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媽重回二十歲：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41-55）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半截衣服book18.org
『✨ 2024/09/30· 星期一· 17:40· 益民小區502· 多雲·25℃ ✨』book18.org
建設路步行街的人流在周一下午本來不算多，但學校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到一半班主任說明天國慶放假調休提前走，於是放學早了四十分鐘。周小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拽著她的胳膊就往步行街方向跑。book18.org
以上是她回來之後告訴我的。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改代碼，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她先進來，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周小棉沒跟來，大概在路上就分開了。book18.org
「回來了？今天放學怎麼這麼早。」book18.org
「明天放假，今天早放。」她把塑料袋擱在餐桌上，換了拖鞋，去衛生間洗了手。book18.org
「周小棉拉你去哪兒了。」book18.org
「步行街。逛了一圈。」她從衛生間出來，擦著手走到餐桌前面，開始翻塑料袋，「那丫頭非要拉我進一家叫什麼……『LADY PINK』的店，粉紅色的招牌，book18.org
我還以為是賣什麼護膚品的，結果全是衣服。」book18.org
她從袋子裡掏出一件疊好的衣服，抖開來。book18.org
一件短款上衣。白色的。下擺直接截在胸線下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掛在衣架上的話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長。領口是圓領，袖子到肘部，腰腹的位置整個都是空的。就是一般意義上的露臍裝。book18.org
她把那件衣服舉到自己身前比了一下。book18.org
白色的布料貼在校服polo衫外面，下擺的位置大概在她胸部最飽滿的弧度正下方。也就是說如果穿上這件衣服，從胸線往下一直到裙腰之間的整個腹部和腰都是裸露的。book18.org
她的表情值得我拍一張照片存檔。book18.org
「你看看這個。」她把衣服轉過來給我看，「這衣服是不是沒做完。怎麼只有半截。」book18.org
我的目光從電腦螢幕移到那件露臍裝上面，又移到她舉著衣服比在身前的姿勢上面。白色布料在她胸口的位置被撐出了一個弧度，下擺懸空。腰以下是校服裙和光裸的兩截小腿。book18.org
「這是露臍裝。」book18.org
「我知道叫什麼。周小棉告訴我了。但是做衣服做到一半就不做了這叫什麼事。」她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縫線和標籤，臉上的不可思議還沒散，「你看這個領口這麼窄，領子這麼小。穿上去估計只能蓋住……」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心裡比劃了一下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 「蓋住什麼。」我問。book18.org
「……蓋不住什麼。」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尺碼。M號。她的上圍是E到F之間。M號的露臍裝穿她身上，布料在胸口的位置會被撐到極限，下擺會被拱起來翹在半空中，底下全是腰腹的皮膚。book18.org
這個畫面在我腦子裡閃了一下就被我踩滅了。book18.org
「你穿不了這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布料不夠。」book18.org
她拿著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手裡那件M號露臍裝。再看了一眼我。book18.org
她的耳朵從耳垂開始變紅，沿著耳廓往上蔓延，兩秒之內紅到了耳尖。臉頰也跟著粉了一層。她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把那件露臍裝揉成一團，朝我臉上砸了過來。book18.org
白色的布料輕飄飄地糊在我臉上，帶著步行街服裝店裡那種新衣服的化纖味。我伸手把它扯下來。book18.org
「小兔崽子你說什麼呢！」book18.org
「我說的是事實。M號的不行。起碼要XL。」book18.org
「你……你還說！」book18.org
她又從袋子裡掏出一樣東西砸過來。這次是一雙襪子。白色棉襪。沒拆包裝。砸在我肩膀上掉到沙發墊子上。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穿就不穿。」我把露臍裝疊好放在桌上，把那雙襪子撿起來扔回塑料袋裡，「你還買了什麼。」book18.org
她的臉還是紅的，但怒氣已經從暴怒降到了生悶氣的級別。從另一個塑料袋裡翻出了幾樣東西放在桌上：兩雙棉襪，一包橡皮筋，一管牙膏。都是實用品。都是最便宜的。book18.org
「就這些。那件衣服不是我要買的。周小棉非要我試，我沒試就買了。」 「沒試就買了？」book18.org
「她說好看。我想著反正也不貴，就……」她把塑料袋疊起來夾進冰箱門上的塑料袋收納夾里。塑料袋也要留著。窮人的習慣，塑料袋從來不扔。book18.org
「多少錢。」book18.org
「三十九。」book18.org
「三十九呀。這種只有半截的衣服還要三十九？」她說出價格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跟零食價格的反應一個模子。我幾乎能看到她腦子裡在換算三十九塊錢能買多少斤排骨。book18.org
「周小棉說這個已經打折了。原價七十九。」book18.org
「七十九！」book18.org
「是吧。」book18.org
「七十九塊錢買半截衣服！夠媽去菜市場買兩天的菜了！這些年輕人到底怎麼想的！」book18.org
"這些年輕人"。好。你說你二十，你腦子裡裝的是"這些年輕人"。我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book18.org
她碎碎念了一路，從衣服價格念到面料克重，從面料克重念到步行街的商鋪租金成本，最後得出結論是這些服裝店的利潤率至少在百分之兩百以上，簡直是搶錢。book18.org
「你那件新T恤是不是也沒穿過。」她念著念著突然想起來什麼，走到晾衣架旁邊翻了翻，把我上周買的那件灰色T恤扯下來看了看，「八十九。一件完整的T恤才八十九。那件半截的三十九。你算算單位面積的布料成本。完整T恤按一個平方算，八十九除以一是八十九。半截的按零點三個平方算，三十九除以零點三等於一百三。所以那件半截衣服每平方面料的價格比你這件貴了百分之四十六。」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數學她算對了。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你剛才那道題算得很準。比你上次月考的應用題算得好多了。」book18.org
她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在空氣中比划算術的姿勢。book18.org
「……這不一樣。這是算錢。算錢媽從來不出錯。」book18.org
我沒說話。但嘴角沒壓住。book18.org
她看到我在笑，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新一層粉紅色又疊上來了。她把那件灰色T恤砸在晾衣架上，轉身進了廚房。book18.org
「做飯了！今天吃什麼你說！」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不准說隨便！」book18.org
鍋鏟叮叮噹噹地響起來了。book18.org
桌上那件白色露臍裝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M號。疊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其實挺好看的。那件衣服。book18.org
不是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她砸過來的時候好看。耳朵紅的時候好看。算布料成本的時候也好看。book18.org
我把露臍裝收進塑料袋裡，放在餐桌角落。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她的聲音：「冰箱裡的芹菜你什麼時候買的！都蔫了！」book18.org
「前天。」book18.org
「前天的芹菜今天就蔫了說明你買的時候就不新鮮！下次去菜市場帶著我！你一個人去凈買些亂七八糟的！」book18.org
鍋鏟聲蓋過了她後半截碎碎念。book18.org
油煙味飄過來了。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醜死了book18.org
『✨ 2024/10/05· 星期六· 16:30· 益民小區502· 晴·18℃ ✨』book18.org
國慶假期第五天。book18.org
快遞站分揀班上午結束得早，下午沒排工地的活，我破天荒兩點半就到了家。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門從裡面開了，她穿著拖鞋站在玄關，手裡攥著一團藏藍色的東西。book18.org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早。」book18.org
「下午沒活。你手裡拿的什麼。」book18.org
她把那團東西往身後藏了一下，動作很快但不夠快。藏藍色的線團，兩根竹製棒針從中間穿出來。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換了拖鞋進去。客廳的摺疊餐桌被推到了牆角，沙發前面的茶几上攤著一堆毛線。三四團不同顏色的線球，藏藍色用掉了大半團，旁邊還有一團灰色的沒拆封。她買的。拿零花錢買的。book18.org
「你在織東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坐回沙發上，把那團織了一半的東西鋪在膝蓋上。是圍巾。藏藍色的毛線圍巾，織了大概三十厘米長，寬度不太均勻，左邊松右邊緊，邊緣有幾個明顯的漏針。但針腳的底子很紮實，平針和上下針交替出來的紋路整整齊齊的。book18.org
她盤腿坐著。白色T恤的下擺被盤起的膝蓋頂起來一截，露出左邊大腿外側一小段皮膚。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棒針，線從左手繞過無名指和小指形成張力，指尖一勾一挑，毛線在針尖上繞一圈就是一個新的針腳。動作很熟練。手指的節奏快而穩，完全不像一個剛學的人。book18.org
「你以前織過？」book18.org
「以前……年輕的時候織過。」她沒抬頭，眼睛盯著針尖，嘴唇在無聲地數針腳，每數到一個節點嘴角就輕輕動一下。低著頭的時候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右半邊臉。後頸完全露出來了，從髮際線往下那段脊椎溝很淺，皮膚白得在檯燈底下泛一層薄光。book18.org
她的T恤領口因為低頭的動作往前墜了一點。不多。但她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的姿勢讓上半身微微前傾，E罩杯的分量在沒有鋼圈支撐的狀態下往前沉，白色布料被拽出一道深弧。領口鬆開的那道縫隙里，鎖骨下方的皮膚和棉質背心的肩帶交叉的位置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走到冰箱那邊去倒水。book18.org
「織的什麼。」背對著她問。book18.org
「圍巾。」book18.org
「給誰。」book18.org
「你說呢。」book18.org
棒針碰棒針的聲音很輕，噠噠噠，間隔均勻。book18.org
我端著水杯走回來坐在沙發另一頭。她還在織。陽台的窗簾沒拉，下午四點多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斜著從窗戶照進來，在她小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膝蓋以上是室內的暖光，膝蓋以下是陽光的金色。T恤下擺被盤著的腿頂起來的那截大腿皮膚上，有一層細小的絨毛，逆光的時候微微發亮。book18.org
「冷不冷。」我問。book18.org
「不冷。十八度。」book18.org
「腿不冷？」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著的腿。光著的那截大腿在空氣里確實有點涼，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book18.org
「不冷。」她嘴硬。但棒針停了一下，把沙發靠墊拽過來蓋在了腿上。 我沒再說什麼。喝水。看手機。接了一單編程外包的活，對方要做一個小程序的後端。報價兩千。我回了個"三千"。book18.org
她織圍巾。我改代碼。客廳里沒人說話。棒針的噠噠聲和鍵盤的咔嚓聲交替響著。窗外建設路的車流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冰箱壓縮機嗡地啟動了一下又停了。book18.org
這種安靜讓人有點恍惚。好像時間慢下來了。book18.org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book18.org
「好了。」book18.org
