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重回二十歲：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56-73）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第五十六章：修車的book18.org
『✨ 2024/11/12· 星期二· 22:15· 益民小區502陽台· 晴轉多雲·8℃ ✨』book18.org
她十點半就睡了。book18.org
燈關了。臥室里傳出她翻了一次身的動靜，然後就沒聲了。右側臥蜷縮的睡姿，幾十年的習慣。book18.org
我從摺疊沙發上坐起來。沒開燈。摸了一件外套披上，從茶几下面的鞋盒裡摸出半包煙。中南海五毫克。十一塊一包。一包抽三天。book18.org
推開陽台門。book18.org
十一月的夜，八度。冷空氣從陽台灌進來的時候，鼻腔里一陣緊縮。陽台上掛著她的兩條連褲襪和我的灰色帽衫。帽衫比連褲襪重，被風吹得只是微微晃。連褲襪輕，兩條腿管在夜風裡慢慢地飄，像兩條沒有主人的空腿。book18.org
點煙。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歪了兩下才點著。吸一口。煙霧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從鼻子裡出來。尼古丁打到肺里，腦子裡那根繃了一天的弦鬆了松。book18.org
樓下很安靜。益民小區的老城區在晚上十點以後基本沒什麼人了。路燈照著空蕩蕩的水泥路面，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對面那棟樓只剩兩三戶亮著燈。book18.org
五樓往下看。book18.org
樓下單元門左邊那個路燈底下，有個人蹲在那裡修自行車。book18.org
修自行車。晚上十點二十。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蹲在一輛老式二八大槓旁邊，手裡拿著扳手在擰什麼東西。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上去五六十歲，頭髮灰白的，剪得很短，後脖子的皮膚被路燈照得發亮。book18.org
正常人不會在晚上十點多蹲在路燈底下修自行車。book18.org
但我沒動。靠在陽台欄杆上繼續抽煙。也許是附近的住戶，車白天壞了沒空修，晚上才有時間。也許是路過的人，車鏈子斷了，就地修。有很多合理的解釋。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那個人抬起了頭。book18.org
他沒有往五樓看。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沒什麼東西，多雲，月亮被擋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個邊。book18.org
然後他說話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夜裡安靜，五樓能聽到。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嗓子裡墊了一層砂紙。book18.org
「車鏈子斷了。」book18.org
他是在自言自語。或者看上去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這種老車子，鏈子一斷就騎不了了。別的零件都好好的，輪子好好的，剎車好好的，就是鏈子一斷。」book18.org
他手裡的扳手在車軸上擰了兩下。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 「命這個東西，也跟鏈子差不多。」book18.org
我手裡的煙停在嘴邊。book18.org
「人好好的，吃得下飯走得了路，五臟六腑都沒毛病。但有那麼一根鏈子，斷了就斷了。誰也攔不住。」book18.org
他說完這句話，繼續低頭擰扳手。好像只是一個修自行車的老頭在自言自語感慨人生。book18.org
我的手指夾著煙，指節發白。book18.org
他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推著自行車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來。這次他往上看了。不是看五樓。但他的臉在路燈下面轉了一個角度，側臉對著我的方向。book18.org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然後他推著自行車拐進了巷子。鏈子斷了的自行車推起來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鏈條在齒輪上鬆鬆垮垮地拍打。那個聲音在巷子裡迴響了一會兒，越來越遠。然後沒了。book18.org
陽台上只剩下風聲和我手裡快燒到濾嘴的煙。book18.org
我把煙頭摁滅在欄杆上。煙灰掉下去，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門縫裡面是黑的。她睡得很沉。book18.org
上次是巷口賣糖葫蘆的老頭。這次是修自行車的。下次是什麼？賣煎餅的？收廢品的？修鞋的？book18.org
每次都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話。每次都是用最普通的面孔說出最不普通的話。每次都讓人沒辦法追上去質問，因為追上去了又能說什麼？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她的命系在我身上？book18.org
然後對方會用一臉茫然的表情看著你，說「小伙子你說什麼呢我就是修個車」。 煙盒裡還剩三根。我把煙盒揉了揉又鬆開。沒扔。明天還要抽。book18.org
風把陽台上的連褲襪吹了一下。肉色的面料在黑暗裡變成了灰色，兩條空蕩蕩的腿管在風裡往同一個方向偏。book18.org
她的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把陽台門關上。鎖好。回到摺疊沙發上躺下來。沒脫外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book18.org
閉上眼睛。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響。隔壁臥室里，她翻了一次身的聲音傳過來，很輕很輕。book18.org
第五十七章：四十book18.org
『✨ 2024/11/15· 星期五· 17:00· 益民小區502· 陰·9℃ ✨』book18.org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book18.org
三個月。四次考試。每次漲兩到三分。數學卷子滿分一百五。四十分連零頭的零頭都不夠。但曲線是往上走的。一條很慢很慢的，像蝸牛往牆上爬的曲線。 期中考試的成績下來了。語文五十三，英語四十七，數學四十，物理二十八，化學三十一，生物三十五。綜合排名全班倒數第三。book18.org
上個月的月考她排名往前挪動了不少，因為月考只覆蓋最近一個月的內容，她跟著我補課跟得緊，短期記憶吃得進去，排名看上去漲了一截。但期中不一樣。期中考試覆蓋整個學期從九月到十一月的全部內容。物理化學這種需要知識積累的學科，她跟正常高三學生之間那道四十年挖出來的溝壑，不可能靠三個月填平。數學是純邏輯，練一道會一道，所以還能漲。但物理要公式推導，化學要元素周期表，這些東西需要從高一甚至初中開始一層一層壘上來。她從底下往上壘，壘了三個月，月考的時候只露了個尖兒。期中考試把地基翻出來考了一遍，差距又被拉開了。book18.org
排名跌回倒數第三，這個我早有預估。book18.org
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在了。保溫杯放在書桌上，杯蓋旋開著，熱氣在冷空氣里一縷一縷地升。她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床頭，只穿著裡面的白色長袖校服襯衫。校服裙。連褲襪。帆布鞋已經脫了，放在椅子底下。穿著連褲襪的兩隻腳踩在椅子腿之間的橫杆上。book18.org
她在看成績單。一張A4紙，上面列印著全班五十二個人的成績和排名。她的名字在倒數第三行。book18.org
我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張紙。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物理二十八分拉太狠了。」我先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化學也是。你元素周期表背到第幾了？」book18.org
「第三周期。鈉鎂鋁矽磷硫氯氬。」她背了一遍，速度不慢，說明確實背過。 「第四周期呢？」book18.org
她不吭聲了。book18.org
「第三周期才八個元素。高考化學至少要到第四周期的鐵。你從鈉背到氬跟從一數到八差不多，但從鉀背到氪就是到三十六了。這不是記憶的問題，是理解的問題。」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把成績單翻過來扣在桌上。這個動作很平。沒有把卷子揉成團扔地上。也沒有趴在桌上不起來。就是翻過來扣住，好像在說：看過了，收到了。book18.org
她伸手去夠保溫杯。夠了一下沒夠到，椅子往前滑了兩厘米。她穿著連褲襪的腳從橫杆上滑下來，腳尖點了一下地板，把椅子穩住。肉色連褲襪的腳尖部分踩在灰色地磚上，因為剛才踩橫杆留下的壓痕還在腳心的位置，一道淺淺的橫線。她夠到了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把腳重新搭回橫杆上。book18.org
這次是用腳背搭的。左腳的腳背搭在橫杆上面，腳掌朝下懸空，五個腳趾的趾尖朝向地面。右腳踩在左腳腳踝上面，兩隻腳疊在了一起。連褲襪從校服裙底下延伸下來，包著她從膝蓋到腳尖的整段腿，面料在腳踝交疊的位置形成了幾道壓出來的細紋。book18.org
「數學四十。」她忽然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四十分……及格線是九十。我連一半都沒到。」book18.org
「九月份你三十二。現在四十。漲了八分。按這個速度，明年三月第一次模擬考你能到五十出頭。六月高考能到六十。六十雖然不及格但能保底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裡沒有淚光。四十歲的人不會為了一張高中考卷掉眼淚。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沮喪。是一種計算。她在算：要考到六十，還剩多少時間，還有多少題要做，她的能力夠不夠。book18.org
實際型的人。我媽一輩子都是這樣。不哭不鬧，先算帳。book18.org
「你說我物理能補起來嗎？」book18.org
「能。但你得從高一的力學重新開始。」book18.org
「高一……」她吸了口氣。book18.org
「牛頓三定律。力的分解。勻加速運動。這些是地基。地基打了，高二高三的內容就是往上砌磚。你現在的問題是直接從三樓開始砌，底下兩層是空的。」 「那你教我。」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沒有猶豫，沒有"會不會太麻煩你"之類的客套。三個月前她連讓我看錯題都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給兒子添負擔。現在她直接說「你教我」。 「行。明天開始。物理先從牛一定律講起。」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把保溫杯放回桌上。拿起那張成績單翻回正面，指著上面某一行：「這個叫李澤言的是不是上次給我送花那個？」book18.org
「……是。怎麼了。」book18.org
「他數學九十八。」她指了指成績單上李澤言那行的數學成績。然後手指移到自己那行，點了點四十這個數字。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覺得給我送花不如把他的腦子分我一半。」book18.org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該怎麼接這個話。一個被校草追的人說出「把腦子分我一半」這種話，整個校園戀愛劇的邏輯都要崩了。book18.org
「吃面吧。冰箱裡還有雞蛋。」book18.org
「多放個蛋。今天期中考完了，獎勵自己。」book18.org
她說「獎勵自己」的時候，是「多吃一個雞蛋」。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八章：腳手架book18.org
『✨ 2024/11/20· 星期三· 14:30· 江城東郊建築工地· 小雨·6℃ ✨』book18.org
鋼管的銹味。攪拌機的嗡嗡聲。水泥灰從四樓的澆築口飄下來，落在安全帽上，沙沙的。book18.org
我蹲在三樓的腳手架上擰螺絲。螺母銹了，扳手卡在上面打滑，手心的繭磨出了疼痛。十一月底的建築工地，六度，風從沒裝玻璃的窗洞灌進來，冷得指節僵硬。鋼管上有薄薄的一層水霧，小雨不夠大但足夠讓一切都變得滑膩。book18.org
頭有點暈。book18.org
上周開始每天只睡四個鐘頭。或者更少。網吧晚班十點到早上六點，回來洗個臉吃口東西騎電動車去快遞站，凌晨四點到八點分揀。八點收工回家眯一個來鐘頭，趕在她出門上學之前做個早飯。然後看情況，有工地的活就去工地做日結，沒有的話就開電腦接編程單子。編程的活不是每天都有。編程賺得多但沒有工地穩定。工地累但日薪一百八十塊是實打實的。book18.org
連續十來天。身體開始往外發信號了。不是那種明顯的疼或者病，是一種底噪。太陽穴後面嗡嗡的，像有個蚊子卡在顱骨和大腦之間飛。站久了膝蓋發酸。蹲下去再站起來的時候眼前會黑一瞬間。book18.org
老張在旁邊遞鋼管。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臉上的皺紋里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一根三米長的鋼管舉上來，搭在腳手架的橫杆上，金屬碰金屬的噹啷聲在風裡滾了一圈。book18.org
「小沈你臉色不好看啊。」book18.org
「沒事。昨晚沒睡好。」book18.org
「你這歲數覺不夠睡身體扛不住的。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拼，三十五就腰間盤突出了。」book18.org
我沒接話。扳手擰了兩圈，螺母還是打滑。手指上的裂口被鋼管的鏽蝕邊緣割到了，疼了一下。低頭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舊裂口又開了，滲出一線血。血珠子很小，混在水泥灰里變成灰紅色的泥。book18.org
她上次看到這雙手的時候心疼了半天。從抽屜里翻出自己藏的護手霜硬給我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捏著塗，嘴裡碎碎念「賺再多的錢手廢了怎麼辦」。塗完了還不放心，又翻出一卷醫用膠布把裂口貼上了。book18.org
那管護手霜是她自己都捨不得用的。大寶SOD蜜。八塊五。book18.org
我站起來。book18.org
站得太快了。book18.org
眼前的畫面像電視信號不好似的花了一下。鋼管、腳手架、灰色的天空、遠處的塔吊，所有東西都在同一秒里往左偏了半寸。膝蓋軟了一個瞬間。腳底下的腳手架跳板是兩塊窄木板拼的，寬度合起來不到六十厘米。三樓。大概十米高。 身體往後仰。book18.org
