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重回二十歲：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15-27）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第十五章：七分之五的戰爭book18.org
【✨ 2024/07/28· 星期日· 20：30· 出租屋· 晴·30℃ ✨】book18.org
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晚風吹得微微晃，我媽的大紅棉麻衫和我的黑色T恤掛在相鄰的位置，一紅一黑，像兩面顏色打架的旗子。樓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喝止了，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檯燈開著，光圈照亮了一小片桌面。我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數學模擬試卷。不是我給她出的通分題了，是高一期末模擬卷，二手書攤上五塊錢買的。book18.org
她已經做了一個多小時了。book18.org
我坐在摺疊沙發上用手機接編程外包，一個小餐館的簡易點餐系統，價格不高勝在簡單，兩三天搞定。打字打到一半，桌子那邊傳來鉛筆尖在紙上用力劃的聲音，嘶嘶嘶嘶的。book18.org
抬頭看了一眼。她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緊抿著，鉛筆攥在手裡已經不是在寫字了，是在卷子空白處來回畫線，那種極度煩躁時候的發泄式塗鴉。線條越來越亂，力道越來越重，鉛筆芯在紙上颳得嘶嘶響。book18.org
「這一題……」很低的聲音。book18.org
我沒說話，繼續打字。book18.org
三十秒後。「這題出的什麼玩意兒。」聲音大了一點。book18.org
一分鐘後。「哪個缺德出的卷子，二十年前都沒見過這種東西。」book18.org
兩分鐘後。嘭。鉛筆摔在桌上。然後是紙被揉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越來越急。book18.org
我放下手機。book18.org
她把試卷揉成了一團。雙手用力攥著，A3大小的卷子被捏成了一個拳頭大的紙球。然後扔在了地上。紙球滾到沙髮腳邊碰到了我的拖鞋。book18.org
「不做了。」book18.org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按著桌子，胳膊繃直。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肩膀在起伏，呼吸有點急。T恤在她彎腰撐桌的姿勢下往前墜了一截，後腰露出一條縫，脊椎的凹痕從T恤下擺一路延伸到棉褲腰帶的位置。後腰那截皮膚白得在檯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色調的光。book18.org
「媽四十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牙縫裡擠出來，「初中畢業就沒碰過書本了。二十年了。你讓媽做這種卷子，媽看那些字一個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一元二次方程、函數圖像、機率統計……媽連通分都是上禮拜才重新學的。兩個月學完初中高中六年的數學？」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媽做不到。」book18.org
最後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嗓子眼裡卡了一下。不是哭。她不哭。但那個音調碎了一個口子。book18.org
我彎腰把地上的紙球撿起來。在膝蓋上慢慢鋪平。紙滿是褶皺，印刷字被摺痕切成碎片。她做過的幾道題答案全是錯的，但有一道選擇題，旁邊的空白處寫了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推導從第二步就跑偏了，但她確確實實在認真地想，每一行鉛筆字都用力壓進了紙里。book18.org
我拿起紅筆。在那道題旁邊一步一步寫了正確的解題思路。每一步都標註了為什麼這麼做，字寫得很小很密，塞在她鉛筆字和褶皺之間僅剩的空白里。寫完之後把鋪平的卷子推到桌上。book18.org
她還保持著雙手撐桌的姿勢。低著頭沒看。book18.org
「第三道。」我說。book18.org
她沒動。book18.org
「第三道你思路有一半是對的。不等式方向對了，移項的時候變號忘了。這種錯改兩遍就記住了。」book18.org
把紅筆擱在她手邊。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檯燈嗡嗡地響著，鉛筆字和紅筆字在那張滿是褶皺的卷子上擠在一起。book18.org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慢慢直起腰來。拉了拉椅子坐好。拿起鉛筆，把我紅筆標註的那道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翻到下一道題開始做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陽台上的晚風把衣服吹得輕輕晃，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book18.org
過了二十分鐘她做完了一道，把卷子推到我面前。book18.org
我看了一遍。答案是對的。book18.org
紅筆畫了個勾。勾畫得很大，占了旁邊兩行空白。book18.org
她瞟了一眼那個勾，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閃就沒了。然後繼續做下一道。鉛筆攥得很緊，指節發白。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繼續打代碼。螢幕藍光和檯燈暖光混在一起，照著三十五平出租屋裡的兩個人。一個在做她這輩子最難的數學題，一個在寫歸零之後她可能再也不需要的東西。book18.org
鉛筆劃了很久。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再給媽買兩套模擬卷。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有沒有？媽在電視上看到過廣告。」book18.org
第十六章：三十五度的函數book18.org
【✨ 2024/07/29· 星期一· 17：50· 出租屋· 晴·35℃ ✨】book18.org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理科數學全國卷，十八塊錢。我中午從工地收工後拐到建設路尾巴上的二手書攤買了一本，封面折了角，裡面有前一個主人用藍色原子筆寫的一些筆記，但大部分頁面是乾淨的。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快六點了，門沒鎖。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過來，窗式空調嗡嗡轉著但出風口吹出來的風跟吹風機沒區別。三十五度的天，這破空調已經在超負荷運轉了，製冷效果等於零。book18.org
我媽趴在書桌上。book18.org
臉朝右邊歪著擱在疊起來的手臂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睡著了。桌上攤著昨天被她揉成團又被我鋪平的那張模擬卷，還有三張寫滿了鉛筆字的草稿紙。她大概是做題做到一半撐不住了。book18.org
太熱了。她把那件深藍色T恤換成了一件白色背心，弔帶款，很薄的棉質面料，大概是從編織袋最底下翻出來的舊衣服。這件背心以前是四的蘇青青穿的，那時候她瘦得皮包骨，穿上去鬆鬆垮垮。現在二的身體把這件背心撐出了完全不同的形狀。book18.org
肩帶很細，白色棉布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薄到半透明。兩條弔帶從鎖骨兩側往下延伸到胸口的位置，原本應該是寬鬆的領口被她的胸部撐開成一個深V的弧度，兩座隆起從V形領口的兩側鼓出來，布料貼著上半球的弧面緊緊繃住，下半球因為趴著的姿勢被手臂和桌面擠壓，往兩側外擴了一截，把背心側面的布料撐到了極限。她沒穿內衣，乳頭的位置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頂出兩個小小的凸起，因為空調吹著冷風的緣故，那兩個點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的腰露出來了大半截。背心太短，加上趴著的姿勢往上縮了一截，從背心下擺到棉短褲腰帶之間有十公分左右的裸露區域，整片後腰白得在黃昏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粉色，脊椎兩側的肌肉線條柔和地凹陷下去形成兩條淺溝，汗珠沿著那條溝緩緩往下滑，滑到棉短褲的腰帶邊緣被布料吸收了。book18.org
她的腿盤在椅子上，棉短褲往上縮到了大腿根部的位置，兩條腿從膝蓋到腳踝的部分裸露在外面，因為盤腿坐的姿勢大腿內側貼在一起，膝窩的皮膚被摺疊出一道淺淺的紋路。小腿的線條從膝蓋往下收窄到腳踝，她的腳踝很細，骨節凸出來一點，光著腳丫子踩在椅子坐墊上。腳趾縮在一起，趾甲剪得整整齊齊的。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把視線移到她桌上的草稿紙上。book18.org
三張草稿紙上寫著的是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字跡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很用力。第一張是求根公式的推導，寫了三遍，前兩遍劃掉了，第三遍也不全對但已經很接近了。第二張是解方程的練習，五道題做了四道，對了兩道半。第三張只寫了一道題的開頭，寫了兩行就停了，大概是這時候撐不住睡著的。book18.org
我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放在她旁邊，走到廚房倒了杯涼水。灌了半杯下去，汗從頭髮帘子底下往脖子裡淌。手臂上工地搬板子磨的紅印子在蹭到水的時候蜇了一下。book18.org
她醒了。book18.org
大概是我在廚房弄出了點聲響。她從手臂上抬起臉來，右臉頰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子，眼睛眯著還沒完全睜開，嘴角有一點乾涸的口水痕跡。book18.org
「回來了？」聲音沙沙的，帶著午睡後的含混。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伸了個懶腰。雙臂往上舉的動作把背心帶得更往上縮了一截，整片腰腹和肚臍全暴露了出來。肚臍很淺，是一個小小的豎向凹陷。小腹平坦緊實，從肚臍到短褲腰帶之間那段皮膚上隱約能看到一層極細的絨毛，在側面打過來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金色的光澤。她舉著的兩條手臂在頭頂伸展到極限的時候，胸部也跟著被拉高了一截，背心的V領被拽到了鎖骨的高度，兩座隆起在薄薄的白布底下畫出了完整的半球弧度，底部的弧線因為向上拉伸的關係繃得格外緊實，布料幾乎透明了，底下的膚色清晰可見，連乳暈的邊緣顏色深了那麼一點的色差都隱約能分辨。book18.org
