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舊戀(上) book18.org
「老婆,你猜猜,這洛神府裡面堆的是銀山、金山,還是寶石山?」方學漸 抓住兩個青銅門環,使力拉扯。 book18.org
「老公加油!裡面說不定有一瓶化仙升天的靈丹妙藥。」初荷握著拳頭給他 打氣。 book18.org
「如果只有一顆仙藥,你飛到月宮裡去陪嫦娥姐姐說話解悶,相公一個人在 人間孤孤單單的,每天站在神女峰上望呀望,把兩隻眼睛都望穿了,天天餐風露 宿,年年雪灌雨淋,不久變成一塊硬邦邦的望妻石,倒也是一件佳話美談。」 「烏鴉嘴。最好裡面有四顆仙丹,你一顆,我一顆,娘親一顆,小昭姐姐一 顆,大家一齊飛上天去,嘻嘻哈哈的,可有多好?」 book18.org
方學漸的面孔憋得血紅,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咬牙道:「好是好,可 是這道鬼門……」突然「嘣」的一響,右手的門環被他拉了下來。 book18.org
初荷「哎喲」一聲,走上幾步,道:「打不開麼,我來試試。」 book18.org
「動都不動,可能裡面上了門閂,」方學漸擔心把另一個門環也拉下來,松 手走到一邊,「拉的時候輕一點。」 book18.org
初荷左手抓住門環,吸一口氣,雙手推門,「格格,吱呀」,大門居然朝里 開了。 book18.org
方學漸張大了嘴巴,等兩扇門板全都開到了最大,這才驚奇又佩服地問道: 「老婆,你怎麼猜到這扇門是要朝里推的?」 book18.org
「我沒猜啊,我只是試著推一下罷了。」某些時候,女人的直覺確實比她們 的眼睛更值得信任。 book18.org
方學漸大罵自己是頭蠢豬,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到,和那個傻傻的馮保有 一拼。其實,做人也好,辦事也罷,有時候換個角度考慮問題,會有意想不到的 結果。 book18.org
木門之後是一條八尺寬的筆直甬道,約莫十五、六丈長,地上鋪著一層堅硬 的花崗岩,隱隱有點潮濕。每隔二丈,頭頂的天花板上就鑲嵌一顆夜明珠,八隻 造型奇特的八角琉璃燈罩將夜明珠朦朧的光華均勻地發散到每一個角落,讓人有 種如處夢境的感覺。 book18.org
兩人都有些緊張,心口怦怦亂跳,手牽手地慢慢挪步過去。方學漸好奇地東 張西望,很快發現每盞燈台附近,兩面的石壁都有一個不太顯眼的門戶。 book18.org
一溜八盞夜明燈,便有十六個門戶,如果每個門戶後面都是一個房間,每個 房間堆著滿滿的金銀珠寶,瑪瑙翡翠,鑽石美玉,珊瑚象牙,鹿茸犀角,自己可 不是大發特發了嗎?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得意非凡,湊到初荷的耳邊,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她,同時伸手去 拉左首第一個門戶的機關。咯咯嘰嘰一陣響,一道沉重的石牆慢慢移開,露出一 個空落落的房間。兩人探頭一望,撲鼻一股石灰、麝香的味道,屋子中間孤零零 地擺著一口白玉棺材,冷氣森森。 book18.org
方學漸不由得打個寒噤,心想這裡好邪門,不會撞到吸人血、吃人肉的妖怪 吧? book18.org
白玉棺材足有五尺多寬,比一般的棺材要大上許多,擺在一個兩尺高的平台 上,平台的四周放著十幾個白色的紗布袋子,裡面該是裝著生石灰、蒙脫石和麝 香等防腐物品。 book18.org
他的目光四下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口棺材上,心中嘀咕,能用這麼大一 塊白玉做棺材,這人的出手倒闊綽得緊,莫不是哪個朝代的皇帝或太后? book18.org
兩人躡手躡腳地進去,跨上平台,只見棺材蓋上寫了六個血色大字:「生同 衾、死共槨」,字跡突兀,觸目驚心。 book18.org
