book18.org
她的肩膀繃緊了。book18.org
這一刀捅得太准了。她以前就是超市收銀員。乾了好幾年。日夜顛倒，月薪三千出頭，年三十加班到十一點。我知道這個話題碰不得，但我還是說了。 她沒有回嘴。低著頭盯著五三的封面，下巴線條繃得很硬。book18.org
「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她翻開了。book18.org
第一道題是集合的基本運算。A等於大括號一二三四五，B等於大括號三四五六七，求A交B。book18.org
她看了十秒鐘。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A交B」三個字，然後停了。 「交集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兩個集合里都有的元素。」book18.org
她低頭找了找，寫下三四五。book18.org
「對了。下一題。」book18.org
下一題是A並B。她又停了。book18.org
「並集呢。」book18.org
「兩個集合的所有元素合在一起，重複的只算一次。」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寫了一二三四五六七。book18.org
前三道題還算順利。到第四題出了函數符號f(x)，她的筆在半空中懸了五秒鐘，眉頭皺成一團。book18.org
「這個f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函數。f(x)表示x的函數值。」book18.org
「函數是什麼。」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接下來二十分鐘我講了函數的定義、定義域、值域、還有怎麼從題目里判斷一個式子是不是函數。她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每個字都聽懂了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book18.org
到了第五題。二次函數y等於x的平方減二x加一，求頂點坐標。book18.org
「這個怎麼做。」book18.org
「配方。把x平方減二x加一變成x減一的平方。頂點就是一逗號零。」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配方法的公式就是這樣。」book18.org
「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book18.org
「因為數學家說的。」book18.org
「你這什麼回答。」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火氣。book18.org
「那你問的那是什麼問題。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因為這是數學的基本定理。你想讓我從畢達哥拉斯開始跟你講起嗎。」book18.org
她把鉛筆拍在桌上。book18.org
「你什麼態度。媽問你問題你凶什麼凶。」book18.org
「我沒凶。我在回答你的問題。」book18.org
「你就是凶了。你從剛才開始語氣就不對。」book18.org
「我語氣怎麼不對了。」book18.org
「你在不耐煩。媽聽得出來。」book18.org
我閉了一秒嘴。她說對了。我確實在不耐煩。不是對她這個人不耐煩，是對"為什麼公式就是這樣"這個問題不耐煩。就好比你問一個人為什麼一加一等於二。你怎麼回答？你沒法回答。它就是等於二。book18.org
但她不一樣。她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抬槓，不是偷懶，是真的從零開始。她上一次坐在課桌前面做數學題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隔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那段時間裡她在洗碗、收銀、擦地板、排隊給人看病。book18.org
我把紅筆放下來。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這屋子怎麼這麼悶。」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伸手扯了一下領口，「你把窗戶開開。」book18.org
我去開窗。九月底的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巷子裡的炒菜味和樓下誰家在放的電視劇對白。回到桌前的時候她把領口理好了，但polo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還是沒扣。她低著頭看題，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黑色的髮絲貼在臉頰側面，擋住了半邊眼睛。book18.org
我坐回去。拿起紅筆。book18.org
「重新來。我換一種方式講。」book18.org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手裡的鉛筆又拿起來了。book18.org