那個感覺。不到半秒鐘。重心從腳掌轉移到腳後跟，腳後跟碰到了跳板的邊緣，再往後就是空氣。十米高的空氣。底下是混凝土地面和露出來的螺紋鋼。 老張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book18.org
很大的力氣。五十歲的粗壯漢子的力氣。他一把把我拽回來，整個人摔在跳板上面。跳板晃了幾下。膝蓋磕在木板上，膝蓋骨碰到了鋼管連接件的螺帽，疼得跟骨頭裂了似的。但膝蓋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趴在跳板上面而不是躺在十米底下的鋼筋水泥上面。book18.org
心臟在胸腔里往外撞。砰砰砰砰。能聽到的那種砰砰砰砰。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快要從皮膚里蹦出來。口腔里泛上來一股鐵鏽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頭還是血的味道從喉嚨里湧上來的。book18.org
手在抖。整隻右手在抖。扳手還攥在手裡，抖得噹噹響。book18.org
「操！」老張罵了一句。不是罵我。是嚇的。「你他媽差點掉下去！」 我趴在跳板上。臉貼著粗糙的木頭表面。木頭上有水泥渣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狀物。冷的。臉上冷的。book18.org
「小沈你今天別乾了。回去歇著。你這狀態再幹活要出人命的。」book18.org
我沒說話。等心跳慢下來。等手不抖了。等眼前不再發黑。大概過了兩三分鐘。book18.org
老張把我從跳板上拉起來。我靠在腳手架的立柱上。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小雨打在安全帽上，滴答滴答。book18.org
「謝了，張哥。」book18.org
「謝個屁。你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從工地下來。去簡易工棚里換衣服。洗手的時候水龍頭的水冰得手指發白。右手食指的裂口在水裡泡了一下，滲血又多了一點。工具包里翻出一截膠布纏上了。book18.org
騎電動車回家。電動車的把手套是塑料的，凍得跟冰塊一樣。十一月底的傍晚，五點半，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打在潮濕的馬路上，光被水膜反射成一片一片的白。book18.org
到家。爬到五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book18.org
她不在家。周三晚自習到九點半。廚房的灶台上放著一個搪瓷鍋，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從縫裡冒出來。白蘿蔔排骨湯。排骨燉得爛爛的，蘿蔔切成了滾刀塊，湯是乳白色的。她大概是中午放學回來熬上的，小火燉了一下午。book18.org
我把鍋蓋蓋好了。沒吃。book18.org
坐在摺疊沙發上。沒脫外套。冰箱在嗡嗡響。廚房裡排骨湯的氣味飄過來，跟水泥和鐵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book18.org
閉上眼睛。book18.org
差點死了。她燉的排骨湯差點沒人喝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九章：三十九度book18.org
『✨ 2024/11/20· 星期三· 18:40· 益民小區502· 多雲·5℃ ✨』book18.org
熱。book18.org
全身都熱。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骨頭在燒。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剛燒開的水。喉嚨像被砂紙從裡面擦過。嘴唇乾裂了，舌頭動了一下，嘴角的干皮扯到了。book18.org
睜不開眼。眼皮沉。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模模糊糊的。黃色的。家裡的吊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的。book18.org
有人在說話。book18.org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著一層水。book18.org
「三十九度二……怎麼燒這麼高……」book18.org
手指碰到了我的額頭。涼的。那種涼從她的指尖傳到我的皮膚上，被皮膚的溫度瞬間吞沒了。她的手整個覆上來。手掌按在我額頭上。手心的溫度和我額頭的溫度之間有一道很大的落差。book18.org
「沈祈。沈祈你聽到媽說話沒有。」book18.org
聽到了。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沒法回應。book18.org
她的手從額頭移開了。腳步聲。很急。光腳踩在地磚上的啪嗒聲。她在往廚房跑。水龍頭嘩啦響了幾秒。又跑回來。腳步聲從硬的地磚變成了軟墊的聲音，大概是踩到了沙發旁邊那塊地墊上。book18.org
濕毛巾覆到了額頭上。冰涼。水從毛巾的邊緣滲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耳朵。她的手指趕過來把水漬擦掉了。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回來也不說……衣服都沒脫就這麼躺著……」 碎碎念的聲音。很熟悉。每個字都認識但串不成完整的句子。發燒的大腦像一台過熱的電腦，處理信息的速度降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book18.org
她在拉我的外套。拉鏈的嗞嗞聲。她把我的外套往下拽。我的身體被動地配合了一下，後背離開了沙發靠背，她把外套從我兩條胳膊上扒下來。動作不算輕柔。著急的。她把外套扔到了什麼地方，然後把毯子蓋到我身上。book18.org
「水……」book18.org
「等著。」book18.org
腳步聲又響了。啪嗒啪嗒。光腳踩在地磚上。她的腳步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間距也近。急促的小碎步。book18.org
水來了。她蹲在沙發旁邊，一隻手托著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拿著杯子貼上了我的嘴唇。杯沿是溫的。溫水。她從另一個杯子裡倒的，不涼不燙。book18.org
我喝了兩口。水經過喉嚨的時候喉管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慢點。慢點喝。」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視線在眼前慢慢聚焦。模糊的輪廓漸漸變成了具體的人。 她蹲在沙發前面。面對著我。頭髮沒有紮起來，散著。黑色的長髮從兩側肩膀上垂下來。穿著那件白色寬鬆T恤，是我上個月淘汰下來的舊T恤，她說拿來當睡衣穿。T恤太大了，領口松垮垮的。她蹲著的姿勢讓上半身往前傾，領口垂下來，從鎖骨到胸口之間那段皮膚全露在外面。T恤的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下墜，領口拉開了一個U形的口子，寬度大概有一個拳頭，從左側鎖骨凹陷處一直延伸到右側鎖骨凹陷處。中間是一道深深的陰影。沒有內衣的邊緣線。半夜被吵醒的，大概來不及穿。book18.org
陰影很深。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亮了鎖骨和上胸的皮膚，但從胸口分界線往下就全是陰影了。布料掛在胸部最前端的某個點上，被重力拉著往下墜。領口的弧度底下是一段弧線的頂端，白色布料轉變成肌膚顏色的那條分界線。book18.org
她沒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我的體溫上。手又覆回了我的額頭。 眼睛閉上了。不是我閉的。是發燒的大腦自動關機了。book18.org
再睜開的時候，額頭上的毛巾換過了。從涼變得不那麼涼了，說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她還在。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扶手。兩條腿在她面前伸著。book18.org
光腳。book18.org
十一月的地磚很涼。但她就那麼赤腳坐在地上。T恤底下穿著一條灰色棉質短褲，很短，坐著的時候褲腿縮到了大腿根。兩條光腿疊在一起，膝蓋靠著膝蓋。 她的腳。離我的臉不到半米遠。從側面看。左腳的腳底朝向我這邊。腳弓的弧度。腳心那塊皮膚比腳背白，因為不見光。腳趾微微蜷縮著，大拇趾的趾腹圓鼓鼓的。第二趾比拇趾稍長，趾尖輕輕搭在地磚上。腳後跟的皮膚乾燥，有一圈薄薄的角質。腳踝骨突出來的那塊在吊燈底下泛著一圈淡淡的光。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大概發現我醒了。book18.org
「幾點了。」我說。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快三點了。」book18.org
凌晨三點。她在冰涼的地板上光著腳坐了多久？book18.org
「你去床上睡。我沒事。」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腳底粘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粘離聲。她走到廚房。光腳踩在地磚上的啪嗒聲一步一步的。搪瓷杯碰到灶台的叮噹。水壺倒水的咕嘟聲。然後腳步聲回來了。book18.org
她蹲回沙發前面。換了一杯溫水。拿到我嘴邊。book18.org
「喝。」book18.org
喝了。book18.org
她伸手把額頭上的毛巾取下來，放到旁邊的搪瓷盆里，擰了擰，水聲嘩啦。重新疊好覆回去。動作很快。很熟練。二十年帶大一個兒子的熟練。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是這樣。整夜整夜地用毛巾敷。那個時候她三十來歲，皮膚已經開始鬆了，手上有幹活留下來的粗糙。現在她的手指是二十歲的。嫩的。指腹按在我額頭上的觸感比我記憶里的那雙手細滑了不止一個級別。但手法沒有變。還是那個力道。還是那個角度。還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貼在太陽穴兩側，用掌心覆住額頭中央。 同一雙手。不同的皮。同一個人。book18.org
「你怎麼就燒了……這兩天是不是又沒好好睡……」book18.org
她在碎碎念。聲音沒有平時洪亮。半夜三點的碎碎念，音量壓低了，但密度沒有減。book18.org
「你看看你，手上都裂了，指甲縫的灰都洗不掉，你是去工地了還是去挖煤了。你要是再這樣拚命媽……我跟你說，你再這樣拚命你身體就垮了。」book18.org
她差點說了「媽」。凌晨三點，腦子不夠清醒的時候，嘴上的剎車比白天慢一拍。但她自己剎住了。咽回去了。book18.org
我沒力氣說話了。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的手還在我的額頭上。食指的指腹在太陽穴旁邊輕輕壓著。那個力道。是安撫。不是退燒，是讓你知道有人在。book18.org
後來的事記不太清楚。半睡半醒地感覺到毛巾被換了好幾次。有一次溫度計塞進嘴裡又拿出來。有一次她倒水的時候把杯子碰灑了，抱怨了一聲「哎這破杯子」。有一次她的手指從我的額頭滑到了鬢角的頭髮上，撥了一下粘在皮膚上的碎發。book18.org
六點四十。天亮了。灰藍色的光從陽台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體溫降了。嗓子還是疼。但頭不暈了。book18.org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頭歪在一邊，靠著牆。睡著了。book18.org
一整夜。從凌晨不知道幾點到現在。她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光著腳。凌晨三點給我換毛巾。六點四十，天擦亮了，她終於撐不住靠著牆眯了一會兒。 她的臉上有兩道指甲掐出來的紅印。大概是怕自己睡著了掐自己醒的。 我沒動。看著她。灰藍色的晨光打在她的側臉上。二十歲的臉。沒有皺紋。但睫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鼻尖有點紅。嘴唇乾了，她大概一晚上顧著給我倒水自己沒喝幾口。book18.org
她醒了。對上了我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後手伸過來按住我的額頭。book18.org
「退了。」她說。聲音啞了。嗓子跟我一樣干。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晚飯吃什麼。」book18.org
她瞪著我。瞪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抄起旁邊的枕頭朝我臉上砸了過來。 「你還知道吃！」book18.org
第六十章：雞湯book18.org
『✨ 2024/11/21· 星期四· 07:10· 益民小區502· 多雲·6℃ ✨』book18.org
砧板上傳來篤篤篤的聲音，這個點應該在學校的，看樣子是請假了。book18.org
連續的，有節奏的，像敲門。切東西的聲音。我躺在沙發上，毯子蓋到下巴，後腦勺枕的枕頭裡有一股她的雪花膏味。嗓子還是啞的。四肢發軟。但頭不疼了。太陽穴後面那隻住了兩禮拜的蚊子終於飛走了。book18.org
從沙發上能看到廚房。那兩平米的廚房沒有門，一個布帘子拉了一半，露出右邊半個灶台和她的半個身體。她站在灶台前面切東西。右半邊的身影。右手拿刀，左手按著砧板上的什麼。還穿著昨晚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短褲。頭髮隨手攏到一邊別在耳後，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脖子上。book18.org
她的右腳穿著棉拖鞋。左腳沒有。book18.org
棉拖鞋在灶台底下。左腳那隻翻倒在地磚上。她的左腳光著踩在灰色地磚上面，五個腳趾微微蜷縮。十一月的地磚是涼的。她踩在上面的時候腳趾本能地收緊，前腳掌著地，腳後跟微微抬起來。廚房太小，轉個身都要挪腳，她大概轉來轉去的時候拖鞋蹭掉了，自己沒注意。book18.org
她從砧板上把什麼東西攏進搪瓷盆里。側身去擰灶台上的旋鈕。火苗呼地一聲。她把搪瓷盆里的東西倒進鍋里，水花濺了一下。她嘶了一聲縮手，水濺到手背上了。book18.org
「你慢點。」book18.org
她回頭朝沙發這邊瞥了一眼。「醒了？」book18.org
「嗯。你燉什麼。」book18.org
「雞湯。早上菜市場開門我去買的。三黃雞，十六塊五一斤。黃老闆看我來得早給抹了個零。你繼續躺著別動。」book18.org
六點多。菜市場六點開門。她整夜沒睡，六點多又跑去買了一隻雞。book18.org
我撐著沙發想坐起來。book18.org
腳步聲響了。啪嗒，啪嗒。一隻拖鞋一隻光腳的不均勻節奏。她從廚房出來走到沙發邊上，手掌按住我的肩膀往回摁。力氣不大。但她的表情不容商量。 「我說了躺著。」book18.org
「我沒事了。退燒了。」book18.org
「退燒了就能蹦了？你昨天燒到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二你知道什麼概念嗎？再高一點就要去醫院的。你躺好，今天不許出這個門。不許去上班。不許去幹活。不許碰你那個電腦。」book18.org