她把織完的圍巾從棒針上收了下來，抖開。藏藍色，大概一米二長，二十厘米寬。兩端各留了五厘米的流蘇，是她用剩下的毛線一根根系上去的。整體的針腳比開頭那段均勻多了，越往後越整齊，到最後十幾厘米幾乎看不出什麼毛病。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把圍巾往我脖子上圍。毛線碰到皮膚有一點扎，但不難受。她的手從我脖子兩邊繞過去把圍巾交叉了一下，往後面掖了掖。手指碰到我後頸的時候指尖涼涼的。book18.org
「怎麼樣。」她退後一步，歪著頭看。book18.org
圍巾的一邊松一邊緊。流蘇有幾根長短不齊。顏色倒是好看，藏藍色配我那件灰色T恤不算違和。book18.org
「醜死了。」book18.org
她的臉上閃過一個很快的表情。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彈回來。book18.org
「不喜歡就不戴。」她把圍巾從我脖子上扯下來，疊了兩折放在沙發扶手上，「反正也是閒著沒事練練手。好久沒織了，手生。」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收拾毛線去了。把沒用完的線球裝進塑料袋裡塞進床頭櫃抽屜，棒針用皮筋捆起來豎著放進筆筒里。動作利索。book18.org
我低頭繼續改代碼。book18.org
圍巾就搭在沙發扶手上。藏藍色的毛線在暖光燈下帶著一點發灰的柔和。流蘇垂下來，最長的那根快碰到地板了。book18.org
手指從鍵盤上移開，碰了一下圍巾的邊緣。毛線有點粗糙，但揉幾下之後變軟了。她花了一個半小時織這條圍巾。大概從我出門上工之後就開始了。book18.org
晚飯的時候她做了酸菜魚。魚湯很酸，酸菜切得比上次細了，魚片也沒有上次那麼厚。進步了。我多喝了一碗湯。book18.org
「好喝嗎。」book18.org
「一般。」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是十月六號，早上氣溫十四度。我從沙發扶手上拿起那條圍巾圍在脖子上。毛線扎了一下下巴，但圍住之後脖子確實暖和了。book18.org
出門的時候她站在廚房裡煮粥，背對著我。book18.org
我沒說話。直接走了。book18.org
到了快遞站。趙哥看著我脖子上那條鬆緊不一流蘇參差的圍巾笑了半天。 「女朋友織的？」book18.org
「我媽。」book18.org
差點說出來。book18.org
「……我表妹。手工課作業。」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兩分book18.org
『✨ 2024/10/08· 星期二· 16:50· 一中校門口· 陰·16℃ ✨』book18.org
十月月考成績在下午最後一節課之前貼出來了。book18.org
我站在一中正門外面的梧桐樹底下等她。手機上班群已經炸了一輪了，有人拍了紅榜發上來，模模糊糊的照片放大之後能看到前十名的名字。跟她沒關係。我翻到最下面。照片截止到了第三十五名就沒了，拍照的人大概覺得後面沒什麼好拍的。book18.org
校門開了。學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book18.org
她走出來的時候書包背在左肩上，保溫杯掛在書包側面的網兜里，右手拎著一個塑料袋。步幅比平時小。頭低著。馬尾在後腦勺晃，幅度不大。book18.org
我朝她抬了一下下巴。book18.org
她走到我跟前。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不算難看，但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沒什麼神。像考完試之後已經把所有能難過的情緒在教室里消化了大半，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個疲倦的殼子。book18.org
「多少分。」book18.org
「三十二。」book18.org
三十二。上次三十。進步了兩分。book18.org
我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十月的風已經有點涼了，從建設路那邊吹過來，帶著烤紅薯和落葉的味道。她的校服裙被風掀了一個小角，她伸手按住了。不是害羞的按法。是那種很自然的、下意識的、手直接拍在大腿側面把裙擺壓實了的按法。像拍蚊子。book18.org
「走吧。買栗子。」book18.org
「不想吃。」book18.org
「不是問你想不想吃。走。」book18.org
黃老闆的糖炒栗子攤在校門口左轉五十米的固定位置。遠遠就聞到了炒栗子的焦糖味，黑色的鐵鍋里栗子和沙子翻滾，黃老闆拿著大鐵鏟一下一下地翻。攤前排了四五個學生。book18.org
「半斤。」book18.org
「好嘞。小伙子老顧客了。今天的栗子甜，河北遷西的。」黃老闆笑著稱栗子，紙袋裝好遞過來。book18.org
我接過來撕開紙袋口，挑了一顆最大的剝開。殼子炸開了一條縫，捏一下就裂成兩半，裡面的栗子肉金黃色，冒著熱氣。我把剝好的遞給她。book18.org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沒說話。book18.org
我又剝了一顆。這顆不太好剝，殼上沒有裂縫，得用指甲掐進去慢慢撬。指甲縫裡還有上午分揀快遞時蹭到的膠帶殘膠，粘著栗子殼碎屑。book18.org
「你的手。」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自己看看你的指甲。」book18.org
「你別管我指甲。吃你的栗子。」book18.org
我把剝好的第二顆遞過去。她接了。第三顆也接了。到第四顆的時候她站住了。book18.org
「你自己也吃。」book18.org
「我不餓。」book18.org
「你給我吃了四顆自己一顆都沒吃。」book18.org
「我在替你檢測質量。萬一有壞的呢。」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方向是往上的。book18.org
「三十二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比上次多了兩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分有什麼好高興的。」book18.org
「我沒說高興。」book18.org
「你也沒說不高興。」book18.org
風又吹過來了。梧桐樹的葉子掉了幾片，黃褐色的，在地上滾了兩圈。她的頭髮被吹亂了，有幾根貼在嘴角上，她騰不出手來撥，歪了一下頭用肩膀蹭了一下。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上次三十。這次三十二。進步了兩分。以這個速度，到明年六月，大概能考到……」我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五十六分左右。」book18.org
「五十六分也是不及格。」book18.org
「但比三十分好看多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又咬了一口栗子。這一口咬得比前幾口用力，嘎嘣一聲，大概咬到了沒剝乾淨的殼碎。她皺了一下眉，從嘴裡撿出一小片殼吐在紙袋裡。book18.org
「反正媽……反正我也就這樣了。」她把手裡吃了一半的栗子捏在指尖上，看了兩秒又塞進嘴裡，「腦子笨。年紀又……」book18.org
她把後半句咽回去了。book18.org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年紀又大了"。四十歲的腦子裝進二十歲的身體里，記憶力和學習能力沒有跟著一起變年輕。她比班上任何一個同學都清楚自己為什麼學不好。但這個理由她不能說。book18.org
「你不笨。」我把紙袋折了一下邊遞給她讓她自己拿著，兩隻手插回口袋裡，「你是生鏽了。生鏽和笨是兩回事。笨是齒輪本身有問題，生鏽是齒輪好好的但太久沒轉了。上油就行。」book18.org
「上油。」book18.org
「做題就是上油。多做題齒輪就轉起來了。急什麼。」book18.org
她拿著紙袋走了幾步。栗子的熱氣從紙袋口冒出來，在涼風裡散得很快。 「你什麼時候學會講道理了。」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book18.org
「我一直會講道理。只是平時懶得跟你講。」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但步幅比出校門時大了一點。走路的節奏也快了。book18.org
到家之後她把栗子殼扔進垃圾桶里，保溫杯擰開灌了一口枸杞水，坐到書桌前面翻開五三。沒讓我催。自己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頁，拿起鉛筆開始寫。 「今天做五道。」她說。book18.org
「做十道。」book18.org
「八道。」book18.org
「十道。」book18.org
「……九道。」book18.org
「十道。最終報價。不接受討價還價。」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10」，在旁邊畫了個哭臉。然後低頭開始做第一題。book18.org
鉛筆划過草稿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窗外天暗了。路燈亮了。建設路的車流聲變成了晚高峰特有的嗡嗡持續低鳴。book18.org
十道題。她做到第七道的時候停了。我湊過去看，負號丟了。又是負號。 我拿紅筆把那個空白的位置圈出來。沒畫叉。畫了個小小的問號。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兩秒。自己把負號填上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塑料袋book18.org
『✨ 2024/10/12· 星期六· 07:05· 益民小區502· 多雲轉陰·14℃ ✨』book18.org
「這東西我不穿。」book18.org
她站在衣櫃前面，兩根手指捏著那雙肉色連褲襪的腰部彈力帶，把整條襪子提起來舉在眼前。襪管垂下來，薄得在客廳的燈光下透出一層模糊的膚色光澤。 「今天十四度。你穿裙子光腿出門凍的是你自己。」book18.org
「我穿褲子。」book18.org
「校服褲昨天洗了沒幹。」book18.org
她扭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晾衣架。深藍色的校服褲確實還掛在那裡，褲腿上殘著昨天陰天曬不透的潮氣。她回過頭來，又看了看手裡的連褲襪，嘴角往下撇。 這雙連褲襪是八月份在步行街買的。她當時拎起來嫌棄了半天"跟保鮮膜似的"扔回貨架，我又撿回來結了帳。之後一直扔在抽屜底層沒碰過。直到今天早上氣溫突然降了。book18.org
「穿上。七點半上課。來不及了。」book18.org
「……」book18.org
她把連褲襪拿進了臥室。門關了。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等。手機上看了一眼天氣，今天最高溫度十六度，最低十一度。從下周開始連續五天陰天。秋天是真的來了。book18.org
臥室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布料拉扯的聲音。彈力纖維被拉伸時特有的那種細微的沙沙聲。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嘆氣。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她走出來。book18.org
校服裙的裙擺底下，從膝蓋以上大約五厘米的裙邊往下，是一層薄薄的肉色織物。連褲襪的顏色和她本身的膚色差了半個色號，她的皮膚偏白偏涼調，連褲襪是暖調的膚色，貼在腿上之後整條腿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勻凈感。小腿的線條被薄薄的面料包裹住，從膝蓋到腳踝，一點瑕疵都沒有。連那兩顆蚊子咬的紅印子都被壓在了半透明的織物下面，隱隱約約的。book18.org
腳趾被裹在襪子的腳尖部分里，她穿連褲襪的時候沒穿襪子打底，腳趾的輪廓隔著面料微微凸出來，指甲蓋的弧度在薄面料下面一個一個排列著。book18.org
「你看什麼看。」book18.org
我把目光移到鞋柜上。book18.org
「鞋。你穿什麼鞋。」book18.org
「帆布鞋。」她彎腰從鞋櫃底層拿出白色帆布鞋。彎腰的時候校服裙的裙擺往上提了一截，連褲襪包裹著的大腿後側弧度在那一兩秒里暴露得很完整。面料在大腿最粗的位置繃得有點緊，緊貼著皮膚，腿彎曲時膝蓋窩那裡擠出幾道極淺的褶皺。book18.org
她直起腰穿鞋。book18.org
「勒死了。」她一邊繫鞋帶一邊碎碎念，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這東西腰上這圈彈力帶箍得我胃都疼了。你摸摸。」book18.org
「我不摸。」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你感受一下這個材質。」她揪了一下校服裙的裙擺底下連褲襪貼在大腿上的那層面料，往外拉了一點又鬆手。彈力纖維啪地回彈貼回皮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你看，跟保鮮膜一模一樣。你上次買的時候是不是沒摸過質量？」book18.org
「那個牌子評分很高。」book18.org
「評分高有什麼用。穿著不舒服。整條腿跟包了一層塑料袋似的。走路的時候大腿內側摩擦還有聲音。你聽。」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book18.org
我確實聽到了。很輕的沙沙聲。連褲襪的面料在她大腿內側貼合的兩層之間摩擦產生的。她走路步幅本來就小，這個聲音在安靜的出租屋裡勉強能辨認，出了門在街上就完全聽不見了。但她很在意。book18.org
「你穿久了就習慣了。」book18.org
「我不想習慣。」book18.org
「你也可以選擇光腿去學校凍出老寒腿。」book18.org
她瞪了我一眼。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book18.org
轉身進了衛生間。大概是去照鏡子。book18.org
