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沉淪 (149-150)作者:fongj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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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上沉淪】(149-15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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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門book18.org

  八月第一個周末,黃山的香樟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知了從早到晚叫個不停,連老劉養在工位上的那盆綠蘿都蔫了葉尖。吳薇把行李箱從601拖到走廊里,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碾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淺藍高腰牛仔短褲,頭髮紮成高馬尾,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整個人靠在鞋柜上低頭刷手機,表情冷淡得像是這趟回杭州跟她毫無關係。book18.org

  吳子儀從臥室里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裡面塞著防曬霜、藿香正氣水和好幾包獨立包裝的濕巾。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上,彎下腰幫小薇把行李箱的拉鏈又檢查了一遍,嘴裡念叨著軍訓的時候要多喝水,別跟教官頂嘴,晚上睡覺記得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吳薇摘下一邊耳機,說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住校。吳子儀說那是高中,大學不一樣,你從小到大都沒一個人住過。吳薇把耳機重新塞回去,沒再接話。她不是不想理媽媽,只是覺得這些叮囑翻來覆去聽了無數遍,沒必要每次都回應。book18.org

  張雪從602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袋還沒拆封的薯片,說小薇你到了杭州記得給你媽發消息,軍訓別曬黑了。吳薇朝她揮了揮手,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極短,但確實是翹了一下。李贛從十樓下來,把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彎腰把行李箱拎起來掂了掂,說比上次在杭州搬的時候輕了些。吳薇說那幾套cos服她快遞過去了,不用他扛。他說那幾套衣服上次搬家的時候他印象很深,有一件後背全是鏈子,還有一件胸前開口特別低,要是穿去漫展大概會讓台下所有舉相機的男生同時忘了按快門。吳薇說那是還原角色設定,不是給他看的。他說他知道,但那些男生大概不會這麼想。吳薇沒接話,但走進電梯時嘴角那道弧度又翹了一下。這個人說話的頻率和她身邊所有男性都不一樣——不討好,不賣弄,只是很自然地把她當做一個可以正常聊天的人。book18.org

  吳子儀站在單元門口,看著李贛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把帆布袋放在后座。她今天穿著那件藏藍色真絲襯衫和黑色直筒西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耳垂上戴著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她的表情和平時任何一次在走廊里跟他點頭打招呼時一模一樣——端莊、克制、看不出任何破綻。但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指尖泛白。李贛關上後備箱,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到了杭州給你發消息。她說好,路上開慢點。book18.org

  車子拐出小區大門,沿著省道往杭州方向駛去。吳薇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目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香樟樹和油菜花田。她把膝蓋蜷起來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姿勢隨意而慵懶,帆布鞋蹬掉了,赤著腳踩在後排空調出風口旁邊。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問她空調溫度合不合適。她說還行,然後繼續看窗外。從黃山到杭州這條路她來回坐了好幾次,窗外的風景早就看膩了,她只是不想說話。從小到大她坐車從來不主動開口——跟她爸坐車是沒話說,跟她媽坐車是懶得說,跟這個李主任坐車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對他沒有敵意,但也沒有熱情。他在她心裡是一個「媽媽的好同事」、「張姨的男朋友」、「在泳池邊幫過她的人」——這些標籤就像一張張便利貼貼在冰箱門上,她每天經過都能看到,但從沒想過要撕下來仔細看看底下有什麼。book18.org

  車子開了大半個鐘頭,車廂里只有導航語音和偶爾從她耳機里漏出來的極細微的鼓點聲。李贛也沒有主動搭話,只是偶爾從後視鏡里掃她一眼,確認她沒有暈車。他知道她不是那種需要靠聊天來緩解尷尬的人——她的冷不是刻意擺架子,是她自己待著也能很自在。這種沉默讓他反而覺得輕鬆,不用絞盡腦汁找話題。book18.org

  手機震了。李贛的車載藍牙自動接進來,吳子儀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傳出來,帶著極細微的電流雜音。「你們到哪了。」book18.org

  「剛過歙縣,還有個把鐘頭到杭州。小薇在後面,我把免提開著,你跟她說。」李贛用拇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吳薇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媽,聽到了。他開得挺穩的,沒暈車。」吳子儀說那就好,讓她到了學校把宿舍收拾好再給媽媽發照片,又問軍訓的防曬霜帶了沒有。吳薇說帶了,張姨上次在舟山買的那個牌子。吳子儀又叮囑了幾句,語氣比平時更囉嗦,像是在用這些瑣碎的家常話來填補某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安。book18.org

  「你送完小薇是不是還要去杭州見客戶。」吳子儀忽然問。book18.org

  李贛說對,下午約了供應商在西湖那邊,晚上還要跟周總那邊的人開個視頻會。吳子儀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你這幾天也太累了——上周在杭州跑了那麼多天,回來才待了兩天又走了。都怪我——要不是我把蔡永明的事捅出來,你也不用接他那攤子業務,不用兩頭跑。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幾趟。你本來可以不用管這些事。」book18.org

  「怪你什麼。那些業務你不捅出來別人也會捅,到時候爛攤子還是我收。小薇的事是我自己答應的——你上次在廚房切土豆絲的時候跟我說『你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單人公寓』,那語氣不是在給下屬派活,是在跟一個你信得過的人開口。我要是連這種事都不上心,你還信我幹嘛。再說了,我開車跑幾趟杭州算什麼——總比你以前一個人打車去酒店強。」他說這話時目光直視前方路面,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他說到「你以前一個人打車去酒店」時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收緊了一下。那個停頓太短了,短到吳薇在後面幾乎沒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的耳朵對那種刻意壓平的語氣異常敏感。媽媽每次在電話里跟爸爸說「沒事,你忙你的」時,用的就是這種語調。這個人剛才說「總比你以前一個人打車去酒店強」時,也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事說得很輕。book18.org

  吳子儀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過了好幾秒,她才用那種壓得更輕的聲音說了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李贛說了聲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book18.org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吳薇把耳機重新塞回耳朵里,但只塞了一邊。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省道護欄,腦子裡卻在反覆轉著剛才媽媽說的那句話——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幾趟。公寓不是媽媽找的,是他找的。仙人掌不是媽媽買的,是他買的。窗簾不是媽媽挑的,是他挑的。她從帆布袋裡翻出手機,翻到上次在公寓里拍的那幾張照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盆底那張手寫卡片上只有兩行字: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和你媽媽養在黃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買的。book18.org

