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沉淪 (164-165)作者:fongj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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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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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章 依偎book18.org

  傍晚下班的路上,車裡難得安靜。張雪靠在副駕上低頭刷手機,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傻笑,大概又在看什麼搞笑短視頻。吳子儀坐在后座,手裡端著保溫杯,偏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香樟樹。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真絲襯衫配黑色直筒西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耳垂上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端莊,從容,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但她心裡知道,她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等下班。不是等下班本身,是等下班之後能和他單獨待著的那個晚上。小雪昨天在群里說了今晚要補綜藝,她當時正靠在床頭翻那本散文集,看到消息後只回了兩個字:好的。但她心裡已經悄悄把今晚劃給了自己——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占有,而是那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隱秘的、小小的期待。她甚至從周三就開始想周五晚上穿什麼,把衣櫃里那幾件睡裙翻了個遍,最後還是選了這件極薄的白色純棉弔帶。這件是他上次說她穿最好看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變成了這樣的人。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連關燈做愛都覺得不好意思開口,現在卻會在周三就盤算著周五晚上穿哪條內褲。以前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出軌,現在她不僅出了,還把心也搭進去了。她有時候洗完澡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會忽然愣住——鏡子裡那個眼角有細紋、脖子上的皮膚也開始不那麼緊緻的女人,正在為了一個比她小好幾歲的男人挑睡裙。她會問自己,吳子儀,你到底在幹什麼。但每次他敲開門走進來,她心裡那個問題就自動消音了。book18.org

  張雪拔下耳機從副駕上轉過身來,把手機舉到前排兩個座位之間,說有個博主吐槽恐怖片里的女主角永遠在作死,明知道地下室有問題還非要一個人下去。她說著說著忽然警覺地看向李贛:「對了,你們今晚是不是要看那個懸疑劇?我上次看了半集嚇得半夜不敢上廁所,今晚我要補綜藝——進度落下好幾周了,你們倆自己看吧,別叫我。」book18.org

  吳子儀從後視鏡里和李贛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極短,短到張雪正低頭劃手機壓根沒注意,但吳子儀看到他眼角那道弧度微微彎了一下。她把保溫杯蓋子輕輕擰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那行,今晚正好播新的一集。你上次看到哪兒了?那個地下室的部分其實不嚇人,都是配樂在烘托。」book18.org

  李贛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車子拐進小區大門。他說今晚他不吃泡麵了,中午在公司食堂已經吃了一頓泡麵——老劉那個紫砂壺又出狀況了,他說要修,結果拆開之後裝不回去,他在茶水間幫他折騰了大半個午休,連飯都沒顧上吃。他邊說邊把車停穩,熄了火繞到後排幫吳子儀拉開車門,又繞到後備箱把張雪網購的那箱抽紙拎出來,另一隻手接過吳子儀手裡的帆布袋。張雪在前面蹦蹦跳跳哼著歌,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完全沒注意到身後兩個人走路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book18.org

  回到六零一之後吳子儀先洗了個澡。她把白天上班時沾在皮膚上的汗和灰沖乾淨,換上那件極薄的白色純棉弔帶睡裙。頭髮還是濕的,她沒吹,只用干毛巾擦到不滴水為止,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鎖骨窩裡。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八歲了,眼角已經有幾道極細微的紋路。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尾,然後從抽屜里拿出那瓶他上次說好聞的身體乳,擠了一小坨在掌心裡搓熱,塗在鎖骨、手肘和膝蓋上。她想他等會兒靠過來的時候大概會聞到這股梔子花香——他每次聞到都會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說她好聞。她發現自己現在做什麼事都會先想他會有什麼反應,這個發現讓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嘆氣這件事本身,是嘆氣自己怎麼變得這麼沒出息。book18.org

  她先去廚房把蘋果削了,切成小瓣整齊碼在碟子裡。削皮的時候削斷了好幾次,她媽以前削蘋果特別利索一圈到底,她試了一下才發現沒那麼容易。然後燒水泡茶,兩杯綠茶的杯沿各放了一片薄荷葉,茶葉是他上次從杭州帶回來的新茶。做完這一切她走到客廳把茶几收拾乾淨,把投影儀打開,幕布上暫停著那部懸疑劇的最新一集。她把碟子、茶杯和遙控器都在茶几上擺好,又從廚房拿了兩張濕巾疊好放在沙發扶手旁邊。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布置的這一切——切好的蘋果,泡好的茶,疊好的毯子。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在準備一場小小的儀式。不是那種隆重的儀式,是那種她以前從來不會為任何人準備的日常。以前在家裡她從來不會主動給老林切蘋果,因為老林會說蘋果不削皮也能吃,說何必費那個功夫。但李贛不一樣,他會把她削斷了好幾次皮、形狀歪歪扭扭的蘋果全吃掉,連酸得皺眉都會面不改色地說挺甜的。她做這些事不是因為覺得應該做,是因為她想看他吃得開心的樣子。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把那條駝色薄毯疊好放在自己膝蓋旁邊,等他來敲門。book18.org

  李贛洗完澡換上深灰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趿拉著拖鞋從十樓下到六樓,推開六零一虛掩的門。客廳里只亮了一圈暖黃射燈,光線調得極暗,投影儀已經開好了,幕布上暫停著新劇集的第一幀畫面。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靠枕,茶几上擺著兩杯綠茶和一碟切好的蘋果。她看到他進來,把靠枕從懷裡抽出來放在自己旁邊,拍了拍沙發墊。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book18.org

  他坐下去。她幫他把拖鞋擺正——他每次進門拖鞋都隨便一蹬,左只飛到鞋櫃底下右只歪在玄關正中央,她彎腰把兩隻拖鞋撿起來並排放在他腳邊,然後歪過頭靠在他肩膀上,把那條薄毯抖開蓋在兩人腿上。他說她還準備了蘋果。她說剛才削的,削皮的時候削斷了好幾次,以前看她媽削蘋果特別利索,一圈到底,她試了一下才發現沒那麼容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像是交了一份不太滿意的作業。book18.org

  他把一塊蘋果放進嘴裡嚼了嚼——酸,酸得他皺了皺眉。他偏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正仰頭等著他評價的吳子儀,把嘴裡那塊酸蘋果硬咽下去,面不改色地說挺甜的。她眼角那道弧度翹起來,用手在他大腿上輕輕拍了一下:「騙人——我剛才自己嘗了一塊,酸得牙都快倒了。你這張嘴就沒一句實話。」他說實話會丟媳婦。她說吃塊蘋果怎麼就丟媳婦了。他說她好不容易給他削一次蘋果,他說酸的話她以後就不削了,那他以後就沒她削的蘋果吃了——這不就等於丟了半個媳婦。她被他這番歪理逗得笑出聲來。book18.org

  投影儀里懸疑劇的片頭放完了,畫面切到一個陰森的地下停車場,配樂低沉壓抑,女主角正舉著手電筒一步步往前走。她靠在他肩上,薄毯蓋到胸口,雙腿蜷在沙發上,腳趾輕輕蹭著他的小腿肚。看了一會兒之後畫面里女主角推開一扇虛掩的消防門,門後忽然躥出一隻貓,配樂猛地炸了一下。她手指在靠枕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但臉上還是一貫的從容。book18.org

  她不是那種會嚇得尖叫的人。張雪上次看了半集嚇得把整張臉埋進他胸口,指甲差點把他手心掐出印子。吳子儀的怕法是安靜的——眉頭微微皺起,呼吸節奏比平時快半拍,手指在靠枕邊緣輕輕收緊。這種安靜的自持他太熟悉了。從第一天起就烙印在她身上——在辦公室里端咖啡杯的動作,在走廊里和人打招呼時微微偏頭的弧度,在會議室發言時不緊不慢的語速。三十八年來她早已習慣把一切情緒都壓在最得體最克制的表情之下。book18.org

  但他認識她這麼久,她每一個微表情他都刻在腦子裡。她撒謊時會用手摸耳垂,緊張時指尖會輕輕敲杯沿,心裡有事時不會說,但會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像是怕被人察覺到她還在想事情。此刻她就是這種安靜。她的目光雖然落在幕布上,但那種專注和平時她在會議室里看方案時不一樣——眼神有點空,像是在看畫面,又像是在看畫面背後很遠很遠的地方。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睡裙邊緣。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把她眼角那幾道極細的紋路照得忽隱忽現。book18.org

  他把遙控器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女主角蹲在消防門後面抱著那隻貓的特寫上,女主角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幕布上的光不再晃了,穩穩定格在她側臉上。book18.org

  「老大,想什麼呢。」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側過身面對她,把薄毯往她那邊又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小腿。投影儀的風扇還在嗡嗡轉著。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大概會用那句「沒什麼」搪塞過去。然後她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絞著睡裙邊緣。book18.org

  「我在想——我現在這樣,算不算真正的壞女人。以前我還能騙騙自己,說只是身體出軌。老林從來不碰我,我忍了好多年,遇到你之後身體先投降了——我可以跟自己說那是因為我太久沒被人碰過。可是現在不行了。現在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是看你的消息,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也是看你的消息。就連剛才削蘋果的時候我都在想——上次你說杭州那邊超市賣的蘋果比黃山便宜,我就想要不要讓你下次出差幫我帶一箱。」她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但那聲笑里沒有半分開心的意思,她把臉轉過來看著他,那雙杏仁眼裡沒有淚,但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茫然,「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就是一箱蘋果而已。但這種念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密到我每天從早到晚腦子裡全是你。身體出軌可以找藉口,心也出軌了——我連藉口都沒了。」book18.org