方學漸鼓起勇氣,雙手顫抖著推開蓋子,偌大的棺材空空蕩蕩,除了並排放 著的兩個一模一樣的褐色木盒,別無它物。木盒的表面細密光滑,一股淡淡的香 氣縈繞鼻端,該是用一種極珍貴的木料做的。 book18.org
正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掀開盒子來瞧一瞧,初荷拉住他的手臂,道:「老公, 這裡陰森森的好可怕,我們還是到其他地方去瞧一瞧吧?」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也覺得十分不安,強笑道:「好,就聽老婆的話,我們去其他地 方看一看。」推上棺材蓋,攜手走出房門,關了石門。 book18.org
打開第二個房間,裡面空無一物,連只死老鼠都沒有。方學漸大為泄氣,主 人家千辛萬苦地造出這樣一個地下密室,居然連銀子都不藏一些,有夠無聊和神 經的。 book18.org
正要縮頭關門,猛地想到每間房子的牆上都有兩粒夜明珠,加上走廊上的八 顆和門口的四顆,四十四顆夜明珠,好歹也值幾萬兩銀子,方大爺心也不太貪, 拿一半回去裝飾靈昭學苑的房間,可以省下不少燈油香燭錢。 book18.org
讓初荷等在門外,方學漸走進房去,正要飛身上去抓那盞燈罩,眼角猛地瞥 見後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無數人形,舉手踢足,似在練武。他心中一愣, 不料在這空房間裡能見到武功秘術,舉目細看,數百幅人形各不相同,用利器刻 在上面,人形旁邊更有無數蠅頭小字。 book18.org
房中昏暗,他摘下另一邊的那盞燈台,挖出夜明珠,湊到近前去看牆上的人 形、字跡,越看越覺得驚訝,失聲叫道:「老婆,你快進來,這牆上刻的好像是 『凌波微步』的輕功哎。」 book18.org
初荷聽他叫喚,走進房間,站到他身邊仔細察看牆上的刻本,好一會才迷茫 地說道:「是啊,『凌波微步』的輕功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book18.org
方學漸滿腦子都是問號,天山飄渺峰的神奇輕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肚 子裡做了十幾個假設,一一推翻,硬是說服不了自己,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道: 「老婆,我們到其它房間看看,說不定有什麼發現呢?」 book18.org
讓兩人頭大如斗、如墮雲霧的是,在第三個房間發現了「舞風飄雪劍法」, 在第四個房間發現了「玉女心經」,全是《逍遙神功》上記載的飄渺峰武功。 「靈鷲宮和洛神府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初荷仰頭望著牆上密密麻麻的人形 和字跡,這些都是她從小練熟的。 book18.org
「嘿嘿,不知道下一個房間裡有什麼厲害點的武功?氣沖斗牛神功,趕鴨子 上架神棍,還是銷魂蝕骨大法?老婆,我們趕緊瞧瞧去。」 book18.org
第五個房間卻是女子的閨房,靠牆的白玉床上掛著一頂紅羅帳幔,旁邊一張 花梨木的大案,案上堆著幾本書冊,香爐筆筒硯台,一樣不少。另一側是一排紫 檀木的架子,擺著十幾個式樣古樸的玩器。 book18.org
架子邊上是一隻沉香木的大箱子,箱外紅漆描金,花紋雅致,看上去十分珍 貴。方學漸眼睛一亮,走上去揭開箱蓋,裡面放著一套新娘子出嫁的衣裙,鑲珠 嵌玉、鳳冠霞帔,一套大紅緞子的喜服用的全是最上等的料子,只是式樣和現在 的相差極大。 book18.org
他伸手去拿那頂鳳冠,才一接觸,那頂鳳冠就「噗」地斷為兩截,兩個斷頭 落在衣衫之上,竟然破洞而入。方學漸心中大奇,伸手抓了一把,入手的衣服梭 梭地化成一團齏粉,像血淚一樣從他的指間滑下。 book18.org