  她一直以為這些都是媽媽安排他做的。媽媽在電話里說「你幫小薇物色一個校內單人公寓」,就像她在公司里說「李主任你幫我看一下這份材料」一樣——是任務,是派活。但剛才媽媽在電話里那個停頓,那種壓得很輕的語氣,那種近乎自責的心疼——那不是上級對下級的例行關心。那是她從來沒在媽媽跟爸爸說話時聽到過的語調。她忽然意識到,媽媽對這個人的態度和對其他人都不一樣。那種語氣不是在客氣,不是在禮貌,是在把心裡很柔軟的東西掏出來給他看。而他剛才回答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調子,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想讓她覺得虧欠。book18.org

  她靠在車窗上,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仙人掌的照片看了很久。盆底那張卡片上的字跡是手寫的,不是列印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生怕寫錯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學校開家長會,媽媽出差趕不回來,爸爸從來不去。老師讓她把通知單帶回家,她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那單子還在原地,上面連手指印都沒多一個。後來她就不再帶了。她從來不是那種會被成年人默默保護的小孩——她是那種所有事都要自己處理的小孩。考級自己報名,報到自己打包行李,軍訓自己塗防曬霜。她從來沒期待過任何人替她安排什麼。但這個人替她安排了——找公寓,挑窗簾,買仙人掌,寫卡片。做完之後什麼也沒說,連卡片都沒署名。book18.org

  她把手機翻扣在座椅上,摘下耳機,往前探了探身。她的下巴擱在前排中央扶手上,那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從後排看著李贛的側臉。book18.org

  「我媽剛才說的——酒局上幫她擋酒,是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正趴在前排兩個座椅之間,下巴擱在中央扶手上,那雙杏仁眼正看著他,沒有質問的意思,但認真地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想了想,簡單說了——上次公司接待上級領導,蔡永明讓吳子儀敬酒,吳子儀不會喝,他替她喝了兩杯,後來在走廊里吐了很久。他沒提蔡永明說了什麼下流話,沒提那幾杯酒之後他連續加了好幾天的班,也沒提那天晚上吳子儀一個人去了酒店。book18.org

  「後來呢。」吳薇問。book18.org

  「什麼後來。」book18.org

  「你替她喝了酒,蔡永明後來有沒有找你麻煩。」book18.org

  李贛沉默了片刻。她比他想像中敏銳得多——她大概已經從剛才媽媽在電話里那句「都怪我」里聞到了什麼。「找過。他那幾天把我遞上去的採購申請全打了回來,又讓人事部調了我們部門的考勤記錄查了好幾天。不過後來他自己出了財務問題,被審計查出來了,現在已經走了。這件事你不用擔心。」book18.org

  吳薇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輕輕撥著自己耳機線。她知道他在省略一些東西——他剛才說到蔡永明找他麻煩時語氣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被處理完的報告。但那份報告里一定還有很多他沒有寫出來的細節——比如他被蔡永明當眾罵過什麼,比如他為了扛下那些工作加了多少班,比如媽媽剛才在電話里說「都怪我」時那種壓不住的愧疚。但她沒有再追問。她不是那種會追著別人問「你到底為我做了什麼」的人。她會自己觀察,自己判斷。book18.org

  「那上次在辦公室——蔡永明讓我去酒局當記錄員那次,你也幫我擋了。他說要給我們學校打報告,你站在我工位前面跟他說我是你部門的人——那時候你其實已經知道他以後會整你了吧。」book18.org

  「知道。他當時在公司里級別比我高,真想整我隨便就能整。但他說要打報告那個語氣——不是嚇唬,是真的打算拿你開刀。你剛來實習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寫了差評,以後學校那邊不好交代。我被他整頂多是多加點班,你被他整就不是加班的問題了。」李贛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車子拐過一個彎道。陽光從車窗斜斜地打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吳薇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靠在椅背上。她手指上還繞著耳機線,但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麼。她心裡在翻湧——上次在泳池邊,三個流氓圍著她,他擋在前面跟人家說「她是我妹妹」,說話時手在發抖,但一步都沒退。後來他把那幾個人趕跑了,什麼也沒跟她提。第二天在餐廳里她說他是那種在電視劇里活不過三集的人,他只是低頭切牛排假裝沒聽到。他甚至沒跟媽媽提過——是她在杭州報到回來後跟媽媽聊天時無意中說漏嘴的。這個人幫她擋了這麼多次,從來沒在她面前表功。而她從上車到現在,只跟他說了句「還行」。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禮貌。不是那種需要道歉的沒禮貌,是那種——人家已經幫她做了很多事,她卻連句好話都沒說過。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從來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對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她爸沒教過她——因為她爸自己就從來沒對她好過。李贛是對她好的人,但這份好意太重了,重到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她不舒服。不是生氣,是那種欠了別人很多卻不知道怎麼還的彆扭感。book18.org

  她靠在車窗上,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媽媽上次發來的那張家裡的照片——餐桌上擺著剛出鍋的紅燒排骨和番茄炒蛋。她當時以為媽媽只是心情好隨手拍的,現在再看那張照片才發現,那道紅燒排骨的收汁做得極差,雞蛋炒焦的邊角還留在鍋里。但媽媽端著盤子拍這張照片時,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領獎時還開心。媽媽以前從來不進廚房的。是老林讓她不想進廚房的——不是老林攔著她,是老林從來沒讓她覺得做飯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但這個人讓她覺得了。book18.org

  她又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學校要交手工課作業,她花了好幾個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來給他看。爸爸回來掃了一眼說挺好的,然後就坐下去看球賽了。後來那艘模型被推到牆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給爸爸看過任何自己做的東西。book18.org

  她靠在車窗上,把手機放回口袋。爸爸從來不會像李贛這樣——不會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幫她把所有事安排好。不會記得她喜歡什麼顏色的窗簾。不會在卡片上手寫「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不會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時手抖著擋在前面。不會在辦公室里站在蔡永明面前說「這個實習生是我部門的人」。book18.org