衛生間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出她的聲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語：「怎麼穿上去之後腿變這個顏色了……」book18.org
「什麼顏色。」book18.org
「說不上來。不像媽的腿。像假人的腿。商場櫥窗里那種模特假人。」 「那說明效果不錯。」book18.org
「什麼叫效果不錯！我不要效果不錯我要我自己的腿！」book18.org
她從衛生間出來了。臉上帶著一種認命了但心裡很不爽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鼻翼微微鼓著。book18.org
「走吧。」她拿起書包單肩一背，保溫杯往網兜里一塞，踩上帆布鞋往門口走。走路的姿勢比剛才穿的時候僵了一點，步子更小了，兩條腿之間的距離拉開了大概多了兩厘米。大概是為了減少大腿內側的摩擦聲。book18.org
門口。她彎腰繫鞋帶的最後一個扣。連褲襪從校服裙的裙擺底下延伸下去，經過膝蓋、小腿、腳踝，一直包到腳尖。肉色的面料在小腿肚的弧度上繃出一個流暢的曲線，薄到能看到底下一顆小痣。我以前不知道她小腿外側有顆痣。從來沒注意過。book18.org
「今天回來晚一點。晚自習到九點半。」她抬起頭。book18.org
「嗯。到時候去接你。晚飯我做。」book18.org
「你做飯？」她的表情終於從煩躁變成了懷疑，「你會做什麼。」book18.org
「煮麵。」book18.org
「就知道煮麵。冰箱裡有排骨你不會紅燒嗎。」book18.org
「你先教我。」book18.org
「我……」她嘆了口氣。手扶著門框，半隻腳已經踏出了門檻。連褲襪包裹著的腳在帆布鞋裡面墊得有點高，她本來穿帆布鞋跟地面之間是棉襪的厚度，現在換成了一層薄薄的彈力纖維，腳底的觸感大概完全不一樣。她動了動腳趾。帆布鞋面被從裡面拱了一下。book18.org
「回來教你。下班之前別去工地了你手上的繭又裂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冰箱裡有昨天煮的綠豆湯你熱一下喝。去火的。你嘴角又起皮了。」 「行。」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還是平的。但眼睛裡的煩躁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情緒說不上來是什麼。book18.org
「這個東西多久洗一次啊。每天都要洗嗎。」book18.org
「兩三天洗一次就行。」book18.org
「哦。」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門關上了。book18.org
樓梯間裡傳來她下樓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很輕，間隔比平時多了半拍。連褲襪影響了她走路的節奏。大腿內側的摩擦讓她下意識地把步子放慢了。book18.org
聲音漸遠。五樓。四樓。三樓。聽不見了。book18.org
我站在玄關。book18.org
地上她換下來的棉拖鞋歪歪地靠在一起。鞋墊上還有一點她腳掌的溫度。 第四十五章：不好生養book18.org
『✨ 2024/10/15· 星期二· 16:25· 一中教學樓A棟四樓· 晴·19℃ ✨』book18.org
連褲襪穿到第四天，她不碎碎念了。book18.org
準確說是碎碎念的頻率從每小時三次降到了每天一次。早上出門前拽一下腰部彈力帶，嘟囔一句「勒」，然後穿鞋走人。跟第一天比簡直判若兩人。第一天從出門到放學念了不下二十遍"塑料袋"。人的適應能力確實可怕。book18.org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我在校門口等她，手機上刷著編程論壇。六點的時候她發了條消息過來：「小棉說要給我看個什麼東西。晚十分鐘。」book18.org
晚了十五分鐘。book18.org
她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校門口兩排路燈剛亮，橘色的光從上往下打。她和周小棉並排走著，周小棉在她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手裡舉著手機在她面前晃。book18.org
十月中旬的傍晚，十九度。她穿校服裙搭肉色連褲襪，白色帆布鞋。路燈的暖光從上方打下來，連褲襪的面料在小腿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走路的時候膝蓋交替彎曲，每一步都在面料上擠出一圈極細的褶痕，落地的瞬間又拉平。她已經不像頭兩天那樣刻意加大步距了，走路的節奏恢復了正常，步幅小，穩當。 周小棉跑到我面前。book18.org
「祈哥祈哥！你知道NOVA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就是那個男團！今天新歌MV出了！你沒看嗎！」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看男團的MV。」book18.org
「那你猜青青看完之後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蘇青青。她的表情介於無辜和心虛之間，嘴角微微抿著，視線往旁邊飄。book18.org
「她說什麼了。」book18.org
周小棉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用一種播音員般莊嚴的語氣複述：「"這幾個小伙子長得倒是精神，就是太瘦了，一看就不好生養。"」book18.org
我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原話？」book18.org
「原話！一個字都沒改！」周小棉拍著自己的腿笑得直不起腰，眼鏡都歪了，「我給她看MV，她先把手機拿過去端詳了半天，然後特認真地評價了一句，語氣就跟……就跟我奶在村口評價隔壁小伙子似的！」book18.org
蘇青青走到我旁邊了。臉上帶著一種"我說錯什麼了嗎"的茫然。book18.org
「我說的不對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棉，「那幾個男孩子確實太瘦了。手臂跟竹竿似的，看著就沒力氣。唱歌跳舞倒是挺賣力的，但是你讓他們搬個東西試試……」book18.org
「搬東西？？青青你看男團難道不是看臉的嗎？？」周小棉的聲音快拐到海豚音了。book18.org
「臉長得是挺好的。但光有臉不行啊。」蘇青青的語氣極其篤定，語速平穩，跟在菜市場評價今天的排骨肉質一樣客觀，「你看那個染金頭髮的，肩膀那麼窄，腰也沒什麼力。還有穿白襯衫那個，胸肌完全沒有。年輕人不鍛鍊，以後身體要出問題的。」book18.org
周小棉已經笑得蹲在地上了。book18.org
「"以後身體要出問題的"……你到底是二十歲還是……」book18.org
蘇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極短。book18.org
「我們家那邊的人都這麼說話。」她接得很快，「我們老家那邊的阿姨們看電視都這樣評價的。從小聽慣了。」book18.org
周小棉還沉浸在笑里沒注意到那個僵頓。我的腳往前邁了半步，剛想踢蘇青青腳踝提醒她收著點，她已經自己圓過去了。book18.org
「好吧好吧你們老家的阿姨們太可怕了。」周小棉從地上站起來，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不過青青你說的那個肩膀窄的叫陳允恩，他可是公認的舞擔，肌肉線條超好看的。」book18.org
「什麼線條。我看就是瘦。」蘇青青搖了搖頭，那個表情像極了在菜市場看到品質不好的五花肉，「你們年輕人審美有問題。男孩子就應該壯壯的，能吃能睡，肩膀寬，手大，看著就踏實。」book18.org
誰家二十歲女孩看男團第一反應是評價生育能力和搬家能力。book18.org
我揉了一把臉。忍住了。book18.org
「走了走了。天黑了。」我打斷這個話題，抬手看了一眼表，六點一刻了。晚自習六點半開始。book18.org
周小棉跟蘇青青揮手告別。「青青！明天把你手機給我我下載個追星APP！」 「什麼APP？收費嗎？」book18.org
「免費的！」book18.org
「那行吧。」book18.org
周小棉蹦蹦跳跳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馬尾辮甩來甩去。book18.org
我和蘇青青往益民小區方向走。建設路上的店鋪陸續亮了燈，燒烤店的排煙扇開始轉了，油煙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飄過來。她走在我左邊，保溫杯掛在書包網兜里跟著步伐微微晃。book18.org
「你笑什麼。」她突然問。book18.org
我沒笑。至少自己覺得沒笑。但嘴角可能不太受控制。book18.org
「沒笑。」book18.org
「你嘴角翹了。」book18.org
「風吹的。」book18.org
「……」book18.org
走了一段。她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拽了一下校服裙底下連褲襪的腰部彈力帶。隔著校服褲頭的位置，手指從裙擺底下伸進去勾了一下彈力帶往上提了提。動作很自然。她已經做習慣了。連褲襪穿久了會往下滑，需要隔一段時間拽一次。但這個動作在大街上做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從裙擺下方探進去的那兩秒，裙邊被手背頂起了一個小角。book18.org
我把視線轉到馬路對面的水果店招牌上。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以後在外面不要評價男人適不適合生養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正常二十歲女孩不會用這個標準看男團。」book18.org
她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那正常二十歲女孩用什麼標準看。」book18.org
「臉。」book18.org
「就看臉？」book18.org
「就看臉。」book18.org
「那也太膚淺了。」她嘖了一聲，走路的速度快了一點，超到我前面半步。馬尾在後腦勺晃了晃，傍晚的路燈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人長得再好看身體不行也白搭。你看你爸以前……」 她猛地剎住了。book18.org
嘴巴還保持著"爸"字的口型。book18.org
然後閉上了。book18.org
我假裝沒聽到。手指彈了一下書包帶。發出一聲啪的脆響。用這個聲音蓋過了剛才那個字。book18.org
「你說啥？風太大沒聽清。」book18.org
「……沒說什麼。」book18.org
「哦。那走快點。晚自習要遲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四十六章：兩條街book18.org
『✨ 2024/10/22· 星期二· 17:12· 建設路快遞分揀站· 多雲·17℃ ✨』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在快遞分揀站補了個臨時班。book18.org
傳送帶上的包裹一個接一個過來，掃碼，分揀，扔進對應的框里。掃碼槍的紅光在條形碼上一晃，手腕一翻就是下一個。乾了一個多小時，右手腕開始發酸。 五點十二分。手機震了一下。她發的消息。「放學了。今天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book18.org
我打了個"好"字發過去。book18.org
又掃了三個包裹。book18.org
五點十七分。book18.org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book18.org
不是疼。比疼更深。更裡面。像有一隻手直接伸進了胸腔，五根手指扣住了心臟，猛地收緊。我的身體在掃碼的動作中間僵住了，手裡的掃碼槍脫手掉在傳送帶上，被包裹推著往前滑了半米。冷汗從後背的脊椎溝里湧出來，一瞬間浸透了T恤內側。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這不是我的身體出了問題。是她。book18.org
七月十五號那天晚上地府使者說過一句話。「你和她之間有聯結。她出事的時候你會知道。」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句模稜兩可的話。book18.org
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話。是事實。book18.org
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上只有她五分鐘前發的那條消息。「放學了。今天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沒有新消息。沒有來電。回撥過去。嘟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無人接聽。book18.org
我開始跑。book18.org
分揀站到一中正門的路線我走過幾百次了。出分揀站大門右轉，沿著建設路輔路往南跑三百米到十字路口，過馬路左轉進入學府街，再跑四百米就是一中正門。全程大概七百米。走路十分鐘。跑步三分鐘。book18.org
我用了不到兩分鐘。book18.org
跑的時候胸口那隻手一直攥著沒鬆開。冷汗把T恤前後全浸透了，貼在背上跟著步伐一顛一顛。膝蓋在加速的瞬間有一個很明顯的打軟，差點摔了，右手撐了一下路邊的垃圾桶穩住，指甲蓋在金屬桶蓋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刺響。book18.org
建設路十字路口。book18.org
遠遠的就看到了人群。路口西北角聚了七八個人，有人蹲著，有人在打電話，一輛藍色的貨車斜停在斑馬線上，前輪壓在人行道的邊沿上，車頭的保險槓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book18.org