她一口氣下了四道禁令。手掌還壓在我肩膀上。近了。她彎腰站在沙發旁邊，臉在我上方三十厘米左右。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有幾根垂在我臉側。從這個角度看上去。白色T恤的領口往下墜。鎖骨。鎖骨底下皮膚和布料之間有一段空隙，因為布料被胸前的重量往前拉，後領口會貼在脖子上，但前領口垂出一個兜。從我的角度正好看進那個兜里。book18.org
裡面沒有內衣的邊緣。book18.org
跟昨晚一樣。她一整夜忙著給我換毛巾喂水量體溫，根本沒想過這件事。 T恤領口底下是一道弧線。布料和皮膚分界的那條線。從左側延伸到右側。弧線底下是陰影，陰影的深度說明距離不短。早晨的光從陽台方向打進來，照亮了她鎖骨到胸口的那段皮膚，但弧線以下就是灰暗的區域了。布料的白色和她皮膚的白色在光線里幾乎是同一個色號，只有質感不同。布料有織物的紋路。皮膚沒有。book18.org
我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book18.org
天花板有一道水漬。從去年就有了。形狀像一個歪的愛心。不對。像個土豆。 「你把內衣穿上。」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手從我肩膀上收回去拽了拽領口。臉沒有紅。四十歲的靈魂不會因為被兒子看到領口鬆了就臉紅。她只是「嘖」了一聲，轉身走回去，從床頭拿了一件外套罩上了。拉鏈拉到脖子底下。乾脆利落。book18.org
「少看些有的沒的。」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完全是訓兒子。book18.org
灶台上的雞湯咕嘟咕嘟響起來。她回到廚房。我看到她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那隻拖鞋。彎腰的時候T恤下擺被外套兜住了，沒有露出來。但灰色短褲的褲腿很短，彎腰時從大腿後側拉到了大腿根部的高度。她的腿從短褲底下延伸出來，大腿後側的皮膚很白，沒曬過太陽。膝蓋後面的彎曲處有兩條淺淺的橫紋，彎腰時這兩條紋變深了。book18.org
她撿起拖鞋套回腳上了。站直。調灶台的火。book18.org
雞湯的味道開始從廚房飄出來。生薑。蔥段。還有一股很淡的黃酒味。她買了雞，切了塊，焯了水，丟了薑片蔥段進去燉。大概是那套她做了二十年的流程。 「你什麼時候學的燉雞湯。」book18.org
「什麼時候？你小時候發燒我哪回沒給你燉過。四歲那年你發燒到四十度，我半夜三點抱著你跑了三家藥店。」她在廚房裡碎碎念。「那時候你才二十斤，我抱著跑一點都不累。現在一百三十多斤。昨晚給你脫衣服差點把我腰閃了。」 她說的是事實。二十年前的事。但從一個看上去二十歲的女孩嘴裡描述「二十年前半夜抱孩子跑藥店」，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種精神攻擊。book18.org
「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追溯到我四歲。」book18.org
「你四歲的時候比現在聽話。」book18.org
雞湯燉了大概一個半鐘頭。中間她出來給我量了兩次體溫。三十七度一。三十六度八。徹底退了。她把體溫計甩了甩塞回盒子裡，嘴裡說「退了退了行了別裝病了」，手上的動作卻是把毯子角重新掖好。book18.org
十點半。她端了一碗雞湯出來。搪瓷碗，乳白色的湯，上面飄著蔥花和幾滴金黃的油。雞肉已經燉爛了，肉絲散在湯里。她在碗底放了一撮枸杞，紅色的小顆粒沉在碗底。book18.org
「喝。趁熱的。」book18.org
「我自己來。」我伸手去接。book18.org
她沒給。拿著碗坐在沙發旁邊的小板凳上，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我嘴邊。book18.org
「張嘴。」book18.org
「我手又沒斷。」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裂口貼著昨天纏的膠布，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了，底下的皮膚發紅。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塊舊繭，旁邊是新磨出來的水泡，癟了，皮翻著。十個手指的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水泥灰色。book18.org
她沒說話。把勺子又往前送了兩厘米。book18.org
我張嘴了。book18.org
雞湯很燙。味道很淡。她放的鹽不多。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鮮，是雞骨頭熬出來的那種鮮，不靠調料靠時間。小時候喝到的就是這個味道。book18.org
她一勺一勺喂。每一勺都吹。每一勺都送到嘴邊等我張嘴才往裡倒。碗底的枸杞被她最後用勺子刮出來，「枸杞也吃了。補氣的。」book18.org
一碗雞湯喂完。她把碗放到旁邊。看著我。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連名帶姓。她不常這樣叫。連名帶姓的時候一般是真的要說正式的話了。 「你看看你這雙手。你看看你的臉色。黃的。嘴唇都是乾裂的。你以為你是鐵打的？你要是再這樣拚命，你……」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嘴張著。前半句話的慣性還在。我知道她要說什麼。「你要是再這樣拚命媽跟你拼了。」這句話到了嘴邊。但「媽」這個字卡在了喉嚨口。早上不像凌晨三點，她清醒了，剎車踩得住。book18.org
「你要是再這樣，我跟你急。」book18.org
對。她跟我急。誰跟誰急。這個代詞在她嘴裡越來越靈活了。book18.org
「知道了。今天不出門。行了吧。」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站起來。拿著空碗走回廚房。走到一半回頭補了一句。 「雞別浪費。骨頭還能熬第二遍。明天給你煮雞湯麵。」book18.org
只要還在算帳。還在計算一隻雞怎麼吃兩頓。她就沒事。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六十一章：護手霜book18.org
『✨ 2024/11/23· 星期六· 17:40· 益民小區502· 陰·8℃ ✨』book18.org
兩天了。她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放書包，是按我的額頭。book18.org
手掌貼上來，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陽穴兩側，掌心覆住額頭中央。同一套動作。同一個力道。量完了才把書包放下。好像這個流程不走完，這一天就不算開始。book18.org
今天是周六。半天課。她一點半就回來了。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敲代碼。昨天開始恢復了編程的活。工地沒去。快遞站也停了。她放話說如果她放學回來發現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別回這個家」。我信她說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編程的單子。編程在家就能幹，不累。她能看見。book18.org
門鎖嘩啦響了一下。她推門進來。深藍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連褲襪，白色帆布鞋。書包從右肩上滑下來，帶著一股從外面帶進來的冷空氣和操場的土腥味。book18.org
她走過來。手掌貼上我的額頭。book18.org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鬆了手。book18.org
「你手比體溫計還准？」book18.org
「比你那個八塊錢的水銀體溫計准。」book18.org
她說完開始脫帆布鞋。在沙發旁邊的地墊上站著，右腳後跟蹬左腳的鞋後跟，把左腳的帆布鞋脫了。然後左腳踩著右腳鞋後跟，右腳抽出來。兩隻帆布鞋歪在地墊邊上。她穿著連褲襪的腳踩在地墊上，腳趾活動了幾下，大概是被鞋子悶了一上午，鬆快了。book18.org
她沒有去換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發前面。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幹什麼。」book18.org
「叫你伸就伸。」book18.org
我把左手從鍵盤上挪開伸給她。她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我的左手翻來翻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book18.org
她的手指比我細。比我白。二十歲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沒有塗任何東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塊舊繭旁邊的水泡已經乾了，翻起來的皮還掛在上面。她捏了一下。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不疼。」book18.org
「騙人。」她沒抬頭。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管東西。大寶SOD蜜。上次那管。藍白色的包裝皺了，管身上有一個壓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裡擠過。她擰開蓋子，擠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book18.org
然後開始塗。book18.org
從虎口那塊繭開始。她的拇指腹帶著涼涼的護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畫著小圈往外推。護手霜是白色的糊狀，塗開之後變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從虎口推到食指根部，沿著食指第一個關節的外側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間那道裂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裂口已經結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線。痂皮周圍的皮膚粗糙發紅，工地上的水泥鹼性太強，把皮膚腐蝕得像砂紙。她的指腹繞著裂口邊緣抹了一圈，沒有直接碰痂。book18.org
「這道得上個月就有了吧。」book18.org
「差不多。」book18.org
「為什麼不貼創可貼。」book18.org
「貼了。幹活的時候會掉。」book18.org
她沒接話。食指到中指之間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開的那一道。她的指腹從食指指尖沿著手指往下滑，經過指甲蓋的時候她的目光頓了一下。指甲縫裡灰色的水泥漬。洗了兩天了還有殘留。book18.org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輕輕搓了一下指甲縫。搓不掉。book18.org
「你去工地的時候不戴手套嗎。」book18.org
「戴。手套指尖破了。」book18.org
「破了不知道換一副？」book18.org
「五塊錢一副。一個月換四五副。二十來塊。」book18.org
「二十來塊你就不捨得花了？你看看這雙手。你這手像二十歲的手嗎。」 她嘴上在說。手上沒有停。中指塗完了換無名指。無名指沒有什麼傷，她塗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還細一點，她的拇指和食指夾住我的小指從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邊有一小塊倒刺翹著，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塊倒刺小心地摳掉了。book18.org
「右手。」book18.org
我把右手伸過去。右手比左手慘。食指中指之間那道被鋼管邊緣割的裂口結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塊老繭，是長期敲鍵盤和握扳手疊加出來的。無名指指節處蹭破了一塊皮，已經長出淡粉色的新皮。book18.org
她重新擠了一截護手霜。從大拇指開始。book18.org
她蹲在沙發前面。連褲襪包著的兩條小腿和兩隻腳在她身體底下壓著。她蹲的姿勢是腳掌完全著地的亞洲蹲，不是踮腳蹲。所以她的腳底整個貼在地面上，從我坐著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偶爾漏出的左腳的腳底。肉色連褲襪的腳底部分和地面接觸的那一塊顏色稍微深了一點，是灰塵和摩擦造成的。連褲襪的接縫線從腳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腳底中央，沿著腳弓的弧度拐了一個彎。她的腳趾隔著面料能看到輪廓，大拇趾飽滿，第二趾比拇趾微微長出來一點點。面料在腳趾縫之間有微小的凹陷，把每根腳趾的形狀都勾了出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給我的右手食指塗護手霜。拇指指腹在裂口旁邊畫圈。經過裂口正上方的時候，她的力道變輕了，但還是碰到了。一陣細密的刺痛從食指裂口傳到手腕。book18.org
我抽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對著裂口吹了一口氣。book18.org
嘴唇離我的手指大概三厘米。呼出來的氣是熱的，落在塗了護手霜的皮膚上。她吹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塗。book18.org
這個動作。她在我四五歲磕破膝蓋的時候做過無數次。塗紅藥水之前先吹一口氣。那時候吹完她會說「不疼了不疼了男子漢不哭」。book18.org
現在她沒說那句話。只是吹了一口。然後繼續一根一根手指地塗下去。 十根手指全部塗完。她把護手霜擰上蓋子塞回口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了。她扶著沙發扶手直了直腿。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我攤開的兩隻手。十根手指在吊燈的光底下泛著一層護手霜的微亮。book18.org
「每天睡覺之前塗一次。聽到沒。」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去換家居服了。臥室門虛掩著。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的十根手指。指腹上殘留著她的體溫。護手霜的味道。大寶SOD蜜。八塊五。book18.org
嘴角動了一下。沒別的意思。就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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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又是負號book18.org