她打了個哈欠，把手臂放下來，低頭看到了桌上多出來的那本書。book18.org
「什麼？」她拿起來翻了翻，「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十八塊？」book18.org
「二手的。十八。」book18.org
「十八也是錢啊。」她下意識就要開始碎碎念了，嘴巴張開又閉上。大概想起了昨晚自己說要買這本書。book18.org
「你今天做了多少？」我走到桌邊，拿起她的草稿紙。book18.org
「四道。對了兩道半。」book18.org
「兩道半怎麼算的。」book18.org
「第三道我過程對了答案算錯了，算半道。」她把鉛筆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求根公式媽背了一下午了還是記不住，b平方減4ac那個，到底是正的還是負的總搞混。」book18.org
「b平方減4ac。減。」book18.org
「減……」她嘟囔著重複了一遍，鉛筆戳在嘴唇上，眉頭又擰成了一團。這個表情配上右臉頰的紅印子和嘴角沒擦掉的口水痕跡，看上去跟一個被數學折磨到生無可戀的高中女生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我把模擬卷合上推到一邊，「明天繼續。」book18.org
「不行，媽還有一道沒做完……」book18.org
「吃飯了再做。做飯了沒？」book18.org
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book18.org
「……忘了。」book18.org
做題做到忘了做飯。以前的蘇青青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她可以忘記自己吃飯，但絕不會忘了給我做飯。book18.org
「外面太熱了別出去買了。」我翻了翻冰箱，裡面還有兩個雞蛋和半棵白菜。「蛋炒飯行不行？」book18.org
「媽來做。」book18.org
「你繼續做題。我來。」book18.org
「沈祈你會做飯嗎？上次你炒的那個雞蛋焦得能當鞋底……」book18.org
「蛋炒飯我還是會的。」book18.org
最終還是我炒了蛋炒飯。蛋碎了一點，飯黏了一點，白菜切得大小不一，但至少能吃。端出來放在桌上的時候她瞟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吃了兩口之後評價：book18.org
「鹽多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油也多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過比上次好。」她又扒了一口飯，嘴裡鼓鼓的，「上次那個焦蛋連狗都不吃。」book18.org
天花板上的燈管嗡嗡響著，窗外的蟬叫和空調的拖拉機聲混在一起。三十五度的出租屋裡兩個人吃著咸了的蛋炒飯，桌角堆著揉皺的模擬卷和滿是紅筆叉的草稿紙。她嚼著飯的時候眼睛還往那本五三上面飄，大概在盤算明天先做哪一章。book18.org
第十七章：消失的下午book18.org
【✨ 2024/08/02· 星期五· 18：10· 出租屋· 多雲·33℃ ✨】book18.org
連著乾了兩個禮拜的三份工循環，身體已經形成了某種麻木的慣性。每天凌晨四點到八點快遞站，九點到五點工地，晚上十點到兩點網吧。中間的空檔就是回家吃飯、檢查蘇青青的數學作業、睡三到四個小時。日子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件接一件往前走，長得都一樣。book18.org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工頭說下午有雷陣雨不讓上架。我騎車回來的時候剛過六點，天還亮著但云壓得很低，空氣里有那種暴風雨前悶得人喘不上氣的黏膩。book18.org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開了。book18.org
屋裡沒人。book18.org
灶台乾乾淨淨的，沒有做飯的痕跡。水池裡沒有泡著的碗碟。餐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的字：「媽去菜市場了，晚點回來。飯在冰箱裡你自己熱。」book18.org
冰箱裡有昨天剩的半碗粥和兩個饅頭。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分。建設路菜市場五點就收攤了。book18.org
撥了她的手機。響了八聲沒人接。book18.org
又撥了一次。第三聲的時候接了。book18.org
「寶兒？」背景里有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嘈雜，不像菜市場的露天攤位，更像室內。book18.org
「你在哪兒？」book18.org
「菜市場啊。」book18.org
「菜市場五點就關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碗碟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媽在路上碰到了一個賣水果的，多逛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在說謊。我媽說謊的時候有個習慣，停頓之後的第一個字會拖長半拍。「媽」那個字拖了明顯不正常的長度。book18.org
「你到底在哪兒。」book18.org
又沉默了兩秒。背景里一個男人的聲音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催促。book18.org
「媽一會兒就回來，你先吃飯。」book18.org
啪。掛了。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三秒。book18.org
她掛我電話。她從來不掛我電話。book18.org
出門。下樓。自行車。建設路往東騎，菜市場方向。六月初的傍晚天還亮著但云越來越厚，風裹著土腥味灌進領口。騎了三分鐘到菜市場，鐵皮棚子底下空蕩蕩的，攤位都收了，地上留著爛菜葉子和魚鱗。book18.org
不在這裡。book18.org
背景里的碗碟聲和男人的催促聲。室內。餐館。book18.org
建設路上的餐館從菜市場往東排了一溜兒，夫妻小炒、蘭州拉麵、沙縣小吃、川菜館子、燒烤攤。我一家一家往過看。book18.org
第四家。川味小館子，門面不大，油膩膩的玻璃門上貼著「招聘服務員」的紅紙。透過玻璃往裡看，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油煙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飄出來。book18.org
後廚方向有一個穿圍裙的身影端著兩碗面走出來。book18.org
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後頸一截白嫩的皮膚。深藍色T恤扎進圍裙里，圍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條細線，上面的布料被胸部撐出兩個鼓鼓的包，下面的圍裙布從腰部垂到膝蓋上方。她端著兩碗面往三號桌走，步子沉穩，放碗的動作利索。放下碗的時候彎了一下腰，領口往前墜了一截，我不需要看就知道從那個角度能看到什麼。book18.org
三號桌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的目光從碗里移到了她彎腰時的領口方向，停了一秒。book18.org
我推開了玻璃門。book18.org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她端著空托盤往回走，經過門口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我。book18.org
整個人僵了。book18.org
托盤差點從手裡滑下去，她趕緊收緊了五根手指攥住了邊緣。嘴唇張開又閉上，臉上的血色在兩秒內退乾淨了。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目光從她身上的圍裙掃到她手裡的托盤，再掃到牆上貼著的「招聘服務員」的紅紙。後廚里一個胖大嬸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蘇再來兩碗酸辣粉」，聲音傳到前台的時候整個餐館的人都沒在意，只有我和她站在門口，隔著一米的距離。book18.org
「回家再說。」book18.org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圍裙解了，疊了兩下搭在前台的凳子上。跟後廚的胖大嬸說了兩句什麼我聽不清的話，大概是請假或者提前走，然後低著頭跟在我後面出了門。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一個字沒說。她走在我左後方半步的位置，低著頭，兩隻手絞著T恤的下擺。風越來越大了，她的馬尾被吹得往一邊飄，碎發粘在脖子上。book18.org
上樓。開門。進屋。book18.org
我把自行車靠在走廊上，關上門。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低著頭。T恤前襟有兩道油漬，大概是端菜的時候濺上去的。book18.org
「你去餐館端盤子。」book18.org
她沒出聲。book18.org
「你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女孩子，在那種路邊小館子裡端盤子，彎一次腰所有人都看你。」book18.org
她的手指攥緊了褲縫。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萬一被人認出你……不對，沒人認得出你。你知不知道萬一有人跟蹤你、騷擾你、找你麻煩，你怎麼辦？你打得過嗎？你跑得過嗎？」book18.org
聲量在不自覺地拔高。嗓子發緊，不是交易條款鎖的那種緊，是胸口一團東西往上涌、堵在喉嚨里出不來的緊。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book18.org
她終於抬起了頭。book18.org
眼眶紅了。但沒哭。她不哭。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著，整張臉寫著倔強。book18.org
「媽看你每天四點出門兩點才回來，手上全是口子，工地上差點摔過一回你以為媽不知道？」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在發抖，「你一天掙三百五，房租八百水電兩百吃飯兩千還要給媽零花錢還要攢媽的學費，你那個銀行卡餘額媽偷偷看過了，兩千塊不到，你打算怎麼撐到九月？」book18.org
她偷看了我的銀行卡餘額。什麼時候看的。手機密碼她試了六次沒破，銀行卡……我把卡放在書包側袋裡，她翻了我的書包。book18.org
「媽端盤子一天能掙八十塊。」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我差點聽不清，「加上你的三百五就是四百三。媽不能什麼都讓你一個人扛。」book18.org