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book18.org
白色帆布鞋。book18.org
她坐在路沿上。書包歪在旁邊，保溫杯從網兜里掉出來滾了半米遠。她的校服裙上蹭了一片灰色的土，左腿的膝蓋處連褲襪破了一個洞，洞口的邊緣捲曲著，透過那個不規則的口子能看到底下的皮膚擦破了一層，滲出了幾個很小的血珠。 她在跟旁邊的一個大叔說話。表情平靜。大叔急得滿頭汗在打電話報警。 「媽。」book18.org
我喊出來了。book18.org
所有人都看過來了。book18.org
她的頭轉過來。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看到我渾身濕透、氣喘得幾乎站不直的樣子，她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困惑。book18.org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這是她兒子？」book18.org
「表哥。」她比我先反應過來了。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種安撫的語氣。「我表哥。」book18.org
她朝我伸出手。book18.org
「沒事。你過來。別站那兒了。」book18.org
我的腿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的時候膝蓋突然就軟了，直接蹲下去了。蹲在她面前，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抬起來檢查她的胳膊、肩膀、臉。她的臉上沒有傷。胳膊沒有傷。肩膀沒有傷。只有左膝蓋那個擦傷。只有那一處。book18.org
胸口那隻手鬆開了。心臟猛地跳了幾下，跳得太狠了，整個胸腔都在震。 「你跑什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額頭上的汗，手指涼涼的。她的手是涼的。她剛被貨車差點撞到但她的手是涼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book18.org
「路過。」book18.org
「你渾身都濕了。」book18.org
「跑熱了。」book18.org
「十七度你跑熱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看了我兩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沒說。book18.org
旁邊的大叔掛了電話走過來。是目擊者。他說那輛藍色貨車闖了紅燈，車速很快，蘇青青過斑馬線的時候剛走到中間，貨車從左邊衝過來。她反應快，往後跳了一步，但被刮到了左腿，摔在了地上。貨車剎住了。司機下來的時候腿都在抖。book18.org
交警來了。做筆錄。司機被帶走了。蘇青青說不追究。我說追究。她瞪了我一眼。我沒讓。最後留了交警的聯繫方式。book18.org
人群散了。book18.org
路口恢復了正常的車流。紅燈。綠燈。行人過馬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的書包我背著。保溫杯撿回來了，杯蓋上磕了一個坑。她試著站起來，左腿一用力嘶了一聲，膝蓋那裡的擦傷被連褲襪的破洞邊緣颳了一下。book18.org
我蹲下去。book18.org
「上來。」book18.org
「幹嘛。」book18.org
「背你。」book18.org
「不用。我自己能走。」book18.org
「蘇青青。上來。」book18.org
她安靜了一秒。然後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趴到了我背上。book18.org
她很輕。比我想的輕。五十公斤的體重壓在背上的感覺不太真實，像是背了一個很大但不重的東西。她的胸口貼著我的後背，隔著校服外套和我的T恤，溫度一點一點滲過來。她的呼吸在我耳邊，勻速的，平穩的。book18.org
「媽皮糙肉厚的。這點小傷算什麼。」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離我耳朵不到五厘米。熱氣掃過耳廓。book18.org
我沒回答。背著她往建設路方向走。夕陽已經完全落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在馬路牙子上一起一伏。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藍色的燈book18.org
『✨ 2024/10/22· 星期二· 18:30· 益民小區502· 多雲·15℃ ✨』book18.org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book18.org
我把她放在沙發上。她的左腿伸著，右腿自然彎曲。校服裙上的灰土我出門前拍了兩下，但裙擺底下那片蹭到地面的痕跡還在。左腿膝蓋處的連褲襪破了一個食指大小的不規則洞口，邊緣的彈力纖維已經捲曲抽絲了，從那個洞口往上延伸出兩條細細的抽絲線，一路跑到了大腿中段才停住。book18.org
破洞底下的皮膚擦掉了薄薄一層。面積不大，大概一枚硬幣那麼寬。血珠已經凝固了，暗紅色的，混著一點灰塵。book18.org
我從冰箱旁邊的抽屜里翻出了碘伏、棉球和創可貼。蹲在她面前。book18.org
「你等一下。」她伸手攔了一下，「這個襪子……洞太小了。你沒法弄。」 她說的對。破洞只有食指那麼大，棉球塞不進去。要麼把洞扯大一點，要麼把連褲襪脫了。book18.org
她選擇了扯大洞口。book18.org
兩根手指捏住破洞邊緣，往兩邊一拽。彈力纖維發出一聲極輕的撕裂聲，洞口擴大到了拳頭大小。膝蓋周圍一片皮膚完全露了出來。擦傷的位置在膝蓋骨偏下一點，橢圓形的，表層皮膚蹭掉了，底下是粉紅色的嫩肉，邊緣有幾顆已經乾了的血珠。book18.org
破洞周圍的連褲襪面料因為被扯開而失去了張力，鬆鬆地貼在膝蓋兩側，邊緣的抽絲更多了。面料和皮膚之間出現了一點空隙，從側面能看到連褲襪內側貼著皮膚的那面帶著一層極細的絨毛質感，不像外面那層光滑。book18.org
我把碘伏倒在棉球上。book18.org
「會疼。」book18.org
「我知道。弄吧。」book18.org
棉球按在擦傷表面的時候她的小腿肌肉繃了一下。很快又鬆了。碘伏接觸到破皮處的刺痛感讓她的腳趾在帆布鞋裡縮了縮，鞋面被從裡面拱起來一個小凸起。但她沒出聲。咬著嘴唇。手指攥著沙發墊的邊緣，指尖發白。book18.org
「還好嗎。」book18.org
「死不了。」book18.org
我把棉球上沾到的灰塵和血痂輕輕擦掉。換了一顆乾淨棉球，重新蘸碘伏。第二遍塗的時候她適應了，沒再繃腿。我的手指捏著棉球在傷口邊緣的皮膚上描了一個圈，碘伏的棕色液體暈染開來。她的膝蓋骨凸出來的弧度很明顯。瘦。但骨架不大，骨節不突兀。正常的二十歲女性的膝蓋。book18.org
創可貼撕開，貼好。貼的時候我的拇指按了一下創可貼的兩端讓它服帖。拇指壓在創可貼旁邊的皮膚上，感覺到了她膝蓋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熱一點。大概是摔的時候磕到了，膝蓋周圍有點充血。book18.org
「行了。」我站起來，把棉球和碘伏收回抽屜。book18.org
「謝謝你。」book18.org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很彆扭。她不怎麼跟我說謝謝。在她的邏輯里，兒子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不需要道謝。但今天她說了。大概是因為今天的事讓她意識到了什麼。book18.org
或者只是擦傷碘伏疼了之後條件反射的客氣。book18.org
「晚飯吃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往上翹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種釋然。book18.org
「你做。」book18.org
「煮麵。」book18.org
「又是面。」book18.org
「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嘗試一下紅燒排骨。」book18.org
「算了。你煮麵吧。別糟蹋排骨了。」book18.org
我去廚房煮麵。醬油麵，加了一顆荷包蛋。端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換了家居服，校服裙和那條破了洞的連褲襪疊在椅子上。她穿著寬鬆的灰色棉質睡褲和白色T恤坐在沙發上。膝蓋上的創可貼被睡褲褲腿遮住了。book18.org
她吃了一整碗面，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後。筷子夾起蛋黃的時候蛋黃破了，流了一點在碗底的湯里。book18.org
「你把蛋煎老了。」book18.org
「下次注意。」book18.org
「你每次都說下次注意。」book18.org
「那就下下次。」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把碗底的湯喝了。book18.org
洗了碗之後她去洗澡。膝蓋上貼了防水創可貼。我之前買的那種大號的，剛好用上了。洗完澡出來她擦著頭髮路過客廳，走路還是有點瘸。左腿膝蓋彎曲的幅度比右腿小，每一步都帶著一個輕微的頓挫。book18.org
「早點睡。」我說。book18.org
「嗯。」她進了臥室。門關了。book18.org
燈滅了。book18.org
我坐在摺疊沙發上，電腦螢幕的藍光照著臉。打開了編程項目的文件夾，一行代碼沒看進去。book18.org
五點十七分。那個時間點。傳送帶的噪音里，胸口被攥住的感覺。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跑的時候膝蓋打軟差點摔了。路口的人群。白色帆布鞋。連褲襪上那個洞。book18.org
她如果往前多走了半步。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個鍵。按了很久。螢幕上一整行都是同一個字母。刪了。book18.org
從背包的側兜里掏出了一個東西。GPS定位器。之前在網上買的，想著放書包裡面沒在意就沒有放。紐扣大小，充一次電能用三十天。附帶手機APP，可以實時查看位置。book18.org
這個東西本來是打算過幾天找個機會塞進她書包的。book18.org
不等了。book18.org
我把電腦關了。站起來。臥室里沒有聲音了。她大概已經睡了。推門進去。 她側臥著。右側臥。蜷縮。這是她睡了幾十年的姿勢，單人床的肌肉記憶。被子只蓋到腰，左腿因為膝蓋上有創可貼所以微微彎曲著伸在被子外面，灰色睡褲的褲管提到了小腿中段。呼吸勻速。book18.org
她的書包在床頭櫃旁邊的地上靠著牆。book18.org
我蹲下來。拉開書包的側面夾層拉鏈。手指很輕。拉鏈的齒一顆一顆分開，發出極細的嗞嗞聲。把GPS定位器塞了進去。拉上拉鏈。book18.org
定位器安頓好了。book18.org
站起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睡得很沉。臉朝著床的內側。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根貼在臉頰上。嘴巴微微張著。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彎曲，鬆鬆地握著，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創可貼在灰色睡褲撩上去的那截小腿下方的膝蓋上。那個面積不大的傷口。今天差一點就不是擦傷了。book18.org
差一點。book18.org
我退出去。把門帶上。極輕。門鎖咔嗒了一聲，我回頭看了一下，她沒醒。 回到摺疊沙發上。打開手機。GPS定位器的APP上顯示一個藍色的圓點，標註book18.org
在益民小區5棟502的位置。圓點一動不動。旁邊的時間戳顯示"最後更新：23:38book18.org
"。book18.org
藍色圓點在黑色的地圖底圖上亮著。book18.org
很小。很安靜。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沒關螢幕。藍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閃一閃。 Day 99/1819。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三分book18.org
『✨ 2024/10/25· 星期五· 16:30· 一中校門口· 陰·16℃ ✨』book18.org
上次月考，數學三十二。這次月考，數學三十五。book18.org
進步了三分。放在任何一個正常高三學生身上，五分的進步根本不值一提。但放在一個四十年沒碰過課本的人身上，這三分的重量完全不同。九月那張卷子我仔細看過，三十分里有二十分是蒙的。選擇題ABCD輪著填，填空題隨便寫個整數。真正會做的題只有兩道計算，加起來十分。十月這張卷子，蒙的部分還是二十分左右，但會做的題從兩道變成了四道。多出來的那兩道，一道是一次函數圖像，一道是集合運算。都是我逼她刷了三遍的題型。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看到了三十五。book18.org
放學的時候她從教學樓里走出來。今天是車禍之後第三天，左膝蓋上的創可貼還沒揭。傷口結痂了但她不敢撕，說「撕的時候疼」。這幾天一直穿校服褲，今天早上出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換回了校服裙。理由是校服褲昨天洗了還沒幹。連褲襪套上去之後，創可貼被壓在底下，膝蓋正面鼓起了一個淺淺的方形輪廓。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它在那兒。book18.org
「三十五。」她走到我面前，把卷子遞過來。語氣很平，沒有上個月拿到三十分時候那種茫然。這次是一種確認過的沮喪。上個月是「這麼差啊」，這個月是「果然還是這麼差」。book18.org