  李贛看著她。她說這些話時表情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實,但她的手一直攥著睡裙邊緣,指尖微微泛白。他不是第一次聽她說這種話。在酒店那次她被蔡永明傷害完,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次她說的是「我覺得自己很髒」。這次她說的是「我覺得自己是壞女人」。兩次都是在深夜,都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都是那種她已經把自己審判完了、只等他來確認死刑的眼神。book18.org

  他沒有馬上開口。他把遙控器從茶几上拿起來,按下暫停鍵。幕布上的畫面定格在女主角蹲在消防門後面抱著那隻貓的特寫上,客廳里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投影儀風扇極細微的嗡嗡聲。他把她的手從睡裙邊緣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虎口上極輕極慢地畫著圈。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辦公室里她加班到深夜時幫她揉太陽穴,在會議室里她否決別人方案之前偷偷在桌下碰她的手背,在每一次她緊張到用手指敲杯沿時,他都是這樣把她的手握住,讓她敲在他的掌心裡。book18.org

  「吳子儀。你剛才說你覺得自己是壞女人,因為身體出軌了,心也出軌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我的消息,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看我的消息——你覺得這就是壞。那我問你,你出軌之前,老林有多久沒有碰過你了。」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大概不會回答。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很久。他每次都說累了,說工作太忙,在書房裡翻那些古籍,翻到半夜,倒頭就睡。有時候連著好幾個月,連手指都不碰我一下。有一次我換了新睡裙,是他喜歡的那個顏色——藏藍色,和我的真絲襯衫是同一個色系。我以為他會多看幾眼。他看了好幾秒,說了句『這個顏色襯你』,然後繼續看他的書。我站在臥室門口,覺得自己的臉很燙。」book18.org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不碰你嗎。不是因為你不好看。你穿那件藏藍真絲襯衫的時候,我每次在會議室里看到你,都得把目光移到窗外假裝在看風景,因為多看你幾眼就會被人發現。他不碰你,是他不懂。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老婆換了新睡裙都只看好一會兒,他大概也看不出來你換了新口紅色號。你上次換了那支豆沙色——我看出來了,你塗上去之後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照了好久,然後走出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太傻了,塗個口紅都要偷偷摸摸的,好像讓自己好看一點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把自己藏了這麼多年——藏住所有委屈,藏住所有期待,藏住每周三晚上一個人窩在沙發角落裡翻那本舊版瑜伽教材時眼角那幾道極細微的紋路。你覺得自己應該像一件被收進樟木箱裡的舊旗袍,整整齊齊疊好,不皺不髒不惹眼。但你不是舊旗袍。你是吳子儀——是會在我加班到深夜時默默幫我把報銷單整理好、會在我出差回來時站在玄關幫我拍掉肩上灰塵、會在我煎蛋時悄悄把火調小怕蛋煎老了我不愛吃的吳子儀。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說『我在等你』。但我知道。每一件都知道。」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眶已經泛紅了,但嘴角那道弧度還是翹著的,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你剛才說每周三晚上我一個人翻瑜伽教材——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沒跟你說過這件事。我每次都是等你走了之後才翻的,因為你說我那本教材的封面太舊了,讓我換一本新的。」book18.org

  「因為你每次翻到空中瑜伽那一頁時,會用手指在弔帶支架的示意圖上來回畫圈。我在你公寓里看到那本教材攤開在茶几上,那一頁的紙比其他頁更皺,頁角被你翻來覆去折了好幾道痕。後來你在臥室里第一次主動跨坐在我身上起伏時,嘴角那道弧度和你每次練完空中瑜伽後躺在墊子上看著天花板時一模一樣——都是那種做了自己以為做不到的事之後,偷偷得意又不敢表現出來的表情。」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極輕極慢地畫著圈,沿著她生命線的那道細紋從手腕一路畫到虎口,「你連得意都要偷偷的。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全看到了。從頭到尾,從你在辦公室里否決別人方案之前嘴角先翹一下再放平的那個表情,到你在婚床上第一次不敢叫出聲時把臉埋在枕頭裡、手指攥緊床單的力道——我全看到了。所以你別再說自己是壞女人了。你不是壞女人——你只是一個被冷落了太久太久,終於遇到一個願意認真看你的人之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份認真的女人。你不是壞,你是餓。餓了太久的人,忽然坐在一桌滿漢全席面前,每一口都怕這是最後一口。但這不是最後一口——以後每一天每一頓飯,只要你願意坐下,我就會在你對面。不是作為同事,不是作為後輩,是作為你嘴裡那個全天下最壞的混蛋——但這個混蛋只對你一個人壞。」book18.org

  她被他這番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往下淌,滴在他握住她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她沒有去擦,只是把他的手翻過來,讓掌心朝上,然後用手指在他的掌心裡極輕極慢地畫了好幾個圈。她忽然開口,聲音裹著極細微的鼻音和更深的柔軟——「李贛,你剛才是不是偷偷在心裡排練過這段話。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會說這些,所以提前準備好了。」book18.org

  「沒有。剛才你在說『我覺得自己是壞女人』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完了,這個女人又要開始自我審判了。上次在酒店浴室里也是這樣,你說『我覺得自己很髒』,我當時就想把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打出去。但後來我發現,打是打不走的。她說自己髒,是因為有人往她身上潑髒水;她說自己壞,是因為她給自己定了太多條條框框,然後發現自己跨不過去。所以今天我不打了——我換個方法。我把她做過的每一件她以為沒人注意到的小事全說出來,讓她知道這些事有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翻來覆去回味過無數遍。讓她知道她在意的東西,也被另一個人同樣在意著。」book18.org

  「你做到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掌心很熱,她的臉頰微涼微濕,兩種溫度貼在一起的瞬間,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一個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我剛才在想——如果老林問我和你之間有什麼區別,我會怎麼回答。現在我知道了。區別就是——他在客廳里看球賽的時候從來不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你在我看電視的時候會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音量調低好幾格,因為你發現我每次看新聞時都會輕輕皺一下眉頭。他從來不記得我泡茶喜歡用哪一檔水溫;你幫我泡茶時會先把水燒開,再等好一會兒才倒進杯子裡,因為你知道我怕燙。他看我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在看一個他想像中的妻子,不是在看我;你看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就是在看我。就是吳子儀這個人。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媽,不是一個需要端端莊莊坐在辦公室里給後輩做榜樣的前輩。就是一個會緊張時敲杯沿、會害羞時摸耳垂、會偷偷在意眼角細紋、會因為一件新睡裙被人夸好看而在鏡子前站很久的吳子儀。你看到的是這個人。全世界只有你看到了這個人。」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臀上移開,重新把她攬進懷裡。她掙扎了一下,用手推他的胸口,但推得毫無力氣。他把手臂收得更緊,讓她的臉貼在自己鎖骨上,她不動了。她安靜地靠在他胸口,聽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在酒店那次——蔡永明走了之後,你趴在電視柜上,哭得渾身發抖。那次你說你覺得自己很髒,我幫你擦身上的時候你一直在說對不起。我當時跟你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他的聲音很輕很穩,下巴擱在她發頂,手掌貼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隔了很久才說:「你說『不髒——你從來都不髒』。你蹲在浴室地板上幫我擦大腿內側,擦完之後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補了一句——該覺得髒的人是蔡永明,不是我。」book18.org

  「後來在浴缸里,我幫你洗澡的時候。你靠在我懷裡,忽然問我——如果全世界都罵我們,你會不會跑。我當時怎麼說的,你也記得。」他說這話時語氣不是在哄她,是在給她一道她需要的證明。他每次都是這個語氣,每次都是這種眼神——不躲閃,不猶豫,不給她任何懷疑的餘地。book18.org

  她從他胸口抬起臉來。浴缸那次她記得很清楚。她剛被傷害完,渾身都在發抖,靠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她覺得自己髒,覺得所有人都會罵他們,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他說他不跑。不管全世界怎麼罵,他就待在她旁邊。全天下人都罵他們兩個的時候他就站在她前面,把那些話全擋回去。她當時說了一句——你瘋了。他說瘋就瘋,反正他這輩子沒做過幾件清醒的事,只有喜歡她這件事是他做過最清醒的。book18.org

  她的眼眶又紅了幾分,但還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用手背輕輕蹭了蹭眼角,說每次他都是這麼說的,每次都是那種眼神,那種語氣。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你的眼神——比老林求婚的時候還要熱烈。不是占有,不是慾望。是那種真正的、全須全尾的、從裡到外都不藏著掖著的——愛意。老林求婚的時候說他會讓我過上好日子,他說那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但我總覺得他在看一個他想像中的妻子,不是在看我。你不一樣。你看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就是在看我——就是吳子儀這個人。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媽,就是我。」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皮,聲音又輕了幾分。她說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喜歡她這個比他大這麼多的女人。但他從第一次說喜歡她到現在,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任何一絲覺得她老了、覺得她不如那些年輕女孩的意思。哪怕一絲都沒有,她觀察了很久,是真的沒有。她每次和他一起出門,看到街上那些二十出頭的女孩——皮膚比她緊,腰比她細,笑起來眼角沒有紋——她會下意識地看他一眼。他不是那種會東張西望的人,他的目光永遠停在她身上。她有時候覺得他大概上輩子是個瞎子,這輩子才會覺得她最好看。book18.org