我攥著拳頭站在門口。指甲掐進掌心裡，疼。book18.org
八十塊。她去那種油膩膩的小館子裡彎腰端盤子，一天八十塊。book18.org
「不許去了。」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不許去了！」book18.org
嗓門炸開了。整棟樓大概都聽到了。我自己都被這個音量嚇了一跳，嘴巴張著喘了兩口氣，胸腔里那團東西終於被吼出來了一部分。book18.org
她被我吼愣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瞪著我，嘴唇抖了一下。book18.org
安靜了大概五秒。book18.org
「你吼媽。」她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是陳述。book18.org
我深吸了一口氣。後腦勺被自己的手搓了兩把，頭髮都揉亂了。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你從來沒吼過媽。」book18.org
「我說對不起了。」book18.org
又安靜了。窗外的風呼呼吹著，暴風雨馬上要來了。遠處傳來一聲悶雷，震得窗戶玻璃嗡了一下。book18.org
她走到廚房水池前面開始洗手。水龍頭嘩啦響。洗完手她把那件沾了油漬的T恤下擺拉起來看了看，嘟囔了一句「這油漬洗不掉了」。然後打開冰箱翻出那半碗粥和兩個饅頭。book18.org
「你吃了沒？」book18.org
「沒。」book18.org
「媽給你熱粥。」book18.org
她把粥倒進鍋里開火，饅頭放進蒸籠。動作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面的時候，肩膀繃得很緊。book18.org
我坐在摺疊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里。手心全是汗。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印子在發疼。book18.org
外面下雨了。book18.org
第十八章：冷戰與芝麻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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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完之後的第二天，她沒跟我說話。book18.org
不是那種賭氣的冷戰，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她照常三點半起來給我煎蛋，照常把粥和饅頭擺在桌上，照常在我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水壺灌滿了沒」。但除了這些必要的話之外，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book18.org
沒有碎碎念。沒有嘮叨。沒有嫌我衣服髒了該換了、嫌我頭髮長了該剪了、嫌我喝涼水不喝熱水。整個早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鍋鏟碰鍋的聲音和她拖鞋在地板上啪嗒走過的聲音。book18.org
太安靜了。安靜到不正常。book18.org
第三天也一樣。第四天也一樣。book18.org
她在無聲地反抗。book18.org
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覺得自己拖累了我，她覺得自己應該出去掙錢分擔，她覺得一個四十的母親不應該靠二十的兒子養活。我不讓她出去打工，等於堵死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她能怎麼辦？她不會哭不會鬧不會撒潑打滾，她的反抗方式就是沉默。把碎碎念關掉，把嘮叨關掉，變成一個只提供基本生存服務的機器。做飯，洗碗，打掃。連做數學題的積極性都降了一檔，草稿紙上的筆跡變得敷衍了，一道題只寫兩行就停了。book18.org
到了第五天我扛不住了。book18.org
那天是周日，沒有工地的活。早上從快遞站回來之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拐到菜市場旁邊的雜貨鋪買了一罐芝麻糊。南方老牌子，鐵罐裝，十二塊錢。貴。但這東西她以前愛喝。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她正坐在書桌前做題。還是那種敷衍的做法，鉛筆在紙上劃了兩行就停下來發獃。book18.org
我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沖了兩碗芝麻糊。黑乎乎的糊狀物在碗里攪出漩渦，芝麻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兩平米的廚房。book18.org
端著兩碗出來，一碗放在她桌上，一碗放在我的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碗。手裡的鉛筆停了。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芝麻糊。」book18.org
「多少錢？」book18.org
「六塊。」book18.org
「騙人。這個牌子至少十塊以上。」二十年的菜市場經驗讓她對所有食品的市場價了如指掌。book18.org
「打折了。」book18.org
她又看了碗一眼。碗里的芝麻糊冒著熱氣，把她的劉海吹得微微晃。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我坐到沙發上，用最欠揍的語氣說，「如果你再出去打工，我扣你一個月零花錢。」book18.org
她猛地轉過頭來瞪我：「你！」book18.org
「五十塊的零花錢說扣就扣。到時候你連雪花膏都買不了。」book18.org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不是氣的那種抖，是忍笑忍到嘴角控制不住的那種抖。book18.org
眼睛瞪著我，使勁繃著臉，但嘴角在往上翹。book18.org
「你威脅媽？」book18.org
「不是威脅，是學生守則。蘇青青同學在讀書期間禁止兼職打工，違者扣除當月全部零花錢。」我端起芝麻糊喝了一口，「以上。」book18.org
她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拿起碗喝了一口芝麻糊，含在嘴裡嚼了兩下，嘟囔了一句：「太甜了。」book18.org
但碗一直沒放下。book18.org
喝了大半碗之後她把碗擱在桌上，用鉛筆敲了敲那本五三：「今天做哪一章？」book18.org
「一元二次不等式。」book18.org
「又是不等式……媽最討厭不等式了，那個大於小於號到底哪邊朝哪邊總搞混。」book18.org
碎碎念回來了。book18.org
我靠在沙發上，把臉轉向陽台方向。陽台上那面大紅棉麻衫被風吹得拍了一下窗框。book18.org
鼻子酸了一下。揉了揉，假裝是芝麻糊嗆的。book18.org
第十九章：開線的領口book18.org
【✨ 2024/08/12· 星期一· 18：20· 出租屋· 晴·36℃ ✨】book18.org
「寶兒你看這個，這衣服是不是破了。」book18.org
我從沙發上抬起頭來。代碼打到一半，螢幕上一堆報錯信息還沒處理。book18.org
我媽站在臥室門口，兩隻手揪著那件深藍色T恤的領口往兩邊拉開給我看。book18.org
領口的左側接縫處，線頭散開了一截，棉布被拉出了一個三角形的小豁口。原因很簡單，這件T恤原本就是我穿的，男款M碼，肩寬夠了但胸圍不夠。她這個尺寸每天穿著活動，布料承受的張力就沒停過，領口是最薄弱的部位，撐了快一個月終於扛不住了。book18.org
她揪著領口展示的這個動作把V領拉成了一個更大的V，鎖骨以下整片胸口的皮膚暴露在外面，兩座隆起從兩側領口邊緣鼓出來，中間那條深深的溝壑因為她雙手往兩邊拉扯的姿勢被擠得更緊了，乳溝的陰影從V領底部一路延伸上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畫面有什麼問題，皺著眉頭在認真檢查開線的部分，指甲撥弄著散開的線頭。book18.org
「能縫。」我把目光從她胸口的方向拽回到螢幕上，盯著那行報錯代碼，「你那個針線盒不是還在柜子里嗎。」book18.org
「縫了還會開。」她鬆開領口，布料彈回去的時候啪地貼在胸口上，勾勒出完整的輪廓，「這衣服太小了，媽穿著胸口這裡一直繃著，呼吸都不太順。」book18.org
她一隻手摸著領口開線的位置，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口。按的動作讓手指陷進了柔軟的布料里，五個指尖在左胸上方按出淺淺的凹痕。大概是想說明「繃著」的程度，但這個動作本身造成的視覺效果遠比她想表達的東西多得多。book18.org
我用力敲了一下鍵盤的回車鍵。報錯消失了。新的報錯出現了。book18.org
「你那幾件棉麻衫呢。」book18.org
「起球了，領口也鬆了。媽穿了五六年了，棉麻這東西洗多了就不行。」她走到客廳翻出那件大紅棉麻衫抖開給我看，肩膀的位置起了一大片毛球，領口的鬆緊帶失去了彈性，垮塌下來。「而且這件太厚了，三十六度穿這個媽能熱死。」book18.org
天氣類碎碎念的前搖。但她說得沒錯，八月中旬的氣溫天天三十五以上，她手裡總共就那幾件衣服：兩件棉麻衫（大紅和翠綠，都起球了）、我的兩件舊T恤（領口已開線一件）、一條碎花棉褲和兩條棉短褲。沒有裙子，沒有薄衫，沒有任何適合二女孩在夏天穿的衣服。book18.org
「周三我休息，帶你去買衣服。」book18.org
她正把棉麻衫疊回去，手上的動作停了。book18.org
「買什麼衣服，媽有衣服穿。」book18.org
「你有什麼衣服穿？兩件起球的棉麻衫加我的破T恤？九月你要去上學，穿成這樣進教室？」book18.org
「學校有校服……」book18.org
「校服之外呢？周末呢？平時在家呢？你不能天天穿我的T恤，領口都撐裂了。」book18.org
她嘴唇抿了一下，把棉麻衫塞回柜子里。手指在櫃門的把手上摩挲了兩下，大概在算「買衣服要花多少錢」。book18.org
「不用買太多。媽有兩件換洗的就行了。」book18.org
「行不行的我說了算。周三下午兩點出門。」book18.org
「沈祈你又替媽做主。」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現在是高中生，高中生的穿著由監護人負責。」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嘴張開想反駁什麼，但「監護人」這三個字把她堵住了。她是我媽，但對外她是我的「表妹」，法律意義上的被監護人確實是她。這個身份翻轉讓她每次想擺長輩架子的時候都會被自己卡住。book18.org
「……那也不許買貴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超過一百的不買。」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種露腰露肚臍的也不買，不知道的還以為媽……還以為我是什麼不正經的。」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轉身回臥室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還有，別去那種很貴的商場，路邊的服裝批發市場就行，同樣的衣服商場賣兩百批發市場五十……」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周三下午兩點。」book18.org