  她把座椅靠背調直了幾分,往前探了探身。book18.org

  「你杭州那邊工作壓力是不是特別大。」book18.org

  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她忽然換了話題。「還好。就是對接的供應商比較多,合同細節要一條一條摳,有時候在酒店改方案改到半夜。」book18.org

  「吃飯呢。」book18.org

  「酒店樓下有便利店,泡麵口味挺多的。」book18.org

  「泡麵不能天天吃。」book18.org

  「還有麵包。」book18.org

  「麵包也不能天天吃。」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但她在說「不能天天吃」時眉頭皺了一下——那個表情和她媽在公司里責備他加班太多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以後來杭州出差,要是路過我們學校,可以來食堂吃飯。浙大食堂的紅燒肉不如你做的好吃——但比泡麵強。」她把耳機線繞在手指上,語氣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但她說「你以後來杭州出差」這幾個字時,在「你」字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她把自己最私密的地盤——學校的食堂——開放給了他,雖然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重。book18.org

  「上次在我家吃的紅燒肉不是我做的。那次是吳姐做的——她說想學,讓我在旁邊教她,結果她放糖放多了,收汁的時候鍋鏟差點把灶台敲出個坑。後來你們倆都說好吃,其實那次是她做的。」book18.org

  吳薇愣了一下。「你說媽以前從來不做飯。在家都是請阿姨或者點外賣——她唯一會做的就是把剩飯倒進垃圾桶。」book18.org

  「現在她會了。上次在黃山她做了紅燒排骨和番茄炒蛋,雖然雞蛋炒得有點糊,但整體已經比第一次強很多了。你媽以前從來不學做飯,在老林家沒動力學。現在學可能是因為有人願意在旁邊看著她笨手笨腳地炒菜,還把她炒糊的蛋全吃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book18.org

  吳薇沉默了很久。她把耳機線從手指上解開,重新塞回耳朵。但過了片刻她又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她現在心裡很亂。不是因為媽媽學做飯這件事本身——是因為她忽然發現,媽媽變了很多。媽媽以前在家從來不主動做任何事,現在會切土豆絲、會炒紅燒肉、會在電話里用那種她從未聽過的語氣跟這個人心疼地說「都怪我」。而這些變化全是在認識這個人之後發生的。他讓媽媽變得更好了。他讓媽媽敢去學做飯,敢在電話里心疼一個人,敢把那些壓了好多年的溫柔拿出來用。book18.org

  她靠在車窗上,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媽媽上次發來的那張家裡的照片——餐桌上擺著剛出鍋的紅燒排骨和番茄炒蛋。她當時以為媽媽只是心情好隨手拍的,現在再看那張照片才發現,那道紅燒排骨的收汁做得極差,雞蛋炒焦的邊角還留在鍋里。但媽媽端著盤子拍這張照片時,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領獎時還開心。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又問了好幾個問題。公寓樓下便利店幾點關門,上次彈琴彈餓了想下樓買宵夜結果發現已經關了。他說大學附近的全家開到凌晨,關東煮的湯底不錯,走路大概十分鐘。她說要是下雨呢,他說樓下有共享傘。她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把話題岔開了,問他那個供應商好說話嗎。他說還行,就是喜歡繞彎子。她問繞彎子怎麼辦。他說陪著繞,繞到最後總會有個結論。她問他怎麼知道什麼時候繞到頭了。他說經驗,被繞多了就知道了。book18.org

  李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你怎麼忽然對供應商這麼感興趣。」book18.org

  「不是對供應商感興趣。是對你工作怎麼做的感興趣。」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這個小姑娘今天話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而且問的問題越來越不像隨便聊聊。她說對他工作怎麼做的感興趣,不是在客氣,是在認真想了解他。「綜合部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供應商、領導、同事,每個人有不同的脾氣,要把事情做成,就得學會跟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溝通。」book18.org

  「那你跟我溝通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方式。」book18.org

  「跟你溝通不用方式。你比較聰明,繞彎子會被你發現,直接說反而更容易。」book18.org

  吳薇嘴角那道弧度又翹起來。她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些,把腿盤起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她以前從來不會在別人的車裡盤腿坐著——這個姿勢太放鬆了,只有在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才會拿出來。她的帆布鞋還蹬在腳墊上,赤著的腳踩在空調出風口旁邊,整個人窩在后座里像一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車窗外的陽光從香樟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金光。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酒店泳池邊,他擋在她面前跟那幾個人說「他是我妹妹」。說話時手在發抖但一步都沒退,背後的T恤被海風吹得輕輕鼓動。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笨拙得可愛——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衝在前面。後來她替他解圍說「他是我哥哥」,那幾個人就悻悻地走了。她在車裡叫他「哥」本是半開玩笑,但他從後視鏡里看她的眼神不是得意和邀功,而是被認可之後不好意思的侷促。她從小到大沒叫過任何人哥哥——從來不覺得哪個男人配得上這個稱呼。book18.org

  但這個人好像不只是在幫她。他也在幫媽媽。幫媽媽擋酒,幫媽媽接下爛攤子,幫媽媽學做飯。剛才在電話里他說「你上次在廚房切土豆絲的時候跟我說」——那語氣不是在彙報工作,是在回憶一個很珍惜的場景。他對媽媽的態度和所有她見過的男同事都不一樣——不是討好,不是禮貌,是一種她不陌生的親近。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媽媽值得被這樣認真對待。book18.org

  「上次在海灘晚餐上你說,你對我好是因為——你先說了我是你同事的女兒。後來你又說——『但也不全是』。後半句一直沒說完。現在能說了嗎。」book18.org

  李贛沉默了。車廂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低沉嗡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吳薇看著後視鏡里他的側臉,心想他大概在想措辭,或者在想怎麼把那些太真誠的話包裝得不太沉重。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大概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像是在交代一件他自己也沒完全理清的事。book18.org