  李贛低頭看著她。她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極細微的水光,但嘴角那道弧度已經翹起來了。她不是在抱怨什麼,她是在把自己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掏出來給他看。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指從自己嘴角拿開,握在掌心裡。他說他不會去喜歡那些年輕女孩的,她們都很好,但她們都不是她。他說的「喜歡」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她做的飯他會吃,她削的蘋果再酸他也會說甜,她覺得自己老了不好了不配了,他就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全給她塞回去。他問她知不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在她面前提年齡。不是裝的——是真的不在意。因為她就是她,不是她的年齡,不是她的臉,不是她身材好不好。是每天晚上她靠在這沙發上把腳丫子踩在他小腿肚上取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以什麼都不幹就這麼坐著。book18.org

  她被他這句話徹底擊中了。什麼比老林求婚還熱烈的眼神,什麼全須全尾的愛意,都比不上這最後一句——他喜歡的是她腳丫子貼著小腿肚取暖的每晚日常。她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把整張臉埋進他肩窩裡,用力吸了好幾口他剛洗完澡後皮膚上殘留的皂角味。她想自己大概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會遇到一個連她腳丫子都喜歡的男人。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眼角那道弧度不再是剛才那種困惑的、自嘲的、茫然的。而是放鬆的,是徹底卸下所有枷鎖之後才有的舒展。book18.org

  他當然看得出這個變化。他認識她這麼久,她每一個表情的切換他都瞭然於心——她剛進門時那種輕鬆是日常的放鬆,後來安靜到不對勁是心裡有事在發酵,坦白時平靜的表面下壓著的是翻湧的自我審判,聽他說「不跑」時眼眶泛紅是被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而現在——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抿嘴笑,不是那種害羞的低頭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帶著一絲她以前從來不敢在他面前流露的撒嬌意味的笑。book18.org

  「想明白了?」他問。她輕輕點了一下頭。他說既然想明白了,那該辦正事了。她問他什麼正事。他一本正經地說剛才那大半集算是白看了,現在得補回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說用她。她被他的直白弄得臉一下子紅透了——這個人剛才還在說「這輩子可以什麼都不幹就這麼坐著」,現在忽然話鋒一轉就要「用她」補劇情。她紅著臉嗔他這張嘴真是——以前在辦公室里連多看她一眼都要臉紅半天,現在倒好,一邊看劇一邊手就往她裙子裡伸。他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在辦公室偷看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這女人他這輩子都碰不到,現在她坐在他腿上,他憑什麼還要忍。book18.org

  她被他這句話惹得又羞又暖,把靠枕放到沙發角落裡,低聲讓他輕點——別把睡裙扯壞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睡衣。他說壞了就再買一件,反正他知道她的尺碼。她問他什麼時候偷量的。他說不用量,他的手就是尺。她聽完這句話再也沒力氣說任何話,只是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窩。投影儀還亮著,幕布上女主角抱著貓的定格特寫還在,但此刻客廳里唯一的劇情是她的呼吸和他的手。book18.org

  電視劇沒有關,任由它自動播放著。畫面里女主角終於抱著那隻貓走到了地下停車場通往地面的樓梯口,推開門,天光大亮。客廳里,他正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跨坐在自己腿上。兩個人之間的依偎遠比幕布上的光影更加滾燙。book18.org

  吳子儀靠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窩,鼻尖蹭著他T恤領口邊緣那圈洗得微微發白的棉線。她能聞到他剛洗完澡後皮膚上殘留的皂角味,混著他自己身上那股永遠乾乾淨淨的體香。這股味道她從去年聞到今年,從黃山聞到杭州,每一次聞到都會讓她心跳快半拍。此刻這股味道就在她鼻尖前,她不需要隔著辦公室走廊去捕捉,不需要在他離開後對著他坐過的沙發偷偷吸氣。他就在這裡,在她懷裡,在她腿間,在她身體里。book18.org

  李贛把她的睡裙肩帶從鎖骨上輕輕推下去。那根極細的白色棉布帶子滑過她圓潤的肩頭,落在臂彎處,整件睡裙從她胸前滑脫堆在腰際。那對像皮球般緊緻的D罩杯巨乳彈出來,在暖黃射燈下白得發光,乳肉飽滿緊實,兩顆奶頭已經翹成了莓紅色,硬挺挺地立在乳峰最尖端。乳暈邊緣那圈極淡的粉色環微微隆起,顏色正在從莓紅往更深的酒紅過渡——不是他碰出來的,是剛才他說話的時候她自己興奮了。他低頭含住左邊那顆,用嘴唇裹緊莓紅色的奶頭頂端用力一吸。她的身體猛烈彈跳,喉嚨里逸出一聲極長極軟的呻吟,手指插進他還帶著濕氣的發間輕輕攥緊。book18.org

  「嗯——你輕點——剛才說那番話的時候就已經濕了,現在你一吸——裡面又——」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尾音帶著極細微的顫抖。book18.org

  他鬆開嘴唇,舌尖在奶頭頂端畫了好幾圈,然後抬起頭看著她。那顆奶頭在他嘴裡從莓紅跳到了更深的苺紅,顏色濃得像一顆被體溫捂熱的漿果。他說她是他的——她的奶子是她的,她的腰窩是她的,她的高潮也是她的,只有在她允許的時候他才敢碰。上次在酒店浴缸里她自己騎上來的時候他才知道她裡面有多燙,她主動的時候裡面溫度跟平時被他揉出來的不一樣,更燙更緊更有力,像是從裡到外全活了。他當時就在想,這個女人終於不再憋著忍著了。book18.org

  吳子儀低頭看著他。她想起上次在酒店浴缸里確實是燙的,那次是她第一次主動跨上去自己動。這雙清澈真誠又堅定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過的感受。她用掌心貼住他的側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過去,眼角那道弧度翹得極穩極柔。她說從去年婚床那次開始到現在每一次她記性特別好——第一次在宣城幫他口,第一次在竹林被他從後面操到噴水,第一次在空中瑜伽被自己旋轉噴射淋了一身,她都記得。因為每一次跟別人都不一樣,跟自己以前經歷過的所有事都不一樣。她是用自己的身體在記——不是用腦子。book18.org

  他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把她的睡裙從腰際繼續往下褪,極薄的白色棉布滑過她的蜜桃臀,滑過她修長的大腿,落在腳踝處堆成一小團白色的雲。她全身只剩那條初櫻粉蕾絲丁字褲,襠部那片網紗已經被蜜桃露浸得完全透明,緊緊貼在她飽滿鼓脹的陰阜上,兩片肥厚緊緻的大陰唇輪廓在網紗下完整地拓印出來。他隔著網紗用指腹輕輕按在那道緊閉的豎褶上,力道極輕極慢,像是在按一片被晨露打濕的花瓣。她輕輕嘶了一聲,大腿內側的嫩肉猛烈抽搐。他問她是在用什麼記。她說你別問了,然後靠進他懷裡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她雙腿盤在他腰側,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肩窩裡。他抱著她從客廳走到臥室,她的體重對他來說輕得像一片羽毛——這個女人每天在食堂里只吃半碗飯,他每次往她碗里夾紅燒肉她都會說太多了,然後又把肉夾回他碗里。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中央,深灰色床單在她身下鋪展開來,枕頭還殘留著她昨晚睡過的極細微的凹陷痕跡。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T恤從頭上脫掉扔在床尾凳上,俯下身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她肚臍上方那道極淡的舊妊娠紋。這是她生女兒留下的痕跡,她以前不讓他碰這裡,每次他手指滑過她都會下意識用手遮住,說不好看。後來他每次都故意多親幾下,親到她不再遮為止。現在她已經不遮了——她躺在床單上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任他的嘴唇在自己小腹上緩緩移動。book18.org

  他把她的丁字褲從腳踝上輕輕褪下來,俯下身把臉埋進她兩腿之間。那道天生光潔飽滿的白虎一線天完整地暴露在暖黃射燈下,陰阜高高鼓起,兩片肥厚緊緻的大陰唇緊緊並在一起,中間那道極細極窄的豎褶已經被滲出的透明蜜桃露浸潤得發亮。他用舌尖從下往上慢慢舔過去——從會陰處開始,越過陰道口,最後停在陰蒂頂端。那顆小豆已經從包皮里微微探出頭,在他的舌尖下輕輕彈跳著。她仰起脖子發出一聲極長極軟的呻吟,手指攥緊身下的床單。他的舌尖在她那道細縫上來回撥弄了好幾次,然後把整張嘴貼上去裹緊她整片大陰唇用力吸吮。一大股蜜桃露從她陰道深處湧出直接灌進他口腔深處,微酸帶甜的水蜜桃味在舌尖上炸開。他大口大口地吞咽,喉結連續滾動了好幾下,她噴了第一次——不是那種積蓄已久的高壓噴射,而是從深處湧出來的溫熱潮水,全數灌進他嘴裡。book18.org