『✨ 2024/11/25· 星期一· 20:15· 益民小區502· 晴·7℃ ✨』book18.org
「這道。你自己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過來。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語。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我靠在沙發上敲代碼。螢幕上跑著一個爬蟲腳本的調試窗口。小活。一個做小程序的老闆讓我寫個自動抓取商品價格的工具，報價一千二。三天能交。 她坐在書桌前做數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四章一次函數和二次函數。她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幾乎貼著桌沿。右手拿鉛筆。左手的食指壓在某一行題目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讀題的方式很慢。每個字都看。book18.org
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book18.org
前兩道做對了一道。二次函數頂點坐標公式。她把公式和計算過程完整地列在草稿紙上。字跡歪歪扭扭的，數字寫得比漢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驟一步沒缺。做對的那道她在答案旁邊打了一個鉤。做錯的那道她自己對了答案，紅筆在錯誤的步驟旁邊畫了個圈。book18.org
紅筆是我的。她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批自己的作業了。book18.org
她做第三道題的時候，我的代碼剛好跑到一個bug。爬蟲在抓取某個頁面的時候超時了。我調了一下請求頭參數，重新跑。等待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一隻腳收在椅子上面。左腳。光腳。灰色棉質睡褲的褲腳縮到了小腿中段。她的左腳踩在椅面上，膝蓋支起來，臉幾乎要埋到膝蓋和桌沿之間的空隙里。右腳正常踩在地上。穿著棉拖鞋。book18.org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腳，腳趾抓著椅子的前沿。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椅腿的接縫處。其餘四個腳趾彎曲著，趾尖抵在木頭表面上。腳掌心朝向右側，從我的角度能看到腳心內側的弧度和腳弓往上收的那個彎。她踩的姿勢把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壓在了左腳上，所以腳掌和椅面之間貼得很緊，腳底的皮膚和木頭的紋路貼在一起。book18.org
她在用這個蜷縮的姿勢思考問題。收攏身體。像貓。二十歲的身體比四十歲靈活很多，四十歲的她不可能把腳收到椅子上來坐。現在她的韌帶和關節允許她用任何姿勢縮在一把破椅子上。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嗯。」book18.org
「c等於負六，代進去之後是負的負六，所以等於正六。對吧。」book18.org
「對。負負得正。」book18.org
「我沒有寫錯。」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安靜的確認。不是在問我。是在告訴自己：她做對了。這個負號她沒有搞錯。book18.org
「你接著做。後面還有兩道。」book18.org
她沒回應。筆尖重新沙沙地動起來。book18.org
顯示器右下角彈了一條微信。編程的甲方發的。問進度。我回了一句「明天中午前搞定」。切回代碼介面。bug找到了。一個參數少打了一個引號。改掉。重新跑。跑通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又傳過來。「這道也對了。」book18.org
我扭頭。她用紅筆在答案旁邊畫鉤。第三道。二次函數判別式。她把判別式的計算過程列了出來，「b方減4ac等於二十五減二十四等於一大於零所以有兩個實數根」。步驟正確。答案正確。book18.org
三道題。對了兩道。三分之二。book18.org
這個正確率放在一個月前不可想像。book18.org
她沒有歡呼。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把鉛筆放下來，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後翻到下一頁。book18.org
下一頁。她自己翻的。book18.org
一個月前做完三道題她會把本子合上說「今天就到這兒吧累死了」。兩個月前她把卷子揉成團扔地上說「媽四十年沒碰過這東西了」。三個月前她在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站起來愣了十秒全班安靜。book18.org
現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頁。book18.org
「這道……設拋物線y等於ax方加bx加c經過A點……」她小聲讀題。讀得慢。book18.org
每個字都嚼一遍。手指壓著題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動。讀完了。拿起鉛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列式子。book18.org
我把視線收回螢幕上。book18.org
代碼跑完了。數據導出CSV。甲方的商品價格全在裡面了。我核對了幾行數據，book18.org
沒有問題。保存。發郵件。一千二到手。book18.org
十點鐘。book18.org
「你做到幾了。」book18.org
「第六道。」她頭也沒抬。book18.org
第六道。從八點一刻到十點。一個半小時六道題。平均一道十五分鐘。速度慢。但她做了六道。她自己主動做了六道。上一次她自己做這麼多是沒有過的事。 「對了幾道。」book18.org
她把草稿紙推過來讓我看。我走到書桌旁邊拿起來。紅筆的鉤畫了四個。叉畫了兩個。六道對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確率。book18.org
錯的兩道，一道是判別式算錯了符號。又是負號。負數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去掉負號。另一道是把頂點坐標的y值代錯了，小數點移了一位。book18.org
「那道負數平方改一下。負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負九。」book18.org
「我知道。我寫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但沒改。」book18.org
「覺得不對就改。相信你的直覺。」book18.org
她接過草稿紙。用紅筆在錯題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太遠了看不清寫的什麼。 「睡吧。十點了。」book18.org
「再做一道。」book18.org
上次說「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間隔越來越短了。book18.org
「做完這道就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低下頭。鉛筆沙沙地響。book18.org
我回到沙發上。沒有打開電腦。坐著。聽她寫字的聲音。偶爾有橡皮擦紙的聲音。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安靜的。book18.org
十點二十。book18.org
「做完了。」她把鉛筆放下來。「對了。負三的平方是正九。負負得正。我記住了。」book18.org
「行。睡覺。」book18.org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紙疊了兩下壓在五三底下。鉛筆擱在書桌的凹槽里。紅筆擰上筆帽放在鉛筆旁邊。保溫杯拿起來喝最後一口。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經過沙發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你也早點睡。別編到半夜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走進臥室。門虛掩著。過了幾分鐘。燈滅了。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客廳的燈還亮著。冰箱在嗡嗡響。書桌上她按順序擺好的鉛筆、紅筆、五三、疊好的草稿紙。book18.org
十月月考三十五。十一月月考三十八。期中四十。數字是在漲的。很慢。但在漲。今晚六道對四。負數平方這個坑她已經被自己標記了。下次不會再犯。 她寫在錯題旁邊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過去看了一眼。book18.org
紅色的筆跡。很小的字。book18.org
「負數的平方永遠是正數。跟負號有仇就別做數學題了。」book18.org
她在罵自己。book18.org
用我罵她的話罵自己。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不准鎖門book18.org
『✨ 2024/11/28· 星期四· 21:50· 益民小區502· 陰·5℃ ✨』book18.org
從十一月初的月考到現在，她翻五三的頻率從一周兩三次變成了每天。 不是我逼的。以前每次都是我拿紅筆敲桌子，她才不情不願地把本子攤開來。從某一天開始她自己走到書桌前坐下了。放下書包，喝一口枸杞水，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頁，低頭開始寫。不用催，不用敲，不用以扣零花錢相威脅。book18.org
今天也是。晚飯吃完了，碗她不讓我洗，說「你歇著我來」。洗完碗擦了灶台擦了桌子，然後在書桌前坐好，翻到五三第五章不等式。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調程序。一個做微信小程序的甲方追加了需求，要加一個自動推送功能，又加了八百塊錢。不多，但活不重。book18.org
她做題的聲音很安靜。鉛筆沙沙。偶爾翻頁。偶爾橡皮擦過紙面。中間她拿起保溫杯喝了兩次水，杯蓋擰開又擰上的聲音。節奏很穩。book18.org
十點。我存了代碼，揉了揉脖子。今天的活差不多了。站起來去倒水的時候看了一眼她寫的進度。不等式。做了五道。紅筆自己批的。對了三道。book18.org
三道。book18.org
錯的兩道標了記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太小了沒湊過去看。book18.org
「十點了。做完這道收了。」book18.org
「嗯。」她頭沒抬。book18.org
我去衛生間洗臉刷牙。book18.org
衛生間在進門右手邊。一平多的空間。淋浴頭、馬桶、洗手池擠在一起。門是木頭門。鎖是老式的插銷。銅的。氧化發綠了。這個插銷從我們搬進來就不太好使，從裡面插上之後，外面用力一推能彈開。我跟她說了三次要換，每次都忘。 我把門關上，插了插銷。脫了外套掛在門後面的鉤子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和一條運動短褲。擰開水龍頭，水很涼。十一月底的自來水帶著管道里的鐵鏽寒意。捧了一把水拍在臉上，皮膚猛地收緊。擠了牙膏開始刷牙。book18.org
門外傳來椅子推開的聲音。她的腳步。啪嗒啪嗒。棉拖鞋拍地板的聲音。腳步到了衛生間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門把手轉了一下。book18.org
我嘴裡含著牙膏，來不及出聲。book18.org
咔嗒。插銷彈開了。門推開了。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book18.org
灰色棉質睡褲。白色寬鬆T恤。光腳踩在一隻棉拖鞋裡，另一隻拖鞋不知道蹬到哪裡去了。頭髮散著，垂到肩膀。走廊那邊吊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T恤的白色布料被光線穿透了一層，從正面看過去能隱約看到裡面皮膚的色號。胸前的輪廓在背光底下變成了兩團圓弧的剪影，布料從最高點垂下來的弧度很深。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草稿紙和鉛筆。book18.org
「這道不等式的解集，是大於負三還是大於等於負三？題目說的是……」 她抬頭看到我。book18.org
我嘴裡全是牙膏泡沫。左手拿牙刷。右手本能地去夠掛在門後鉤子上的外套，但鉤子太高了沒夠到。book18.org
她的視線從我臉上滑到我身上。背心。運動短褲。光著的兩條腿。停了半秒。 然後她把草稿紙舉高了一點。book18.org
「你先看這道。大於負三還是大於等於負三。」book18.org
「你先出去！」book18.org
我含著牙膏泡沫說話，聲音含糊不清。一手拽下門後的外套擋在身前。動作太急，衣架掉了，塑料衣架噼里啪啦砸在馬桶蓋上彈到地上。book18.org
她看著衣架在地上滾了一圈，表情沒有任何變化。book18.org
「至於嗎。」book18.org
「你敲門啊！正常人進來之前敲門！」book18.org
「我在自己家上個廁所還要敲門？」她靠在門框上。一隻手叉腰。草稿紙和鉛筆夾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她光著的左腳踩在衛生間門檻的瓷磚上，腳趾因為涼意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縮回去。「再說了，你小時候我給你洗澡從頭洗到腳，哪兒沒看過。你六歲的時候在浴盆里站起來尿了我一身，你忘了？」 「那是我六歲！」book18.org
「六歲和二十歲有什麼區別。都是我……」她又頓了一下。嘴張著。「都一樣。」book18.org
都一樣。book18.org
她估計是想說「都是我兒子」。book18.org
我有時候覺得她在外面的剎車已經踩得很好了，但在家裡，在只有我倆的時候，她根本不覺得需要踩。因為在她的認知體系里，這個衛生間、這個家、這個兒子的身體，全都在她的管轄範圍之內。二十年了。她推門進來檢查她的管轄區域，天經地義。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目光里沒有尷尬，沒有不好意思，沒有一個二十歲女孩看到同齡男生光著腿應該有的任何反應。她在等我回答她的數學題。book18.org
「大於等於。」我把牙膏吐到洗手池裡。「實心圓點。等號取得到。現在出去。」book18.org
「哦。大於等於。」她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什麼。然後轉身走了。啪嗒。一隻拖鞋的聲音遠去了。book18.org
衛生間的門大敞著。走廊的冷空氣灌進來。我把門關上，這次用力把插銷推到底。插銷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book18.org
頂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又彈開了。book18.org
這破鎖。book18.org