她嘟囔著進了臥室。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她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開線的T恤，手指又摸了摸領口散開的線頭。然後抬起頭來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歪著腦袋左右看了看自己。book18.org
她在照鏡子。book18.org
以前的蘇青青從來不照鏡子。四十年了，她對自己的外表沒有任何興趣。但這一刻她對著那面發黃的小鏡子，左偏頭右偏頭地端詳了好幾秒。book18.org
我把視線收回螢幕。報錯代碼還在那兒等著我。book18.org
第二十章：保鮮膜book18.org
【✨ 2024/08/14· 星期三· 14：30· 建設路步行街· 晴·35℃ ✨】book18.org
建設路步行街不長，從東頭到西頭走路十五分鐘，兩邊擠著各種服裝店、鞋店、飾品店和小吃攤。不是什麼高端的地方，說白了就是一條賣中低價位衣服的商業街。我選這裡是因為便宜，她選這裡是因為更便宜的批發市場我沒同意去。book18.org
熱。八月中旬下午兩點半的太陽曬得柏油路面冒油，空氣里一股瀝青味混著烤紅薯的甜腥。她走在我左邊，頭上戴了頂草帽，是樓下張大媽借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穿的是那件沒開線的灰色T恤和碎花棉褲，腳上趿拉著橡膠拖鞋。book18.org
走進第一家女裝店的時候店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草帽底下露出來的那截下巴和脖子就夠看了，白得在日光燈底下泛光。店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做了幾年生意有眼力，一眼看出這個穿著土氣但底子極好的姑娘要麼是不會打扮要麼是沒錢打扮。book18.org
「媽，這件怎麼樣。」我從衣架上抽了一件白色短袖雪紡衫遞過去。領口是小V領，腰線收窄，下擺微A字。適合她的體型。book18.org
她接過來翻了一下吊牌。book18.org
「八十九？」她的聲量足以讓隔壁兩家店的人都聽到，「一件雪紡衫八十九？這布料摸著跟紗窗似的，媽在批發市場見過一模一樣的最多二十五。」book18.org
省錢碎碎念啟動了。我在心裡倒數：三、二、一。book18.org
「而且這個領口開太低了，彎腰的時候裡面全露了。你看這個布料，薄得能看到手指頭，穿出去不就跟沒穿一樣……」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小聲點。」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但確實把聲量壓下來了。把雪紡衫掛回衣架上，自己開始在店裡翻找。翻了半圈之後拎出一件暗紅色的棉質長袖襯衫，領口扣到脖子底下，袖子長到手腕。book18.org
「這件不錯。」book18.org
三十六度的八月份，長袖棉襯衫扣到脖子底下。我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你穿這個出門會中暑。」book18.org
「不會。媽以前幹活的時候三十八度也穿長袖，防曬。」book18.org
「那是你以前。你現在二十，穿這個出去會被人當行為藝術。」book18.org
她不服氣地又翻了兩件，一件翠綠色的碎花罩衫和一件深棕色的亞麻褲子。book18.org
加上之前那件暗紅襯衫，三件衣服擺在一起，配色跟菜市場蔬菜攤似的。book18.org
「你的審美。」我把那三件掛回去，「讓我來選。」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被我拽著逛了七家店。我選她挑剔，她選我否決。白色短袖T恤她嫌薄了，淺藍色牛仔褲她嫌緊了，運動鞋她嫌貴了。每一件衣服她拿起來第一個動作都是翻吊牌看價格，第二個動作是跟批發市場比價，第三個動作是放回去。book18.org
走到第五家店的時候，鞋架旁邊的貨架上掛著一排包裝好的襪子。絲襪、連褲襪、長筒襪、短襪，各種顏色各種厚度。我順手拿了兩雙肉色連褲襪扔進了購物籃里。book18.org
她看到了。book18.org
伸手從籃子裡把連褲襪撈出來，拎起來舉到眼前端詳。肉色半透明的尼龍面料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輕微的光澤，她用兩根手指撐開褲腰的位置，拉了拉彈性，又摸了摸面料的厚度。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連褲襪。」book18.org
「媽知道這是連褲襪。」她繼續拎著那雙襪子翻來覆去地看，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嫌棄，「這玩意兒跟保鮮膜似的。」她把連褲襪在手掌上攤開，薄到手掌的紋路清晰可見，「穿上去不就等於把腿裹了一層保鮮膜？勒得人喘不上氣還不透風，夏天穿這個不捂出痱子來？」book18.org
「九月你穿校服裙，秋冬天冷了光腿不行，得穿連褲襪。」book18.org
「媽又不是沒穿過裙子。四十年前穿裙子的時候也沒穿過這東西，光腿怎麼了？」book18.org
「四十年前是四十年前，現在所有的女高中生秋冬都穿連褲襪。你不穿才奇怪。」book18.org
她把連褲襪拎在手裡晃了兩下，彈力面料在空氣中抖出幾個波紋。最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襪子往貨架上一扔：「不買。這東西貼在腿上多不舒服。」book18.org
我彎腰把連褲襪撿起來放回了購物籃里。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到時候你就知道要穿的。」book18.org
她盯著購物籃里那雙連褲襪看了兩秒，嘴巴動了動，大概還想說什麼，但被後面的事打斷了。book18.org
試衣間。book18.org
我最終替她挑了五件衣服讓她試：一件白色圓領棉質T恤、一件淺灰色短袖V領衫、一條深藍色牛仔褲、一條黑色運動短褲、一雙白色帆布鞋。都是基礎款，沒有花里胡哨的設計，價格加起來不到三百。她看著這個總價的時候臉色發白，嘴唇抖了兩下，但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就把她推進了試衣間。book18.org
試衣間的帘子拉上了。裡面窸窸窣窣地換衣服，偶爾傳出她嘟囔的聲音，「這褲子怎麼這麼緊」「拉鏈拉不上」「領口太大了吧」。book18.org
三分鐘後帘子拉開了。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白色圓領棉質T恤站在試衣間門口。book18.org
T恤是女款M碼，比我那件舊T恤小了整整兩個號。肩線卡在正確的位置，袖口剛好到上臂中段。但胸口的布料被撐到了設計師沒考慮過的程度。兩座隆起把T恤前片往前頂出了一個誇張的弧度，布料從乳房頂端往下墜的過程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弧線陰影，胸部底緣與腹部之間那段被撐出來的空隙讓T恤下擺懸浮在離腰部兩指寬的位置。腰是真的細，跟胸部的落差讓T恤在側面形成了一個凹進去又凸出來的S形輪廓。牛仔褲箍在胯骨上，她說的「拉鏈拉不上」大概是胯的問題，現在看起來是拉上了，但褲腰被她的胯骨撐得有點緊，臀部的弧度在深藍色牛仔布底下畫出了一個挺翹的半圓。book18.org
「太緊了。」她扯了扯T恤的下擺試圖往下拉，但胸部的體積決定了這件衣服在她身上永遠不可能松垮，「胸口這裡勒得慌，而且彎腰的時候……」她往前彎了一下腰示範。領口往前墜了，從我站的角度能看到領口裡面兩團白花花的、沒穿內衣的、因為彎腰而往前墜著的。book18.org
我轉過身假裝看貨架上的帽子。book18.org
「買內衣嗎。」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店員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語氣很專業，「這位妹妹胸圍比較大，普通內衣可能兜不太住，我們隔壁有一家內衣專賣店，做到F罩杯的……」book18.org
「F罩杯？」我媽的聲音拔高了，「媽……我以前穿D的就夠了啊，怎麼……」book18.org
她在試衣間帘子後面停了兩秒，大概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確認了一下當前版本的尺寸。book18.org
那個沉默的兩秒比任何台詞都有說服力。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E還是Fbook18.org
【✨ 2024/08/14· 星期三· 16：10· 建設路步行街·蕾絲內衣專賣店· 晴·35℃ ✨】book18.org
內衣店的門面不大，玻璃櫥窗里掛著幾個穿了蕾絲文胸的半身模特。我媽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明顯放慢了，從櫥窗里那些花花綠綠的蕾絲和鋼圈之間掃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媽穿了四十年純棉的。」她壓低聲音跟我說，「那種帶鋼圈的硌得慌。」book18.org
「先進去看看。」book18.org
我把她推進店裡，自己沒跟進去。在門口找了一張摺疊凳坐下來，手插在褲兜里，仰頭看天花板上的空調出風口。內衣店門口的男人都是這個姿勢，全國統一。book18.org
店裡面傳來店員的聲音，很專業很熱情的那種：「妹妹你之前穿多大碼的呀？」book18.org
「D……應該是D吧。」book18.org
「來，我幫你量一下。」book18.org
拉帘子的聲音。然後是沉默。大概在量胸圍。一分鐘後店員的聲音響起來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見到了超綱數據」的微妙停頓。book18.org
「妹妹，你這個尺寸……下胸圍70，上胸圍92。差值22厘米。按照標準尺碼錶的話，是E到F之間。」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E到F。偏F。」book18.org
沉默了好幾秒。book18.org
「不可能吧。」我媽的聲音悶悶的，大概是隔著帘子說的，「媽以前……說我以前絕對沒有這麼大。」book18.org
「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嘛，你這個年紀還在發育也是正常的。」店員顯然以為面前這個二十女孩只是胸大不自知，「來，我給你拿幾款試試。純棉無鋼圈的我們也有，但E以上的罩杯純棉的支撐力不夠，建議還是帶薄鋼圈的，不然運動的時候會……嗯，晃得比較厲害。」book18.org
「晃」這個字從店裡飄出來的時候我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一下。然後我用力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個水漬看，那個水漬的形狀像個歪了的心形。book18.org
又是換衣服的窸窣聲。帘子裡面我媽的嘟囔斷斷續續傳出來：「這個鋼圈怎麼卡進去……這扣子扣不上啊……哪個是前面哪個是後面？」book18.org