這一次我沒有講公式。我畫了一條拋物線，告訴她這條線最低的那個點就是頂點。然後問她"你覺得這條線左右對稱嗎"。她說對稱。我說對，對稱軸就在頂點這裡，往左數多少往右就數多少。然後配方法就是找這個對稱軸的位置。 她盯著那條拋物線看了十秒。book18.org
「哦。」book18.org
這個"哦"的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聽不懂但不想讓你知道我聽不懂"的哦，這個是"好像有點明白了"的哦。book18.org
然後她拿鉛筆在草稿紙上自己畫了一條拋物線，歪歪扭扭的，開口朝上。在最低點標了個小圓圈。book18.org
「這個就是頂點。」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如果它倒過來呢。開口朝下。」book18.org
「那最高的那個點就是頂點。」book18.org
她又畫了一條倒過來的拋物線。畫完之後低頭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接下來做第六題到第十題。錯了六道。我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標註哪一步算錯了。她趴在桌上近距離看我批改，腦袋湊得很近，頭髮掃過我握筆的那隻手的手背。book18.org
髮絲的觸感很輕。像秋天的風過來又走了，留了一點點癢。book18.org
「你這個負號怎麼又丟了。」我把紅筆點在她寫的第七題上面，「x減一的平方展開是x平方減二x加一，不是x平方加二x加一。你看你這個負號呢。」 「負號……」她盯著那個地方看了三秒，「哦。丟了。」book18.org
「每一道都丟。你跟負號有仇嗎。」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我說你跟負號有仇嗎。」book18.org
她抬起頭瞪我。book18.org
但瞪了兩秒之後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彎了一下又使勁壓平，低下頭繼續做題。鉛筆在紙上劃拉的聲音沙沙地響。book18.org
做到第十五題的時候她趴在桌上不動了。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十一點零四分。」book18.org
「夠了。媽做不動了。腦子跟水泥糊的一樣。」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她做完的十五道題。對了六道。錯了九道。其中四道是負號丟了，三道是公式記錯了，兩道是完全空白。book18.org
比我預想的好。book18.org
「行。今天到這兒。」book18.org
她把鉛筆擱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左右轉了轉，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然後走到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了一下臉。 我把她做的卷子收起來摞在桌角，紅筆放在上面。明天還要繼續。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她站在臥室門口，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寶兒"，不是"臭小子"，是連名帶姓。book18.org
她很少這麼叫我。上一次連名帶姓叫我，還是小時候我把她存錢的鐵盒子偷了拿去買漫畫的時候。book18.org
「媽知道你是為了媽好。」book18.org
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甲蓋的邊緣有一圈鉛筆灰。book18.org
「但你再用那種語氣跟媽說話，媽削你。」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她留在草稿紙上的那條歪歪扭扭的拋物線拿起來看了看，頂點的小圓圈畫得歪了，像一顆快要滾出紙邊的彈珠。book18.org
我把草稿紙折了一下，夾進她的五三第一章。book18.org
Day 67/1819。十五道題。對了六道。book18.org
今天這六道就夠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辣條經濟學book18.org
『✨ 2024/09/22· 星期日· 16:28· 一中小賣部· 晴·26℃ ✨』book18.org
三塊錢？book18.org
一包辣條三塊錢？book18.org
她拿著一包紅色包裝的辣條翻到背面看價格標籤，然後又翻回正面確認了一下重量。25克。紙牌大小的一片塑料袋裡裝了大概五六根細辣條。book18.org
今天放學周小棉拉著她去了教學樓旁邊的小賣部。我本來在校門口等，結果等了十分鐘人沒出來，微信發過去說"在小賣部"。我猶豫了兩秒，還是走進校門繞到小賣部門口。以"來找表妹"的身份站在門外面看著。book18.org
小賣部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的鐵皮棚子，三排貨架塞得滿滿當當，零食飲料文具混在一起。放學時段擠了七八個學生，進出都得側著身子。收銀台旁邊立著一個冰櫃，冰柜上面貼了張"概不賒帳"的A4紙。book18.org
她站在零食貨架前面，手裡那包辣條舉在眼前的位置，表情可以用"難以置信"來形容。book18.org