我洗完臉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回到書桌前了。草稿紙上寫了「大於等於負三（實心）」。然後翻到了下一道。book18.org
經過她身後的時候我停了一下。book18.org
「以後進衛生間之前先敲門。」book18.org
「有什麼好敲的。」book18.org
「我說的。」book18.org
她頭也不抬。筆尖沙沙地響。book18.org
「行行行知道了。你管得比你爸還多。」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頓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你爸」這個詞很久沒出現過了。然後繼續做題。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做了七道不等式。對了五道。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保爾·柯察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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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三下。咚咚咚。頻率很快。明顯不是收快遞的。book18.org
她先看了我一眼。我點了一下頭。她去開門。book18.org
門外站著一個裹成球的小姑娘。黑色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圍巾纏了兩圈把半張臉埋在裡面，黑框眼鏡上起了一層霧。雙馬尾從毛線帽兩邊伸出來。兩隻手提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裝滿了課本和練習冊。book18.org
周小棉。book18.org
「青青！凍死我了！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她一邊說一邊往裡擠，帆布袋子撞在門框上彈了一下。book18.org
她進來之後開始脫裝備。羽絨服。圍巾。帽子。手套。層層剝開像拆快遞。脫完了之後露出裡面一件粉色衛衣和一條牛仔褲。帆布鞋。臉凍得通紅。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蘇青青關上門。book18.org
「寫作業！期末了我一個人在家寫不進去，得有人陪著我才行。」周小棉把帆布袋子往摺疊餐桌上一放，拉鏈一拉，課本練習冊嘩啦啦倒出來。「再說了你表哥家暖和，我家那個暖氣跟擺設一樣的。」book18.org
她說的是事實。這間出租屋的電暖氣功率不高，但房間小，三十五平關上門窗悶一陣子還是能到十六七度的。比她家那個老小區空調暖氣兩不沾的強。 蘇青青開始忙了。從冰箱下層的保鮮盒裡拿水果。她蹲在冰箱前面，一手拉開冰箱下層的抽屜，另一手從裡面往外夠蘋果和橘子。冰箱下層很矮，她蹲下去的時候身體摺疊的角度很大，T恤下擺從睡褲的腰帶里拉出來一截，後腰露了一條縫。棉拖鞋在她蹲下的時候從右腳後跟脫開了，右腳的腳後跟光著露在拖鞋外面。她夠了兩個蘋果一把橘子，站起來的時候用膝蓋把冰箱抽屜頂回去。book18.org
她拿著水果到廚房去洗。周小棉已經在餐桌上鋪開了陣地，英語課本攤在左邊，數學練習冊攤在右邊，筆袋擱在中間。她抬頭看看沙發上的我，又看看廚房裡的蘇青青，湊過來小聲說。book18.org
「祈哥，你表妹在家一直穿這麼……隨意的嗎。」book18.org
她的意思我懂。白色T恤。灰色睡褲。頭髮隨便攏在腦後。沒有戴內衣。T恤前胸的布料在她彎腰洗水果的時候垂下來，輪廓分明。周小棉是女孩子，她也看出來了。book18.org
「她在家都這樣。」book18.org
「不冷嗎。」book18.org
「屋裡有暖氣。」book18.org
周小棉眨眨眼，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蘇青青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了。蘋果切了塊，橘子剝了皮掰成瓣，擺在一個白色搪瓷盤子裡，下面還墊了兩張廚房紙巾。她把盤子放在周小棉面前。然後端起另一個小碟子，裡面放了幾塊蘋果和兩瓣橘子，走到沙發旁邊放在我手邊的茶几上。book18.org
「寶兒，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喝點熱的？」book18.org
我的手停了。book18.org
螢幕上的代碼光標在閃。book18.org
周小棉的頭從練習冊後面彈起來了。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book18.org
蘇青青的手還保持著放碟子的姿勢。她意識到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大變化。四靈魂。控場能力比上次在食堂喊我「寶」的時候強了不少。book18.org
「青青你管你表哥叫寶兒？」周小棉的聲音里裝滿了八卦的熱情。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探出半個身體，雙馬尾晃來晃去。「寶兒？這個稱呼也太……你倆關係這麼好的嗎？」book18.org
我沒動。等了半拍。該我了。book18.org
「保爾。」我盯著螢幕說。語氣很平。「保爾·柯察金。」book18.org
周小棉愣了一下。book18.org
「小時候我媽讓她給我讀課外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那時候讀不清楚'柯察金'三個字，就管保爾叫'寶兒'。叫習慣了改不過來。」book18.org
我一口氣編出來的。連停頓都沒有。這種圓場已經不需要過腦子了。庫存話術。自動輸出。語言類第一次對周小棉使用。book18.org
周小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青青。蘇青青已經轉過身去，走回廚房那邊了，背對著我們。她的後頸有一點紅。不多。但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book18.org
「保爾·柯察金？」周小棉咀嚼了一下這個答案。「可是這個聯想也太遠了吧？保爾和寶兒差了十萬八千里……」book18.org
「你管我們家怎麼叫。吃橘子不吃。」book18.org
「吃！」周小棉拿了一瓣橘子塞嘴裡。嚼了兩口還是不死心，扭頭朝廚房方向說。「青青，你從小就叫他寶兒啊？好肉麻啊。」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嘩啦聲。蘇青青正在接水。她的聲音從水聲里穿出來，很穩。book18.org
「小棉你作業寫完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寫完聊什麼天。坐好了寫。坐姿要端正不要駝背。」book18.org
周小棉乖乖坐回去了。book18.org
但她的嘴不乖。低頭寫了三行英語之後又抬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祈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保爾·柯察金那本書，不是中學才上課本的嗎。你們小時候就讀了？」 「課外閱讀。」book18.org
「哦。」她點點頭。雙馬尾又晃了兩下。低頭繼續寫。book18.org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又開口了。book18.org
「祈哥。」book18.org
「寫作業。」book18.org
「最後一個問題。」book18.org
「說。」book18.org
「青青叫你寶兒的時候，語氣特別像我媽叫我弟的那種感覺。你不覺得嗎。」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敲。book18.org
「你想多了。吃橘子。」book18.org
周小棉看了我兩秒，拿起筆低下頭了。book18.org
蘇青青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三杯熱水。一杯枸杞紅棗的給她自己。一杯白開水給周小棉。一杯放了兩片檸檬的溫水放在我手邊。book18.org
放我這杯的時候她沒看我。手指碰到茶几的邊沿縮回去了。指甲颳了一下茶几的木頭。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餐桌旁邊，在周小棉對面坐下，翻開自己的五三，開始做不等式。 那個下午很安靜。三個人各寫各的。book18.org
周小棉沒有再提「寶兒」的事。但她的八卦雷達的燈亮了。我看得出來。她咀嚼那瓣橘子的時候眼珠轉了三圈。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六十五章：往左一點book18.org
『✨ 2024/12/05· 星期四· 20:30· 益民小區502· 晴·2℃ ✨』book18.org
她在轉脖子。book18.org
坐在書桌前，右手捏著後頸根部，頭往左偏了一下，再往右偏了一下。頸椎發出咔嗒一聲。她皺了皺眉。手掌從後頸移到右邊肩膀上，捏了一下斜方肌的位置，嘶了一聲。book18.org
從期中考試之後，她每天做題的時間從一個小時漲到了兩個小時。十月只做數學。十一月加了物理基礎。長期低頭寫字，肩膀縮著，背弓著，脖子往前探，標準的伏案姿勢。四的身體做這個姿勢一個小時就難受了。二的身體好一些，但連續兩個月每天兩個小時的伏案量還是扛不住。book18.org
「脖子疼？」book18.org
「嗯。這兩天左邊的筋一直拽著。扭不過去。」book18.org
她繼續揉。右手夠不到左邊的肩窩深處，角度彆扭。手臂舉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猶豫了一秒。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我幫你。」book18.org
「你會嗎。」book18.org
「我哪次生病你不是讓我給你捶腿。差不多的原理。」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沒有拒絕。微微坐直了一些，把椅子往後拉了兩厘米。book18.org
我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搭上她的肩膀。book18.org
T恤的布料在她肩膀上覆了一層。白色棉質。洗了很多次了。布料比新的時候薄了不少。我的手掌壓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底下不是硬的骨頭也不是軟的脂肪，是肌肉。薄薄的一層。斜方肌。從後頸根部延伸到肩峰的那一片。繃著的。 我用拇指按進去。book18.org
「嘶。」book18.org
「疼？」book18.org
「廢話當然疼。你下手輕點。」book18.org
我減了兩分力。拇指從她右肩的斜方肌中段開始，沿著肌肉的紋路往上推。推到後頸根部的時候，指腹碰到了她的頭髮。髮根的位置，幾根短碎發貼在後頸的皮膚上。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後頸中央那一小塊凹下去的地方，兩根筋之間的窩。她的皮膚在這個位置比臉上更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後頸的皮膚比我的手指涼一個溫度。book18.org
我沿著右側斜方肌從上往下捏了一遍。然後換到左邊。book18.org
左邊果然比右邊硬。我的拇指按下去的時候碰到一個結。筋膜粘連的那種硬塊。在肩窩偏上兩厘米的位置。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對對對就是那裡。哎……嗯。」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氣。我加了一點力道，拇指在那個硬塊上畫圈。硬塊在壓力底下慢慢鬆動，不是一下子散開的，是一點一點地，像揉麵糰似的，從邊緣開始變軟。 她的肩膀在我手底下降了下來。剛才無意識聳起來的緊張在松解。book18.org
「往左一點。」book18.org
我的拇指往左移了一厘米。按到了肩胛骨內側緣的位置。這裡不是斜方肌了，是菱形肌，更深層的肌肉。我用拇指的指腹往下壓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肩胛骨的邊緣，硬的。骨頭。方寸之間。一層布料，一層皮膚，一層薄肌肉，底下就是骨骼。她整個背很薄。book18.org
「輕點輕點輕點。你是不是拆遷隊的。」book18.org
「你不是說疼嗎。得按到深的地方才有用。」book18.org
「按到深的地方也不用把我骨頭戳穿吧。」book18.org
我又減了一分力。換成掌根揉。掌根的力道比拇指分散。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book18.org
從右肩到左肩，再從左肩沿著脖子兩側往上推。推到耳後的時候，我的手指經過了她耳朵底下那一條線。耳垂到下頜角之間的弧度。皮膚比別的地方薄，底下有一根血管跳。她的耳垂很小。沒有打過耳洞。book18.org
她沒有動。呼吸勻勻的。book18.org
我收回手。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她轉了轉脖子。左邊。右邊。沒有咔嗒聲了。book18.org
「嗯。好多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肩膀。左手抬起來甩了甩。右手抬起來甩了甩。T恤在她活動的時候晃了兩下，布料隨著她甩手的動作微微提起來又落下。book18.org
「你手勁太大了。下次再給我按的時候輕一點。」book18.org
下次。book18.org
她說了下次。book18.org
「行。」book18.org
她拖著棉拖鞋往廚房走。「給你熱牛奶去。你也別熬太晚了。」book18.org
啪嗒啪嗒。拖鞋聲。廚房裡微波爐嗡地一聲響了。book18.org
我站在書桌後面。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十根手指的指腹上還殘留著她肩膀的溫度。斜方肌的紋理。菱形肌的位置。肩胛骨的稜角。後頸那個凹陷處的涼。 她的五三還攤在桌上。不等式那頁已經做完了。翻到了下一章。函數的應用。 草稿紙上的紅筆批註越來越多。她的字跡在變。九月份寫的字像小學生描紅，一筆一畫都用力過猛。現在的字鬆了一些。不好看。但順了。寫得快了。book18.org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book18.org
「牛奶好了。出來拿。」book18.org
我去廚房。她遞了一杯熱牛奶給我。白色搪瓷杯。杯壁上有她剛才握著留下的水霧印子。book18.org
「你也早點睡。」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回到書桌前。翻開函數的應用那一章。拿起鉛筆。book18.org
我端著牛奶回到沙發上。沒有打開電腦。book18.org
喝了一口。牛奶太燙了。book18.org
她加熱過頭了。她總是把什麼都加熱過頭了。book18.org
第六十六章：四十五book18.org
『✨ 2024/12/10· 星期二· 17:30· 益民小區502· 陰·4℃ ✨』book18.org
「四十五分。算進步嗎。」book18.org
她問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床沿上脫連褲襪。book18.org