「妹妹你反了，那個是後扣。」book18.org
「後面扣的？以前不都是前面扣的嗎……」book18.org
以前。四十年前的內衣確實很多是前扣的。現在已經換代好幾輪了。book18.org
又過了兩分鐘。帘子拉開的聲音。book18.org
「出來看看唄。」店員的聲音。book18.org
「不用不用，就這個吧，多少錢？」我媽顯然不想穿著內衣從帘子後面出來。book18.org
「這款158。」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預判到了。我從摺疊凳上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面掏手機。book18.org
「158一件內衣？搶錢啊？」她的聲音從帘子後面炸出來，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我以前買純棉內衣十五塊一件三件四十！你這個除了多兩根鐵絲和兩片海綿憑什麼貴十倍？」book18.org
店員被這套殺價話術震得愣了兩秒。她大概職業生涯里沒遇到過一個二十歲女孩用四十年購物經驗的火力輸出來砍內衣價格。book18.org
「這個……確實是進口面料，支撐力比較好……」book18.org
「進口面料貼在皮膚上跟國產的有什麼區別？都是布。能遮住就行了。有沒有便宜的？」book18.org
我走到帘子旁邊敲了兩下：「拿兩件。付了。」book18.org
帘子被掀開了一個角。她的臉從裡面探出來，臉頰微紅。大概是試穿內衣的時候熱了，也可能是被價格氣的。只露了一張臉和半截脖子，鎖骨以下被帘子擋住了。book18.org
「沈祈你不要隨便替媽幫我花錢。」book18.org
「已經掃碼了。」book18.org
她氣得嘴唇抖了一下，臉縮回帘子後面。又過了半分鐘，帘子拉開，她穿回了那件白色圓領T恤走出來。book18.org
穿了合適尺寸內衣之後的效果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不穿內衣的時候胸部是自然下垂的水滴形，布料的受力點集中在乳房頂端，T恤的前片被拽出一個不規則的帳篷。現在有了支撐之後，兩座隆起被歸攏到了正確的位置，形狀從水滴變成了飽滿的半球，T恤前片的受力變得均勻了，布料貼著弧面平滑地繃開，輪廓比之前更圓潤也更立體。胸部底緣和腹部之間的空隙消失了，T恤的下擺終於能貼著腰線自然垂落。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扭頭看了看側面的鏡子。鏡子裡那個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牛仔褲的二十歲女孩，胸型圓潤腰肢纖細胯骨微展，是那種標準的沙漏身材比例。但這個女孩的臉上掛著一個四十歲中年婦女剛被宰了三百一十六塊之後的肉疼表情。book18.org
「走了。」她扭過頭不看鏡子了，把裝著內衣的紙袋攥在手裡，腳步噔噔噔地往外走，「媽要回去做飯了。再逛下去媽的錢包要哭了。」book18.org
「你沒有錢包。」book18.org
「所以才更心疼！」book18.org
出了步行街，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還是很曬。她把草帽壓低了走在前面，手裡拎著四個袋子，兩袋衣服一袋鞋一袋內衣，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大概越走越心疼，想趕緊回家把錢花掉這件事翻篇。book18.org
我走在她身後。她穿著新買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從前面走過去的時候，步行街上有三個路過的男人先後轉頭看了她一眼。第一個是奶茶店門口的小伙子，舉著杯子喝到一半嘴停了；第二個是對面走過來的中年大叔，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圈；第三個是路邊靠摩托車抽煙的光頭，把煙從嘴裡拿出來了。book18.org
她一個都沒注意到。走路的時候兩隻手拎著袋子大步流星，胸部在合身T恤底下隨著步伐的節奏產生了有規律的晃動，幅度不大，但因為體積的關係每一步的慣性都能清晰地傳到布料上，那個半球形的輪廓在白色面料底下一起一伏。新內衣提供了足夠的支撐但消除不了物理定律，她的步速又快，每一步蹬地的反作用力都會把那個重量往上彈一下再落回來。book18.org
她回頭沖我喊了一句：「你走快點，回去還要洗菜呢！」book18.org
我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購物袋裡那雙肉色連褲襪在袋子最底層安靜地待著。她大概已經忘了那東西的存在了。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晾衣架上的兩個世界book18.org
【✨ 2024/08/15· 星期四· 19：00· 出租屋· 晴轉多雲·34℃ ✨】book18.org
陽台上的摺疊晾衣架已經擠不下了。book18.org
左邊掛著她新買的白色圓領T恤和淺灰V領衫，洗過一水之後棉布微微縮了一點，領口和肩線比昨天在店裡看到的更緊緻了。右邊掛著她舊的大紅棉麻衫和翠綠碎花罩衫，起球的布料在晚風裡晃來晃去，跟隔壁那兩件新的放在一起，像菜市場的蔬菜攤旁邊突然開了一家優衣庫。中間夾著我的三件黑灰T恤，顏色統一款式統一，跟兩邊那些奼紫嫣紅格格不入。book18.org
快遞站和工地兩班倒的日子已經跑順了。四點到八點分揀，九點到五點搬磚，中間騎車回來吃飯歇一個小時。網吧夜班隔一天上一次，孫老闆最近雇了個新人，把我的班減成了三天一輪。少了一份工錢但多了兩個晚上的覺，身體沒那麼垮了。book18.org
推門進來的時候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味混著蒜香飄滿了整間屋子。book18.org
我媽穿著那件舊的灰色T恤站在灶台前面翻鍋鏟，沒穿新買的。棉短褲，光腳踩著拖鞋。新衣服洗了晾著，她又鑽回了舊衣服的舒適區。book18.org
「回來了？洗手吃飯。」她頭也沒回。book18.org
「今天穿新的了沒？」book18.org
「穿了一上午。」她往鍋里倒了半勺醬油，滋啦聲蓋過了她的嘟囔，「太緊了。穿著做事不舒服。胸口勒得慌。」book18.org
「內衣穿了沒？」book18.org
「穿了穿了。」她的語氣明顯不耐煩了，鍋鏟在鍋里翻得更用力，「那個後扣的扣子扣了五分鐘才扣上，手都扭了。以前前扣的多方便，一捏就開……」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跟兒子討論扣內衣的細節，嘴巴啪地閉上了。鍋鏟在鍋里停了一秒，然後更用力地翻了兩下。book18.org
我走到餐桌前面坐下來，打開手機看編程外包的消息。那個小餐館的點餐系統交付了，老闆很滿意又介紹了一個朋友的奶茶店。報價五百，三天能搞定。book18.org
她端著盤子出來了。今天炒的是土豆絲和一個清炒白菜，加上中午剩的半碗米飯。省錢的一頓飯，兩個菜的食材成本加起來不超過五塊錢。她把盤子放在桌上彎腰擺筷子的時候，灰色T恤的領口往前墜了一截。今天穿了新內衣，但在家做飯嫌勒得慌又脫了，所以彎腰的時候領口裡面的景色跟昨天在試衣間沒什麼區別。兩團白花花的、沒有任何遮擋的胸部在寬鬆T恤的布料底下隨著她擺碗筷的動作顫了兩下，沉甸甸的質感讓領口被拽出一個深深的V形。book18.org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奶茶店老闆發來的需求文檔。文檔寫得很爛，第三行有兩個錯別字。book18.org
「今天做了幾道題？」book18.org
「六道。」她在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嚼著，「對了三道。」book18.org
「哪三道？」book18.org
「第一道第三道第五道。」book18.org
「單數全對雙數全錯？」book18.org
「巧了。」她嚼著土豆絲含含糊糊地說，嘴角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媽跟單數比較有緣。」book18.org
吃完飯她洗碗，我在摺疊沙發上打代碼。洗完碗她走到陽台上收衣服，晚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一隻手撥頭髮一隻手從晾衣架上取下我的黑色T恤疊好。疊到新買的白色T恤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拎起來在身前比了比。book18.org
「還是太緊了。」她自言自語地說，把白T恤疊好放進了柜子里。book18.org
然後拿起那件舊的灰色T恤聞了聞，皂粉味，點了點頭，穿上了。book18.org
穿回舊衣服的動作很自然，跟穿了四十年的衣服和解了一樣。灰色棉布落在她身上的瞬間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肩膀從微繃的狀態放鬆下來了。但舊T恤的領口已經被她撐鬆了將近一個月，比新的還往下墜，幾乎蓋不住鎖骨以下的部分。加上沒穿內衣，胸部的重量讓布料從兩個最高點往下墜出深深的弧線，在燈光底下把整個輪廓都描了出來，連底部的弧線和兩個乳頭的凸起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她完全沒意識到。拍了拍T恤的前襟把褶皺抹平，啪嗒啪嗒走回書桌前面坐下來繼續做題了。鉛筆在草稿紙上沙沙地劃，嘴裡哼著一首我不認識的老歌。book18.org
我把手機亮度調到最高，盯著代碼。代碼很好，需求文檔很爛，錯別字三個了。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紅筆與鉛筆book18.org
【✨ 2024/08/20· 星期二· 21：15· 出租屋· 晴·32℃ ✨】book18.org
從上禮拜開始，晚間輔導變成了固定節目。book18.org
每天我回來吃完飯，她洗完碗，兩個人在書桌前面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書桌不大，勉強鋪得下一張A3試卷加一本五三再加一個草稿本。她坐左邊，我坐右邊，兩把椅子擠在一起，肘子打架是常事。book18.org
今天做的是二次函數圖像。book18.org
「這個拋物線的頂點坐標怎麼求？」她拿鉛筆戳著卷子上那道題，指甲刮在紙面上嘶嘶響，「公式媽記了三遍還是搞混，負b除以2a是x坐標還是y坐標？」book18.org
「x坐標。」我把紅筆擱下來，手指點了一下公式，「負b除以2a求的是對稱軸，也就是頂點的x。然後把x代回原式算y。」book18.org
「代回去？代回哪個式子？」book18.org
「原式。y等於ax平方加bx加c。」book18.org
她盯著公式看了五秒，鉛筆頭叼在嘴裡咬了兩下，然後在草稿紙上開始算。book18.org
寫了三行停下來，眉頭擰起來了。book18.org
「這個a等於2，b等於負4，c等於1……負負4除以2乘2……負負4是正4？」book18.org
「對。」book18.org
「正4除以4……等於1？」book18.org
「對。」book18.org
「然後代回去，y等於2乘1的平方加負4乘1加1……2減4加1……負1？」book18.org
「對。頂點是（1，負1）。」book18.org
她的臉上閃過一丁點不明顯的鬆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高興太久，因為下一道題換了個係數她又卡住了。book18.org