  他把嘴從她腿間移開,用手背擦掉下巴上那道還沒淌乾的透明蜜液,俯下身壓在她身上。那根早已硬得發疼的雞巴抵在她濕透的縫口上,龜頭輕輕蹭過那兩片被舔得微微張開的大陰唇。他沒有急著進去,而是把嘴唇貼在她耳垂上,問她這次要什麼節奏。她閉著眼睛說慢的——今天想慢慢來。上次太快了,她還沒好好感受他就射了。book18.org

  他說好。然後他把龜頭對準那道還在不停翕動的細縫,極慢極慢地往裡推。龜頭撐開大陰唇的瞬間,那兩片肥厚緊緻的肉唇被擠得往兩側翻開,中間那道極細極窄的豎褶被一點一點撐成一個渾圓的肉孔。她能清晰感覺到他的龜頭冠溝在自己陰道入口那圈最敏感的嫩肉上輕輕刮過去,一寸一寸,像在丈量她身體最深處每一道肉褶的間距。她悶哼著把臉埋進枕頭裡,大腿內側的嫩肉在他腰側輕輕抽搐著。他整根推到底的時候龜頭撞在最深處那團極燙極軟的嫩肉上,那團嫩肉在他龜頭頂端輕輕收縮了好幾下。他說她裡面又在吸他了。她說她沒吸——是它自己在吸。他問它是不是想他了。她在他後背上輕輕掐了一下說不要臉,他笑了。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是以前那種從慢到快、從淺到深的節奏,而是極慢極慢的,整根拔出來只留龜頭在裡面,感受她那兩片大陰唇在自己冠溝上刮過去時那種微微彈動的觸感。再極慢極慢地推回去,龜頭重新撞到最深處那團嫩肉時她的小腹輕輕抽搐一下。他這樣反覆了好幾輪,每一下都慢得像在拖時間。她終於忍不住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這是在磨蹭什麼,讓他快一點。他說剛才她說的要慢,他這是在嚴格執行她的指示。她說太慢了——快一點,他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極壞,問她快一點是多快。她咬了咬嘴唇說正常就行。他說什麼叫正常。她說就是——像平時那樣。他腰胯一挺整根沒入,龜頭狠狠撞在最深處那團嫩肉上,她仰起脖子發出一聲極長極亮的呻吟。book18.org

  他開始加速。雙手扣住她腰側,腰胯像打樁機一樣猛烈抽送。她的臀肉在每次撞擊下都猛烈彈跳,啪啪啪的脆響和她壓抑不住的呻吟混在一起。那對皮球巨乳在她胸前猛烈晃蕩,乳肉上下翻飛,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沉重的分量砸回胸前。兩顆奶頭已經從苺紅色翹成了酒紅色,乳暈徹底消失,只剩兩顆棠紅色的硬粒孤零零翹在乳峰最尖端,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他低頭含住左邊那顆正在從酒紅往棠紅過渡的奶頭用力吸吮,她發出極長極亮的尖叫,蜜桃汁從縫口噴涌而出,全數澆在他的龜頭上。他感覺到她高潮了——最深處那團嫩肉猛烈收縮了好幾輪,把他的雞巴裹得緊緊的,從四面八方同時往中間擠壓。他收緊腹肌腰往前狠狠一挺,一股滾燙的液體灌滿她整條陰道。book18.org

  兩股溫熱的體液在她體內深處混在一起,從被撐滿的縫口邊緣滲出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深灰色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濕痕。他把自己從她體內退出來癱倒在她旁邊。她也從枕頭裡抬起臉側身窩進他懷裡,大腿內側還在輕輕發抖,小腿肚蹭過他的膝蓋窩,腳趾蜷成一團又鬆開。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板上讓他幫自己擦掉大腿內側那些還在往外淌的混合液體。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濕巾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緩緩移動,忽然開口了。他說老大,剛才他弄她的時候,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不要」。以前每次他碰她,她至少會說好幾次「不要」——不要摸那裡,不要那麼快,不要在沙發上,不要在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但今晚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不要。她說那是因為她今晚從頭到尾都在要。他說聽出來了——她剛才騎在他身上自己動的時候比之前哪次都更快,他以為她自己不知道。她臉一紅說還不是他挑起的——誰讓他在沙發上就摸她。他說她也可以摸他。她說她早就摸過了——剛才在沙發上她把手伸進他褲腰的時候他喉結滾得比投影儀風扇還響。book18.org

  他笑了很久。笑完之後把她摟進懷裡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他說以後她不用憋著忍著,想要就要,想摸就摸,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他是她的——從頭到腳都是她的,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她。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知道了。她在徹底睡著之前忽然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起來洗臉別用那盒新拆的洗面奶——那是小雪上周去老街那家店買的,說特別好用,讓她試試。他說知道,他上次用了一次被她說了半天,說他一個男的用什麼女士洗面奶。她說那是他活該——那瓶洗面奶好貴的。他低頭看著她閉著眼睛卻還在嘟囔的臉,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壓都壓不住。這個女人剛被他操到噴了無數次,現在靠在他懷裡快要睡著了,還在念叨洗面奶的價格。book18.org

  他把她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她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均勻綿長,睫毛不再發顫,嘴角還掛著一道極細微的弧度。他以為她睡著了,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裸露的肩膀。然後他聽到她極輕極輕地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滲出來,像是快要睡著之前忽然想到什麼非說不可的話。book18.org

  「你剛才在沙發上說——我的高潮也是我的,只有在我允許的時候你才敢碰。這句話你是從哪裡學的。」她沒睜眼,語氣像是在夢囈的邊緣徘徊。他想了想,老老實實說不是學的,是自己悟出來的。上次在酒店浴缸里她自己騎上來的那次,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她老公的,也不是他的。他只是在某些她允許的時刻,被她借用一下。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杏仁眼裡還殘留著高潮後的水光,但眼神極清醒。她說他剛才在沙發上說了很多話,有一句她特別想問他——他說她每天腦子裡全是他,他聽完之後差點笑出來,因為他也一樣。他真的一樣嗎。她說她以為只有她會這樣,她已經好幾個月了,每天從早到晚腦子裡全是他,連做夢都是。她說有時候夢到他在辦公室里從她旁邊走過去,她叫了他一聲,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就走了。然後她就醒了,醒來發現他就在自己旁邊打著呼嚕,她才鬆了口氣,然後又覺得自己特別傻。book18.org

  李贛側過身面對著她,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上,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他說他從去年冬天就開始這樣了。那次她在會議室里否決了老孫的方案,嘴角先翹了一下再放平——就是那個表情,他當時坐在角落裡做會議記錄,看到她那個表情之後,他整整走了好幾分鐘的神,連老劉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到。後來老劉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沒睡好。其實他睡得很好,他只是被她那個表情迷住了。之後好幾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在想那個表情,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後來實在憋不住了,就爬起來去浴室沖冷水澡。大冬天,凌晨,沖冷水澡。沖完回來還是睡不著,因為水是冷的,人是熱的。book18.org

  她聽到這裡眼睛已經彎成了兩道月牙,說原來李主任這麼早就開始惦記她了,她那時候還以為他只是在認真做會議記錄。他說他是在認真做會議記錄——她說了什麼他全記下來了,但她的表情他沒記,因為他不用筆記,他腦子裡已經刻下來了。「老大,你大概不知道。我那時候喜歡你,喜歡得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開電腦,是看你有沒有在茶水間泡茶。如果你在,我就會多磨蹭一會兒接水。如果你不在,我就端著空杯子回去,等一會兒再來接一次。」他頓了頓,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有一次我來回跑了三趟,老劉問我是不是膀胱出了問題。」book18.org

  她噗嗤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脆,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沙沙聲。她笑完之後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說這人怎麼這麼傻——跑三趟就為了看她一眼,直接叫她出來不就行了。他說叫她出來看她一眼,萬一她問「李贛你有什麼事」,他總不能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那時候她在他心裡很高很高,他不敢把她往自己這邊拉。book18.org

  她把額頭抵在他下巴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大概是瞎了,身邊有個男人冬天凌晨洗澡降溫就為了她開會時翹一下嘴角,她居然好幾年都沒發現。她說她只注意到他幫自己補方案漏洞,幫自己擋酒,幫自己接送小薇,以為他就是那種對誰都好的性格,沒想到他那些好都是定向的。他問她現在知道了有什麼感覺。她說心疼——心疼那些沖冷水澡的水費。book18.org

  他被她氣得笑出來,在她後腰上輕輕捏了一把。她說癢,讓他別捏,然後往他懷裡又縮了縮,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鎖骨上那顆極小的痣上慢慢畫著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剛才在沙發上說不管全世界怎麼罵,他就待在她旁邊,把那些話全擋回去。她問他這句話他以前有沒有對別人說過。他說沒有。她問小雪呢。他說他沒有對小雪說過,因為小雪不需要。小雪是那種如果有人在背後嚼舌根,她會直接衝到對方面前把薯片袋拍在桌上,自己罵回去。book18.org

  她聽到這裡輕輕點了一下頭。小雪確實比自己勇敢得多,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慾望是錯,從來不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需要找藉口。她只是單純地喜歡他,然後單純地讓他知道。而自己不同,自己想要什麼總要先在心裡過好幾遍,總是怕別人覺得自己不夠好。她知道李贛不會嫌她,但她就是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不是因為需要他安慰,是因為她想讓他更了解她。book18.org