  「不全是因為你是我同事的女兒。也是因為你跟別的年輕人不一樣。大部分剛成年的小孩還在跟父母撒嬌,你已經會自己處理很多事了。上次在電梯里你說我的泳褲是去年在淘寶買的,腰圍大了,讓我下次買小一號。我當時想,這個小孩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覺得有點心疼。」他說完最後兩個字時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拇指在方向盤上畫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圈。他說「心疼」,聲音明顯比剛才輕了,是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自己都嚇了一跳的輕。book18.org

  吳薇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往後靠在座椅上,沒有再問。她把臉轉向窗外,用指尖在起了霧的車窗玻璃上輕輕畫了一道線。那條線很短很淺,像是一個不完整的句號。她忽然把這幾個月的所有事全串在一起——他在公司走廊里每天跟她打招呼時那種不卑不亢也不過分熱情的客氣。他不是沒注意到她的冷淡,是不介意。他在她工位前面擋在蔡永明面前時那種不假思索的果斷。他沒有先權衡利弊,沒有先想自己會不會被報復,只是本能地站了過去。他在杭州幫她找公寓時那種不動聲色的細心——連窗簾的顏色都記得,連仙人掌的卡片都手寫。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印出來的圖案太過清晰。這個人大概從來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有多像一個只存在於別人描述中的模糊輪廓——沉穩、可靠、默不作聲地把所有問題全解決掉。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邀功不索取,甚至連提都不提。如果不是媽媽在電話里說漏嘴,她大概永遠不知道公寓是他找的,窗簾是他挑的。book18.org

  她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這種東西。她親爸從來不關心家裡的事,媽媽加班回家時他在沙發上看球賽,聽到門響連頭都不回。她發燒到三十九度那次,媽媽說多喝熱水就行,後來是隔壁阿姨送她去的醫院。她從來不覺得爸爸是什麼值得尊敬的存在——他只是這個家裡一個不痛不癢的擺件而已。但李贛不一樣。他在酒桌上替媽媽擋酒,在辦公室替她擋領導的刁難,在泳池邊替她擋流氓的騷擾,在杭州替她找公寓、買仙人掌、寫卡片。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邀功,不索取,甚至連提都不提。那種感覺像什麼——像長輩。不是哥哥那種平輩的感覺,是更往上、更厚重的那種。像一個從來不愛說話、但每次出事都會站出來的長輩。沉默寡言,卻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替你扛了。這種感覺太複雜了,複雜到她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心裡的哪個抽屜里。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把臉轉向車窗,用指尖在起霧的玻璃上又畫了一道線。心跳又重又快,她怎麼能對這個人產生這種想法——他是媽媽的同事,是張姨的男朋友,她上次還半開玩笑地說要叫他哥。但她又無法否認,她從小到大所有的經驗里從來沒有「穩重」「可靠」「默不作聲」這些詞被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同時填滿過。他是頭一個。她不是把他當哥哥。哥哥這個詞在她心裡從來沒有真正的重量,只是用來應付那些搭訕者的擋箭牌而已。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的不是平輩之間的親近——是那種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人所有不安都消退的厚重感。她不認識這種感覺,但她不排斥它。book18.org

  她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午後陽光里顯得格外清晰。他大概完全不知道她心裡在翻什麼,大概只是覺得這小姑娘今天心情不錯,話比平時多了些。她靠在車窗上,用指尖在玻璃上畫了第三道線。那道線比前兩道都更長,但還是沒有畫成圈。她心裡的驚濤駭浪還沒有平息,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在車上慢慢消化。車子已經進了杭州界,導航語音提示前方就是浙大紫金港校區。她重新把耳機塞回去,但沒有再放音樂。從現在起他在她心裡已經不是「李主任」了。她是該叫他哥,還是該叫什麼——她還沒想好。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需要對他好一點,哪怕只是多說幾句話,哪怕只是多問他幾個問題,哪怕只是到了學校之後給他買一盒飯。至少先做到這些——剩下的再慢慢想。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章 融化book18.org

  車子停在浙大紫金港校區那棟老式公寓樓下時,午後的陽光正從銀杏樹葉縫隙里灑下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層碎金。李贛把後備箱打開,一手拎出行李箱,一手提起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上還掛著吳薇裝軍訓用品的大號手提袋。吳薇從后座鑽出來,把帆布鞋重新蹬上,伸手想去接他肩上的手提袋,說你一個人拿太多了,這個我來。李贛側身讓開,笑了笑說這個裡面是你媽買的藥和濕巾,還有那幾瓶防曬霜,重不重我還不知道,你拎著爬三樓中間還得歇。吳薇收回手,沒有再堅持,但跟在他後面上樓時目光一直落在他後背那片被汗浸濕的深灰色布料上。book18.org

  他的T恤從領口到肩胛骨之間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繃緊的肌肉輪廓。後頸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幾顆汗珠順著發梢往下淌,滴在樓梯扶手上。他一個人搬著她全部的行李——行李箱、帆布袋、手提袋,肩上掛著一個,手裡拎著兩個,沒有讓她碰任何一件重物。他爬樓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後背上那片被汗浸濕的深色布料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忽然想到剛才在車上他說的那句話——你剛來實習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寫了差評,以後學校那邊不好交代。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解決完的問題。但她現在看著他扛著自己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後背濕透了也沒有把任何一件東西放下來,才忽然意識到這句話背後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他替她擋了蔡永明的刁難,替她媽媽擋了酒局上的羞辱,替她們母女倆扛下了那些爛攤子,然後自己一個人加班加到凌晨,連襯衫袖子上沾了胃出血的藥漬都沒跟任何人提。book18.org

  她站在樓梯轉角處,看著他的背影繼續往上走。她忽然想起遠在武漢的爸爸。上次媽媽在電話里說腿不舒服,想讓爸爸陪她去醫院,爸爸說讓媽媽自己打車去,媽媽離醫院近。媽媽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後來靠在沙發上把那杯涼透的綠茶一口一口喝完了。她當時坐在旁邊翻樂譜,全聽到了。她從小就知道爸爸不愛管事——不是不會管,是不想管。他連她上的是高一還是高二都常常弄錯,過年回家問她「你上次說你那個樂器叫什麼來著」——她說是鋼琴,他從她六歲就開始聽這個詞,聽了十幾年還是記不住。現在她站在樓梯上,看著一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扛著她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後背濕透了也沒有把任何一件東西放下來。她忽然覺得嘴巴有點干,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小到大她沒學過怎麼跟一個對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她爸沒教過她,她也從來不覺得需要學,因為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過她。book18.org