「三塊錢一包辣條。」她的聲音不大，但小賣部就這麼大個地方，從門口也聽得清，「這個價格合理嗎。以前買辣條才兩……」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以前在老家買辣條，比這個便宜多了。」book18.org
周小棉從旁邊的貨架上扒拉出一袋薯片和一瓶酸奶，湊過來看了一眼辣條的價格。book18.org
「三塊還行啊，學校外面那家賣三塊五呢。青青你平時不吃零食嗎？」 「不怎麼吃。」book18.org
「那你在老家買辣條多少錢啊。」book18.org
她把辣條放回貨架上。手指在旁邊的小麵包上停了一秒，翻過來看價格。四塊五。又放回去了。再拿起一包話梅。三塊。繼續放回去。book18.org
「老家物價便宜。」她含糊地帶了過去。book18.org
「便宜到什麼程度啊。」周小棉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刨根問底的機會的，「一塊錢？五毛？」book18.org
「差不多吧。」book18.org
周小棉的八卦雷達滴了一聲但沒炸。她大概覺得"偏遠地區物價低"這個解釋勉強成立。實際上那個差點出口的"兩毛"不是"偏遠地區"的物價，是二十多年前的物價。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到零幾年那陣子，路邊小攤上一根辣條確實就是兩毛錢，五毛錢能買一小把，一塊錢足夠吃到嘴辣嗓子疼。book18.org
她在貨架之間走了一圈。每拿起一樣東西都要翻到背面看價格，然後放回去。礦泉水兩塊，碎碎念"自來水燒開了一樣喝"。棒棒糖一塊五，碎碎念"一根棍子上沾了點糖也要一塊五"。筆記本五塊，碎碎念"媽以前用的作業本才……才兩三塊"。book18.org
周小棉已經挑了一堆東西抱在懷裡，回頭看她空著手滿臉心疼的樣子，笑出了聲。book18.org
「青青你怎麼什麼都不買啊。我請你吃一個唄。」book18.org
「不用不用。你花你的錢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媽給你的零花錢你要省著花。」book18.org
「我一個月兩百夠花了。來嘛來嘛，你挑一個。」book18.org
「兩百？你媽一個月給你兩百零花錢？」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大概是忍住了"我以前一個月給寶兒才一百五十塊"這句話。 「對啊，不多不少。夠買零食和奶茶了。」周小棉把薯片遞到她面前晃了晃，「來一口？」book18.org
她看了看那包薯片。六塊。掙扎了兩秒。book18.org
「……那媽……那我吃兩片就好。」book18.org
差點又說漏了。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右手的拇指摁了一下食指指節。她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差點蹦出"媽"字了。前兩次在"媽以前"和"媽給你"的位置急book18.org
剎車，踩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停住了。這一次幾乎是條件反射，嘴唇的形狀都已經撮成了"媽"的口型，硬生生在最後一刻拐了個彎。book18.org
周小棉沒注意到。她正忙著撕開薯片的包裝袋，遞了兩片給蘇青青，自己抓了一把塞嘴裡。book18.org
蘇青青咬了一口薯片。嚼了兩下。表情從心疼錢緩慢過渡到了"還行"。 「味道還可以。但這個量也太少了。六塊錢就這麼一點。你知道六塊錢能買多少斤土豆嗎。」book18.org
「土豆？跟土豆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薯片不就是土豆做的嗎。六塊錢的薯片連一兩土豆都不到。你要是拿六塊錢去菜市場買土豆，能買三斤。三斤土豆你切成片炸了，能裝一臉盆。」book18.org
周小棉嚼著薯片思考了一下這個數學題。book18.org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但是，誰在家炸土豆片啊。」book18.org
「怎麼不能炸。媽給你……我給你炸。改天來家裡我給你做。比這個好吃。」 又差點說出來了。我看了一眼她的後腦勺。低馬尾今天扎得比平時高了一點，大概是早上趕時間沒注意。後頸的碎發被汗粘在皮膚上，小賣部里人多又悶，沒空調只有一台搖頭風扇在天花板上轉，熱氣蒸得整個鐵皮棚子像蒸籠。book18.org
她最後買了一包話梅。全場最便宜的，兩塊五。付錢的時候從裙子口袋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接過找零的兩塊五，捏了一下硬幣厚度。大概在確認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出了小賣部她撕開話梅的袋子，含了一顆在嘴裡。酸味讓她的五官皺成一團，然後慢慢舒展開來。book18.org
「走吧，表哥。」她朝我偏了一下頭。這聲"表哥"說得還是不太利索，嘴型在"寶"和"表"之間猶豫了半拍才落定。book18.org
「你剛才差點說漏了三次。」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以後注意點。」book18.org
「你以為媽不想注意嗎。」她嚼了嚼嘴裡的話梅核，聲音悶悶的，「這張嘴跟媽的腳一樣不聽使喚。」book18.org
周小棉在後面追上來，一隻手抱著零食一隻手扒拉手機。book18.org
「青青！下周月末考試你複習了沒有！」book18.org
「複習了。」她回頭看了周小棉一眼，嘴裡還含著話梅核，臉頰鼓起一小塊，說話有點含糊不清，「數學複習到第一章了。集合那個。」book18.org