我接過卷子翻了一下。紅叉和紅圈交替出現。最後一頁大題全軍覆沒。倒數第二頁的解析幾何寫了三行就停了，鉛筆線歪歪扭扭的像心電圖。但是第一頁的選擇題和第二頁的填空題里，有幾道題的答題過程寫得很工整。一次函數那道，她在草稿區畫了坐標系。雖然x軸畫歪了，但圖像方向是對的。集合運算那道，她用韋恩圖做的。韋恩圖畫得像兩個黏在一起的餃子。但答案是對的。book18.org
餃子形狀的韋恩圖。book18.org
我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把卷子折起來塞進她書包側兜。book18.org
「上個月三十二，這個月三十五。」book18.org
「我知道。進步了三分。五分有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這次月考全班數學平均分比上次降了三分。」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降了？」book18.org
「嗯。期中考試臨近，難度係數上調了。全班平均降三分的情況下你漲了三分。等效進步六分。按照這個等效增長率，你在全班的相對排位從上次的倒數第一進步到了倒數第三。」book18.org
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book18.org
「你在安慰我。」book18.org
「我在陳述事實。」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班群里王建國發的成績排名截圖，翻到底部指給她看，「你看。上次月考倒數第二的張偉這次掉到了二十九分，倒數第三的李雯雯掉到了三十一分。你三十五，比她們都高。」book18.org
「跟倒數第二第三比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跟自己比。三十二到三十五。你的一次函數上個月完全不會畫圖，這個月畫對了。你的集合運算上個月連韋恩圖是什麼都不知道，這個月用韋恩圖做對了題。雖然你的韋恩圖長得像兩個黏在一起的餃子。」book18.org
「什麼餃子。」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鬆了一點。不是往上翹，是從繃緊的狀態松回了正常位置。book18.org
我們往益民小區方向走。十月下旬的傍晚，天暗得比上個月早了半個鐘頭。路燈已經亮了，橘色的光把建設路的行道樹影子拖得很長。法國梧桐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偶爾一片從樹梢旋轉著掉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手指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東西。book18.org
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往裡面瞄了一眼。條件反射。每次路過菜市場她都會往裡看，盤算今天什麼菜便宜。book18.org
「白蘿蔔降價了。」她說。book18.org
「你怎麼看出來的。」book18.org
「門口那個攤位上的牌子。一塊二一斤。上禮拜還一塊五。」book18.org
走路經過三秒鐘就能看清菜價牌，還能跟上周的價格做對比。這個信息處理速度和記憶力要是用在數學上，她至少能考六十分。book18.org
我沒說這話。說了她會拿保溫杯砸我。book18.org
繼續走。她的步子比上個月稍微快了一點點。這個變化很微妙，大概只是每步多出了兩三厘米。但我注意到了。上個月她走路像逛公園，這個月更像是有個地方要去。不急。但有方向。book18.org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五樓，沒有電梯。她爬到三樓半的轉角時左膝稍微頓了一下。創可貼的位置被連褲襪面料從外側壓著，彎曲膝蓋的時候創可貼邊緣會翹起來硌皮膚。她低頭調整了一下，手指從裙擺下方伸進去隔著連褲襪按了按膝蓋上的創可貼。按的時候她的上半身往前傾，校服裙隨著彎腰的動作被腰部頂起一個弧度。秋天的樓道光線不好，從下往上只能看到裙擺底下連褲襪包裹的膝彎線條和小腿後側的肌肉輪廓。book18.org
我放慢了腳步。等她調整好了才繼續上。book18.org
進門。換鞋。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拉開書包側兜把那張卷子抽出來，在摺疊餐桌上鋪平了。用手掌把摺痕壓了壓。卷子鋪在桌面上，紅叉和紅圈在白色的紙面上很醒目。book18.org
「五三第幾頁來著。」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上個月是我逼她做題。這個月她自己問。book18.org
「一百三十七。」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翻開《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翻到一百三十七頁，拿出鉛筆。book18.org
我去廚房熱剩飯。打開冰箱的時候，餘光掃到餐桌那邊。她已經開始寫了。鉛筆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膝蓋併攏。這些都是四十年習慣留下來的體態。二不會坐得這麼板正。book18.org
冰箱裡有昨天的排骨湯和半碗米飯。我把排骨湯倒進鍋里熱著，又往電飯煲里添了一碗米。等飯熱的間隙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眼手機。GPS定位APP上的藍book18.org
色圓點標在益民小區5棟502。一動不動。跟她本人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 三十五分。book18.org
從三十二到三十五。兩道會做的題變成了四道。餃子形狀的韋恩圖。歪掉的x軸。心電圖一樣的解析幾何。但她今天自己翻開了五三。沒人逼。book18.org
鍋里的排骨湯開始冒泡了。我轉身去攪了攪。book18.org
Day 102/1819。四道題。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一起走book18.org
『✨ 2024/10/28· 星期一· 16:50· 一中正門· 晴·15℃ ✨』book18.org
「青青！一起走！」book18.org
周小棉從教室門口就開始喊了，聲音穿透了整條走廊。幾個路過的高三生回頭看了一眼，大概已經習慣了。自從九月開學以來，周小棉跟蘇青青的組合已經成了A棟四樓的固定風景。book18.org
我今天沒去校門口等她。快遞分揀站那邊臨時多派了一趟活，要到六點半才能收工。給她發了消息讓她自己回去。三秒鐘後收到了她的回覆：「知道了。注意安全。」後面跟了一個保溫杯的表情包。book18.org
不是她發的。是周小棉搶了她手機發的。蘇青青不會用表情包。她的微信聊天記錄里除了文字就是語音，連標點符號都不怎麼用。book18.org
六點二十五分。分揀站的活提前收了工。我騎電動車往建設路方向走。經過一中正門外的那段人行道時，遠遠看到了兩個人。book18.org
前面那個高一些，一米六五，馬尾辮，校服裙擺在膝蓋上方。後面那個矮一些，一米六出頭，雙馬尾，黑框眼鏡，校服褲。兩個人並排走著，矮的那個在手舞足蹈地說什麼，高的那個微微低著頭聽，偶爾點一下。book18.org
步頻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周小棉走路的節奏跟她說話的頻率同步。語速快的時候步子就碎，語速慢下來的時候腳步也跟著緩。蹦蹦跳跳的。像個彈力球。蘇青青走在她旁邊，步伐均勻沉穩，跟節拍器似的。每一步的步幅幾乎相同。兩個人走在一起，畫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和一個穿了十七歲皮囊的大人在逛街。 周小棉抱著蘇青青的胳膊在說什麼。說到激動處整個人掛在蘇青青手臂上往下墜。蘇青青被她拽得身體往右傾了一下，左手抬起來穩住了周小棉的肩膀，動作很自然。像一個媽媽穩住了亂蹦的小孩。book18.org
她們走到建設路十字路口的時候，蘇青青的腳步明顯慢了。book18.org
就是那個路口。幾天前貨車闖紅燈差點撞到她的路口。book18.org
她站在斑馬線起點。綠燈亮了。周小棉拽著她的手臂已經邁步了。蘇青青停了大概一秒。視線往左邊掃了一下。左邊就是那輛藍色貨車衝過來的方向。 一秒。book18.org
然後她邁步了。步子比平時快。拽著周小棉的手臂過了馬路。周小棉被她突然加速的節奏帶得踉蹌了一下，扭頭看她。book18.org
「青青你走那麼快乾嘛？」book18.org
「綠燈時間短。快走。」book18.org
不是。綠燈時間四十五秒，足夠走兩遍了。book18.org
我把電動車停在路口對面的樹蔭下。看著她們過了馬路，轉進了建設路往菜市場方向走。蘇青青的步速恢復了正常，周小棉繼續掛在她胳膊上嘰嘰喳喳。 她害怕那個路口了。book18.org
以前她過馬路從來不緊張。四十年的生活經驗，大馬路走過不知道多少遍了。但幾天前差點被撞那一下打破了某種安全感。她現在過這個路口需要先看一眼左邊，確認沒有車衝過來，然後加速通過。這個反應可能會持續很久。book18.org
手機螢幕上，GPS定位的藍色圓點正在建設路上勻速移動。方向正確。往益民小區走。book18.org
我收起手機。騎電動車繞了另一條路回去。到家的時候她還沒到。我煮了水，切了一個白蘿蔔準備燉湯。上次她說白蘿蔔降價了。一塊二一斤。買了兩斤。 二十分鐘後她到了。門鎖響了一下，鑰匙擰開的聲音。進門換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保溫杯從網兜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今天小棉送我回來的。」她說。帆布鞋脫了，換了棉拖鞋。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你在燉什麼？」book18.org
「白蘿蔔排骨湯。」book18.org
「蘿蔔切太大了。」book18.org
「多大算大。」book18.org
「你這個比麻將牌還大。燉到明天都燉不爛。」她嘆了口氣，擠進廚房裡來。廚房就兩平米，兩個人站進來就滿了。她從我手裡拿過菜刀，把我切的蘿蔔塊一個個劈成四份。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響得很均勻。她切菜的手法很熟練，左手扣住蘿蔔指節彎曲，右手持刀刀背靠著指關節走，標準的廚房老手姿勢。book18.org
兩個人在兩平米的廚房裡。她站在灶台前切菜，我被擠在冰箱和洗手台之間的夾縫裡。距離不到三十厘米。她的馬尾辮在後腦勺晃，偶爾甩到我的下巴。頭髮上帶著外面的風和秋天梧桐葉子的乾燥味道。book18.org
「你往後站站。」她頭也沒回。book18.org
「沒地方了。」book18.org
「那你出去。」book18.org
「你蘿蔔都切錯了你知道嗎。」book18.org
她切菜的手停了。轉頭看我。距離太近了。她轉頭的時候鼻尖差點蹭到我的下巴。她仰頭看我的角度不大，因為她一六五，我一七八，差了十三厘米，在這個距離上不需要仰太多。book18.org
「哪裡切錯了。」book18.org
「滾刀塊才對。你切的是方塊。」book18.org
「方塊怎麼了。一樣燉。」book18.org
「滾刀塊受熱面積大。入味快。」book18.org
她盯了我兩秒。然後把已經切好的方塊全部攏到砧板一邊，拿起一塊新的蘿蔔開始切滾刀塊。一邊切一邊說「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媽怎麼不知道」。 這句話是在廚房裡說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媽」字出口的時候她還是頓了一下。不是因為說漏了嘴，而是一種肌肉記憶和當前身份之間的摩擦。在家裡她可以叫我寶兒可以說媽怎麼了。但這個動作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麼順暢了。 蘿蔔切好了。她把滾刀塊倒進鍋里，蓋上鍋蓋，把火調小。book18.org
「小棉說以後每天放學跟我一起走。」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丫頭黏人。像我以前帶的那個……」她又停了。嘴巴閉上了。book18.org
「像你以前什麼？」我明知故問。book18.org
「像……我老家一個親戚的孩子。」book18.org
圓得很勉強。但我沒追問。廚房裡的排骨湯開始咕嘟咕嘟冒泡了。白蘿蔔的清甜味和排骨的油香混在一起，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章：膝蓋以下book18.org
『✨ 2024/10/28· 星期一· 20:45· 益民小區502· 晴·13℃ ✨』book18.org
晚飯吃完。碗洗了。排骨湯喝了兩碗。白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雖然嘴上說「你切的那幾塊大的還是沒燉透」。book18.org
八點三刻。她在書桌前做題。我在摺疊沙發上敲代碼。一個編程外包的小項目，介面很簡單，兩天能交。這種活錢不多但勝在穩定，比搬磚輕鬆，還能在家干。book18.org
屋子裡很安靜。她的鉛筆在紙面上沙沙響，我的鍵盤咔嗒咔嗒。兩種聲音交替著，偶爾同步，偶爾錯開。冰箱的壓縮機嗡了一聲又停了。窗外傳來樓下菜市場收攤的動靜，金屬棚架拆卸的叮噹聲。book18.org
她換了家居服。灰色棉質睡褲，白色寬鬆T恤。頭髮還是低馬尾但鬆了，有幾根碎發從皮筋里跑出來貼在後頸上。腳上趿著棉拖鞋，右腳的拖鞋半掛在腳上，腳後跟露在外面。book18.org
白色T恤。每次看到她穿這件T恤我都要在心裡重複一遍這件衣服的購買初衷。是我在優衣庫買的。男款L號。圖的是足夠寬鬆。但E罩杯這個變量不在我的計算範圍內。衣服穿在她身上，腰部以下確實寬鬆，布料耷拉著。但胸口那片區域被從裡面撐出了一個完整的弧度，面料的垂墜感在那個弧度的頂點變成了貼合。她裡面穿了一件棉質弔帶背心，沒有鋼圈。晚上在家她不穿有鋼圈的。背心的弔帶肩帶從T恤領口邊緣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低著頭做題。book18.org