  到了三樓,李贛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從褲兜里掏出鑰匙開了門。他彎腰把帆布袋和手提袋拎進玄關,動作利落得像在搬自己家的東西。吳薇跟在他後面走進公寓,在玄關站住了。book18.org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極淡的綠光,盆底那張手寫卡片還壓在陶盆下面,露出半截已經微微卷邊的紙角。窗簾是極淺的灰色,配著暖黃光的落地燈,和她上次在海灘酒店大堂隨手翻的那本北歐家居雜誌里某一頁幾乎一模一樣。牆上那幾幅印象派油畫複製品掛在床頭上方,畫框是極簡的淺木色,和整個房間的色調渾然一體。床邊鋪著極簡的淺灰色床品,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透明玻璃杯和一小盆多肉植物——連這個都挑了她喜歡的品種,不是普通的仙人掌,是那種葉片邊緣帶著極細微絨毛的品種,葉片頂端還綴著極小的淡粉色花苞。她以前在花鳥市場蹲在攤位前看了很久,最後因為馬上要回武漢就沒買。她站在房間中央,把整個房間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她先看到窗簾是淺灰的,和她在海灘酒店大堂翻的那本北歐家居雜誌里某一頁幾乎一模一樣,她當時只是隨手翻翻,連自己都不記得翻過那一頁,更不記得自己說過「喜歡淺灰」。然後看到落地燈的暖黃光,她想起自己在宿舍里跟陳琳抱怨過「冷白光看著像醫院」,那時候房間裡只有她和陳琳兩個人,李贛根本不在場——那他是怎麼知道的?是媽媽告訴他的?還是他自己觀察到的?她把這些細節一件一件在腦子裡拼起來,每拼一件心裡的冰殼就裂開一道縫。——沒有粉色,沒有蕾絲,沒有任何刻意討好的痕跡。就像有人把她心裡那個從沒說出口的理想房間從腦海里搬了出來。book18.org

  「怎麼樣,還不錯吧。窗簾是淺灰的,你說過不喜歡太暗的顏色。落地燈是暖黃光,上次在你宿舍你床頭那盞也是暖黃——你說冷白光看著像醫院。」李贛一邊說一邊彎腰把行李箱推到牆角放好,用胳膊肘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個仙人掌老闆說不用常澆水,偶爾記得就行。我上次在黃山養那盆綠蘿差點養死,所以特意問了老闆哪種最好養。牆上那些畫是你喜歡的畫家——那天你攤在宿舍桌上看畫冊,我幫你裝箱時掃了一眼封面。」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的——是我媽告訴你的。」她站在房間中央轉過來看著他,聲音還是很輕,但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T恤的下擺邊緣——那是她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動作。book18.org

  「不是。是你那天在海灘酒店飯桌上自己說的。你說你喜歡淺灰和暖黃,說北歐風格比日式更舒服,因為日式太素了,北歐至少有顏色。你當時用叉子戳著那塊烤鰻魚說了差不多好幾分鐘——你大概自己都沒注意到你說得有多詳細。後來你還說你在花鳥市場看到一盆多肉,葉子邊緣帶絨毛的,想買但沒買成。我坐在你對面聽完了,後來去家居店就按你說的挑的。」book18.org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那是很普通的一頓晚飯,她只是心情不錯,隨口聊了聊自己喜歡的裝修風格,就像跟任何人聊天氣一樣隨意。但他全記住了——不是記了個大概,是記住了每一個細節:淺灰,暖黃,北歐,多肉,仙人掌,連她在花鳥市場蹲在哪個攤位前看了多久都知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給爸爸看,爸爸掃了一眼說「挺好的」就繼續看球賽了,後來那艘模型被推到牆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給爸爸看過任何自己做的東西。此刻她站在這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幫她布置的房間裡,每一個角落都準確無誤地擊中她的喜好,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不是那種輕飄飄的夢,是那種「原來被人認真對待是這種感覺」的夢。book18.org

  他說完又彎下腰去挪那個帆布袋,把裡面的防曬霜和濕巾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動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日常瑣事。吳薇站在窗前,那棵銀杏樹的影子恰好落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表情遮了大半。但她的手指在床單邊緣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book18.org

  只提過一次。那天在海灘酒店飯桌上她只是隨口說了說,連自己都不記得說了多久、說了什麼。但他全記住了。他連她喜歡什麼顏色的燈光、什麼品種的植物、什麼風格的窗簾,甚至她在花鳥市場蹲在攤位前看了很久卻沒買成的那盆多肉——全記住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學校要交手工課作業,她花了好幾個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來給他看。爸爸回來掃了一眼說挺好的,然後就坐下去看球賽了。後來那艘模型被推到牆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從那以後再也沒有給爸爸看過任何自己做的東西。但現在這個人——一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只是跟她吃了頓飯,就把她那些連自己都不在意的喜好全記下來了,然後一聲不吭地在這個她將要一個人住的公寓里,把她心裡那個從沒說出口的理想房間從腦海里搬了出來。她轉過身去看著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片邊緣那些極細微的絨毛。那些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白色,軟軟的,和她想像中的觸感一模一樣。她的胸腔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被堵了很久的管道忽然被高壓水流沖開了,所有壓在最深處的東西全涌了上來——她爸十幾年都記不住的事,這個人一頓飯就全記住了。book18.org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轉過身來,用那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看著他,眼眶的邊緣有一圈極細微的紅。但她沒有哭。她不是那種會當著別人的面哭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她走到小廚房裡,從柜子里拿出那個還沒拆封的燒水壺,把插頭插上。又從行李箱裡翻出自己帶的茶葉罐,擰開蓋子聞了聞,用指尖拈了一小撮茶葉放進玻璃杯里。她做完這一切之後又忽然發現水還沒燒開,就靠在料理台邊上,手指輕輕敲著台面邊緣,問他要不要坐一會兒再走。她說你剛才搬了那麼多箱子,汗都流成這樣了,至少喝口水再走。李贛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接過她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茶葉放多了,水的顏色濃得像咖啡,入口又苦又澀。但他沒有放下杯子,只是端在手裡慢慢喝著。book18.org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看著他把那杯明顯泡失敗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喉結一下一下地滾動著,每一口都咽得很實在,沒有敷衍,沒有皺眉,好像這杯苦得離譜的茶只是一杯普通的水。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大概對誰都這樣——小雪給他泡的茶他也會全喝完,媽媽給他做的紅燒肉放了太多糖他也會全吃完,她給他的苦茶他也不會剩一滴。book18.org