一套密封的衣冠要風化成這樣需要多少年?一百年,二百年,還是五百年? 「老公,快來看,這裡有一幅絹書。」初荷站在書案前,向他招手。 book18.org
方學漸站起身子,走到書案前,只見上面鋪著一幅五尺長的絲絹,上面寫著 一首《遠遊》詩: book18.org
遠遊臨四海,俯仰觀洪波。 book18.org
大魚若曲陵,乘浪相經過。 book18.org
靈鱉戴方丈,神岳儼嵯峨。 book18.org
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 book18.org
瓊蕊可療飢,仰首吸朝霞。 book18.org
崑崙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book18.org
將歸謁東父,一舉超流沙。 book18.org
鼓翼舞時風,長嘯激清歌。 book18.org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華。 book18.org
齊年與天地,萬乘安足多。 book18.org
落款是譙(今安徽毫縣)人曹子建。更奇的是絹書旁邊的空白處還寫了四個 硃紅色的大字:郎心似鐵。字跡飄逸秀雅,和門匾上的「洛神府」、棺材上的 「生同衾、死共槨」應該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book18.org
據傳,曹植「生於亂,長於軍」,自幼跟隨曹操南征北戰,少年得志,才氣 過人,具有十分強烈的功名事業心,一生追求如何實現自己「戮力上國,流惠下 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的雄心壯志。 book18.org
偶然一個機會,他在洛水河畔與洛神相遇,「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 若流風之回雪」,「體迅飛鳥,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轉盼流精,光 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book18.org
一個郎才,一個女貌,兩人一見傾心,在洛神府中纏綿了三日三夜,「左倚 采旄,右蔭桂旗」,如膠似漆,難分難捨。曹植因為奉詔入京,路過洛陽,途中 耽誤不得,只得與她揮淚告別。 book18.org
抵達京師之後,才華冠蓋當代的「建安之傑」陳思王,多方受親生兄長曹丕 的猜忌和迫害,沒幾年就鬱鬱而終,竟沒有機會再去洛水岸邊看一看。 book18.org
「相見爭如不見,多情還似無情」,一點痴念,萬縷相思,這人罵七步成詩 的曹子建「郎心似鐵」,難道真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洛神宓妃? book18.org
「千百年前,曹植老兄信筆寫下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洛神賦》,想不到 真有其事啊。」方學漸伸手撫摩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威風凜凜的鬍鬚不知道什麼 時候才能長得出來? book18.org
「《洛神賦》?我會念啊,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 水之神,名曰宓妃……是不是這一首?」初荷對著牆壁,滔滔不絕地背起曹植的 《洛神賦》,暢如汪洋奔瀉,肆虐千里,一氣呵成。 book18.org
方學漸嘆服不已,拍手贊道:「好老婆,想不到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過 目成誦,不教而能,才情堪比漢之蔡琰、晉之謝道韞、唐之上官婉兒、宋之李清 照,下次代相公去考舉人、進士,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book18.org