就這樣一題一題地磨。她寫鉛筆字，我批紅筆。她寫錯了我畫叉標註正確步驟，她寫對了我畫勾。畫叉的頻率遠高於畫勾，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她每被畫一個叉就嘟囔一句「又錯了」，但鉛筆沒有停過。book18.org
做到第七道題的時候她卡在配方法上，怎麼都湊不出完全平方式。鉛筆在紙上劃了又劃、擦了又擦，橡皮屑堆了一小攤。book18.org
「這裡。」我往她那邊探了一下身，手指點在她寫錯的那一行，「你把常數項移到右邊之後漏了一步。兩邊同時加上b除以2a的平方。」book18.org
她湊過來看我指的位置。兩個人的腦袋湊到了很近的距離，近到她呼出來的氣打在我手背上，溫熱的，帶著她剛喝的枸杞水的淡淡甜味。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碎發垂在臉頰兩側，幾根搭在了我的手臂上，髮絲掃過皮膚痒痒的。book18.org
她往前傾的姿勢讓灰色T恤的布料從背部拉緊了，從側面看過去胸部的輪廓被勾勒得很清晰，布料從肩膀到胸尖到胸底畫了一個完整的弧度。她沒穿內衣，在家從來不穿，兩個隆起在寬鬆布料底下保持著自然的水滴形狀，因為前傾的姿勢往前墜了一點，左胸的外側弧線從袖口的縫隙里隱約露出來一小截白皙的肌膚。book18.org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個公式上。眉頭擰著，嘴唇微微張開，眼珠在那行紅筆字上來回掃。book18.org
「兩邊同時加……」她低聲重複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步，停下來看了看，又寫一步。寫到第三步的時候眉頭鬆開了，「等等，這樣的話左邊就能湊成一個括號的平方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那右邊……右邊就是一個常數了？」book18.org
「對。然後開方。」book18.org
她在紙上飛快地寫完了剩下的步驟，鉛筆落在最後一個等號後面的答案上。book18.org
抬起頭來看我，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book18.org
「對了？」book18.org
我看了一遍。答案是對的。book18.org
紅筆在旁邊畫了個勾。勾畫得比前面的大了一號。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配方法學會了。」book18.org
「哼。」她嘴上不置可否，但身體往後靠回椅背的時候整個人鬆了一截。椅子跟我的椅子擠著，她往後靠的動作讓她的左肩膀碰了一下我的右肩膀。碰了一下就分開了，但那個接觸面積上傳過來的體溫停留了一兩秒。熱的。三十二度的夜晚，空調吹著但兩個人挨得太近，皮膚接觸的地方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book18.org
她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又翻到下一道題。book18.org
「還做不做了？都九點半了。」book18.org
「再做兩道。」她已經低頭寫上了，鉛筆劃紙的沙沙聲重新響起來，「媽今天狀態好，趁熱打鐵。」book18.org
我把紅筆蓋上，靠在椅背上等她。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她側面的臉：眉毛微皺、嘴唇抿著、睫毛垂下來投了一小片陰影在顴骨上。鼻尖上那粒小痣在檯燈底下幾乎看不見。她寫字的時候右手的小指翹著，筆跡歪歪扭扭但比一個月前工整了很多。草稿紙上的字從第一張到現在越寫越小，像是終於學會了在有限的空間裡省著用。book18.org
快遞站的鬧鐘設在三點五十。還有六個小時可以睡。book18.org
她做完了第八道題推過來，我拿起紅筆看了一遍。過程有一步跳躍了但結果碰巧對了，屬於歪打正著。在旁邊畫了個勾，又在跳躍的那步用紅筆補了注釋。book18.org
「這步你跳了。下次別跳，一步一步寫清楚。考試的時候過程分比答案分多。」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她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臂往上舉過頭頂。灰色T恤被拉起來了一截，露出腰側一條窄窄的皮膚和肚臍上方那段平坦的小腹。她的腰很細，肋骨的形狀隱約可見，腹部的皮膚在檯燈的暖光底下泛著一層很淺的絨毛光澤。伸完懶腰手放下來的時候T恤落回去了，但沒有完全落到原來的位置，下擺卡在了胯骨上面一點，露出半寸的腰。book18.org
「去睡了。」我站起來收拾桌上的試卷和紅筆。book18.org
「嗯。」她也站起來，揉了揉脖子，兩隻手搓著後頸的肌肉。做題坐了兩個小時，肩頸大概酸了。揉的時候頭往一邊歪著，露出左邊脖子到鎖骨的那段線條。book18.org
「晚安寶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彈簧床吱呀了一下。book18.org
我在摺疊沙發上躺下來，把今天批改的紅筆印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七道題畫了五個叉兩個勾，其中一個勾是歪打正著。另一個是真會了。book18.org
一個月前她連通分都不會。現在配方法學會了。book18.org
Day 36 / 1819。翻了個身閉上眼。鉛筆劃紙的沙沙聲好像還在耳朵里。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二十五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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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測試是我自己出的卷子。book18.org
從五三上面挑了三十道題，覆蓋初中到高一的基礎知識點，滿分一百。給她兩個小時，不許翻書，不許看筆記，模擬正式考試環境。她坐在書桌前，我坐在摺疊沙發上用手機寫代碼，中間隔了兩米。book18.org
兩個小時她一直在寫。鉛筆聲時快時慢，有時候停頓很久，有時候沙沙連著劃好幾行。中間她站起來倒了兩次水，每次都偷偷瞄了一眼我這邊，大概想確認我沒有在看她寫什麼。book18.org
到點了。我走過去拿卷子。book18.org
她兩隻手按在卷子上沒鬆開。book18.org
「再給媽五分鐘。最後一道大題媽還差兩行。」book18.org
「時間到了。」book18.org
「三分鐘。」book18.org
「時間到了。」book18.org
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卷子邊緣捏了兩秒，鬆開了。鉛筆擱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背挺得直直的。一副等判決的架勢。book18.org
我拿著卷子坐到沙發上，掏出紅筆開始批改。book18.org
選擇題十道，對了四道。填空題五道，對了一道半，那個半是最終答案寫反了但中間過程對了。計算題十道，完整做對的兩道，做了一半沒做完的三道，完全不會的五道。最後五道綜合大題全軍覆沒，其中最後一題她寫了三行就停了，後面大片空白。book18.org
總分二十五。book18.org
我用紅筆在卷子右上角寫了分數，圈了一個圈。book18.org
她一直在看我批改。從我拿起紅筆的第一秒到我寫下分數的最後一秒，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我手上那支筆。每畫一個叉她的嘴唇就抿緊一點，每畫一個勾她的肩膀就微微松一點。但叉遠比勾多。到最後那五道大題全畫叉的時候她的臉已經完全繃住了，下巴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但沒有任何眼淚的痕跡。book18.org
她不哭。四十年了。不哭。book18.org
我把卷子翻過來鋪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四點十分。做了個深呼吸。book18.org
「選擇題第一道。」我把卷子翻回正面，紅筆點在第一道對號旁邊，「有理數運算。你做對了。這一塊你沒問題。」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為我會先罵她二十五分。book18.org
「選擇題第四道，一次函數圖像，對了。第八道，不等式基礎判斷，也對了。填空題第二道，你中間過程是對的，最後一步把大於號寫成了小於號，粗心。」book18.org
我拿紅筆在那個寫反的符號旁邊畫了個圈：「如果這個符號沒寫反，填空題就是兩道對的。」book18.org
她的嘴唇鬆開了一點。book18.org
「計算題第三道和第七道，配方法，全對。過程清楚，步驟完整，沒有跳步。上禮拜剛學的，你記住了。」book18.org
紅筆在那兩道題旁邊的對號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book18.org
「剩下的錯題，」我把卷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分三類。第一類是完全不會的，這種先放著，以後慢慢學。第二類是會做但做錯了的，這種最值得改，改兩遍就記住。第三類是做了一半沒做完的，說明你知道怎麼入手但中間卡住了，這種我給你標出來卡在哪一步。」book18.org
我把紅筆蓋上，擱在她手邊。book18.org
「二十五分裡面有八分是你自己做出來的。蒙對的不算。八分比零分強。」book18.org
她看著卷子上那些紅色的圈和標註看了很久。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在她手肘旁邊攤著，六張草稿紙全寫滿了。book18.org
「媽四十了。」她的聲音很輕，「兩個月前連通分都不會。」book18.org
「現在配方法全對。」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摸了摸卷子右上角那個圈住的「25」，指腹在數字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不罵媽？」book18.org
「罵你幹什麼。你又不是考了二十五分還在那兒玩手機。你考了二十五分，六張草稿紙寫滿了。」我靠在沙發上，把手臂搭在沙發背上，「該罵的是那些考了六十分但只用了一張草稿紙的人。」book18.org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一閃就沒了。book18.org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book18.org
「我每天都好說話。」book18.org
「放屁。」book18.org
她把卷子翻到第一道錯題，拿起鉛筆開始改。book18.org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後背。灰色T恤的背面被汗浸濕了兩塊，肩胛骨的位置，大概是做卷子緊張出的汗。她的後背比正面瘦得多，脊椎的骨節一粒一粒地凸出來，從後頸一路延伸到T恤遮住的位置。book18.org
九月一號入學。還有一周。從二十五分到能在教室里坐住，中間隔著一整個太陽系。book18.org