  李贛低下頭在她的發頂上輕輕親了一下。他等了她很久,從她覺得自己不夠好等到她敢在他面前張開腿,從她覺得自己是壞女人等到她主動跨上去自己動。她能把這些話說出來,說明她真的想通了——不是被他安慰通的,是她自己走出來的。他只是陪在她旁邊。他說她會比小雪更長壽,因為小雪生氣要發泄,她生氣要壓著,壓著壓著就忘了。她在他鎖骨上輕輕捶了一下,說他這張嘴早晚把她們倆全得罪光。他說得罪不了,因為他知道她們倆的弱點——小雪的弱點是紅燒排骨,她的弱點是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上回幫她澆水的時候發現葉子又黃了好幾片,她是不是又忘了澆水。她仰頭看著他,表情有點不好意思,說最近太忙了,確實忘了。他說就知道她會忘,以後那盆綠蘿他每周五固定去澆一次,挨著她的班排進日曆。她歪著頭問他日曆上寫的什麼,他說「吳姐綠蘿日」。她說認真地問今天澆了沒有,他說澆了,剛才進門前先澆的。她眼眶微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更緊地靠進他懷裡。book18.org

  她忽然悶悶地開口,說小雪剛才在群里說要補綜藝,其實是在給她創造機會。她知道小雪不是真的要補綜藝,小雪是想讓她今晚能單獨跟他在一起。小雪一直很在意自己。book18.org

  李贛低頭看著她,發現她在為小雪說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為出軌愧疚時完全不同——那種篤定和溫柔,是只有在保護自己在意的人時才會有的。他說知道,剛才進門之前小雪給他發了條消息。她把臉抬起來問說了什麼。他說小雪說——今晚別讓她太累,她最近加班多,腰不太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聲說自己欠小雪很多,不知道怎麼還。他說不用還,下次小雪想吃紅燒排骨的時候她幫忙切土豆就行。小雪每次切土豆都把手指切破,上次還貼了張卡通創可貼。她輕輕笑出聲,說自己上次也切破了一次,沒告訴她。他說你們倆連切土豆都能切出一對來。她說下次他做紅燒排骨的時候她們倆一起切,一人切一個,讓他看看誰切得好。他說那他得準備好創可貼——兩盒,她反駁說小看人。book18.org

  李贛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不再發顫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手還搭在他胸口上,腳丫子還踩在他小腿肚上。她在睡著之前嘴角那道弧度還在——不是高潮後饜足的慵懶,不是被安慰後釋然的放鬆,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平靜。那是終於把所有關係都理清了、決定往前走、並且知道身邊有人陪著的平靜。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掌貼在她後背上,拇指在她肩胛骨之間慢慢畫著圈。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夜快結束了。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後天晚上、以後的每一個晚上,她都會在這張床上,用她的腳丫子踩著他的小腿肚取暖。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時候,吳子儀先醒了。她不是被鬧鐘吵醒的——今天是周末,鬧鐘沒設。她是被一股極淡的皂角味熏醒的,那股味道從她鼻尖前飄過去,混著晨風裡新剪過的青草香。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張臉都埋在李贛的肩窩裡,鼻尖貼著鎖骨上那顆極小的痣,嘴唇離他的皮膚只隔了一層極薄的空氣。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她的腿跨在他腿上,腳丫子還踩在他小腿肚上——昨晚睡前是這個姿勢,醒來還是這個姿勢,一整夜沒變過。book18.org

  她輕輕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線。他還在睡,呼吸均勻綿長,額前那縷碎發翹得亂七八糟,嘴唇微微張開,睡相和他在公司里那個從容不迫的李主任判若兩人。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低頭看著他。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更年輕,眼角沒有紋,眉頭沒有皺,像是所有他白天扛著的東西都被卸下來放在了夢裡某個她夠不到的地方。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沙發上說的那句話——「以前在辦公室偷看你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完了這女人我這輩子都碰不到。」她現在就躺在他旁邊,腿還搭在他身上,昨晚她主動騎了他好幾次。她用手背輕輕蹭過他下巴上冒出來的極細微胡茬,心裡想:他現在碰到了。book18.org

  她輕手輕腳地把被子從他胸口掀開一條縫,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睡裙昨晚被他疊好放在床尾凳上,她套上之後走到窗台前面彎腰看了看那盆綠蘿。葉子還是黃的——她上周又忘了澆水。她拿起窗台上那個小噴壺,給綠蘿噴了好幾下,又給旁邊那盆多肉噴了幾下。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打呼嚕的李贛,心想他昨晚說以後每周五固定來澆一次水,連日曆都排好了。這個人還說他自己沒出息——他把她隨口提過的一件事排進了日曆,還取名叫「吳姐綠蘿日」。她蹲在窗台前面給綠蘿多噴了好幾下,比平時澆得更多,水珠從葉片邊緣滑下來滴在窗台上。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浴室。浴室里還有昨晚洗澡時殘留的濕氣,鏡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她用手掌把鏡子抹乾凈,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蓬亂、睡眼惺忪的女人。三十八歲了,昨晚被他把身體和心都掏了一遍,早上起來眼角還殘留著高潮後沒完全消退的紅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膚,上面有好幾小片淺紅色的印記——是他昨晚含著她的奶頭用力吸吮時留下的。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片紅印,不疼,但有點燙。她以前從來不敢在脖子上留吻痕,怕被小薇看到,怕被同事看到,怕被別人知道她這個端莊的吳姐其實是個被男人在床上操得叫出聲的女人。但今天她想留一個。book18.org

  她拿起那把木梳開始梳頭髮。她的頭髮很長很密,平時扎低馬尾的時候看不出來,放下來能鋪滿整片後背。昨晚在床上他把她的頭髮全蹭散了,現在發梢打了好幾個結。她側著頭,把梳子從發尾開始慢慢往上梳,梳到腰側那團打結特別頑固的地方時手停了好幾下。她的頭髮掉了好幾根,她低頭看了看梳子齒間纏著的幾根落髮,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她的手被另一隻手接過去了。他從她背後伸過手來,把梳子從她掌心裡輕輕抽出去,低頭用手指把她後腦勺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輕輕按住,梳子從髮根往下緩緩梳到發尾。他說看她梳了半天還沒梳通,那幾根頭髮昨晚他壓住它們蹭了很久,蹭得全打結了。她被他說得耳根一紅,垂眼輕聲說你還好意思說。他說他蹭的時候她沒喊停,翻身的時候還把他抱得更緊了,壓得他一整夜腿都沒翻過,現在膝蓋還是麻的。她耳根更紅了,沉默了幾秒,問他怎麼不多睡一會兒。他說她不在他旁邊,他睡不踏實。book18.org

  他幫她梳完頭髮之後把梳子放在洗手台上,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鏡子之間。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被晨光打濕的臉,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她。昨晚那個在他身下一聲接一聲尖叫的女人,現在穿著這件極薄的睡裙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洗臉,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手上還沾著梳子上的斷髮。這兩個人都是她,他都喜歡。他把嘴唇貼在她後頸上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然後退開。book18.org

  她對著鏡子開始洗漱。她把牙膏擠在電動牙刷上,牙刷嗡嗡地轉著,嘴角沾了極細微的白色泡沫。他站在她旁邊,拿起自己的牙刷也擠了牙膏。兩人並排站在鏡子前刷牙,動作節奏不一致,四隻赤腳踩在浴室防滑墊上,偶爾手臂蹭到一起。她看著鏡子裡兩個滿嘴泡沫的人,站在浴室里一個迷迷糊糊一個頭髮亂翹,誰也沒比誰更好看。她忽然含著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說她牙膏要沒了。他含含糊糊地回她待會兒去樓下便利店買。她說順便買瓶洗面奶,上次那瓶被小雪用了後說太干。他說好,又問她今天早上想吃什麼。她吐掉泡沫說昨晚他做了那麼多事,早上她來做——煎蛋還是會的,雖然炒蛋每次都糊。他吐掉泡沫說他來煎,她負責泡茶。她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她泡的茶比他泡的好喝,上次老劉喝了一口就說這茶肯定是吳姐泡的,他泡的茶每次都被老劉嫌棄說太淡。她笑著說那是因為他總是放太少的茶葉,老劉喜歡濃的。他說那她以後教他泡茶。她說行,然後低頭把臉湊到水龍頭下面衝掉下巴上的泡沫。book18.org

  洗完臉之後她站在鏡子前,從抽屜里拿出那瓶身體乳,擠了一小坨在掌心裡搓熱,塗在鎖骨和脖子上。昨晚他嘴唇蹭過的地方現在還殘留著極細微的紅印,她把保濕霜塗在那片紅印上,指腹畫著圈。她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眼角那幾道極細微的紋路,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然後從鏡子裡看向站在她身後等她讓出鏡子的李贛,側過臉讓他把乳液擦一下不然出門風一吹臉要干。她語氣平常,像在提醒他天冷加衣,卻馬上又改口了。她低下頭把身體乳的蓋子擰緊收回抽屜里,說忘了——他不是她老公。她老公不需要她提醒擦臉,他也一樣。他只是她的同事,她的後輩,她每晚偷偷在被子裡想念的人。她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她說她以前從來沒幫老林擰過身體乳的蓋子——不是不給擰,是她沒想過要擰。而他不是她老公,她反而想到要幫他擦臉。她從小在廚房看她媽給她爸準備早飯,耳濡目染還以為自己嫁了人也會那樣,結果結了婚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這些年過去,原來不是她不會照顧人,是她沒遇到她想照顧的人。她想給他煎蛋,想給他擰乳液蓋子,想提醒他出門帶傘——這些事以前她以為是她不想做,現在才知道,是她沒遇到他。book18.org