「考舉人、進士?可是除了這一首《洛神賦》,還有一些唐詩宋詞、《三字 經》、《訓蒙駢句》外,其它的我會得很少。」初荷睜大兩隻眼睛望著他。 「會得不少啦,讓相公來考考你,先簡單些的,曾經滄海難為水?」方學漸 肚子裡暗吁口氣。老婆太厲害,對老公真是一種壓力啊。 book18.org
「除卻巫山不是雲。」 book18.org
「穿花白蝶雙飛急?」方學漸轉頭四望,除了兩幅仕女圖,牆上光滑如鏡, 沒有刻畫武功秘術的痕跡。 book18.org
「藏葉黃鸝百啼嬌。」 book18.org
「不錯,不錯,來個難一點的,枕上懷人,夢斷還思傾國色?」方學漸大為 失望,探頭去瞧桌子上堆著的幾本書冊,最上面的一本居然是《莊子》。 book18.org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 冥。南冥者,天池也。」 book18.org
字面上的意思:一條大魚化成一頭大鳥,然後「怒而飛」,遷徙到一個叫天 池的地方。這個「天池」在哪裡呢?難道在天山? book18.org
「庭前恩客,酒闌更贈沖天鞭。」初荷眨著大眼睛,對答如流。 book18.org
「哇,老婆大人,你好厲害啊,翰林院裡的那些名士都沒你的才華,來,輪 到你出題了,看看相公的才學能不能考個狀元、榜眼什麼的?」方學漸伸手去拿 那本《莊子》,手指才碰到頁面,「噗」地冒起一股煙塵,一疊書冊全都化為灰 燼。 book18.org
「好,簡單些的,天山鳥飛絕?」 book18.org
「故人兩相忘。」 book18.org
「彈指平弦凌細雪?」 book18.org
「回眸飛劍落輕霜。嗯,這兩句應該是秦伯母教你的。」方學漸不敢再碰屋 子裡的東西了,挽住初荷的柳腰,朝門外走去。 book18.org
「來一句難的,西窗讀詩燭影前,檐堆春雪,夜半涼初透?」 book18.org
「這個有點耳熟,不過難不倒我,讓相公好好想一想。」方學漸打開對面的 第三道門戶,眼前陡然一亮,一團幽幽的淡藍色光芒突然從裡面流了出來。 兩人吃了一驚,探頭朝房中一望,只見空空曠曠一座長方形大廳,足有五、 六個石室那樣大。大廳的天花板上綴著無數水晶、瑪瑙、珍珠、翡翠和寶石,中 間的兩塊水晶足有桌子般大小,其它細碎的珍寶點綴在旁,星羅密布,居然是按 照天上的日月星辰進行排布。 book18.org
「老公,好漂亮啊,這裡不會是神仙洞府吧?」 book18.org
「哇,老婆,這下我們發大了,單這兩塊大水晶,扛到市場上去,賣個八、 九十萬的,絕對沒問題。咦,這條是什麼,好像是我們晚餐時吃過的『鯉魚躍龍 門』?」方學漸走到屋子中間,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塊太陽形的大水晶,一條花紋 斑爛的鯉魚正從上面悠然而過。 book18.org
「老公,這裡有一隻螃蟹。」初荷指著那塊月亮形的水晶。 book18.org
「喲,一隻大烏龜爬過來了,老婆,難道這裡是洛水河底?」 book18.org
「老公,這裡的珍寶還是不要拿了,我們到其它房間去看看,也不知道有沒 有其它路可以出去?」 book18.org
「好吧,反正相公的口袋裡有的是銀兩,等我窮到要討飯的時候再來挖也不 遲。」方學漸掃視一圈大廳,也不知道洛神府的主人當年費盡心思,造出這樣一 間風格如此別致的大廳有何用意? book18.org
這邊是一個大廳,對面仍是一間間的石室,一個個房間看過去,一連四間, 全是女子的臥室,只是房中的擺飾和家具沒有第五間的洛神閨房那般奢華。 來到末尾一間石室,方學漸默默地祈求天地間的所有神佛,一定要保佑這間 屋子裡出現一樣安慰人心的法寶,譬如一項驚天動地的武功絕學,一堆價值連城 的寶石,或是一座富甲天下的金山銀山。 book18.org
伸手按下機關,房門「格格格」的一陣響,慢慢地移了開來。 book18.org