鉛筆停了。她拿著卷子看了一會兒。咬了一下鉛筆尾端的橡皮擦。又放下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著五三和草稿本走到沙發這邊。book18.org
「這道題。」book18.org
她把五三攤開放在我旁邊的沙發墊上。然後蹲下來了。蹲在沙發前面，一隻手指著題目，另一隻手撐在沙發扶手上。蹲下的瞬間T恤前擺在重力作用下垂了下去，領口拉開了一個角度。從我坐著的位置往下看，她的鎖骨窩到棉質弔帶背心肩帶之間那截皮膚，白得泛著一層薄薄的細汗光澤。弔帶背心的領口是U形的，被裡面的分量壓得往下墜，下方是看不見底的陰影。book18.org
她指著的那道題我一個字都沒看到。book18.org
「你膝蓋。」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蹲著對膝蓋不好。剛受過傷。去桌上做。」book18.org
「我就問一道題。你看一下就行。」book18.org
「去桌上。我過去。」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小題大做。但還是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T恤前擺恢復了正常的垂度，領口合上。她走回書桌前坐下，把五三和草稿本擺好。 我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書桌旁邊。站在她右後方。低頭看她指著的那道題。 二次函數。y等於ax²加bx加c。求頂點坐標和對稱軸。book18.org
她的草稿本上寫了兩行。第一行把公式寫下來了。第二行開始配方。配到一半卡住了。b²減4ac那個位置她寫成了b²加4ac。又是負號的問題。 「這裡。」我彎腰，用手指點了一下草稿本上那個加號。「減。」book18.org
「……又是負號。」book18.org
「嗯。又是。」book18.org
她拿鉛筆把加號劃掉，改成減號。繼續往下算。配方配對了。頂點坐標寫出來了。雖然最後一步代入的時候把x算反了，但整個過程的邏輯鏈是完整的。 「x的符號反了。」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我彎得更低了一點。用手指在她草稿本上從上往下劃了一條線，把每一步的正負號串起來。「看。這裡是負。到這裡還是負。到這裡突然變成正了。你漏了一步變號。」book18.org
她盯著我手指划過的那條線。跟著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步的時候眉頭鬆了。「哦。我知道了。這裡乘了一個負一所以變號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別杵在這兒。」book18.org
我直起腰。退回沙發。book18.org
她繼續做題。鉛筆的沙沙聲重新響起來。這次寫得比剛才快了一些。節奏也更流暢。不再是走兩步停一步的猶豫，而是一路寫到底中間只停頓了一次。 我打開電腦繼續敲代碼。螢幕上的光標閃了幾下。但我打的第一行代碼是個語法錯誤。刪了。重新打。還是錯。刪了。靠在沙發背上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她剛才蹲在沙發前面的時候。領口。陰影。book18.org
不想了。book18.org
手指放回鍵盤上。這次打對了。代碼運行。通過。book18.org
「蘇青青同學。」book18.org
「幹嘛。」她頭也沒抬。book18.org
「做到幾了。」book18.org
「第五題。」book18.org
「十道題做完了我檢查。」book18.org
「你管得也太寬了。」book18.org
「我是你表哥。」book18.org
這句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不是說錯了。身份設定就是這樣。但這四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之後，舌頭上殘留了一股不屬於它的味道。像吃了一顆外面裹著糖衣的藥片。甜的是表面。裡面是苦的。book18.org
「嗯。」她低著頭應了一聲。book18.org
鉛筆繼續沙沙響。book18.org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陽台上的衣架被吹得晃了兩下，掛在上面的校服裙和那條今天穿過的連褲襪跟著晃。連褲襪掛在衣架的橫杆上，兩條腿的部分垂下來，在風裡一前一後輕輕擺。肉色的面料在夜裡的光線下看上去顏色更深了一些，像一層褪了色的影子。book18.org
十點半的時候她做完了十道題。我檢查了一遍。對了五道。比上周的正確率高了百分之十五。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真的？」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一丁點亮。book18.org
「真的。去睡吧。」book18.org
她收拾了草稿本和五三，把鉛筆插進筆筒里。站起來走向臥室的時候經過沙發，順手拍了一下我的腦袋。book18.org
「你也早點睡。別熬夜。」book18.org
手掌拍在我頭頂的力度不大。指尖從發旋那裡划過，帶著鉛筆芯的粉末味和洗衣液殘留的皂香。涼涼的。她的手一直是涼的。book18.org
臥室門關了。book18.org
我把頭靠在沙發背上。手機螢幕上藍色圓點一動不動。book18.org
五道題。對了五道。book18.org
Day 105。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範文book18.org
『✨ 2024/11/03· 星期日· 12:15· 一中食堂B棟一樓· 陰轉多雲·14℃ ✨』book18.org
三號窗口排隊的時候，有個男生在蘇青青旁邊站了很久。book18.org
今天中午什麼事情，就順便來學校了，我在二號窗口打飯，隔著六七米的距離。食堂中午人多，到處都是藍色校服。但那個男生很好認，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端著餐盤卻不排隊的人。就杵在三號窗口旁邊，手裡捏著一個信封，信封是粉色的。book18.org
粉色信封。高三了還用粉色信封。book18.org
蘇青青在劉阿姨的窗口前排著隊，保溫杯夾在左臂和身體之間，右手指著蒸櫃里的菜。她今天穿的校服裙短袖版本已經換成了秋冬的長袖深藍外套，拉鏈只拉到胸口位置，裡面露出白色polo衫的領口。校服裙還是那條，膝上五厘米的標準長度。連褲襪已經穿了快三個禮拜了，從十月十二號的抱怨到現在，她已經不再碎碎念了，幫她又沒了幾條換洗。肉色面料從裙擺底下開始，包裹著大腿，經過膝蓋，延伸到小腿，消失在白色帆布鞋裡。她站在隊伍里，兩條腿並得很攏，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腳腳尖點著地面，膝蓋微微彎曲。這個站姿讓小腿後側的肌肉線條稍微繃緊了一點，連褲襪的面料在那個位置貼得更服帖。book18.org
那個男生湊過去了。book18.org
我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進餐盤，沒動。book18.org
男生把信封遞到蘇青青面前。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了一眼男生。男生大概一米七五，長得還算端正，頭髮剪得很短，校服領口別了一枚班級徽章。高三（五）班的。book18.org
蘇青青沒有伸手接。book18.org
男生把信封往前遞了遞。蘇青青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信封上，再從信封上移回他臉上。那個看人的方式我太熟了。不是女生看追求者的羞澀或者驚訝。是一個四十歲的媽媽看著鄰居家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種目光。帶著一點耐心，一點無奈，還有一點「你這個年紀不好好學習搞這些有的沒的」的嘆息。book18.org
她接過了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粉色信紙，手寫的。她站在打飯的隊伍里低頭看信。周圍的同學開始側目了。有人用胳膊肘捅旁邊的人，指了指她手裡的信。book18.org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book18.org
然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遞還給男生。book18.org
「字寫得不錯。橫平豎直的，看得出來練過。」book18.org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沒預料到反饋的第一句是評價書法。book18.org
「但是內容太肉麻了。什麼'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麼'遇見你是我的幸運'。」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像在給學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範文。真情實感不是靠堆砌詞藻。朱自清寫他爸爸買橘子，一個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男生搖了搖頭。完全懵了。book18.org
「因為他寫的是具體的事。他爸爸的胖身體，翻月台的動作，紫毛大衣。具體的東西才能打動人。你這個……」她揚了揚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詞。你要是真喜歡一個人，你應該寫你記住了她的什麼。不是'你的笑容像陽光'，是'上周四第三節課你打了個噴嚏然後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個人。」book18.org
食堂安靜了兩秒。不是完全安靜，但三號窗口附近這一片確實安靜了。幾個本來在看熱鬧的同學嘴巴微微張開。book18.org
男生的臉從白變紅再變白。手裡攥著那個粉色信封，關節發白。book18.org
「還有。」蘇青青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學寫情書你媽知道嗎？高三了，少在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對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績搞好。你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比寫一百封情書都管用。」book18.org
她說完轉回身去繼續排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劉阿姨在窗口裡面探頭看了一眼，朝她豎了個大拇指。蘇青青對劉阿姨說「阿姨給我多打點青菜，少油的那種」。book18.org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後轉身走了。走得很快。book18.org
我端著餐盤繞到食堂另一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沒去找她一起吃。讓她跟周小棉坐。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三號窗口那邊的情況。她打完飯跟周小棉坐到了老位置。周小棉湊過來嘰嘰喳喳說了一通，手指戳著桌子。大概在說剛才那個男生的事。蘇青青低頭扒飯，偶爾抬頭回一句。book18.org
她吃飯的樣子。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她吃飯的樣子是我見過的最能暴露她真實年齡的時刻之一。碗端得很高，幾乎到下巴的位置。筷子夾菜的頻率很穩定，每夾一口菜就扒兩口飯。不挑食但會把不愛吃的東西撥到碗的一邊。吃到一半會停下來喝一口保溫杯里的水。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是幾十年吃飯養成的固定節奏。二十歲的女生不會這麼吃飯。二十歲的女生要麼狼吞虎咽要麼拍照發朋友圈要麼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她不一樣。她吃飯像完成一項每天例行的任務。高效，規律，不浪費。book18.org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把飯粒抖乾淨。這個動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時候看她每天做三遍。book18.org
吃完。收拾餐盤。她站起來的時候校服裙的後擺因為坐久了壓出了兩道褶。她用手掌在臀部後面抹了兩下把褶撫平，動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 我低頭繼續吃。醋溜白菜有點涼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家長book18.org
『✨ 2024/11/05· 星期二· 09:40· 一中教學樓A棟三樓辦公室· 晴·11℃book18.org
✨』book18.org
西裝是跟快遞站的趙哥借的。book18.org
趙哥一米八二，九十公斤。我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穿上這身西裝的效果大概是一個小號人套在了大號殼子裡。袖子長出來三厘米，我把袖口往裡折了一截用回形針別住。褲腳拖地，提到腰上系皮帶能勉強看。皮鞋大了半號，走路的時候後跟會打腳踝。book18.org
領帶是在學校門口兩元店買的。藍色條紋，滌綸的，質感像一條軟塌塌的塑料布。我不會打溫莎結，在手機上查了教程，對著男廁所的鏡子系了三遍。第三遍還是歪的。算了。book18.org
九點四十。A棟三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高三年級組」。book18.org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王建國的聲音。book18.org