  李贛把她從鏡子前轉過來面對自己,低頭看著她那雙還掛著極細微水光的杏仁眼。他說她剛才那番話,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高級的告白——沒有喜歡,沒有愛,沒有一個字在說情話,但每一句都在說他比任何人都更讓她想照顧。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上輩子在佛前敲了一萬個響頭,才敲出這輩子一個她。她說他敲了那麼多個頭,頭疼不疼。他說不疼,值。她噗嗤笑出來又紅了眼眶。book18.org

  她把他從浴室里推出去讓他先去換衣服別礙著她化妝。她把那件藏藍真絲襯衫從衣櫃里拿出來穿上,把頭髮用手攏了幾下盤成一個鬆鬆的低馬尾。她坐在梳妝檯前擰開粉底液瓶子,海綿蛋在顴骨上輕輕點拍著。她化妝從來不需要太多時間,她的底子本來就極好,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要小,只是膚色有點暗沉,薄薄一層粉底就足夠均勻了。她對著鏡子開始畫眉毛,握著眉筆的姿勢和寫字一模一樣。她從眼角上方開始,順著眉骨的弧度一筆一筆往眉尾延伸,每一筆都極輕極短。她畫完之後對著鏡子左右偏頭看了看——對稱,乾淨,和平時在公司里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的吳姐一模一樣。她忽然意識到今天明明不用上班,她還是忍不住化了全妝。以前周末在家她從來不化妝,頭髮隨便一紮,睡衣穿一整天。但今天她想要好看,不是給同事看,不是給領導看。是給他看。book18.org

  她對著鏡子把眉筆放回化妝包里,輕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他真的沒有一次讓她感到自己比他大。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臉,想起剛才他在浴室里說「這兩個人都是她,他都喜歡」。她說他知道嗎,以前她很怕老。每長一歲都覺得離「被愛」這件事更遠了一步。但去年他在婚床上說「還早,再睡一會兒」的時候,她覺得時間在那個凌晨倒回去了——倒回了她二十二歲在天都峰頂看到滿月的那一晚。她從來沒被一個人那樣珍惜過,那之後每長一歲都不怕了,因為每長一歲也就是跟他多過了一年。她把粉底液瓶子擰緊放回抽屜,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好了,該出去煎蛋了。這次要多放油,上次炒蛋糊了是因為油放少了。book18.org

  她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傳來了煎蛋的滋滋聲。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他穿了件乾淨的白T恤,繫著她那條碎花圍裙,正用鍋鏟把煎蛋從平底鍋里鏟進碟子裡。窗外的晨光打在他側臉上,把睫毛照得金燦燦的。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肩胛骨之間,說我愛你。他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偏過頭想問她剛才說什麼。她沒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後背。book18.org

  她說得極輕,像一片被晨風吹落的香樟葉,落在灶台上那碟剛出鍋的煎蛋旁邊。他沒有回頭。鍋鏟還懸在平底鍋上方,煎蛋的滋滋聲還在繼續,但他握著鍋鏟的手停了好一陣。她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上次在酒店,她趴在電視柜上哭得渾身發抖,他用熱毛巾幫她擦掉大腿內側那些已經乾涸的白色痕跡,她忽然說了一句我愛你。那次他沒有回應。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她只是在崩潰之後下意識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後來在浴缸里她又說了一次,靠在他懷裡,聲音被水汽裹得模糊不清。他低頭看著她,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那次他也沒有回應。他以為她只是太累了,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什麼話都說得出來。book18.org

  但今天是第三次。沒有眼淚,沒有崩潰,沒有讓她需要抓住任何東西的恐懼。她只是站在他身後,把臉貼在他後背上,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早晨,在他給她煎蛋的時候,用那種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靜的語氣,把這三個字又說了一遍。他把鍋鏟放在灶台上,轉過身來面對她。她比他矮半個頭,低著頭的時候發頂剛好蹭到他的下巴。她能聞到他圍裙上那股油煙味和蛋香,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極淡的梔子花香——她昨晚洗過頭,今早又塗了那瓶他上次說好聞的身體乳。book18.org

  「你剛才說什麼。」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鎖骨邊緣輕輕畫著圈。上次在酒店她說了好幾次,他以為她是太害怕了,把依賴當成了愛。後來她沒再提,他就一直沒敢問。但她今天又說了——她是不是覺得周末早上最適合跟他表白。book18.org

  吳子儀被他逗得輕輕笑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上次在酒店我不是害怕,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睡著。我在等你回應我,等了很久,然後你真的沒回應,我就想——算了,他可能還沒準備好。以後再說。」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指尖在冰面上刻字。book18.org

  李贛低頭看著她。她穿著那件藏藍真絲襯衫,頭髮盤成鬆鬆的低馬尾,耳垂上戴著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她的睫毛在輕輕發顫,臉頰上還有剛才被鍋灶熱氣蒸出來的極淡紅暈。這個女人,在被他從酒店裡抱出來、從蔡永明的陰影里抱出來、從她那沉悶的婚姻里抱出來之後,她沒有要求任何承諾。她只是在每個周末早晨,換好乾凈睡裙,因為他要來。只是在每次他說完混話之後,眼角那道弧度能翹很久。只是在每次他加班到深夜時,她獨自靠在沙發上看劇,進度條永遠是他在的時候那一集。她從來沒催過他,沒有問過「我們以後怎麼辦」,沒有說過「你什麼時候娶我」。她只是安靜地、不聲不響地,把她自己的每一天都跟他的日子縫在一起。book18.org

  「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念一個他準備了好多年的誓詞。從去年在婚床上第一次把她操到噴水那天就準備好了——她當時靠在他懷裡,說「還早,再睡一會兒」,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就在想,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想跟別人說這句話了。後來在宣城服務區,她第一次幫他含,他問她好不好吃,她說好吃,他當時就在想——這個女人他娶定了。book18.org

  吳子儀聽到這裡眼眶猛地紅了。不是那種想哭的酸脹,而是壓了好多年的委屈被一個人輕輕捧住了。她咬著嘴唇用拳頭在他後背上狠狠捶了一下,眼眶紅紅的,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混蛋——那天在車裡你說的是『精液美容養顏』,我信了。你咽之前還在想那個女人他娶定了——你居然能一邊咽一邊在心裡求婚。」book18.org

  「不然怎麼辦,嘴裡有東西說不了話。」他被她捶得連連後退,肩膀撞在冰箱門上,嘴角那道弧度卻翹得壓都壓不住。她被他這句混帳話氣得又捶了他一拳,然後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角,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他是不是認真的。他看著她的眼睛,把聲音放得極輕極穩:「老大——我李贛這輩子,只想娶你。不是之一,不是排序。是唯一。」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淌進嘴角,鹹的。她用手背去擦,又被他攥住手腕輕輕拉開。她說他這個人太狡猾了,昨晚說「是我賺了」,今天早上說「只想娶你」。她從來沒在任何一個早晨聽到過比這更讓她想哭的話。她頓了頓,重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翹得極亮:「那我嫁。反正都已經出軌了——賴上你了。」book18.org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低頭吻住她的嘴唇。不是昨晚那種試探的、溫柔的輕碰,而是把所有憋了好幾年——從第一次在公司茶水間看她泡茶就在忍的情意全灌進去了。她回應他,雙手環住他的後頸,踮起腳尖。廚房裡那碟煎蛋在灶台上慢慢涼了,蛋黃從溏心凝成金黃色的膏體,但沒有人再去管它。book18.org

  窗外的晨光大片大片灑進來,把他們接吻的影子投在廚房瓷磚上。香樟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鍋爐房的煙囪開始冒新一天的白煙。兩個人分開之後,他用手幫她擦掉嘴角那絲還掛著換氣時蹭出來的唾液,她低頭看了看鍋里那個已經涼透的溏心蛋:「吃不成了。」book18.org

  「誰說的。涼了一樣吃。」他端起那碟煎蛋放在餐桌上,又轉身去拿豆漿機里打好的豆漿,倒了兩杯。她擺好筷子,把昨天從食堂帶回來的饅頭放進微波爐里轉了兩圈。兩人面對面坐下,各拿筷子夾起涼透的煎蛋咬了一口——邊緣已經有點硬了。他們同時抬眼看著對方嚼著嘴裡那份涼掉了但依然可口的蛋,忽然忍不住都笑了。book18.org

  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忽然想起什麼:「昨晚那部懸疑劇還沒看完,今晚要不要把進度補回來。」他說可以,但要先跟她確認一件事——剛才在浴室里她說從今天起他得習慣她幫他擰乳液蓋子,他現在想申請一個附加項。她說申請什麼。他說以後每天早上她泡茶,他煎蛋;她澆綠蘿,他澆多肉;她給小薇打電話,他在旁邊假裝看報紙實則偷聽。這就是他想要的求婚日常。book18.org