「我都說了一百遍了,我不是秦凌霜的女兒,我的娘親姓袁,你快放了…」 房間對角的一張楠木床上,一個人轉過身來,張口結舌地看著站在門口的方、秦 二人。 book18.org
方學漸身子一震,乍一聽見這熟悉無比的聲音,他的心臟仿佛一下子停止了 跳動,五枚順手牽來的夜明珠從他僵硬的指間悄然滑落,砸在堅硬的花崗岩上, 一串丁冬脆響,一溜火花地四散跑開。 book18.org
兩人一站一躺,四隻眼睛遙遙相對,五枚夜明珠骨碌碌地滾到遠處,輕紗一 樣的朦朧白光在三人的身上來迴蕩漾,整個洛神府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是她,學漸哥哥,我和你成親的那天,就是她捆住了我的手腳,哎呀,小 心!」初荷認出是龍紅靈,跳進房去,伸出手臂指著她,回頭告訴方學漸,卻見 對面的石室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白衣女子像幽靈似地撲了出來。 book18.org
在如此偏僻形同荒廢的洛神府中,居然遇到日思夜想的舊情人,方學漸做夢 都想不到,一時意亂情迷,怔地當地,聽到初荷的驚呼,心思剛轉,背心已中了 重重一掌,身子前沖,撲進初荷的懷中。 book18.org
初荷哎喲一聲,抱著他的身子跌翻在地,只聽「哇」一聲,眼前陡然一黑, 無數熱乎乎的液體噴上自己的面孔,心中一驚,叫道:「老公,老公,你怎麼樣 了?」 book18.org
「格格格」一陣響,石室的房門慢慢移動,最後輕輕一震,完全閉合。 「老婆,我…我沒事,你不用擔心,哇!」方學漸氣喘心虛,又是一口鮮血 噴了出來。 book18.org
龍紅靈一骨碌爬下床,走到他身前,正要伸手去扶,一瞥眼看見初荷擔憂、 恐懼的目光,雙手停在他的腰間兩寸處,冷冷地道:「不想你老公死,先扶他上 床去休息一下。」 book18.org
初荷見他的嘴邊都是鮮血,嚇得面如白紙,只拿懇求的目光望向龍紅靈。方 學漸只覺後背一片冰涼,體內一陣陣的氣血翻騰,強笑道:「不礙事,運一會兒 氣便好。」 book18.org
龍紅靈見他面色蠟黃,一副氣若遊絲、隨時都會魂歸西方極樂的模樣,心中 不忍,伸手把他抱上床,從床前書桌上拿過一塊毛巾,仔細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問道:「你不會死吧?」 book18.org
方學漸掙扎著想坐起,奈何四肢無力,一雙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勉強睜開一 條細縫,迷迷糊糊中看見龍紅靈關切的目光,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嘴巴張了 張,道:「靈兒,你瘦多了。」 book18.org
大小姐的身子輕輕一顫,泥塑木雕般地定在那裡,夜明珠柔媚的光芒披上她 幽邃的眸子,如遮掩了一層朦朧的霧。龍紅靈怔怔地看著床上的男子,兩行淚水 突然從眼眶中悄無聲息地滑下來,淌過她清減的面龐,點點滴滴灑上方學漸的面 孔。 book18.org
一個多月了,悲痛、委屈、嫉妒、憤怒和仇恨,這些易燃的情感被她好像深 埋地底的石油一般深深地埋在心底。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舊日的戀人輕輕吐出的 一句問候,猶如一根鋒利無比的火箭,勢不可擋地射入她的心底,火苗「哧」地 躥起,油田一點即燃。 book18.org
龍紅靈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感,伏在他的胸口號啕大哭起來,淚水洶 涌,磅礴大雨般地「嘩嘩」而下,在方學漸的身體上肆無忌憚地縱橫奔騰,連小 昭親手縫製的一條天青色的絲綢內褲都泡得透濕。 book18.org
她這一哭不打緊,初荷以為自己的老公重傷不治、英年早逝,撲上來抱住他 的兩條大腿,也嗚嗚地哭了起來。 book18.org