「才第一章？！那你加油啊。」book18.org
「嗯。在加了。」book18.org
她把話梅的袋子收好，塞進校服裙的口袋裡。口袋淺，半包話梅露在外面，走路的時候跟著裙擺一起晃。book18.org
「話梅兩塊五。六顆。一顆四毛二。」她自言自語地算了一下，嘴巴嘟了嘟，「以前五毛錢能買一整袋。」book18.org
「在老家？」周小棉問。book18.org
「……嗯。在老家。」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負號又丟了book18.org
『✨ 2024/09/25· 星期三· 21:15· 益民小區502· 陰轉小雨·21℃ ✨』book18.org
推開502的門時我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進去的。book18.org
工地收工晚了半個小時，趕最後一班公交差點沒趕上，從站台跑到小區門口又淋了一陣細雨。T恤後背濕了一片，貼在脊背上，膝蓋以下的牛仔褲也潮了。右手食指上那道裂口又崩開了，鑽進去的水泥灰讓傷口邊緣發白，碰到什麼都像被針扎了一下。book18.org
玄關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左邊是她的粉紅色塑料拖鞋，右邊是我的灰色人字拖。我踢掉運動鞋，腳趾碰到地板磚的涼意往上竄了一截。book18.org
「回來了？先去洗手。」book18.org
她坐在書桌前面，五三攤開在面前，鉛筆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頭髮散著，沒有扎馬尾。發尾還有一點沒幹透的潮意，深黑色的髮絲貼在脖頸兩側，襯得那截脖子更白。剛洗完澡。浴室門開著，水汽還沒散盡，混著洗髮水的味道飄出來，淡淡的，有點像梔子花。book18.org
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白色T恤。標籤上寫的XL。在她身上這個"寬鬆"只對腰book18.org
腹部分有效，胸口的布料被撐出兩道弧度，面料服帖地沿著輪廓往下走，到了最飽滿的位置又被重力拽出一個向下的彎。她在家不穿白天那件有鋼圈的內衣，換了件軟綿綿的棉質背心打底，沒什麼支撐力，全靠布料本身的彈性兜著。book18.org
這些細節不應該進入我的視線的。但是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書桌上的檯燈從她右側打過來，把白色T恤照得有點透。book18.org
我把目光釘在她手裡的鉛筆上。book18.org
「洗手了。」去衛生間沖了三十秒冷水。指尖上的裂口被沖得生疼，但腦子清醒多了。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了臉和脖子，換了件干T恤。book18.org
她已經在做第二章的題了。函數的單調性。book18.org
「第七題我不會。」book18.org
「哪個。」我拉椅子坐到她旁邊。桌面很小，兩個人的距離大概三十厘米。她身上洗髮水的氣味更近了。book18.org
「這個。判斷f(x)等於x的三次方在R上的單調性。」book18.org
「你先畫個圖。」book18.org
她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從左下到右上，歪歪的，中間還拐了個彎。 「這是什麼。」book18.org
「x的三次方的圖像。」book18.org
「x的三次方長這樣？」book18.org
「不長這樣嗎。」book18.org
她認真地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表情很嚴肅。book18.org
我拿過她的鉛筆，在旁邊重新畫了一條三次函數的標準圖像。S形的曲線，從第三象限穿過原點到第一象限，沒有拐點。畫完遞迴去。book18.org
「哦。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你上課的時候老師畫過。」book18.org
「上課的時候媽在想晚飯做什麼。」book18.org
這句話她說得理直氣壯。我揉了一下太陽穴。book18.org
「行。我重新講。你看這條曲線，從左往右一直在往上走，對吧。沒有任何地方是往下掉的。所以它在整個R上都是遞增的。這就是單調遞增。」book18.org
「那單調遞減就是一直往下走？」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要是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呢？」book18.org
「那就分段討論。哪段遞增哪段遞減，分開寫。」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低頭在草稿紙上寫答案。寫到一半停了，側過臉看我劃的那條曲線，腦袋湊過來。book18.org
她一湊過來，整個上半身往我這邊傾。T恤的圓領口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往前墜，布料和皮膚之間出現了一道弧形的縫隙。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進去，鎖骨下方到胸口之間那一大片陰影向內收窄又加深，棉質背心的領口也跟著鬆了，露出內側一段弧線。膚色很白。上面還有兩三顆細小的水珠，大概是剛才洗完澡沒擦乾淨。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book18.org