書包丟在床頭。深藍色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校服裙還穿著。她彎下腰，兩隻手從裙擺底下伸進去，拇指勾住連褲襪的腰頭。微微抬了一下臀，把彈力面料從腰間往下卷。尼龍的腰封從她的腰胯處鬆開來，接著是大腿。裙子遮住了上半段，但從膝蓋以下能看到。面料堆疊在她的膝彎處，淺肉色的尼龍皺成一圈。她繼續往下卷。小腿的皮膚從面料底下一寸一寸露出來。白的。在日光燈底下白得發亮。面料貼了一整天的地方皮膚微微泛粉，和沒被覆蓋的膝蓋上方比有細微的色差。book18.org
她彎得更低了。尼龍面料經過腳踝骨的時候卡了一下。她的踝骨突出來的那一塊稍微硬了一點，彈力面料繃在上面需要用力才能拉過去。她用力一扯。面料滑過去了。腳背。腳趾。她把右腳的腳趾往上翹，勾住殘留在前腳掌上最後一截面料，五根腳趾從尼龍的趾套里一根根抽出來。先是大腳趾。然後二趾三趾一起。最後小趾。解放了。她的腳趾張開，又合攏，又張開，在空氣中做了兩下開合。趾縫之間尼龍面料留下的壓痕還沒消。腳底面料貼合了十個小時的皮膚有一種悶過的乾燥感，和外面裸露的小腿皮膚質感不一樣。book18.org
左腳也是一樣的過程。拇指卷、膝彎堆疊、小腿呈現、踝骨卡頓、腳趾逐根抽出。book18.org
她把脫下來的連褲襪揉成一團，朝衛生間門口的塑料籃子扔了一下。短了。球落在地磚上滾了半圈停住。book18.org
她沒管。book18.org
光著兩隻腳踩在床邊的地板上。腳趾碰到地磚的涼意，蜷了一下，然後又伸平了。book18.org
整個過程大約四十秒。她在二十年的時間裡每天幫他洗澡、換尿布、擦身體。四十年的母子肌肉記憶告訴她，這個房間裡沒有需要迴避的人。她的手從裙底伸進去卷連褲襪的動作，和她擰毛巾、切菜、疊衣服一樣，是日常動作的一個組成部分。book18.org
我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光標在螢幕上閃了十幾下。一行代碼都沒敲。book18.org
「四十五。」book18.org
「嗯。四十五。比上次多五分。」她掰著腳趾頭數。光腳丫翹在床沿下面晃著。「上次四十。上上次三十八。上上上次三十五。一開始是三十二。」book18.org
32，35，38，40，45。book18.org
前四個月每月漲兩三分。這個月跳了五分。斜率在變。book18.org
「物理呢。」book18.org
「三十一。」book18.org
「化學。」book18.org
「三十四。跟上次差一分。」book18.org
數學在拉開。物理化學還在地基階段磨。正常。不等式和函數她搞通了一些，邏輯型的科目一旦開竅就會塊狀進步。物理化學更依賴基礎知識積累，快不了。 「排名呢。」book18.org
「倒數第……我沒看。」book18.org
她看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說。從倒數第一到倒數第九到倒數第三再到現在，名次起伏取決於考試範圍和總分構成。單科數學進步了，但綜合排名受物理化學拖累，變動不會太大。book18.org
「四十五就四十五吧。」我把目光拉回螢幕上。「四三的模式寫完了你自己檢查一遍。」book18.org
她從床上站起來。光腳啪嗒啪嗒走到書桌那邊。沒有先拿保溫杯。沒有先泡枸杞。她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了書包里的數學教材。不是五三。是教材。 以前她每天回來的順序是：放書包、脫校服外套、換衣服、泡枸杞、坐十分鐘、才動筆。教材從來不翻。翻的只有五三，因為五三有答案可以對。教材沒有答案。翻教材意味著她想看看這個知識點是怎麼來的，而不只是怎麼解題。 她翻到了函數那一章。食指沿著頁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劃。book18.org
「那個冪函數的底數為什麼不能是負數。」book18.org
「你先想。」book18.org
「負數的偶數次方是正數，奇數次方是負數。底數是負的，函數圖像就斷了。所以不能是負數？」book18.org
「差不多。繼續。」book18.org
她頭也沒抬。手指繼續往下劃。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翻了整整二十分鐘教材才開始做五三。十道題。對了七道。 七道。book18.org
九月份的時候，十道對兩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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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餃子book18.org
『✨ 2024/12/14· 星期六· 15:00· 益民小區502· 多雲·2℃ ✨』book18.org
豬肉剁餡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篤篤篤篤。節奏均勻。刀在砧板上彈跳的振動感穿過兩平米廚房的牆壁，傳到客廳。混在裡面的還有生薑的辣和蔥白的沖，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從廚房門飄出來。book18.org
她在包餃子。book18.org
明天班裡搞聖誕聯歡。周小棉在微信群里喊每人帶一樣吃的。蘇青青說「我包餃子」。班群里好幾個人發了流口水的表情包。她的餃子在一中是有口碑的。上次班級聚餐她帶了三十個水餃去，十分鐘搶光，最後一個被數學課代表從物理課代表嘴邊奪走差點引發械鬥。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改一個甲方的後台bug。時不時抬頭往廚房看一眼。book18.org
廚房小。她站在那裡基本上占滿了操作台前面的空間。白色T恤。灰色睡褲。棉拖鞋踩在地磚上。頭髮攏在腦後用一根筷子別住。這個別法很有年代感。現在的女生用鯊魚夾或者大腸圈。她用筷子。一根沒拆封的竹筷子。book18.org
面板上鋪了一層麵粉。她在擀麵皮。右手握擀麵杖，左手壓著麵糰的一端。擀麵杖往前推的時候，她的手臂帶動肩膀，肩膀帶動上半身。T恤的布料在這個前推的動作里先是繃緊了後背，然後領口微微往前傾。收回來的時候又鬆開。一松一緊。她每擀一次麵皮就重複一次。頻率大概三秒一個來回。book18.org
她沒穿內衣。這是她在家的常態。T恤底下的輪廓隨著擀麵杖的前後運動在布料里晃。幅度不大。但在那件洗了無數次變薄了的白色棉質T恤底下，弧度的起伏是看得見的。每次前推的時候胸口的布料被手臂的動作往兩邊拉扯，中間那道豎著的褶皺變深。收回來的時候褶皺又淺了。book18.org
我看了兩秒。轉回螢幕。book18.org
她彎下腰去夠灶台底下柜子里的麵粉袋子。灶台底層的柜子很矮，她得蹲下才夠得到。她沒蹲。她直接彎腰伸手進去掏。腰彎到接近九十度的時候，睡褲的腰頭往下滑了一截，後腰的皮膚從T恤下擺和睡褲腰頭之間的縫隙里露出來。兩三公分寬的一截。腰窩正中間，脊椎尾端兩側有兩個對稱的淺窩。book18.org
她抓著麵粉袋子直起身來。推了一下腰頭。睡褲回到了原位。她拿麵粉的手粉嘟嘟的，手指上沾的麵粉在她推腰頭的時候蹭了一道白印在睡褲的灰色布料上。 「過來。」她招手。book18.org
我放下電腦走過去。book18.org
「幫我包。餡調好了。」book18.org
面板上一排麵皮。旁邊一個搪瓷盆，裡面是豬肉大蔥餡。勺子插在餡里。 我拿了一張麵皮，舀了一勺餡放中間。然後對摺，捏。book18.org
她掃了一眼。book18.org
「你包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餃子。」book18.org
「那是餃子嗎。那是餛飩。不對，餛飩都比你這個好看。」book18.org
她放下擀麵杖，伸手過來，把我手裡的麵皮接過去。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從兩邊向中間推了三下。褶子均勻地出來了。三下。一個元寶形。她的手指沾著麵粉，指腹上白白的，但手法極快。二十年包餃子的功力。book18.org
「看到沒。第一下在這裡。第二下在這裡。第三下，收口。你試。」book18.org
我又拿了一張麵皮。學她的手法。第一下對了。第二下歪了。第三下，麵皮撐破了。餡漏了。豬肉大蔥餡從裂口裡擠出來沾了我一手。book18.org
她看了我的手三秒。book18.org
「你洗手的時候是不是把手勁全用去擰水龍頭了？包餃子是捏，不是攥。你攥出來的不叫餃子叫揉麵糰。」book18.org
她光著的腳在地磚上挪了一步。廚房門口的麵粉被她之前擀麵皮的時候撒了一些在地上，白色粉末薄薄一層鋪在灰色地磚表面。她的腳印踩上去，腳底的紋路在麵粉里留下了清晰的印子。腳弓那一塊沒碰到地面，麵粉里空出來一個弧形。五個腳趾頭的趾腹印子一個挨一個地排在前面。book18.org
她渾然不覺。接著給我示範第二個餃子。book18.org
那整個下午我們包了一百二十個餃子。我包的大約四十個，形態各異歪瓜裂棗。她包的八十個，一個個元寶似的立在面板上。book18.org
「明天把歪的留在家裡。帶好看的去。」她把歪的挑出來放在另一個盤子裡。「不要浪費。歪的煮來自己吃。長得丑又不影響味道。跟你一樣。」book18.org
「誰丑了。」book18.org
「臉不醜。包的餃子丑。」book18.org
她把面板上的麵粉攏了攏。用筷子挑掉別在頭髮上的那根。頭髮散下來。她低頭拍了拍T恤上的粉。前胸的布料在她拍打的時候顫了兩下，麵粉撲簌簌往下掉。 「地上麵粉掃了。別踩來踩去的。」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光腳丫底板沾了一層白粉。她抬起右腳看了看腳底，然後用左腳的腳趾去蹭右腳腳踝上粘的麵粉。蹭了兩下沒蹭乾淨。「哎呀。」她嘟囔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洗腳了。水龍頭嘩嘩響。book18.org
第二天她帶了八十個餃子去聯歡。book18.org
據周小棉轉述，二十分鐘搶光。英語老師吃了六個。班主任王建國路過教室門口被塞了兩個，說了一句「蘇青青你廚藝可以但物理得加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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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冬至book18.org
『✨ 2024/12/20· 星期五· 18:10· 益民小區502· 晴·-1℃ ✨』book18.org
她上次這麼高興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從搬進這間出租屋到現在一百五十多天，她皺眉頭的時間比笑的時間多。她的笑很小。嘴角往上走不超過兩毫米。眉頭鬆開的幅度也很淺。但今天傍晚她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推開門說了一句「冬至了，今晚吃湯圓」，那兩毫米的嘴角弧度是有的。book18.org
她買了糯米粉、黑芝麻、豬油和白糖。在廚房裡開始揉麵糰。揉糯米麵團要用溫水。她左手扶著搪瓷盆，右手把溫水一點點往糯米粉里倒。水流細細的，粉一點點變成團。然後兩隻手捏住麵糰開始揉。book18.org
廚房太小了。灶台上的鍋已經燒了水。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白霧在兩平米的空間裡瀰漫。她的額頭上很快起了一層薄汗。幾根碎發貼在鬢角。她用手背去抹，手上沾著粉，在太陽穴旁邊蹭了一道白。book18.org
湯圓餡是黑芝麻和豬油白糖混在一起碾的。她碾得很認真。碾了至少十分鐘。碾好的餡搓成小球，一排排擺在盤子裡。搓餡的時候她的指尖沾了豬油，在燈光底下亮亮的。book18.org
鍋里的水滾了。她踮腳去夠碗柜上層的那個白色搪瓷大碗。碗櫃掛在灶台上方。她身高一六五，碗櫃最上層對她來說差了幾厘米。踮腳的時候腳後跟離開地面，小腿肌肉繃出一條線。T恤下擺被這個上舉的動作拉起來，後腰又露了那兩三公分。她夠到碗了。腳跟落回地面。布料落回去。book18.org
我走進廚房幫她把碗遞下來。從她頭頂上方伸手一按就夠到了。book18.org
「你來得正好。幫我端著碗。」book18.org
她開始往滾水裡下湯圓。白色的圓子一個個落進去，咕咚咕咚沉到鍋底。大火煮了兩分鐘，圓子開始從水底浮上來。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白白胖胖的擠在水面上翻滾。book18.org
「浮起來了。好了。再煮半分鐘。」book18.org
她端著那碗在廚房門口站了一秒。轉頭看我。book18.org
「吃幾個。」book18.org
「看你做了多少。」book18.org
「做了大概三十個。」book18.org
三十個湯圓。兩個人。她大概按一人十五個做的。她自己吃八九個。剩下的全給我。book18.org
她盛了兩碗。大碗給我。小碗給她。大碗里十七八個，冒著熱氣。湯水是白色的，混了糯米粉。白色的圓子在白色的湯里。book18.org
我們面對面坐在摺疊餐桌前面。她端著小碗先喝了一口湯。筷子夾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餡從缺口裡流出來。濃稠的。帶著豬油的香氣。book18.org
「嗯。」她嚼了兩下。嘴角那兩毫米又出現了。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你先吃。」book18.org
我咬了一個。外面是糯米的軟。裡面是黑芝麻的油香和白糖的甜。豬油在舌頭上化開的那一下是熱的。book18.org
「一般般。」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低頭又吃了一個。book18.org
我吃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book18.org
碗里的湯圓一個一個變少。我夾第九個的時候她放下了筷子，手托著下巴看我吃。book18.org
「你說一般般還吃這麼多。」book18.org
「因為碗里還有。」book18.org
「那你吃完碗里這些還要不要。」book18.org
「再來一碗。」book18.org
她站起來。沒說話。但她走向廚房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book18.org
第二碗盛了十二個。比第一碗少了幾個但還是滿得尖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時候筷子從碗沿掉了一根。她彎腰去撿說了句「筷子掉了客人來」。然後頓了一下。「也沒有別的客人了。就咱倆。」book18.org
第二碗也吃完了。加上第一碗，二十九個。book18.org
「一般般。」我說。book18.org
她收碗的時候輕輕哼了一聲。不是生氣的那種哼。是鼻子裡出來的、帶點得意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的那種哼。book18.org
我知道她高興什麼。不是因為湯圓好吃。是因為她做的東西被吃完了。三碗。一顆沒剩。對一個做了二十年飯的女人來說，碗底乾淨就是最高評價。book18.org
她洗完碗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沙發上繼續敲代碼了。今天的甲方活不多。一個網站前端的表格樣式調整。八百塊。一個小時能搞完。book18.org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五三。book18.org
時針過了七點。鉛筆沙沙。她做了三道函數題。對了兩道。第三道卡在對數的轉換上。她拿鉛筆頭敲了兩下桌面。然後翻到教材的對數那一節，從頭開始看定義。book18.org
九月的蘇青青看到她做不出的題會把卷子揉成團扔地上。十二月的蘇青青把不會的題翻回教材從定義看起。book18.org