但她在改錯題。鉛筆在紙上划著，沙沙沙沙。六張草稿紙用完了，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扯了兩張新的出來繼續寫。book18.org
「寶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去把那個紅筆給我，媽自己標一下錯在哪裡。」book18.org
我把紅筆遞給她。她的手指從我手裡接過去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指尖。碰了一秒不到就分開了，但她的手指是涼的。做了兩個小時卷子，緊張到手都冰了。book18.org
她攥著紅筆，在第一道錯題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再做」。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主動舉手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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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題媽做錯了。」book18.org
她把草稿紙翻過來推到我面前，手指點著第三行的一個等式。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標了序號。book18.org
「第三步到第四步，媽把正負號搞反了。」她拿鉛筆頭戳了戳那個減號，「應該是負3加5等於正2，媽寫成了負3減5等於負8。」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她說的沒錯。book18.org
「然後後面全跟著錯了。」她很利索地在後面三步上畫了三條斜線，自己改正了，重新寫了一遍。新寫的答案和標準答案對上了。book18.org
這是開始晚間輔導以來她第一次主動拿著錯題來找我。以前都是我批改完紅筆畫叉，她嘟囔著「又錯了」然後等我講。今天她自己翻了昨天的卷子，找出了三道錯題，其中兩道已經改對了，剩下一道卡在第二步來問我的。book18.org
「不錯。」我從沙發上伸手接過草稿紙仔細看了看，「第二道你怎麼改的？」book18.org
她湊過來指給我看。兩個人的距離又回到了上次輔導時的近度，她的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跟我的手肘幾乎貼在一起。今天她洗完澡換了那件白色背心，棉質弔帶款的舊衣服，跟上次做題趴桌時穿的同一件。洗過澡之後皮膚上還帶著點雪花膏的皂香味和微微泛紅的水汽，頭髮剛用毛巾擦過沒有吹乾，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幾根粘在鎖骨上面。弔帶從肩頭往下延伸到胸口的部分被水汽打濕了一小片，白色棉布半透明地貼在皮膚上，能看到底下膚色的深淺變化。沒穿內衣，在家洗完澡從來不穿，兩個乳頭在薄薄的濕布底下凸起來，大概是剛從浴室出來被客廳空調冷風激到的。book18.org
她完全沒注意到。手指在草稿紙上划來划去給我講她的解題思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帶著一種發現自己學會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興奮。book18.org
「你看這裡，媽把配方法用上去了，兩邊同時加b除以2a的平方，左邊湊成完全平方式……」book18.org
她的嘴巴在動。嘴唇張合之間偶爾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下唇因為說話太快被上排牙齒輕輕碾過。我的目光從她的嘴巴移到了草稿紙上。草稿紙上的字比一個月前小了一半，排列得密但整齊。book18.org
「對。」我點頭，「這道沒問題。你自己改對了。」book18.org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這次沒壓回去，翹了大概一秒鐘才慢慢落下來。book18.org
「第三道呢。你卡在哪兒了。」book18.org
她把第三道錯題的草稿紙翻出來攤在我面前。這道是二次函數求最值，她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對了，第三步開始跑偏，在判斷開口方向的時候把a的正負搞混了。book18.org
「a等於負2，負數。開口朝下。」我拿紅筆在她寫的「開口朝上」旁邊畫了個叉，「a大於零朝上，小於零朝下。你記反了。」book18.org
「朝下……」她嘟囔著重複了一遍，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倒扣的U形，「那最值就是最大值不是最小值了？」book18.org
「對。開口朝下，頂點是最高點，所以是最大值。」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倒扣的U形看了三秒，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a＜0，開口向下，求最大值。a＞0，開口向上，求最小值。」寫完之後在底下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橫線下面用鉛筆寫了三個字：「背下來」。book18.org
自己給自己布置作業了。book18.org
我把紅筆擱在沙發扶手上，靠回去。沙發彈簧嘎吱了一聲。book18.org
「寶兒，媽今天想多做兩道。」book18.org
「九點半了。」book18.org
「再做兩道就睡。」book18.org
「你不是每次都說再做兩道然後做到十一點嗎。」book18.org
「那是因為媽做得慢。今天媽狀態好，兩道題二十分鐘搞定。」book18.org
她已經翻開五三了，鉛筆頭叼在嘴裡，眼睛在目錄頁上掃來掃去找二次函數的練習題。翻書的時候身體往桌子那邊傾過去，背心的弔帶從左肩膀上滑下來了一截，露出整片肩頭和鎖骨延伸過去的那段皮膚。她左手翻書右手扶著桌沿，滑落的弔帶掛在上臂中段，左側胸部因為失去了弔帶的牽拉往下墜了一截，背心的領口從左邊歪下來大半，從側面能看到左胸外側大半個球體的弧度，白得在檯燈底下泛著一層暖色。book18.org
她找到了要做的那頁，空出右手去提弔帶。手指捏著細細的棉布帶子往肩膀上拉的動作很隨意，拉上去之後用肩膀聳了一下固定住，布料重新繃緊了，胸部被弔帶拉回了正確位置，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恢復了兩個圓鼓鼓的隆起形狀。book18.org
「寶兒你看著我幹什麼，去睡啊。」book18.org
「我在等你做完好批改。」book18.org
「不用等，媽自己先做，做完放你桌上明天你批。」book18.org
「不行。做完當場批。錯了當場改。拖到第二天你就忘了錯在哪裡了。」book18.org
她嘟了一下嘴，沒再爭。低頭開始做題。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她的右手小指還是翹著的，這個習慣改不掉了。book18.org
我靠在沙發上等她。手機螢幕暗著，沒有打開。閉上眼能聽到三種聲音：空調的嗡嗡聲、鉛筆劃紙的沙沙聲、還有她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空調對著吹大概有點涼了。book18.org
「你把頭髮吹乾再做。」book18.org
「沒事，媽不怕冷。」book18.org
「濕著頭髮吹空調會頭疼。」book18.org
「你怎麼跟媽一樣嘮叨。」她頭也沒抬，鉛筆沒停，「媽的台詞都被你搶了。」book18.org
我起身走到衛生間找了條幹毛巾出來，站到她椅子後面，把毛巾搭在她頭上開始擦。她的頭髮又長又多，濕的時候沉甸甸的，毛巾裹上去能擰出水來。我用毛巾把她的頭髮攏到一起，從髮根到發梢捏著擦，手指隔著毛巾能摸到頭髮底下頭皮的溫度，很熱。她剛才洗澡水一定又燒得太燙了。三十一度的天洗燙水澡，四十年的老習慣。book18.org
她一開始沒說話，鉛筆在紙上繼續劃。過了幾秒，肩膀微微鬆了一下。book18.org
「你小時候媽也是這麼給你擦頭髮的。」聲音悶在毛巾底下，輕輕的。book18.org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擦。book18.org
「你那時候頭髮短，三兩下就乾了。媽嫌吹風機費電，每次都用毛巾給你搓。搓到你嗷嗷叫說疼。」book18.org
「現在輪到你了。」book18.org
她沒接話。鉛筆在紙上停了一拍，又劃了下去。book18.org
擦了大概兩分鐘頭髮不滴水了但還是潮的。沒有吹風機，只能擦到這個程度。我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回沙發坐下。她的頭髮被擦得蓬鬆了一些，碎發翹在兩邊，跟早上紮好的馬尾完全兩個模樣。book18.org
「做完了。」她把草稿紙推過來。兩道題，清清楚楚的步驟和答案。book18.org
我拿起紅筆。第一道對了，勾。第二道最後一步計算錯了，7乘以3她寫成了24。book18.org
「七三二十一。不是二十四。」book18.org
「……」book18.org
她的臉紅了。從耳根開始紅的，一路燒到顴骨。一個四十年資歷的中年婦女被九九乘法表絆倒了。book18.org
「媽手滑了。」book18.org
「七三等於多少？」book18.org
「二十一。媽知道等於二十一！就是寫的時候腦子抽了一下！」book18.org
我在24旁邊畫了個叉，寫上21。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七三二十一。背三遍。」book18.org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最終什麼都沒說，拿起鉛筆在空白處老老實實地寫了三遍「七三二十一」。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建設路主場book18.org
【✨ 2024/08/29· 星期四· 09：30· 建設路菜市場· 多雲·30℃ ✨】book18.org
建設路菜市場的鐵皮棚子底下什麼味道都有。魚腥味、豬肉的血腥味、蔥姜蒜的辛辣味、隔壁早餐攤飄過來的油條味，全攪在一起，被棚頂的積熱悶成了一團濃稠的霧。地上濕漉漉的，積著洗菜水和化凍的冰碴子，我的運動鞋每踩一步都打滑。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book18.org
穿著新買的淺灰色V領衫和深藍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後頸和兩個耳朵。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穿著新衣服出門，原因是舊的那幾件全進了洗衣盆還沒幹。牛仔褲她還是覺得太緊了，走路的時候偶爾用手扯一下大腿外側的布料，嘟囔「勒得慌」。book18.org
但進了菜市場之後她什麼都忘了。book18.org
整個人活過來了。book18.org
「黃瓜怎麼賣的？」她在第三個攤位前面停下來。book18.org
攤主是個五十多的大叔，圍著油乎乎的圍裙，手裡正在碼西紅柿。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半秒。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胸口又回到臉上。book18.org