「坐直了。」我把紅筆拍在桌上，聲音比預想的大了一點。book18.org
她被嚇了一跳，直起身子，領口回到了該在的位置。book18.org
「幹嘛啊。嚇死媽了。」book18.org
「彎著腰寫字對脊椎不好。坐直了寫。」book18.org
「你突然拍桌子誰不嚇一跳。」她嘟囔了一句，但確實坐直了。背挺起來之後T恤的布料被拉平，胸口兩道弧度的輪廓反而更分明了。只是領口不再往前墜，看不到裡面的東西了。book18.org
我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五厘米。不多。再多她會注意到。book18.org
接下來做到第十二題。她的負號又丟了兩次。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我拿紅筆把那個丟掉的負號圈出來，畫了個大叉，「你跟負號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book18.org
「我沒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沉默了三秒，「確實丟了。」 「這是第幾次了。上次十五道題丟了四次負號，今天十二道題丟了兩次。從機率上來說有進步，但這個進步幅度非常可疑。」book18.org
「你能不能正常說話。什麼機率。什麼可疑。」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是不會，是手比腦子快。腦子裡知道有負號，手寫的時候跳過去了。以後每寫一步，停一秒，檢查一遍負號。」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大叉看了一會兒，嘴唇抿了一下。book18.org
「行。」book18.org
做到第十五題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她的眼皮開始打架，鉛筆在紙上劃的速度越來越慢。寫著寫著頭往前一點，又猛地抬起來，像課堂上打瞌睡被老師發現的學生。book18.org
「最後一題。做完睡覺。」book18.org
「嗯……」她勉強把最後一題寫完了。答案是錯的，定義域少了一個端點。但我沒有再圈紅叉。收了卷子放在桌角。book18.org
「你的手。」book18.org
她突然伸過來抓住我的右手。book18.org
我沒反應過來。她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湊近了看食指上那道裂口。指縫之間還有沒洗乾淨的水泥灰，指節上有工地幹活磨出來的老繭，繭子邊緣起了皮。book18.org
她的指腹按在我食指旁邊，輕輕地碰了一下裂口的邊緣。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騙人。」她鬆開手，站起來走到冰箱旁邊，從上面的抽屜里翻出一管東西。護手霜。之前我給她買的那管，她自己捨不得用。她擰開蓋子，擠了一截在自己指尖上，然後又伸手過來。book18.org
「手給我。」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手給我。」語氣沒有商量餘地。book18.org
我把手遞過去了。book18.org
她把護手霜塗在我的手背上，指腹沿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抹勻。到裂口的地方繞開了，怕抹進傷口裡刺痛。她的手指比我的細很多，指尖的溫度偏涼，在我粗糙的指節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去。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book18.org
我坐著不動。看著她低著頭給我塗護手霜的側臉。檯燈把她的睫毛投在臉頰上，一小片扇形的影子。book18.org
「以後去工地戴手套。」她頭也不抬，嘴巴已經開始碎碎念了，「你看你這手，跟砂紙似的。二十歲的人手上全是繭子像什麼話。還有你的眼睛，你看看你眼睛裡的紅血絲，你到底睡了幾個小時。你要是累壞了媽怎麼辦……」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大概是意識到了最後半句話的分量。但她沒改口，只是把護手霜的蓋子擰回去，放在桌上。book18.org
「明天這個時間，繼續做第二章。」我把五三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拿著護手霜走進臥室，門關了。book18.org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右手手背上還有護手霜沒幹透的黏膩觸感。涼的。她的指尖留下的溫度已經散了。book18.org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滴從空調外機上落下來的聲音，啪嗒，啪嗒。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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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張大爺的太極拳book18.org
『✨ 2024/09/28· 星期六· 06:05· 益民小區502· 晴·23℃ ✨』book18.org