  「你笑什麼。」她忽然問。他不知道自己嘴角那道弧度已經翹起來了,他抬起眼睛看著她,說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今天跟我之前見過幾次的樣子反差太大。「上次在杭州宿舍里,你說我的泳褲是淘寶買的腰圍大了,讓我下次買小一號。那時候你從頭到尾沒正眼看我。今天又是幫我拿行李,又是泡茶,還怕我熱讓我多坐一會兒——你是不是在車上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嘴角那道弧度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吳薇的臉慢慢紅了,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鎖骨。確實——她從來沒有對人這樣過,尤其是一個男人。以前在宿舍里男生給她送咖啡,她連看都不看;在泳池邊有人想加她微信,她幾句話把人懟得落荒而逃;在公司里小趙把拿鐵放在她桌上,她說她自己帶了水。現在她站在這個小廚房裡,親自給一個男人泡茶——泡得那麼難喝,他還是全喝了,還笑話她反差太大。她把茶葉罐往檯面上一擱,用那種慣常的冷淡語調說那是因為你今天搬了那麼多箱子,我是看在你幫我搬行李的份上才讓你坐一會兒的,不是因為別的。他說行,那你下次泡茶少放點茶葉,三片就夠了。她說那你下次自己泡。兩個人同時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李贛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彎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東西都放在了該放的位置。吳薇看著他蹲在地上幫她理箱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在車上她叫他「哥」的時候,他的耳朵尖在陽光里泛著極細微的紅。那時候她只是半開玩笑,想替他解圍,但後來這兩個字在她心裡慢慢變了味。不是哥哥那種平輩的親近——她從小到大從來不缺平輩的朋友,但她缺一個能在她還沒開口之前就把所有事都替她安排好的人。她的嘴巴忽然有點干,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表達過「我需要你」這種意思——她連跟媽媽都很少撒嬌,更別提跟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她靠在料理台邊上,手指在台面邊緣輕輕畫著圈,看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他準備走了。book18.org

  她看到牆角那個貼著「漫展戰袍」標籤的收納箱蓋子彈開了一角,露出裡面那套莫娜占星術士服的深藍色珠光面料。她走過去蹲下來,把箱子蓋按緊,手指在標籤上那幾顆手畫的五角星上輕輕撫過去。她的動作停了好幾拍,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用那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看著他。book18.org

  「下次去漫展——你能跟我一起去嗎。」book18.org

  李贛愣了一下,把運動鞋的後跟踩好。「漫展?我不懂那些。那些動畫片我只看過幾部,大部分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你讓我跟你去,我怕幫不上忙——你扮的那些角色我一個都不認識,到時候連介紹你的角色名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不需要你懂。是因為以前我都是自己去——每次都有不認識的人騷擾我。他們假裝找我合照,然後問我衣服裡面是不是真的沒穿內衣。我罵過很多人,但下次還是會有新的。如果有一個人站在我旁邊——不用懂我是扮的誰,幫我擋一下就行。像上次在酒店泳池邊那樣。你那時候也不認識那幾個人是誰,但你還是站在我前面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很穩,但她說到「每次都有不認識的人騷擾我」時,手指在收納箱標籤上那幾顆手畫的五角星上輕輕畫著圈——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和她媽媽在會議桌上用指尖輕輕敲杯沿一模一樣。她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誇過漂亮,但那些誇讚的背面總是藏著同一種眼神,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隔著老遠就能聞到。她會用自己的方式罵回去,話越說越毒,因為她從小就知道別人只會誇她漂亮不會保護她。但他不是別人。他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時手抖得厲害,站得也不穩,但他站在了前面。他不太會打架,上次跟那個店員動手還落了個手臂被茶几邊緣劃傷,襯衫袖子割破了好幾天。但她不需要一個會打架的人站在她旁邊——她需要一個明知道自己不會打架還敢站在前面的人。book18.org

  李贛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他想起上次在海灘上她說過「以前都是自己去」,他以為是因為沒有朋友喜歡cosplay。現在才知道不是——她是被騷擾怕了,但從來不服軟。她一個人扛了好多年,用冷淡當盔甲,用毒舌當武器,但她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他說:「好,沒問題。有人敢騷擾你,我就站出來——跟上次在酒店一樣。他要是問你,我就說我是你哥。反正上次已經說過了,這次再說一遍也不算撒謊。」book18.org

  吳薇聽到「我就說我是你哥」時,嘴角那道弧度終於翹起來,但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想起剛才在車上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那種比哥哥更厚的、更重的感覺。她靠著料理台邊上,把收納箱推到牆角,直起身來,歪著頭看著他,眼角那道弧度翹得像一道被陽光照亮的彎刀。「你上次說的時候手還在發抖。那個戴金鍊子的後來在電梯口跟我說——你哥不會打架,但他是真不怕死。我說他確實不會打架,但他旁邊那個妹妹比他更不怕死。」book18.org

  李贛笑了一聲,把門把手拉開。走廊里的陽光從門縫湧進來打在他側臉上。「那說好了。下次漫展你來——打不過怎麼辦。」book18.org

  「傻啊,打不過就拉著你一起跑唄。反正你跑得比我快——上次在沙灘上你跑了好遠把我甩在後面。大不了我倆一起跑,他又追不上兩個人。」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還不錯,但他說「我倆一起跑」時,眼神明顯亮了一下。book18.org