  她端起保溫杯輕輕抿了一口綠茶,眼角那道弧度從嘴角一直彎到眼尾:「准了。」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玻璃窗灑進來在餐桌上畫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李贛低下頭咬了一口涼透的煎蛋,心裡默默在心裡那個「老大綠蘿日」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她說好。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事book18.org

  周二上午,學生會主席選舉的投票頁面準時關閉。book18.org

  後台數據曲線幾乎是一道垂直的陡坡。吳薇的票數從迎新晚會那晚開始就一路狂飆,其他幾個候選人——那個戴眼鏡的法學院男生、那個笑容陽光的經管院學姐、那個在競選演講時慷慨激昂的計算機系主席——三個人的票數加起來還不到她的一半。學生會宣傳部那個負責維護投票系統的學長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截了張圖發到工作群里,配了四個字:嘆為觀止。book18.org

  群里瞬間炸了鍋。有人回說早就料到了,迎新晚會那天她在台上一坐,燈光一打,那個後背全裸的藏藍緞面禮服一出來,別說咱們學校了,隔壁幾個大學都有人在論壇上問這人是誰。有人把晚會那晚的偷拍照片重新頂了上來,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實至名歸。底下跟帖說光是這張照片就已經贏了,她坐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全場的票就已經投完了。也有人酸溜溜地飄過一句「她什麼都不會,就那張臉能當飯吃」,但話沒說完就被群嘲了——說得好像她那張臉不是本事似的。book18.org

  論壇上的討論從上午一直延續到傍晚。有人曬出了吳薇站軍姿時被偷拍的側影——迷彩T恤裹著那對E罩杯軟糖巨乳,腰帶勒在極細的腰肢上,高馬尾在陽光下輕輕晃著。配文寫的是:她沒參選之前這個投票頁面連個水花都沒有,她一來直接把伺服器干趴了。有人開始想像她當上主席之後學生會例會會是什麼場面——到時候誰敢在下面玩手機,她一個眼神掃過來大概比輔導員罵半小時還管用。又有人說她那張臉去外校交流才是真正的核武器,以後和外校開座談會的時候往台上一站,對方學生會主席大概連準備好的提案都忘了怎麼念。book18.org

  但這些都不是讓熱度達到巔峰的帖子。真正讓論壇沸騰的是一個匿名ID發的新帖,標題很短,只有幾個字加一個問號:《她是不是從來不穿內褲》。正文只有一句話:迎新晚會那晚她穿晚禮服彈鋼琴,後背全裸,那種緞面禮服根本就不可能穿內褲。所以她從頭到尾裙子下面什麼都沒穿——幾千人在台下看著她,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光屁股正坐在琴凳上。book18.org

  這條帖子在極短時間內被頂上首頁。底下有人回帖說不可能,那種禮服一般會配膚色無痕內褲。匿名ID立刻反駁說他學服裝設計的,她說那種緞面是最薄的一種,任何內褲都會在燈光下顯出痕跡,她在台上從頭到尾裙子貼著屁股,沒有一絲痕跡——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沒穿。又有人說這太瘋狂了吧,全校面前不穿內褲坐著彈鋼琴,她怎麼敢。另一個人說別人可能不敢,但她那晚踩踏板的時候大腿根部在禮服下蹭了好幾次,說不定禮服襠部那片緞面都是濕的。book18.org

  討論越來越露骨。有人回憶起軍訓最後一天踢正步的時候她穿迷彩褲,褲襠那片布料被大腿根部夾得緊緊的,踢腿的時候能看到兩腿之間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細縫輪廓。又有人把她上學期在食堂被偷拍的照片翻了出來——白T恤、高腰牛仔短褲、帆布鞋,最簡單的穿搭,但那條牛仔短褲襠部那片布料正好卡在她大腿根部最私密的位置,站著的時候看不出任何痕跡,走路時兩腿交替,那片布料就跟著一緊一松。有人說那道縫太明顯了,她下面到底長什麼樣——白虎一線天,他在論壇上見過一張日本女優的截圖,那種天生的、沒有一絲毛髮、兩片肥厚緊緻的大肉唇緊緊並在一起中間只有極細極窄一道縫的極品,吳薇穿泳衣時三角區那片位置的弧度和那張截圖簡直一模一樣。book18.org

  有人直接把偷拍到的吳薇穿泳衣站在椰林大道上的照片找了出來——極薄的一字領運動抹胸,低腰三角褲正面那片布料被飽滿鼓脹的陰阜撐得緊緊的,中間有一道極細微的凹陷。底下跟了一整排感嘆號,說這種極品就算內褲里什麼都沒穿,隔著內褲都能看到那兩片大肉唇的輪廓。又有人說這帖子大概會被刪,但就算被刪了所有看過照片的人已經忘不掉了。book18.org

  吳薇對這些討論一無所知。她正坐在琴房那台斯坦威前面,手指在琴鍵上翻飛,彈的是蕭邦的一首練習曲。手機在包里震了好幾下,她沒理。又震了好幾下,她也沒理。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才用毛巾擦了擦手指,從包里翻出手機——學生會的工作群已經翻了上百條消息,全是祝賀、鼓掌和感嘆號。她面無表情地劃掉所有通知,打開選舉結果公示頁面,截了張圖,發給媽媽。配文只有兩個字:選上了。book18.org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翻扣在琴蓋上,繼續翻下一首曲子的譜子。對她來說這件事和考完一場試沒什麼區別——結束了,通知一下該通知的人,然後翻篇。選上學生會主席不是她主動爭取的,是別人把票投給她的。她只是做了一件她一直在做的事——把該做的事做好。至於那些在論壇上分析她不穿內褲的人,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book18.org

  下午練完琴回到公寓,她洗了個澡換上那件極薄的白色純棉弔帶睡裙,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濕漉漉的碎發貼在鎖骨窩裡。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媽媽還沒回。大概在加班。她放下手機,靠在沙發靠背上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窗外的銀杏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陽光從葉縫間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好幾道碎金。她看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無聊,正準備去書桌前翻翻下周的樂譜,手機忽然震了。不是文字回復,是視頻通話請求。book18.org

  她接起來。螢幕里出現的不是媽媽一個人——背景是李贛公寓的餐桌,三人顯然正在一起吃晚飯。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有一碟切成小瓣的蘋果。吳子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碗湯,李贛坐在對面,正用湯勺舀番茄蛋花,張雪坐在餐桌靠鏡頭這一側,筷子剛夾起一塊排骨,嘴角還沾著醬汁。三人顯然已經吃了一陣了,桌上墊了張舊報紙當骨碟,張雪面前那堆骨頭比另外兩人加起來都多。book18.org

  「結果出來了?票數怎麼樣。」吳子儀湊近鏡頭,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媽媽才會有的、既驕傲又要故作淡定的表情。book18.org

  「比第二名多好幾倍。」吳薇把那張截圖也發到家庭群里,「具體數字沒看,反正夠了。」book18.org

  「那就好。學生會主席不比普通學生幹部,以後要和各院系打交道,說話做事都要穩重點,別跟在家一樣動不動就不理人。」吳子儀說這話時語氣和每次叮囑她多喝水時一模一樣,端莊裡裹著不容商量的母愛。book18.org

  「她很穩重了好不好——上次在酒店泳池那邊,那個戴金鍊子的說要包養她,她幾句話就把人懟走了。要是我當場可能就慫了。」張雪把半張臉擠進鏡頭裡,嘴角那點醬汁還沒擦,「小薇你當上主席了?那以後張姨去你們學校是不是能刷臉進圖書館?上次去借書門口那個保安非說我是校外人員,我給他看了半天工作證他都不信。」book18.org

  「圖書館本來就不用刷卡,你說你是學生會的客人就行。」吳薇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那行!下次我就說我是學生會主席的張姨。」張雪得意洋洋地又夾了塊排骨,啃了兩口又探頭補了一句,「對了對了,你媽說你上周軍訓曬黑了,我看這視頻里也沒黑嘛——是不是開了美顏。」book18.org

  「沒開。」book18.org

  「那你怎麼沒黑?我上次去舟山曬了一天就黑了好幾個度,回來敷了好幾天面膜才緩過來。」book18.org

  「天生的。」book18.org

  張雪被這兩個字噎得說不出話,轉頭跟吳子儀控訴:「吳姐你管管你女兒——她說她天生曬不黑,這什麼基因。是不是你懷她的時候吃了什麼特效藥。」吳子儀沒理她,繼續叮囑小薇當上主席以後多聽少說,最後拿主意的時候再開口。吳薇點頭說知道。book18.org

  張雪在旁邊又插嘴:「對了小薇,你們學校有沒有那種可以擺攤的地方?我想去賣點小東西——絲襪啊內衣啊什麼的,你張姨現在也算半個業內人士了。」book18.org

  吳薇面無表情地回她:「你要擺攤得先申請場地,學生會不管商業活動。」book18.org

  「那你能不能幫我通融一下。」book18.org

  「不能。」book18.org

  張雪被拒絕之後也不生氣,轉頭跟李贛抱怨:「你聽聽——這丫頭當上主席第一天就六親不認了,上次在車上還說要叫我張姨,現在說翻臉就翻臉。」李贛端著湯碗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跟主席沒關係,她上次在車上也沒答應過給她通融什麼,她剛才說的是「能不能刷臉進圖書館」,主席已經批准了。張雪筷子懸在半空中想了片刻,好像也是。book18.org