「蘇青青的家長來了沒有？」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book18.org
「王老師您好。」book18.org
王建國坐在辦公桌後面，四十多歲，眼鏡，髮際線後移到了需要戰略性梳理的程度。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大號西裝，回形針別著的袖口，歪掉的滌綸領帶，大半號的皮鞋。book18.org
「你是蘇青青的……」book18.org
「表哥。她家長外地出差了，委託我來，之前開學也是我陪她一起來的。這是委託書。」book18.org
我掏出一張紙遞過去。委託書是我自己列印的，落款是一個虛構的「蘇建軍」，印章是我在網上花十五塊錢做的。王建國接過去看了兩眼，大概覺得有委託書就行了，沒細究。book18.org
「坐吧。」book18.org
我坐下。把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挪，腰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標準的家長被叫到辦公室時應該有的姿態。我在腦子裡預演了五遍。book18.org
「沈同學，我叫你來是因為蘇青青同學有幾個問題需要跟家長溝通一下。」王建國推了推眼鏡，翻開桌上一個文件夾，「第一個，成績。她九月月考全班倒數第一，十月月考倒數第三。數學三十五分。語文英語也在倒數範圍內。以她目前的成績，高考本科線非常困難。」book18.org
「嗯。」我點頭。book18.org
「第二個，紀律方面倒是沒什麼問題。她上課不說話，不玩手機，作業都交。但是上課走神比較多。數學課被點名回答問題站起來愣了十幾秒。這個事情你應該知道。」book18.org
「知道。她回去說了。」book18.org
「第三個。」王建國的表情變得微妙了一些，「這個比較特殊。她入學兩個月，收到的情書已經超過六封了。據我了解還有更多私下表白被她拒絕的。我不是說她在搞對象，從她的態度來看她確實都拒絕了。但是這個頻率太高了，已經影響到其他同學了。我這邊也有家長打電話來問的。」book18.org
六封。我知道的只有三封。book18.org
「王老師，這個不是她的問題。」book18.org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批評她。但是作為家長你們需要了解這個情況。另外……」他頓了一下，選擇措辭，「有部分老師和家長反映，蘇青青同學的言談舉止有時候比較……特殊。比如課間她泡枸杞紅棗水，跟食堂阿姨討論紅燒肉做法，對體育老師說'教官你這嗓子啞了多喝點胖大海'。這些行為本身不違規，但在高三學生中比較……罕見。」book18.org
我的後背開始出汗了。不是緊張。是恐懼。是那種「我精心搭建的謊言正在被人無意間觸碰到裂縫」的恐懼。book18.org
「她從小跟我媽長大的。」我說。這句話已經練了上百遍了。語速平穩，表情自然。「我媽是那個年代的人，比較傳統。青青從小耳濡目染，說話做事就像個小大人。我們家親戚都這麼說她。」book18.org
王建國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評估這個解釋的可信度。book18.org
「嗯，家庭教育確實影響很大。」他說。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book18.org
接下來十五分鐘是常規內容。成績提升計劃、課後輔導建議、是否考慮請家教。我全部認真記了，在一個本子上寫得密密麻麻。每記一條就點一下頭說「嗯好的王老師」。這個姿態不是演的。我是真的在記。這些信息對蘇青青的複習有用。book18.org
十點零五分。談話結束。我站起來，跟王建國握手。book18.org
「王老師，我們會督促她學習的。她底子薄但是很努力。這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在做題。」book18.org
「嗯，這個我看得出來。她的學習態度確實在進步。」王建國點了點頭，「就是基礎太差了，得下功夫補。」book18.org
「一定的。您放心。」book18.org
出了辦公室。走廊上沒人。我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把回形針從袖口拆下來放進口袋。領帶扯鬆了兩圈。大半號的皮鞋磨得腳踝生疼。book18.org
十五塊錢的假印章。一百遍的台詞。一件借來的大號西裝。book18.org
這就是蘇青青的全部家長陣容。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栗子與腳book18.org
『✨ 2024/11/05· 星期二· 16:45· 一中正門外· 晴·11℃ ✨』book18.org
放學的時候我在正門口等她。西裝已經脫了還給趙哥了，換回了自己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褲。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黃老闆的糖炒栗子。十塊錢一斤。買了一斤半。book18.org
她從校門口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另一邊手裡拎著保溫杯。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是往我身後看了一眼。book18.org
「你今天不去分揀站？」book18.org
「請假了。」book18.org
「請假？你什麼時候請過假？」book18.org
我把牛皮紙袋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糖炒栗子剛出鍋的焦糖味鑽進鼻子，甜的，帶著一股燒焦砂糖的香氣。book18.org
「吃吧。」book18.org
「你又亂花錢。」她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進紙袋裡了。捏了一顆栗子出來。指甲掐進殼縫裡，咔嚓一聲掰開。手法很利落。殼碎成兩半，露出裡面金黃色的栗子肉。她往嘴裡塞了一顆，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book18.org
「今天去學校了。」我說。book18.org
她嚼栗子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嚼。book18.org
「王建國說什麼了。」book18.org
「說你成績差。情書多。泡枸杞太像退休幹部。」book18.org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真這麼說的？」book18.org
「大意是這樣。」book18.org
我們往建設路方向走。十一月初的傍晚，太陽已經矮到了樓頂的位置，把整條人行道切成了一半陽光一半陰影。氣溫十一度。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鏈一直拉到脖子根。校服裙底下的連褲襪在陽光的部分看上去偏暖，在陰影里看上去偏灰。她走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線上，兩條腿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book18.org
我剝栗子。指甲不如她的利落，掰了半天殼碎了一地。終於掰出一顆完整的。遞給她。她伸手接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腹。她的手比我涼。十一月了，她出門不戴手套。book18.org
「你手怎麼這麼涼。」book18.org
「我不冷。」book18.org
「明天戴手套。」book18.org
「你管得……」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說「你管得也太寬了」，但想到今天我穿著借來的西裝在班主任面前點了十五分鐘的頭，這句話就說不出口了。book18.org
她低頭又從紙袋裡摸了一顆栗子。book18.org
走了一段。經過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照例往裡瞄了一眼。這次沒報菜價。 「王建國還說什麼了。」book18.org
「說你學習態度在進步。基礎太差要補。問要不要請家教。」book18.org
「家教多少錢。」book18.org
「一小時一百五到兩百。」book18.org
「不請。」她乾脆利落地否決了。「一小時一百五夠咱倆吃三天的了。你教我就行。」book18.org
嘴上說著省錢。但「你教我就行」這五個字比任何時候都說得順溜。三個月前她聽到我要輔導她功課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媽還用你教」。現在變成了「你教我就行」。book18.org
進步不只是數學。book18.org
「還有。」我把最後一顆完整的栗子剝好遞給她，「吃吧。考不上大不了我養你。」book18.org
她接過栗子。沒有回話。嚼了半天才把那顆栗子咽下去。book18.org
然後嘆了口氣。book18.org
嘆氣裡面的東西很複雜。有「我是你媽應該我養你怎麼反過來了」的彆扭，有「這孩子長大了」的欣慰，有「十五塊的假印章」的心酸，還有一些她自己大概也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紙袋裡的栗子吃完了。她把空紙袋疊好塞進書包側兜。不扔。回家可以墊在垃圾桶底下。窮人家的習慣。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4/11/05· 星期二· 19:50· 益民小區502· 晴·9℃ ✨』book18.org
晚飯吃完。作業輔導到一半她說肩膀酸。我說你先休息一會兒。她從書桌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的時候白色T恤的下擺從灰色睡褲的腰帶里抽出來，露出了一截腰側的皮膚。她轉身走進臥室。book18.org
門沒關全。留了大概十厘米的縫。book18.org
我在摺疊沙發上繼續看代碼。螢幕上的光標閃著。但眼角餘光里，那十厘米的門縫框住了一小截臥室的畫面。book18.org
她坐在床沿上。book18.org
她在脫連褲襪。book18.org
不是我故意看的。摺疊沙發的位置正對著臥室的方向，門縫的角度剛好切到了床沿那個位置。她大概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她是我媽。在她的認知里，在兒子面前換個襪子算不上什麼需要刻意迴避的事情。二十年來她在我面前換過無數次衣服，只是那時候她的身體是一個四十歲中年婦女的身體。book18.org
現在不是了。book18.org
她先把校服裙脫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並著。手指伸到T恤下擺底下，勾住了連褲襪腰部的彈力帶。彈力帶從腰上被拽下來的時候，肉色面料在她腹部的位置皺成一圈，然後被她往下推。面料從腰部退到胯骨的位置，再從胯骨退到大腿根部。她的動作不快，因為連褲襪穿了一整天，面料跟皮膚之間有一層薄薄的濕氣，脫的時候需要把粘在皮膚上的部分一點一點揭開。 面料退到大腿中段的時候，被覆蓋了一整天的皮膚露了出來。跟外露的手臂和臉比起來，大腿內側的膚色白了不止一個色號。彈力帶勒過的位置留著一道淺淺的紅色壓痕，橫在腰側，有兩三毫米寬。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壓痕，指腹陷進去又鬆開，紅色印記在按壓後變白，鬆開後又慢慢恢復。book18.org
繼續往下脫。面料從大腿退到膝蓋。膝蓋上那個車禍留下的創可貼位置已經不貼創可貼了，傷口結了痂。淺褐色的痂皮在膝蓋前側偏左的位置，周圍的皮膚有一小圈比其他地方更粉。連褲襪從膝蓋退到小腿。小腿的形狀在面料脫離後變得更清晰了。不細但有線條，後側的腓腸肌微微隆起一小塊弧度。book18.org
面料退到腳踝。她彎下腰，手指捏住襪子的腳尖部分，把腳從連褲襪里抽出來。先是右腳。腳趾從面料里露出來的時候，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間的縫隙處有一道很淺的襪紋壓痕，因為連褲襪的縫合線剛好在那個位置。腳趾稍微蜷了一下又鬆開。趾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沒有塗任何東西。腳掌不算小，跟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匹配，腳型偏窄，腳弓弧度明顯。腳底前掌的位置偏粉，腳後跟皮膚比腳背白一些，有一小塊因為穿鞋摩擦形成的微黃色的繭，不厚，但能看出來。book18.org
然後是左腳。同樣的動作，捏住腳尖，往下拽，抽出來。兩隻光腳並在一起踩在地板上的時候，她的腳趾縮了一下。十一月的地板涼。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趾在瓷磚上張開又合攏，像是在適應從被面料包裹了十幾個小時到突然裸露的溫差。book18.org
她把脫下來的連褲襪捲成一團，丟進床邊的髒衣簍里。然後彎腰從床底下夠出棉拖鞋，套上。book18.org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不到一分鐘。book18.org
我的視線在她彎腰從床底夠拖鞋的時候移回了螢幕上。代碼。光標。那行還沒寫完的函數。book18.org
手指在鍵盤上擱了三秒鐘沒動。book18.org
她穿著拖鞋從臥室出來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經過沙發的時候瞄了我一眼。 「怎麼不打字了。」book18.org
「在想。」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算法。」book18.org
她「哦」了一聲。端著水杯走回書桌前坐下。翻開五三。鉛筆的沙沙聲重新響起來。book18.org
我打了一行代碼。刪了。又打了一行。這次沒刪。book18.org