  吳薇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下了幾級台階。陽光從樓梯間那扇窄窗打進來,把飄浮在空氣里的細小塵粒照得亮晶晶的。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冰殼從剛才在車上就開始裂了,現在終於被什麼東西徹底敲碎了。不是被他記住的那些喜好,不是被他挑的那些窗簾,不是被他手寫的那張卡片——是被他每次在關鍵時刻出現時那種笨拙卻堅定的方式。他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手抖著擋在前面;在辦公室站在蔡永明面前說「這個實習生是我部門的人」,把自己擋在她和威脅之間。他從來不會說「你不用擔心」,他只是直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她能看見和看不見的傷害都擋在了自己身後。他對她的好從來不是掛在嘴上的——甚至不是用「為你好」來包裝自己的控制欲。他只是默不作聲地替她做完所有需要做的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她從小到大從沒遇到這樣的人。book18.org

  她的手機螢幕在口袋裡亮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消息,問她到了沒有、宿舍收拾好了沒。她低頭回了兩個字:到了。然後抬起頭朝樓梯下面喊了一聲:「喂——剛才那杯茶放太多葉子了,下次你來我重新泡。別喝那麼苦的,對胃不好。」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在說到「對胃不好」時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像是這四個字不是臨時想的,而是剛才他喝茶時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book18.org

  李贛在樓梯拐角處抬起頭,從欄杆縫隙里朝她揮了揮手。「行,下次放三片。你自己說的——別下次我來的時候又忘了放幾片,又泡成今天這樣。」他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遠去了。book18.org

  吳薇喊完之後靠在門框上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遠了。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車上他說「跟你溝通不用方式——你比較聰明,繞彎子會被你發現,直接說反而更容易」。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成年男性夸聰明——不是誇她漂亮,不是誇她身材好,是誇她聰明。她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誇過漂亮,那些誇讚像雨點一樣密集而廉價,她早就學會了自動過濾。但「聰明」這兩個字她沒有免疫力——因為從來沒人誇過她聰明,連她媽都沒誇過。她媽只誇她彈琴彈得好,從來不誇她聰明。她覺得聰明比漂亮更值錢——漂亮是天生的,聰明是她自己掙來的。而他看到了。book18.org

  吳薇靠在門框上,聽著樓梯間裡那個人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遠了。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沙沙的,不緊不慢,和來時扛著三個包爬樓時一樣的節奏。他沒有回頭喊什麼「早點休息」之類的客套話,也沒有站在樓下按喇叭告別。他就這麼走了,像每次幫她做完一件事之後那樣——把東西放下,把該交代的交代完,然後安安靜靜地離開,好像他做這些不過是順路,不過是順手。book18.org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陣。走廊里很安靜,隔壁幾間公寓大概還沒人搬進來。她把門輕輕合上,轉身靠在門板上,用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木門。房間裡的光線被窗簾篩成極淡的暖灰色,落地燈還沒開,整個空間籠罩在午後特有的那種慵懶的昏暗裡。落地燈還沒開,整個空間籠罩在午後特有的那種慵懶的昏暗裡。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葉片邊緣泛著極細微的銀白色絨毛,那盆多肉的小花苞在陰影里安靜地垂著。銀杏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輕輕晃著,像一隻手在緩慢地翻著一本看不見的書。book18.org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還是很快。從剛才他問「你怎麼知道」開始,她的心跳就沒慢下來過。不是那種跑完步之後的劇烈跳動,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從胸腔深處慢慢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又落回去的悶悶的節奏。她抬起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泡茶的時候,指尖從茶葉罐里拈茶葉時還在輕輕發抖。房間還沒收拾,兩個行李箱攤開在床尾,帆布袋歪在牆角,手提袋擱在書桌上。她應該開始整理了,但她沒有動。book18.org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那雙白色帆布鞋從腳上蹬掉,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床墊是新的,坐下去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彈簧伸縮聲。她仰面躺倒在床上,把手臂展開,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攤在還沒鋪床單的裸床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有一盞極簡的吸頂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和他挑的那盞落地燈是同一個色溫。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上初中時有一次放學下大雨,所有同學都被家長接走了,只有她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等雨停。她給爸爸打電話,他說「你自己打個車回來」。她當時沒有零錢,最後是淋著雨跑回家的。後來她再也沒有在下雨天給他打過電話。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配被人照顧——不是不配,是沒有人會照顧她。但今天有個人替她找好了公寓,連窗簾的顏色都是她喜歡的,連花鳥市場裡那盆她看了很久卻沒買的多肉都替她買回來了。她不是不配被人照顧——她只是等了十八年才等到這個人。book18.org

  從小到大她住過很多個房間。武漢家裡的房間是她媽幫她布置的,窗簾是碎花的,床單是粉色小熊的,牆上貼著她小時候畫的塗鴉。那時候她還是個會抱著媽媽腿撒嬌的小女孩。後來上了初中,她自己把那些碎花窗簾拆了,換上純黑的遮光簾,把小熊床單塞進柜子最底層,用零花錢買了套深灰色的素麵床品。她不需要粉紅色,不需要小熊。她只想要一個沒有人會覺得她可愛的房間。但今天這個房間不一樣。它不是可愛,不是冷淡,不是她試圖用黑白灰來宣告獨立的那種冷淡。它是暖的——不是被強加給她的暖,是她自己說過喜歡的那種暖。每一處細節都是她自己選的,只是她忘了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而有個人全替她記住了。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臉埋進手掌里。那種感覺又來了——胸腔里那個被堵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往上頂,頂到喉嚨口,酸酸的,澀澀的。她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一種她從小到大很少體驗到的情緒:被人認真對待。不是那種因為她是美女所以被殷勤對待,也不是因為她是晚輩所以被照顧。而是有人認認真真地把她隨口說的每一句話當成值得記住的事,然後在幾個月之後,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變成了一個真實存在的房間。book18.org