「兩塊五一斤，小姑娘。」book18.org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被叫「小姑娘」這件事她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都還是會有那麼一兩秒的空白。那種空白不是尷尬，更像是靈魂和肉體之間的時差。裡面的人已經在這條菜市場走了二十年，外面的殼卻是第一次來。book18.org
但空白只持續了兩秒。第三秒她拿起了一根黃瓜。book18.org
「兩塊五？大叔你逗我呢？這黃瓜你看看，都打蔫兒了，彎成這樣品相也不好，隔壁老劉家的一塊八，你家憑什麼貴七毛？」book18.org
攤主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驚訝。一個二十左右的漂亮小姑娘開口砍價的架勢跟混跡菜場三十年的老阿姨一模一樣。book18.org
「一塊八？老劉那黃瓜不一樣的……」book18.org
「有什麼不一樣的，都是大棚種的，我看你這筐底下那幾根還行，頂上這些不新鮮了。你給我挑底下的，兩塊一斤，行不行？」book18.org
攤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兩步遠的我。我搖了搖頭表示「你別看我，我管不了她」。book18.org
「兩塊二吧小姑娘。」book18.org
「兩塊一。你這黃瓜我一看就知道是昨天下午進的貨，放了一晚上了。」book18.org
攤主嘆了口氣，從筐底翻了三根直的出來稱了。兩塊一。book18.org
她接過袋子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是那種贏了一場小仗的滿足。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個攤位，步伐突然變得極其輕快，跟剛才嫌牛仔褲勒得慌的人完全不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菜市場是她的戰場。book18.org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里我親眼看著一個二零零後外表的女孩用一套完整的菜場砍價體系碾壓了整條建設路。西紅柿從三塊砍到兩塊四，雞蛋從五塊八砍到五塊二還送了一個裂縫蛋，豬肉攤上的五花肉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就說「這個肥瘦比不對，肥多瘦少，按你這個價不划算」，把老闆砍得啞口無言。book18.org
最精彩的是豆腐攤。book18.org
「大姐這豆腐嫩不嫩？」她拿了一塊在手裡顛了顛。book18.org
「嫩嫩的，今早剛做的。」豆腐攤大姐滿臉自信。book18.org
「今早的？大姐你這豆腐邊上都起皮了，起碼昨天下午做的。嫩豆腐放超過十二小時表面會有一層薄薄的皮，你看這裡。」她用指甲輕輕挑了一下豆腐表面，確實有一層幾乎看不出來的薄膜，「真正今早做的不會有這個。我在家做了二十年豆腐我還不知道？」book18.org
二十年。她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意識到了什麼，趕緊補了一句：「就是我奶奶做了二十年，教我的。」book18.org
豆腐大姐被她的專業程度鎮住了，最後便宜了五毛錢還多給了半塊。book18.org
出了菜市場她拎著三個袋子走在前面，步伐輕快，跟進場之前判若兩人。回頭沖我說：book18.org
「一共花了二十三塊六。夠吃三天。」book18.org
「嗯。」book18.org
「媽省了至少五塊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就不能夸媽一句？」book18.org
「節約標兵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很得意。拎著袋子往前走的時候腳步帶著一種四十年菜市場老將巡視完領地之後的從容。新買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嚓嚓響，牛仔褲緊緊裹著她的腿和胯，走路的時候臀部在深藍色牛仔布底下畫出了左右交替的弧度。V領衫的領口在走動中微微晃，鎖骨底下那片皮膚隨著呼吸起伏。book18.org
三個路過的菜販子都多看了她一眼，但沒人再叫她「小姑娘」了。book18.org
剛才那四十分鐘里她砍價的氣場足夠讓整條建設路記住：這個姑娘不好惹。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校服book18.org
【✨ 2024/08/31· 星期六· 20：00· 出租屋· 晴·29℃ ✨】book18.org
明天開學。book18.org
校服是提前三天去一中教務處領的。兩套，夏季款。白色短袖polo衫兩件，深藍色校服裙兩條。裙子長度膝上約五厘米，標準的校服裁剪。我填的尺寸是M碼，按照她的身高和腰圍選的。book18.org
她在臥室里換校服。門關著。book18.org
臥室傳出來的聲音：衣架碰撞的響動、拉鏈的嗞嗞聲、布料摩擦的窸窣聲。book18.org
然後是沉默了大概十秒鐘。book18.org
「沈祈。」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個裙子是不是拿錯了。」book18.org
「沒有。M碼。怎麼了？」book18.org
又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開了。book18.org
她站在門框里。book18.org
白色短袖polo衫扎進了深藍色校服裙的裙腰裡。polo衫的M碼對她的肩膀和腰來說是合適的，但胸口的部分撐出了一個不屬於M碼設計預期的弧度。白色棉質面料從鎖骨下方開始被兩座隆起往前頂出去，面料繃緊之後領口的兩粒紐扣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了一條窄縫，從那個角度能看到底下膚色的一小條線。polo衫的下擺扎進裙腰之後，腰線被勒出來了，很細，跟胸口那個體量的落差在白色面料上畫出了一個極端的S形側面輪廓。book18.org
校服裙從腰線往下展開，深藍色棉布貼著胯骨往下垂，到膝蓋以上五厘米的位置收住了。裙擺的寬度是按照普通高中女生的臀圍設計的，但她的胯骨比標準尺碼寬了那麼一點，裙子在臀部的位置繃得稍微緊了一些，勾勒出了臀部頂端到大腿根部之間那段弧線。裙擺以下是兩截光裸的腿，從膝蓋到腳踝，小腿線條修長勻稱，腳上穿著白色帆布鞋。book18.org
九月初還熱，不需要穿連褲襪。光腿配校服裙。皮膚白得在燈光底下跟深藍色裙擺的對比很強烈。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兩隻手揪著裙擺兩側往下拉，試圖讓裙子再長一點。表情是標準的中年婦女穿了不習慣的衣服之後的抗拒臉。book18.org
「太短了。」book18.org
「標準長度。所有女生都穿這個。」book18.org
「媽彎腰的時候會不會走光？」她往前彎了一下腰試了試，裙擺從大腿後側往上提了兩厘米，膝窩以上的大腿後側露出來了一截。她趕緊站直了，「會！」book18.org
「你彎腰的時候用手按住後面就行了。」book18.org
「那媽兩隻手都在拿東西的時候呢？」book18.org
「先放下東西再彎腰。」book18.org
「你以為媽是機器人嗎什麼動作都能預編程？」她的語氣里混著焦慮和惱火，兩隻手還是揪著裙擺不放，指節攥得發白，「媽四十年穿的褲子比裙子多，這個裙子這麼短，坐下去的時候大腿都露出來了，你讓媽怎麼……」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停了。book18.org
「明天是你第一天去上學。」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仰頭看著我，眼睛裡的焦慮還沒散，嘴唇抿著。從這個距離能看到她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大概是在臥室換了幾遍衣服熱的。「你不用想那麼多。你坐下去的時候用手捋一下裙擺，走路的時候步子小一點，彎腰的時候膝蓋併攏。這些你做兩天就習慣了。」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book18.org
「媽穿這個好看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從一個靈魂四十歲肉體二十歲的女人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複雜的味道。她不是在撒嬌，不是在求夸。她是真的不確定。四十年來她從沒在意過自己好不好看，衣服能穿就行，體面就夠。但明天她要走進一間坐滿了十七八歲孩子的教室，穿著跟他們一樣的校服，假裝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她需要確認自己至少看起來不奇怪。book18.org
我退後一步看了看她。book18.org
白色polo衫，深藍校服裙，光腿，白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面，幾根碎發貼在臉頰旁邊。不化妝，素顏。臉上的表情是緊張和不安，嘴角往下撇著，眉頭微擰。但這些表情底下是一張二十歲的鵝蛋臉，睫毛長翹，皮膚白凈，鎖骨線條幹凈利落。book18.org
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會出問題的程度。book18.org
「不難看。」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回臥室換回家居服了。門關上之前我瞟到她在臥室里的小鏡子前又站了兩秒，側過身看了一眼自己穿校服的側面輪廓。book18.org
然後迅速扭回去開始脫衣服。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翻了兩頁代碼。一個字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明天她就要走進一中高三理科班的教室了。一個做了二十年豆腐、砍了四十年菜價、連九九乘法表都會算錯的四十歲母親，穿著M碼的校服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跟一群十七八歲的孩子一起上數學課。她數學摸底25分，全班倒數第一的位置已經提前預定了。book18.org
隔壁臥室傳來她翻書的聲音。大概是又在做五三了。明天開學，今晚還在做題。book18.org
我放下手機，走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倒了一杯端到她臥室門口，敲了兩下。book18.org
「熱水。放門口了。別太晚。」book18.org
裡面安靜了一秒。book18.org
「知道了寶兒。」聲音很輕。帶著點什麼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大概是怕。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多站了兩秒，然後回了沙發。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book18.org
明天。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