螢幕右下角的倒計時軟體圖標紅得刺眼。Day 108/1819。 第五十四章：三分鐘book18.org
『✨ 2024/11/08· 星期五· 16:50· 一中正門外· 多雲·12℃ ✨』book18.org
十一月月考考了兩天。周五下午最後一門理綜考完。book18.org
我在正門口的梧桐樹底下等她。樹葉掉了七八成了，剩下的幾片黃葉在風裡來回晃。黃老闆的栗子攤今天沒出來，大概是進貨去了。我靠在樹幹上刷手機，快遞站的班表明天凌晨四點。book18.org
校門開了。藍色校服從裡面湧出來，三三兩兩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有人喊著「理綜最後一道大題誰他媽出的」，有人在討論選擇題答案對不對得上。考完試的高三學生跟放出籠的雞似的，個個撲騰。book18.org
蘇青青從人堆里走出來。書包掛一邊肩膀，保溫杯照例拎在另一隻手上。旁邊跟著周小棉，周小棉比她矮半頭，扎著兩個馬尾，邊走邊掰著手指頭算什麼。大概在算理綜分數。book18.org
她們走到校門口。周小棉先看到我，朝我揮了揮手。蘇青青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種我很熟悉的表情。她考完試後的標準表情。不好不壞，但腦子裡還在轉某道題。book18.org
「怎麼樣。」我把手機揣回兜里。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是幾分的還行。」book18.org
她沒直接回答。周小棉插嘴了：「青青今天數學做得好快！最後半小時都在檢查！我最後兩道大題都沒來得及寫完呢。」book18.org
最後半小時在檢查。這個信息很重要。上個月的月考她連題都做不完，最後二十分鐘是坐在那裡乾瞪眼的。做完了還有時間檢查，說明答題速度上來了。 「有道選擇題。」蘇青青開口了。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說話。「第七題。一元二次方程求根。我一開始選的B，後來覺得不對，糾結了三分鐘，改成了C。」 三分鐘。她說的是三分鐘。book18.org
九月份第一次月考的時候，她看到數學卷子的反應是把卷子揉成團扔地上。十月份的月考她咬著筆桿子做完了全部題目但大部分是蒙的。現在她會為一道選擇題糾結三分鐘。會在兩個答案之間權衡。會改答案。book18.org
糾結本身就是進步。意味著她看懂了題目，排除了干擾項，在兩個可能正確的選項之間做判斷。這不是一個數學三十分的人乾的事。book18.org
「改對了嗎。」book18.org
「不知道。要等成績出來才知道。」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紅棗水的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十二度的冷空氣里散開。book18.org
「C。」我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答案是C。一元二次方程判別式，b的平方減4ac大於零有兩個不等實根。你book18.org
那道題如果a等於負一，判別式算出來是正數。選C。」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個不好不壞的弧度往上翹了一點。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到了。book18.org
周小棉在旁邊來回看我們倆，一臉「你們兄妹倆這個對話方式正常人聽不懂」的表情。book18.org
「走吧。」蘇青青把保溫杯蓋擰上，往建設路方向走。book18.org
三個人走在一起。周小棉在中間嘰嘰喳喳說理綜的事。蘇青青走在左邊，步子還是那種穩穩噹噹的中年人步幅。我走在右邊，兜里的手攥著手機。book18.org
經過菜市場的時候她往裡瞄了一眼。book18.org
「排骨降價了。十八一斤。上禮拜二十一。」book18.org
來了。菜價播報。book18.org
「媽……青青你怎麼什麼菜價都知道啊。」周小棉的眼睛瞪得老大。book18.org
蘇青青的腳步頓了半拍。周小棉差點叫出「媽」來。不對，是周小棉差點叫蘇青青媽。不是。是周小棉覺得蘇青青說話像她媽。book18.org
「菜價是基本生活技能。」蘇青青面不改色，「你這孩子天天吃食堂，不知道外面物價多厲害。一斤排骨降了三塊錢，一個月能省多少你算過嗎？」book18.org
「沒……沒算過。」book18.org
「十八乘以四，七十二。二十一乘以四，八十四。一個月差十二塊。十二塊夠買三斤雞蛋了。」book18.org
周小棉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敬畏。book18.org
「青青你真的好像我媽。」book18.org
蘇青青往前走了兩步沒說話。我在她身後咳了一聲。她沒回頭，但肩膀微微緊了一下。book18.org
到了岔路口，周小棉往東拐。走之前摟了蘇青青一下，臉頰蹭在她胳膊上，聲音黏糊糊的：「青青周末我來找你玩！」book18.org
「行了行了，回家路上別看手機，過馬路看車。」book18.org
周小棉蹦蹦跳跳走了。book18.org
剩下我們兩個。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她的馬尾在後腦勺上一晃一晃的。校服外套的下擺蓋住了校服裙的上半截，裙擺從外套底下露出來大概十厘米，再往下是連褲襪和白色帆布鞋。十一月的傍晚，太陽已經沒過了樓頂，整條街都是灰藍色的。路燈還沒亮。她在這種光線下走路的樣子，從背後看，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女高中生走在回家的路上。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腦子裡裝的是四十年的人生。book18.org
到了樓下。上樓梯。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益民小區的樓道燈壞了一盞，三樓到四樓之間那段特別暗。她在暗處走了幾步，然後踏進四樓的燈光里。光線從上方打下來，照亮了她的後腦勺和肩膀。她上台階的時候右手扶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校服裙的後擺隨著抬腿的動作往上提了兩三厘米。連褲襪從裙擺底下延伸出來，包裹著大腿後側的弧度，在膝蓋彎曲的瞬間面料被拉緊，膝窩的位置形成了兩三道細小的褶皺。小腿後側的肌肉線條隨著登階的動作一緊一松，面料貼著皮膚起伏。book18.org
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階上，發出很輕的咚咚聲。book18.org
我的視線從她的腿上移到了扶手上。扶手上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管。book18.org
五樓。到了。她掏鑰匙開門。book18.org
「今晚吃什麼。」book18.org
「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排骨。十八一斤。你剛才不是說降價了嗎。」book18.org
她轉過頭瞪了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臭小子。」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橫杆book18.org
『✨ 2024/11/10· 星期日· 20:40· 益民小區502· 陰·10℃ ✨』book18.org
成績出來了。數學三十八。book18.org
比上個月多了三分。從入學的三十二到三十五再到三十八，三個月漲了六分。速度不快，但曲線是往上的。語文和英語也有小幅度的提升，英語從四十二漲到了四十五，語文倒是沒怎麼動，還是五十出頭。理綜依然慘不忍睹，但物理的選擇題對了兩道比上次多。book18.org
總排名從倒數第一爬到倒數第九。雖然倒數第九跟倒數第一在本質上沒有區別，但這意味著她超過了八個人。book18.org
她對這個成績的態度比上個月平靜。沒有自暴自棄說「三十八分有什麼好高興的」，也沒有歡呼雀躍。只是在看完成績單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自己翻開了五三，翻到數學的二次函數部分。book18.org
這個動作。book18.org
從九月到十月，每次做五三都是我拿紅筆敲桌子逼她做的。十月底開始她會在提醒之後自己打開，但要數到三才翻第一頁。到了十一月初，她不用提醒了。看完成績，安靜一會兒，自己翻開。book18.org
沒有人教過她這個。是她自己走到這一步的。book18.org
今晚是周日。沒有晚自習。她在書桌前做題，我在摺疊沙發上改代碼。出租屋不大，她在書桌那頭，我在沙發這頭，中間隔著一張摺疊餐桌。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著。陽台上掛著剛洗的校服和兩條連褲襪，夜風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連褲襪在風裡慢慢地前後擺。book18.org
她換了家居服。白色寬鬆T恤，底下穿著灰色棉質睡褲。腳上沒穿襪子。棉拖鞋踢到了床底下，她盤腿坐在椅子上做題的時候兩隻腳就那麼光著。右腳踩在椅面上，左腳垂下來，腳尖點在椅子腿之間那根橫杆上。book18.org
鉛筆的沙沙聲。很均勻。偶爾停頓幾秒，是在想題目。然後繼續。book18.org
八點五十分左右她停了下來。鉛筆放在本子上。她的上半身往前趴了下去，胳膊疊在桌面上，下巴擱在胳膊上。這個姿勢讓她的後背形成了一個弧度，T恤的下擺從睡褲腰帶里被抽出來，後腰那截皮膚露了出來。不多，大概四五厘米寬的一條。脊椎的尾端那兩個小窩隱約可見。book18.org
她趴著沒動，大概是做累了在歇眼睛。book18.org
左腳從椅面上放了下來。兩隻腳都垂在椅子前面，腳尖夠不到地面，就搭在了橫杆上。橫杆是圓柱形的不鏽鋼管，直徑大概兩厘米。她的腳掌踩在橫杆上面，腳心的弧度剛好卡住了鋼管的弧度。book18.org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趴著歇息的時候，人的注意力從大腦轉移到了身體的末梢。她的腳趾開始無意識地動。大拇趾和第二趾分開，夾住了橫杆，然後鬆開。重複了兩三次。像是在無聊地把玩一個東西。腳趾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在安靜的出租屋裡，不鏽鋼橫杆被腳趾擠壓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吱嘎聲。book18.org
她的腳掌從橫杆上往前滑了一點。腳弓懸空了，只有腳趾和前掌搭在橫杆上。五個腳趾一起往下扣，鋼管被腳底的肉裹住了一小截。腳背上的筋腱隨著腳趾的動作微微凸起。她的腳踝骨在側面突出一小塊，圓圓的。踝骨底下那層皮膚很薄，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book18.org
腳趾鬆開。腳掌整個搭回橫杆上。然後左腳開始蹭。不是刻意的蹭，是那種趴著發獃的人，身體末梢自動尋找摩擦感的本能動作。腳底沿著橫杆往左滑了兩厘米，又往右滑回來。腳心的中央對著橫杆的最高點，來回。book18.org
她的腳底不像手掌那樣粗糙。前掌偏粉，腳弓內側皮膚很白很薄，能看到底下隱約的血色。腳後跟那塊微黃的薄繭是上次看到過的，走路摩擦形成的。五個腳趾里大拇趾最圓，趾甲修剪得很短，趾腹飽滿。第二趾比大拇趾稍長一點點，是那種希臘腳型。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螢幕上的代碼。光標閃。book18.org
手指沒動。book18.org
她突然把腳從橫杆上收了回來，兩隻腳縮到了椅子底下。上半身直起來了。 「沈祈。」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道題。」book18.org
她拿著五三轉過身來，指著某一道題。二次函數的頂點坐標公式。她的手指點在公式底下的那行小字注釋上。book18.org
「這個負b除以2a，我知道是頂點的x坐標。但是這道題給的是a等於負一，bbook18.org
等於四。我代進去算出來x等於二。然後把x等於二代回去算y，得出y等於五。所以頂點是(2, 5)。但是答案寫的是(2, 3)。哪裡算錯了。」book18.org
她把本子遞給我。我接過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剛才做題的地方留下了鉛筆灰。指腹上有灰色的粉末。遞本子的時候她的食指碰了一下我的拇指根部，鉛筆灰蹭到了我手上。她的手指比我涼。 我低頭看她的演算過程。字跡還是那種大人寫的端端正正的楷體。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問題出在第三行，她把原方程的常數項c等於負一，代入頂點y的公式時，少看了一個負號。把c等於負一看成了c等於正一。所以多算了兩個數。 又是負號。book18.org
「c是負一。你看這裡。」我拿紅筆在她寫的「c=1」上面畫了個圈。 她湊過來看。從側面湊過來的時候，她的馬尾從肩膀上滑下來，掃過了我拿紅筆的那隻手的手背。髮絲的溫度比她的手指暖。book18.org
「又是負號。」她自己說的。語氣里有煩躁，但不是那种放棄的煩躁。是「怎麼又是這個錯誤」的惱火。book18.org
「你對負數有仇。」我把本子還給她。book18.org
「負數確實討厭。好好的數字前面加個負號就變了。」book18.org
這句話從數學角度講毫無邏輯。但從一個四十年沒碰過數學的人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奇怪的真實。book18.org
她接回本子。轉回身去繼續做。鉛筆的沙沙聲又響了。book18.org
我低頭看自己拇指根部那點鉛筆灰。灰灰的，一小塊。她食指上蹭過來的。 「今天就做到這道吧。還有兩道明天做。」book18.org
「再做一道。」book18.org
再做一道。十月份她說的是「能不能少做兩道」。book18.org
「行。做完洗手上床。」book18.org
她頭也沒回：「你也早點睡。別編到半夜了。」book18.org
＊＊＊ ＊＊＊ ＊＊＊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