  她從來不知道被人這樣對待是什麼感覺,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知道。她想到她爸。上個月她從黃山回武漢之前,她爸跟她說「你那個公寓到時候讓你媽幫你弄就行」。從頭到尾沒問過公寓多大、離教室多近、安全不安全。他只是覺得「你媽離得近」就該你媽管。而今天這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扛著她全部行李爬了三層樓,把房間裡每一處細節都提前替她弄好了。她爸覺得她不需要爸爸管,他從來沒有覺得她需要被保護。他大概覺得她夠聰明夠獨立,什麼都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他操心。但李贛不這麼覺得。他覺得她需要窗簾、需要落地燈、需要一盆不用常澆水的仙人掌。他大概也覺得她需要有人在漫展上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她不是沒朋友,是不敢帶朋友去。那些假裝找她合照其實是想看她衣服裡面有沒有穿內衣的猥瑣男太多了,她不想讓任何朋友看到她被騷擾的樣子。但李贛不一樣——他在泳池邊擋在她面前時手抖得厲害,他不太會打架,但他一步都沒退。她不需要一個很能打的騎士,她只需要一個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還敢站在前面的傻子。book18.org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坐起來,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角。沒有哭。她不是那種會哭的人,至少現在還不是。她走到窗台前面,蹲下來,把那盆多肉端到眼前仔細看了看。葉片是厚實的肉質,邊緣帶著極細微的絨毛,頂端那幾顆淡粉色的小花苞還沒開。她在花鳥市場第一次看到這個品種時蹲在攤位前看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走了,因為當時的宿舍窗台太小,她說下次再買。這個「下次」她自己都忘了。他把那張手寫卡片從盆底輕輕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那行被水汽洇得微微模糊的字——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和你媽媽養在黃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買的。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字跡不算好看,橫豎撇捺都有些潦草,每筆用力都不算好,但整體看起來卻很舒服,落筆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怕寫錯了,又怕寫輕了看不清楚。她想起他在杭州找公寓時,車子停了跑了好幾個校區,最後挑的這棟老樓,說窗戶正對銀杏樹,秋天葉子黃了特別好看——她上次在飯桌上說過她喜歡銀杏。他記住了。他什麼都記住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把那扇櫃門推開。裡面空空的,只有幾根掛衣杆和一層隔板。她轉身拖過那個貼了「漫展戰袍」標籤的收納箱,撕開封口膠帶,把裡面那三套cos服一件一件拎出來。莫娜的占星術士服,深藍色珠光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銀光,後背那根金色鏈條從後頸垂到腰窩,每一環都刻著極細微的星形紋路。她上次為了還原這個角色,自己用銼刀把原來的道具鏈磨掉,一根一根重新穿了好幾遍。申鶴的修行服,白色絲料極薄極透,後背全裸只有那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從肩胛骨交叉到腰窩,腰側那兩根流蘇腰帶上綴著的白色羽毛在燈光下輕輕飄動。優菈的浪花騎士服,純黑色手工蕾絲,深V領口開到肚臍上方,腰側那幾根極細的黑色皮繩上穿著銀色金屬環。她把這套舉起來時,那幾顆黑色水晶珠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冷光。book18.org

  她把優菈那套浪花騎士服舉在眼前看了好一陣。黑色蕾絲的燕尾拖得很長,邊緣鑲著的黑色水晶珠每一顆都切面精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配套的那雙黑色皮革弔帶襪鬆緊帶上各綴著一枚極小的銀色十字架吊墜。去年漫展她一個人從宿舍出發,拖著行李箱擠地鐵到了會展中心,在更衣室里換這套衣服。出來後有個男攝影師湊得太近,鏡頭幾乎要貼到她胸口那道深V領口上。他說美女能不能擺個姿勢,她說擺什麼,他說擺個更露的吧,這套衣服本來就是性感設定。她轉頭就走。後來另一個攝影師追上來,說剛才那個人不是他們團隊的,讓她別介意。她說她沒介意,只是不想被那種人拍。他說那你一個人來的嗎。她說對。他說那你下次最好帶個朋友,至少能幫你擋一下。她說她沒有朋友喜歡cosplay。那個攝影師後來在微信里又問她下次漫展要不要一起,她沒回。book18.org

  現在有人願意陪她去了。他甚至不懂cosplay是什麼,但他願意站在她旁邊,幫她擋住那些湊得太近的鏡頭。他上次在泳池邊說「她是我妹妹」時手在發抖,腿大概也在抖,但他一步都沒退。她想到這裡忽然覺得那套申鶴的修行服,那套後背全裸的白色絲料,那兩根極細的銀色鏈條,那些從後頸垂到腰窩的設計,太脆弱了。但如果有他站在身後,哪怕只是站在那裡,她大概就不會覺得那麼脆弱了。book18.org

  她蹲在收納箱前面,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套cos服的面料,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下次漫展她要穿那套最難穿的,就是後背全是鏈子、胸前開口特別低的那套。因為他說過「那些男生大概會同時忘了按快門」,他不是在誇她身材好,是在擔心她。有他在,她大概真的可以放下那些顧慮了,全身心去還原自己喜歡的那個角色。book18.org

  她把收納箱推到牆角,把空行李箱合上塞進柜子里。帆布袋裡的防曬霜和濕巾被她拿出來放在洗手台上,軍訓用品按日期分好塞進床底下。做完這些之後她推開浴室門,擰開花灑試了試水溫。熱水從噴頭灑下來,沖刷過她那對像軟糖般柔韌有彈性的E罩杯巨乳。兩顆像未泡開紅豆般極小的奶頭被熱水沖得輕輕發顫,乳暈是極淡極透的薄粉,幾乎和周圍乳肉融為一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對被水沖得微微發紅的乳肉,用手輕輕擠了點沐浴露在掌心裡搓出泡沫,塗在自己肩頭。她洗了很久,洗完之後裹著浴巾推開浴室門,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拿手機給媽媽發了條消息,說公寓很漂亮,仙人掌也收到了。媽媽秒回了一條,說那就好,好好軍訓,別頂撞教官。她回了個鵝賣萌的表情,然後打開李贛的微信。他的頭像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看不出是哪個城市的。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遍,最後只發了三個字:下次來。他回得很快,也是三個字:三片葉。她看著這三個字,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完全翹起來了。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書桌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落地燈的暖黃光里安靜地立著,銀杏樹的影子還在窗簾上輕輕晃著。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不是把他當哥哥。不是。但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叫。以後再想。明天軍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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