窗外沒有風。零下一度的晴天。月光照在陽台的晾衣架上。她的肉色連褲襪和我的黑色T恤掛在相鄰的位置。連褲襪兩條空蕩蕩的腿管在無風的夜裡垂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冰箱壓縮機嗡嗡響。鉛筆沙沙響。電暖器的紅光映在牆面上。book18.org
「對數和指數是反函數。這個我明天做完這一節應該能搞通。」book18.org
她在跟自己說話。也在跟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三十個湯圓。七道對兩道變成十道對七道，變成函數和對數。一百五十多天。 一般般。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熄燈book18.org
『✨ 2024/12/25· 星期三· 23:08· 益民小區502· 晴·-2℃ ✨』book18.org
啪。book18.org
燈滅了。書桌上的檯燈插頭被我從牆上拽了下來，拖著一截黑色電線在地磚上晃了兩下。book18.org
她的鉛筆還懸在紙面上方半厘米的位置。五三的第四十三頁。不等式。筆尖下面是一道她剛起了個頭、畫了半條數軸的題目。book18.org
「你幹嘛。」book18.org
「十一點了。」book18.org
「我知道幾點。」book18.org
「知道幾點還不睡。」book18.org
她把鉛筆放下來。沒放桌上。攥在手心裡。這個動作說明她沒打算停。七天了。從十二月十九號開始，她每天做題做到十一點以後。第一天十一點十分。第二天十一點二十。今天是十一點零八分我就拔了。因為按照她的遞增速度，再不攔，過幾天就得摸到十二點。book18.org
我攥著插頭站在她椅子旁邊。電暖器的紅光把半個房間照成了暗橘色。她裹著被子坐在椅子上。出租屋沒有暖氣，電暖器只能覆蓋一米左右的範圍，她把被子從床上拖過來裹在身上取暖。白色的棉被從肩膀搭到膝蓋以下，椅子扶手兩側各垂了一角。book18.org
被子底下她穿的是那件洗過太多次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內褲。沒穿褲子。她一個人裹被子學習的時候嫌褲子裹在被子裡頭多了一層悶熱。這件事是我不該知道的。但是三十五平的一室一廳住了五個月，該不該知道早就沒有意義了。 她把椅子轉過來面對我。被子從她左邊的膝蓋上滑下去了一截。大腿從被子緣露出來。從膝蓋往上十幾公分。白的。電暖器的橘色光打在皮膚上，給白添了一層暖色。她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覺得不需要管。book18.org
「你這一周都過十一點。」我蹲下來把插頭繞了一圈攥在手裡。「明天還有課。」book18.org
「明天是英語和化學。英語我聽不聽都那樣。化學今天不做完這一節明天更聽不懂。」book18.org
邏輯是通的。她的化學在三十分附近徘徊，從九月到現在幾乎沒漲。原因是化學的知識鏈條比數學更緊。前面缺一環後面全斷。她最近在補第二章的氧化還原反應，補完這一段才能接上第三章的金屬活動性。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你補到十二點也補不完一整章。你現在需要的是連續多天的複習不是一晚上熬到天亮。」book18.org
她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五三。那道畫了半條數軸的題還停在那裡。 「把燈給我。」她伸手來夠插頭。book18.org
我把手往後撤了一步。她身子往前傾。被子從另一邊肩膀也滑下來了。T恤的領口是那種洗鬆了的圓領。她面朝前傾的時候，圓領口往下墜。在電暖器的橘色光里，領口內側是深色的陰影，陰影下方是皮膚弧度的起始線。T恤的棉質布料從鎖骨處開始往下垂墜，被胸部的分量拉出兩道豎向的褶皺，褶皺中間的布料凹陷構成了一條暗線，一路延伸到視線被面料遮住的位置。book18.org
我把目光拉到天花板上。水漬。五棟老樓房的天花板永遠有治不好的水漬。圓形的，灰黃色的，像一張嘲笑我的臉。book18.org
「沈祈。把燈還我。」book18.org
她叫我全名了。book18.org
「不還。你要學明天早上學。」book18.org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被子整個滑到了地上。T恤堪堪遮住大腿根。灰色內褲的褲邊從T恤下擺露出來一截弧線。她赤著腳站在地磚上。腳趾因為涼縮了一下，但她沒退回被子裡。book18.org
一米六五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距離不到一步。我能聞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和做了一天數學題之後手心裡的鉛筆灰味。book18.org
「我二十多年沒讀過書了。」她的聲音壓低了。不是在喊了。是在講道理。「我現在好不容易能看進去一點了。你讓我多看一會兒怎麼了。」book18.org
「你看到幾點算一會兒。十二點？一點？」book18.org
「看完這一節就睡。」book18.org
「你昨天也說看完就睡。你看到了幾點。十一點四十。」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沒反駁上來。因為我說的是事實。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攥著插頭的手收緊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她的那雙光腳丫就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腳趾尖發紅，腳背上青色的血管在電暖器的橘光里隱約可見。她明明這麼怕冷的一個人。book18.org
「你不睡覺我也不睡。你熬到幾點我陪你坐到幾點。」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book18.org
「你明天不用去……不用上班嗎。」book18.org
「你不用上課嗎。」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她彎腰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重新裹上。走到床沿坐下了。兩隻光腳丫擱在床沿下面懸著，腳趾還在因為地磚的涼而微微蜷著。book18.org
「你比你爸還煩。」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頓了一下。她不常提起我爸。我爸在我小的時候走了。在她四十年的人生里，"你爸"這兩個字是有具體重量的。book18.org
「他不煩你你就造出我來了？」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力度不夠。困意已經開始侵蝕她了。她今天早上六點起來打太極，七點到學校，上了一整天課，回來做了飯，做了兩個半小時的題。鐵打的也扛不住。book18.org
「明天把燈還我。」她躺下來拉被子蓋住自己。聲音悶在被子裡。book18.org
「看情況。」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有回應了。呼吸聲在三十秒之內變得平緩。她已經睡著了。從說"沈祈"到睡著不超過半分鐘。說明她前面硬撐了多久。book18.org
我把檯燈的插頭放在沙發的枕頭底下。今晚你就別想找到了。book18.org
電暖器的紅光在牆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窗外零下兩度。book18.org
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七十章：螢幕book18.org
『✨ 2024/12/28· 星期六· 16:40· 益民小區502· 陰·0℃ ✨』book18.org
十二月二十八號。book18.org
從今天開始我不去工地了。book18.org
上一個月編程外包的收入到帳了。兩個項目。一個是本地一家連鎖奶茶店的點單小程序。一個是某個考研機構的題庫管理後台。加起來四千八。工地一天一百八。一個月全勤也就五千出頭，還得搭上關節和皮膚。四千八坐在椅子上敲鍵盤就賺了。book18.org
手上的繭還在。右手食指第二節的皮裂過的地方結了一層褐色的痂。但已經不疼了。不搬鋼管不扛水泥，新的繭不會再長，舊的慢慢會軟下來。book18.org
保留了星辰網咖的夜班。十點到早六點。一晚上九十塊。一個月兩千七。加上編程的收入，夠了。不用再起早貪黑趕四點的分揀站。book18.org
她沒問我為什麼這幾天不出門。或者問了，但是用她的方式。她的方式就是做了飯端到我面前的時候多看兩眼我的手。上周她看到我手指縫裡的水泥灰洗乾淨了，指節上的裂口在癒合，她什麼都沒說。今天中午她做了紅燒肉。上次做紅燒肉是十一月二十五號我發燒之後的那天。book18.org
她在用紅燒肉說話。book18.org
下午四點多。外面陰天，沒有太陽。房間裡開著燈。我在書桌前寫代碼。這個項目是一個小型物流公司的調度系統，比之前的奶茶店複雜，報價一萬二。如果做好了後面還有二期。我在寫後端的資料庫接口。手指在機械鍵盤上跑，咔噠咔噠的聲音很均勻。book18.org
她從學校回來了。今天周六，上午半天課。回來的時候提了一袋菜。白蘿蔔，豆腐，蔥。把菜放在廚房灶台上之後走到床邊。book18.org
我盯著螢幕上的代碼。一個函數的返回值有問題。邏輯錯誤。應該是返回整個數組而不是數組的第一個元素。我停下來思考了幾秒。book18.org
螢幕進入了休眠。book18.org
二十七寸的顯示器滅了。黑色。整塊螢幕變成了一面暗色的玻璃。book18.org
我沒有立刻按鍵喚醒。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函數的邏輯。返回數組的話調用端需要改接收格式。改接收格式就得動前端的表格渲染。那又是半天的活。book18.org
黑色的螢幕里有東西在動。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在螢幕的右下方。暗色玻璃映出來的是房間裡我身後的位置。床的方向。她背對著這邊，面朝牆壁站著。在換衣服。book18.org
她把校服外套脫了。深藍色的外套從肩上滑下來搭在了床尾。裡面是白色的打底高領毛衣。她的手交叉抓住毛衣下擺，往上一拉。白色的棉質面料翻卷著從她的身體上剝離。先是腰。然後背。腰細得很。脊椎兩側的肌肉線條在暗屏的映射里只剩下一道淺淺的溝。肩胛骨在她把毛衣拉過頭頂的時候向中間收攏了一下，兩塊骨頭之間的凹陷加深了，然後隨著雙臂放下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book18.org
毛衣脫掉了。她裡面穿了一件白色內衣。純棉的。扣在背後。三排四扣。她的手伸到背後去解搭扣。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指尖摸索了兩秒。咔。鬆了。 那個輪廓變了。book18.org
內衣肩帶從兩側肩頭滑下來。她的雙肩線條從被肩帶勒出的微凹中釋放了。整片後背在螢幕的暗色映射里呈現出來。從頸根到腰際的一整條線。肩胛骨。脊椎溝。腰窩。她把內衣從身前脫下來拿在手裡，轉身去夠床頭掛著的那件白色家居T恤。book18.org
轉身。book18.org
只有一瞬間。大約零點五秒。她從面朝牆壁轉到稍微側身去夠T恤的那個動作里，螢幕的暗色映射捕捉到了她側面的輪廓。book18.org
從肋骨到胸口的弧線。E杯的分量在失去內衣的托舉之後下墜了幾毫米。重力給弧線底部增加了一個沉甸甸的圓弧。她抬手去夠T恤的動作讓這個弧線被手臂的角度微微抬起來，然後手臂放下，弧線跟著回落。整個過程在暗色螢幕里只有形狀和陰影。沒有細節。沒有顏色。只是一個被燈光和黑色玻璃過濾過的剪影。 但那個弧線的重量感是真實的。book18.org
我按了空格鍵。book18.org
螢幕亮了。代碼。函數。數組。返回值。光標在那行有問題的代碼上閃。 我的手指搭在鍵盤上。方向鍵。盲敲了三下。光標下移了三行。移到了哪裡我沒看。腦子裡那個函數邏輯還是沒想通。或者已經想通了但被別的東西蓋住了。 背後傳來T恤套頭的悶響。然後是棉拖鞋啪嗒啪嗒走過來的腳步聲。book18.org
「你寫什麼呢。寫了一下午了。」book18.org
她站在我椅子後面。彎腰湊過來看螢幕。T恤的領口在她彎腰的時候往前墜了一截。我沒有低頭。我盯著螢幕上那行返回值。book18.org
「物流調度。」book18.org
「寫英文呢？」book18.org
「不是英文。是代碼。」book18.org
「代碼不是英文嗎。你打的都是英文字母。」book18.org
這個邏輯在某種意義上沒毛病。book18.org
「這個項目多少錢。」這才是她真正關心的。book18.org
「一萬二。」book18.org
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那比搬磚不傷手。」book18.org
她直起身走向廚房了。棉拖鞋啪嗒啪嗒。水龍頭嘩啦。她開始洗白蘿蔔準備燉湯了。book18.org
我把那行返回值的代碼改了。改完之後發現前面打了三個毫無意義的字母。刪掉。book18.org
一萬二。不用搬鋼管。不用扛水泥。不用站在零下三度的腳手架上往下看的時候膝蓋發軟。book18.org
指甲縫裡沒有灰了。痂在癒合。新的繭不會再長。book18.org
她在廚房裡切白蘿蔔。篤篤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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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衝刺book18.org
『✨ 2025/01/05· 星期日· 19:30· 益民小區502· 多雲·-3℃ ✨』book18.org
鉛筆。橡皮。五三。教材。草稿紙。紅筆。計算器。保溫杯。book18.org
書桌上的東西按固定順序排列。她從元旦開始就是這個陣列。鉛筆放在五三的書脊上。橡皮壓在草稿紙右上角。紅筆是我的，她借去批自己的錯題。保溫杯不鏽鋼的，800毫升，裡面泡了枸杞紅棗，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和窗玻璃上的水汽混在一起。book18.org
一月五號。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五天。book18.org
她坐在書桌前。白色T恤。灰色睡褲。光腳。兩隻腳擱在椅子橫杆上。從沙發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腳底朝著我這邊。腳底洗得乾淨，腳心有一小塊偏黃的角質。腳趾頭蜷在橫杆前面，腳弓懸空。右腳搭在左腳踝上，左腳的五根腳趾在橫杆和椅腿之間的縫隙里來回鉤。這是她做題時的習慣。腦子在想的時候腳趾頭也跟著動。答案想通了腳趾就停了。book18.org
現在腳趾在動。說明這道題她卡住了。book18.org
十六分鐘後腳趾停了。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了一小段。她寫完答案歪頭看了一眼答案頁。翻過去對了一下。book18.org
嘴角微微往上拱了一下。對了。book18.org
她翻到下一題。book18.org
這是第四天了。元旦假期三天她一天沒休息。大年初一我說出去溜達一圈她說「溜什麼達做完這一套卷子再說」。初二我買了橘子回來她接過去剝了一個塞嘴裡，眼睛沒離開過五三。初三她做到晚上十點半準時合上書。book18.org
十點半。這是我跟她談判出來的底線。她要十一點。我出價十點。最後折中在十點半。談判過程大約七分鐘。book18.org
「十一點。」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十點四十五。」book18.org