鑰匙擰進鎖孔的時候我的手抖了兩下。book18.org
網吧夜班十個小時。從昨晚十點到今天早上六點。中間有兩個醉酒的大學生吐在了三號機旁邊，孫老闆讓我拖了三次地。凌晨四點的時候實在撐不住，趴在收銀台上眯了十分鐘，被孫老闆的電話鈴吵醒。book18.org
門開了。屋裡的燈已經亮了。book18.org
她站在廚房裡，正往保溫杯里加枸杞。穿好了校服，白色polo衫塞進深藍色校服裙裡面，馬尾扎得很高，後頸露出一截。腳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六點鐘。她早上五點五十起的床。book18.org
「回來了？」她擰上保溫杯的蓋子，掃了我一眼，「先洗手。你身上一股網吧的煙味。鞋子放門口，別穿進來。」book18.org
我把運動鞋踢在門口，光腳走進去。book18.org
「吃了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鍋里有粥。我五點半起來熬的。小米紅棗。你先喝一碗，剩下的我放保溫桶里晚上你熱一下再喝。」book18.org
她把一碗粥端到摺疊餐桌上。小米的熱氣飄上來，混著紅棗的甜味。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燙。嘴唇被燙了一下，縮回來。book18.org
「你是不是又一夜沒睡。」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低頭看著我。book18.org
「睡了一會兒。」book18.org
「騙人。你的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book18.org
她伸手過來。手掌貼上了我的額頭。book18.org
掌心的溫度偏涼，貼在我偏熱的額頭上，那股涼意順著太陽穴往兩側滲過去。她的手不大，指尖剛好按到我的髮際線邊緣。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洗碗和擦地板磨出來的那種，粗糙但不硌人。book18.org
我閉了一下眼睛。就一秒。沒有多想什麼。就是累了，額頭上壓著一個不太涼的東西，像小時候發燒的時候她用毛巾捂的那種感覺，整個腦子裡嗡嗡響的噪音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book18.org
「不燒。」她收回手，「但是你臉色不好。今天不許去工地了。」book18.org
「今天本來就沒排工地的班。」book18.org
「那你把粥喝完就去睡覺。媽走了。」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學校。打太極。」她把保溫杯掛在書包側面的網兜里，單肩背起來，「六點半之前到操場，不然好位置被張大爺占了。」book18.org
「張大爺？」book18.org
「就操場東北角那棵梧桐樹底下，每天早上五點半就到了的那個老頭。打了三十多年陳氏太極。我打楊氏的，他老看不慣，非說我的雲手肘抬太高了。我們倆為這個事已經吵了好幾天了。」book18.org
我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說這段話的語氣和神態完全就是小區樓下老太太們互相diss對方的廣場舞隊形。嘴角的弧度，微微昂起的下巴，帶著那種"我的太極拳比你的好"的底氣。 「還有跑步的王姐。婦產科護士，每天早上繞操場跑十圈。她說我的動作好看，想跟我學。但是她跑完步就沒力氣了，每次就學了三個動作就趴了。」 「嗯。」book18.org
「還有那個體育老師，上次看我打完一整套，問我練的是陳氏還是楊氏。」她背著書包走到門口換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說楊氏的，跟我們小區張大爺學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突然小了。book18.org
"我們小區"。她說的是以前的小區。我小時候住的那個老小區，樓下確實有個張大爺每天早上在花壇邊打太極拳。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她一不小心就把時間線上的兩個"張大爺"混在了一起。book18.org
「哪個小區。」我喝了口粥。book18.org
「……就老家那邊的小區。」她繫鞋帶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截，「行了，你別管了。喝完粥趕緊睡覺。我走了。」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端著碗坐在餐桌前面。小米粥的熱氣慢慢變少了。紅棗沉在碗底，被熬得軟爛，拿勺子一碰就散了。book18.org
她五點半起來熬的粥。為了我六點回來的時候能喝上熱的。book18.org
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剛好能直接喝。book18.org
她算過時間的。book18.org
我把粥喝完了。洗了碗。走到沙發邊上倒下去。book18.org
枕頭上有她折好的一條毯子，疊得方方正正的。大概是昨晚睡前放好的。 閉上眼睛之前，額頭上好像還殘著一點她掌心的溫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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