  吳子儀沒參與他們的拌嘴,繼續問小薇軍訓之後課程緊不緊張,琴房排班夠不夠用,公寓樓下便利店關東煮的味道是不是還是不如黃山。吳薇一一回答:課程還行,琴房夠用,關東煮的湯底太淡了,不如黃山那家。張雪立刻插嘴說黃山那家關東煮的老闆娘認識她,每次給她多加一串魚丸。book18.org

  李贛說你那是把人家的魚丸快吃漲價了。張雪反駁說老闆娘說看她長得可愛還便宜她一塊錢,問他有這個待遇嗎。李贛說他不吃關東煮。吳子儀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把湯碗放在桌上。這場拌嘴就這麼自然地流淌著,吳薇隔著螢幕看著這三人的日常互動,心想張姨每次都能把話題從正經事拐到吃的上,而李贛每次都能用一句話把她的歪理堵回去。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那個人開口了。book18.org

  「小薇。」李贛的聲音不高,但螢幕里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吳子儀偏過頭看著他,張雪也放下了筷子。「這個主席是你自己憑本事選上的。不是因為別的任何東西,是因為你優秀。恭喜你。」他把湯勺擱在碗沿上,看著鏡頭,語氣和平時在公司里做彙報時一樣從容,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她心口上。book18.org

  吳薇的手指在手機殼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從小到大她拿過無數個獎——鋼琴比賽第一名,迎新晚會壓軸獨奏,軍訓標兵,現在又是學生會主席。每一次上台領獎,台下那些目光都在說同一件事:長得漂亮就是占便宜。只有他,每次跟她說話的時候都不提她的臉。上次在酒店泳池邊他說她聰明,說跟她溝通不用繞彎子。今天他說「是因為你優秀,僅此而已」。那個「僅此而已」是他臨時加的——她聽得出來,他怕她誤會他在客套,所以故意把話堵死。book18.org

  「知道了。」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極小,小到螢幕那頭的三個人大概都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翹得剛剛好,然後重新端起湯碗繼續喝湯。book18.org

  吳子儀偏過頭看了李贛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極細微的意外和感動。她認識李贛這麼久,知道他不是那種會隨便夸人的人——他夸人從來都在點子上,而且夸完之後從不回頭看效果。但他剛才夸小薇的時候她聽得出來,是真心的,是那種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同事的女兒來評價的語氣。她說小薇從小練琴,一個人住校,什麼事都自己扛。以前她總擔心她太獨立了會把自己封閉起來,但現在看她在這邊交到了朋友,還選上了主席,她放心了不少。book18.org

  張雪說何止放心,小薇上次在酒店泳池那邊把那個金鍊子懟得灰頭土臉,她在旁邊聽著都覺得解氣。這丫頭以後肯定比她媽還有出息,她媽三十八歲才學會懟人,她不到二十就已經是宗師了。吳子儀瞪了她一眼,她說說得不對嗎,她以前在辦公室里連拒絕別人都不會,現在倒是會了。李贛在旁邊低頭喝湯,嘴角那道弧度壓都壓不住。book18.org

  吳薇掛掉視頻之後把手機放在沙發上,靠在靠枕上看著窗外漸漸變暗的天色。銀杏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輕輕晃著,遠處操場方向隱約傳來籃球砸地的悶響。她把剛才那段對話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張姨的反應是把這件事當成了可以來學校玩的門票,媽媽的叮囑是怕她擔不住這份責任,而他——他說的是「因為你優秀,僅此而已」。她沒有當著他的面表露出任何情緒,她只是把這句話收進了心裡——收進那個從小到大從來沒被同齡異性填滿過的角落裡。book18.org

  她把電視關掉,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翻看下周要練的曲目單。手指划過一行行曲名,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剛才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她想起上次在公寓里他幫自己鋪床單時那片被汗浸濕的後背,想起他在手寫卡片上那句「不用每天澆水,偶爾記得就行」,想起他在微信上發來的「憑什麼好看的人有優待」加三個感嘆號。她發現從軍訓到現在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親眼看到他了。上次見面是開學報到那天,他扛著她的行李箱爬上三樓,後背全濕透了,她給他泡了杯茶,茶葉放多了苦得他皺眉,但他全喝完了。後來他走的時候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下樓,心想這個人什麼時候還會再來。book18.org

  那之後所有聯繫全在微信上——她發自己彈琴的視頻給他,他發他加班到半夜空蕩蕩的辦公室照片給她;她說食堂的紅燒肉不如黃山的好吃,他說下次來杭州給她補一頓好的;她軍訓被教官優待,他發了整整齊齊一排感嘆號說這不公平。他們從來沒有斷過聯繫,但她從來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句話——她想見他。這種念頭讓她覺得有點丟人。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主動想見任何一個男人,連她爸她都恨不得一年只見一次。但她現在想見李贛,不是作為媽媽的同事,不是作為任何人的男朋友,就是作為他自己——老李。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翻到他的頭像。那片灰藍色的天空還掛在他的頭像框里,和第一天加好友時一模一樣。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遍。book18.org

  「周末有空嗎,想讓你幫個忙。」——刪掉,太生分了。book18.org

  「張姨剛才說你最近又加班,是不是又在吃泡麵。」——刪掉,這語氣太像她媽了。book18.org

  「上次你說杭州有家日料店不錯,還開著嗎。」——刪掉,拐彎抹角的,不是她說話的方式。book18.org

  她在輸入框里打出兩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遍。最後她打了兩行字,看了看,直接按了發送。book18.org

  這周末有個漫展,你能來接我嗎。上次你說可以陪我去的。如果太遠就算了。book18.org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書桌上,心跳快得讓她覺得有點丟人。從小到大所有需要別人配合的事都是別人主動問她,她只需要拒絕或者接受,從來不需要開口。但今天她從中午發完選舉截圖之後就在想這件事——想用一個什麼理由給他發消息。想了很久,想出來的唯一理由還是漫展。book18.org

  手機亮了。她幾乎是同步抓起來。book18.org

  沒問題,正好周末要去杭州那邊見個供應商,順路。上午出發,中午到學校接你,吃完飯直接去漫展。想吃什麼,上次跟你說的那家日料還不錯。book18.org

  她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他說「順路」。黃山到杭州單程好幾個小時,來回油費夠她買一套很好的cos服了。上次他也是這麼說的——來杭州出差順便幫她找公寓,來杭州開會順便帶她買仙人掌。他每次都把專門為她做的事說成順便。book18.org

  隨便你,日料吧。她又打了幾個字:預算多少。book18.org

  她當上主席了,這頓他請。最近食堂的紅燒肉是不是還是不如黃山的好吃。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周末給你補一頓好的。book18.org

  她盯著「補一頓好的」這幾個字。這個人連表達關心都是用這種算帳的方式——食堂虧的肉周末補,軍訓站軍姿可以用假裝中暑來逃,好看的人應該被優待而不是被當成理所當然。他把所有她覺得不該被說破的事全用他的方式說破了。book18.org

  好。那在漫展之前,能不能先去別的展區逛逛,我想拍幾張照片。book18.org

  可以,他幫她拎包。book18.org

  上次在舟山拎的是她那個帆布袋,那裡面裝的全是薯片,這次不用。book18.org

  這次可能更重。她那些cos服的配件都是金屬的,上次幫她裝箱的時候掂過。book18.org

  她看著這句話愣住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扛著她那個貼著「漫展戰袍」標籤的收納箱爬了三層樓,後背全濕透了。她當時靠著料理台看著他蹲在地上幫自己理箱子,心想這個人怎麼連搬個箱子都搬得這麼認真。原來他搬箱子的時候在心裡掂過她的cos服配件。她以為上次在車上跟他說漫展的事是臨時起意,結果他從搬行李那天起就已經知道了。book18.org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原來他那時候就猜到她會叫他來漫展。他說不僅是猜到,她那個箱子上貼的標籤,字跡是她的。他用的同一支筆,在公寓里寫卡片那支。book18.org

  她忽然發現從那間公寓到這個周末,中間隔了好幾個月的人和事——軍訓的烈日,迎新晚會的聚光燈,學生會選舉的投票頁面,每天在琴房裡翻過的每一頁樂譜,深夜微信上的每一次「晚安」。他一直在她生活里,只是隔著一層螢幕。而周末,他要從螢幕里走出來,站在她面前。她打了幾個字:那周末你幫我拎箱子,我幫你拍照。你上次不是說我那張彈吉他的舊照片最好看嗎——這次讓你見識一下專業選手的水平。book18.org

  好,他等著。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發燙的耳朵尖。窗外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用極輕極慢的速度翻著一本很厚很厚的書。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盆底那張手寫卡片已經被水汽洇得微微卷了邊。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夾在腿中間,閉上眼睛。周末他來接她,她得提前把衣服準備一下,還得跟陳琳說一聲。這些事都是明天才需要做的,但現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他說「僅此而已」時看她的眼神。她說想看看漫展的其他展區,他說他幫她拎包。她說好的時候他回了「他等著」。這兩個字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她告訴自己約他只是因為漫展,只是因為他上次答應了,她只是去兌現一個約定。然後她翻了個身對著那盆仙人掌,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在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就是想見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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