「十點十五。」book18.org
「你是不是在菜市場跟人砍過價。」book18.org
「跟誰學的。」book18.org
她沒接話。鉛筆頭在紙上轉了一圈。最後說了句「十點半。但是周末可以到十一點。」book18.org
我同意了。book18.org
今天是周日。理論上她可以做到十一點。但她好像忘了這件事。或者她自己調了。九月份的她需要別人催著學。一月份的她需要別人催她停。book18.org
八點整。她放下鉛筆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臂往上舉過頭頂。手指交叉翻過來往上推。肩胛骨和背部的肌肉在這個動作里拉伸開了。T恤下擺從腰間升起來，露出肚臍下方三四公分的皮膚。腰的線條從正面看是向內收窄的弧形。她的腰很細。E杯的上圍和骨盆寬度中間夾著的這段腰身，收縮到令人覺得不合比例的程度。 她伸完懶腰手臂放下來。T恤落回去。她扭了兩下脖子，頸椎發出了咔嗒的聲響。然後她把左腳從橫杆上抬起來，搬到椅面上。整隻腳掌踩在了椅子坐墊上面。膝蓋弓起來頂在桌沿下方。她變成了一隻腳踩著椅面、一隻腳擱在橫杆上的姿勢。T恤的下擺落在踩著椅面的那條大腿上。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腳掌貼著椅面的棉布墊子，五根腳趾舒展開來，腳底的紋路在椅面的灰色布料上印出一個淺淺的壓痕。book18.org
她繼續做題。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敲物流調度系統的前端。已經改了三天了。今天應該能把表格渲染的部分收尾。鍵盤的咔噠聲和她鉛筆的沙沙聲交替傳來。偶爾穿插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嗡和電暖器的熱輻射噼啪。book18.org
九點。她去接了杯熱水續在保溫杯里。光腳經過沙發前面的時候腳步聲啪嗒啪嗒。走到飲水機前面擰開龍頭。熱水嘩啦灌進不鏽鋼保溫杯。她擰好杯蓋搖了兩下。枸杞和紅棗在杯子裡翻了個滾。book18.org
回到書桌前坐下。這次兩隻腳都踩在了椅面上。整個人蜷在椅子裡。膝蓋擋住了半個桌面。她把五三搭在膝蓋上翻開。鉛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指尖在紙面上點了兩下找到剛才做到的位置。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該說了嗎。」她自己問自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十點了。周日十一點。還有一個小時。」book18.org
她記著。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低下頭繼續做。化學。氧化還原。根據她草稿紙上的標註，這道題涉及到升降守恆的配平。她的筆尖在方程式左右兩邊來回畫箭頭標升降。畫了兩遍。擦了。又畫一遍。book18.org
十點二十八分。book18.org
她合上了五三。book18.org
「我先去洗腳。明天早上把化學那道配平講一下。」book18.org
「第幾頁。」book18.org
「一百一十七。第三題。」book18.org
「好。」book18.org
水龍頭嘩嘩。她在衛生間洗腳刷牙。出來的時候踩著棉拖鞋頭髮散在肩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彎腰在茶几上拿了一顆橘子。book18.org
她的頭髮經過我鼻子下方。洗髮水的味道。不是什麼好牌子。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二合一。但是乾淨。book18.org
「明天六點叫我。打完太極趕著看一遍昨天的筆記再出門。」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上床了。被子窸窣響。燈關了以後房間裡只剩螢幕的光。book18.org
我看著代碼的光標閃了幾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她做過的五三。草稿紙上的配平箭頭畫得密密麻麻。每一條升降線都標了電子轉移數。做法是對的。只是最後一步加減的時候寫反了一個係數。book18.org
她的字比九月份的時候好看了。九月份她寫字手抖，每個筆畫都有一個猶豫的頓筆。現在字跡流暢多了。還是不好看。但流暢。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考試book18.org
『✨ 2025/01/10· 星期五· 06:10· 益民小區502· 晴·-1℃ ✨』book18.org
「起來了。六點了。」book18.org
她自己設的鬧鐘比我的早了十分鐘。我從沙發上被她的聲音拽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窗前穿衣服了。book18.org
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面天還沒全亮。天際線是鉛灰色的，下面壓著一層淡淡的橘色。路燈還亮著。她面朝窗戶站著，側面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光里切出來一個清晰的剪影。book18.org
她在穿連褲襪。book18.org
和十二月十號在床沿上脫連褲襪是完全相反的過程。那天是從上往下卷。今天是從下往上拉。book18.org
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把肉色連褲襪的襪身歸攏到腳尖部分，捏出一個襪套。右腳腳趾伸進去。腳尖頂住襪套的前端。五根腳趾在面料里分開，大腳趾先找到自己的位置，其他四根跟著排列。尼龍面料從腳趾開始沿著腳背滑過去。經過腳踝骨的時候她用力抻了一下，彈力面料被拉長拽過了踝骨的突起。然後是小腿。面料從她的腳踝緩緩向上包裹小腿。她的手指在面料和皮膚之間交替上拉。尼龍貼合上去的瞬間，布料里殘存的夜晚涼意碰到體溫，她的小腿皮膚表面激出了一層極細的顆粒。面料繼續往上走。經過膝蓋。壓住膝蓋骨的上緣。再往上進入了裙底遮擋的區域。book18.org
左腳同樣的流程。歸攏、腳趾伸入、腳背滑過、踝骨抻拉、小腿包裹、膝蓋翻過。book18.org
她站起來。雙手伸進校服裙的裙擺底下，把連褲襪的腰頭從大腿上方拉到腰間。胯部小幅度地扭了兩下。左右各一次。把面料調整到舒適的位置。彈力腰封貼上了腰際的皮膚。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彎腰檢查了一下膝蓋處有沒有皺褶。手指從膝蓋上方順著面料往下抹了一下。平整了。book18.org
整個過程大約一分半鐘。和脫的時候一樣日常。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腦子還沒完全從網吧夜班的疲憊里脫出來。今天凌晨四點半才到家。只睡了一個半小時。book18.org
「早飯我做。」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不用。熱杯牛奶吃個雞蛋就行。別折騰了你剛睡了多久。」book18.org
我沒聽她的。進廚房開火。平底鍋。油。雞蛋打下去。刺啦一聲。荷包蛋。兩個。邊緣煎到微焦的程度。她吃雞蛋喜歡微焦的邊，嫌糊了但每次都把焦邊先吃完。book18.org
熱了兩盒牛奶。純牛奶。她嫌貴但我堅持買的。「兩塊五一盒你一天喝兩盒一個月就是一百五你知道一百五夠我買多少雞蛋嗎。」她碎碎念過。但每天都喝。 荷包蛋和牛奶端到摺疊餐桌上的時候，她已經在桌對面坐好了。穿好了全套校服。深藍色外套拉鏈拉到領口。校服裙。肉色連褲襪。帆布鞋還沒穿，擱在門口。book18.org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嚼了兩下。book18.org
「火大了。焦了。」book18.org
「邊邊不是你最先吃的嗎。」book18.org
她沒說話。把焦邊咬了下來嚼完了。喝了一口牛奶。book18.org
「數學先做選擇填空。大題從前往後做。最後一道大題如果超過五分鐘沒思路就跳。」book18.org
「知道了。你昨天說過了。」book18.org
「物理先做實驗題。實驗題的步驟每一步寫清楚不要跳步。」book18.org
「知道了。你前天說過了。」book18.org
「化學氧化還原的配平一定要先寫升降再配系……」book18.org
「你大前天說過了。你是不是怕我老年痴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然後意識到自己說了個不太貼切的詞。她才"二十歲"。book18.org
我沒接這個話。book18.org
「那走吧。」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你送我？」book18.org
「順路。我去網吧拿個東西。」book18.org
不順路。星辰網咖和一中隔了兩條街，方向完全相反。但她沒有追問。 她在門口蹲下來穿帆布鞋。連褲襪包裹著的腳塞進帆布鞋裡，鞋跟磨了一下她用手指勾了兩下捅了進去。她站起來跺了兩下把腳踩實了。book18.org
出了樓道。book18.org
一月的早上。零下一度。空氣乾冷。我走在她左邊。她的書包很沉。裡面塞了五三、教材、筆袋、保溫杯、還有一袋用塑料袋包著的暖寶寶。我伸手把她的書包帶從她肩上拎過來挎在自己肩上。她沒拒絕。book18.org
走了十分鐘到學校門口。門口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往裡走了。她站在校門口。book18.org
「行了。你回去吧。外面冷。」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走了兩步。停了。回頭。book18.org
「你別站那兒了。手都紅了。回去。」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紅了。出門忘了戴手套。book18.org
她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副灰色毛線手套。走回來塞給我。book18.org
「我考場裡開暖氣不用這個。你戴著。回去的路上別凍著了。」book18.org
「我不……」book18.org
「少廢話。」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馬尾晃了兩下。校門口的陽光剛好從她背後打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腳底下。book18.org
我把手套戴上了。灰色毛線。手掌的位置被她攥過，還有一點體溫。book18.org
嘴角咧了一下。收住了。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五十八book18.org
『✨ 2025/01/11· 星期六· 10:20· 益民小區502· 晴·1℃ ✨』book18.org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book18.org
成績單上的第七個數字。book18.org
五十八。book18.org
她把成績單放在摺疊餐桌上。紙的右上角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一個不太明顯的褶皺。A4紙。列印的。班主任王建國的公章蓋在右下角。歪了一點。book18.org
綜合排名：全班第三十一名。book18.org
他們班四十六個人。第三十一名就是倒數第十五。九月份是倒數第一。 她站在桌邊。看著那張紙。兩隻手搭在桌沿上。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語文呢。」我坐在沙發上問。電腦擱在腿上。沒有打開。book18.org
「七十二。」book18.org
「英語。」book18.org
「五十五。」book18.org
「物理。」book18.org
「三十六。」book18.org
「化學。」book18.org
「三十九。」book18.org
「生物。」book18.org
「四十四。」book18.org
物理和化學還是拖後腿。但比十一月都各漲了幾分。英語一直沒起色。語文是她最穩定的科目，維持在六七十分之間。book18.org
數學從三十到五十八。漲了二十八分。五個月。book18.org
「58分有什麼好高興的。」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三毫米。比冬至那天吃湯圓的時候多了一毫米。她自己大概無法覺察到這三毫米。但我看到了。book18.org
「誰說高興了。」book18.org
「我沒說我高興。58分。及格線都過不了。」book18.org
「那你嘴角怎麼翹的。」book18.org
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把什麼東西按下去一樣。book18.org
「沒翹。你看錯了。」book18.org
她把成績單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背面朝上。走到廚房去了。水龍頭嘩啦。她在洗碗。早上吃的粥，碗泡在水池裡還沒洗。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book18.org
把成績單翻回來。對著那個「58」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綜合排名那一欄。再拍了一張她名字那一行的全景。三張。存進了手機里三道密碼的隱藏文件夾。和倒計時軟體放在一起。book18.org
拍完之後把成績單翻回背面朝上。扣回原處。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從廚房回來的時候我的手機已經放回了口袋。book18.org
「中午吃什麼。」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那我去菜市場買只雞。燉湯。」book18.org
我看著她拿起錢包往外走。雞湯。她的慶祝方式是燉一鍋雞湯。上次她燉雞湯是我發燒的那天。她用雞湯來標記她覺得重要的日子。book18.org
「買大的。」我說。book18.org
「知道了。」她推門出去了。book18.org
門關上以後我把隱藏文件夾打開。三張照片排在最上面。下面是倒計時軟體的圖標。紅色的。剩餘生命：1652天。book18.org
三十。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五十八。book18.org
四個半月。七次考試。每一次都在漲。斜率從固定兩三分跳到了十三分。 如果按這個速度。三月份的模擬考能到六十五左右。六月高考能過及格線。 我把文件夾關了。鎖了三道密碼。手機放回口袋。book18.org
窗外一月的陽光白花花地照進來。摺疊餐桌上那張扣著的成績單被陽光照亮了邊緣。白色的A4紙。王建國歪了一點的公章。book18.org
廚房的水龍頭上有一顆她剛才沒關緊的水珠。水珠在龍頭嘴上膨脹。脹到最大。啪嗒掉下來。砸在不鏽鋼水池裡。book18.org
零下一度的外面，她正走在去菜市場的路上。穿著那件棉襖。裡面是校服。連褲襪。帆布鞋。書包沒背。她出門買菜的時候走路步幅會變大一些。book18.org
冰箱壓縮機嗡嗡。電暖器噼啪。陽光。水珠。book18.org
一百六十七天。一千六百五十二天。book18.org
五十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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