方學漸被兩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顫巍巍地伸手出去,撫摩兩人的頭 皮,氣喘吁吁地道:「靈兒、荷兒,我又沒死,你們不用哭得這麼傷心吧?」 初荷抬起頭來,用衣袖擦了擦亂七八糟的面孔,又驚又喜地道:「老公,你 原來沒死啊,那她幹嘛哭得這麼傷心?」 book18.org
龍紅靈猛地立起身子,仰頭望天,天上是一堵黑不溜秋的石牆,等洶湧起伏 的胸口稍平緩下來,大小姐冷冷一笑道:「我剛才哭得很傷心嗎?我有哭過嗎? 為什麼我記不起來了?」 book18.org
初荷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她,說道:「你剛才明明哭過,撒賴也沒有用。」 龍大小姐的潑辣、任性和蠻不講理,是人都會頭疼的,初荷這麼單純可愛, 哪裡是她的對手? book18.org
方學漸一見情形不對,急忙拉住老婆的小手,道:「荷兒,這位龍紅靈姑娘 是你的妹妹,別跟她慪氣。我的衣袋裡有一瓶『天山雪蓮丸』,喂我吃兩顆,然 後扶相公起來,好運氣療傷。」 book18.org
初荷看了龍紅靈一眼,爬上床去,從他的衣袋裡摸出一隻白玉瓶子,倒了兩 粒出來,喂入他的口中。 book18.org
「天山雪蓮丸」入口清香微苦,方學漸和著唾液吞下肚去,腸胃中很快有黃 豆大的一點熱氣冒了出來,漸漸膨脹成雞蛋般大小,熱烘烘的,極是受用。 在初荷的攙扶下,方學漸盤膝坐定,運氣輸導藥力,調理內傷。「洗髓經」 真氣緩緩流遍全身,逐步打通阻塞的經絡穴道,他的頭頂絲絲冒出白煙,不多時 霧氣縈繞,臉色由黃變白,又由白變紅,不到半炷香工夫,兩個周天搬運下來, 嘔出三口淤血,面色回復正常,內傷已痊癒了大半。 book18.org
方學漸舒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只見一對同父異母的大美女姐妹坐在床沿 兩側,四隻眼睛怒目圓睜,像鬥雞似地瞪著對方。方學漸哎喲一聲,一手撫著後 背,一手抱著肚子,在床上拚命打起滾來,整個身子發瘧疾似地打著冷顫,口中 不住哀叫:「好冷啊,救命啊,我走火入魔,快要凍死啦。」 book18.org
初荷吃了一驚,急忙跳到床上,哭叫道:「老公,你怎麼樣,哪裡痛,可千 萬不要嚇我。」從後面抱住他的身子,把自己的面孔貼住他的背心。 book18.org
龍紅靈見他目光散亂,心下也十分擔憂,伸手去試他的額頭,卻被他胡亂揮 舞的手掌一把抓住,正要用另一隻手去試,突然一股大力湧來,身子一下撲上床 去,跌進他的懷裡,剛要張口呼喊,兩片火燙的嘴唇壓上來,登時只剩下兩個鼻 孔還能「嗚嗚」的低鳴。 book18.org
方學漸左手抓住龍紅靈的手臂,右手摟緊的細腰,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鼻孔噴出呼呼熱氣,伸出火辣辣的舌尖,瘋狂地舔弄她的唇舌。 book18.org
龍紅靈一陣慌亂,想伸手推開他,反被他摟得更緊,一條靈活的舌頭滑入自 己的口腔,又吸又舔,腦中變得空蕩蕩的,全身一陣沒來由的顫抖,鼻子裡發出 幾聲羞赧的嬌喘,嬌軀軟綿綿的,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 book18.org
方學漸鬆開她的手腕,左手從她的腰身滑下去,爬上圓潤的豐臀,又悄悄探 入她的私密處,隔著幾層布料輕柔地撫摸美女的嬌嫩果實。 book18.org
兩人的嘴唇緊緊地貼在一起,龍紅靈聞著情郎熟悉的氣息,一顆少女芳心早 悠悠地飄上半空,呼吸漸漸急促,身體深處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情慾,也吐出了 舌頭,和他的糾纏在一起,你來我往,互相引逗。 book18.org
初荷的面孔貼在他的背上,非但絲毫感覺不到寒冷,反而覺得他的身子越來 越熱,耳中又聽見兩人不太正常的喘氣和嘖嘖的奇怪聲音,爬過去一看,只見龍 紅靈的兩條手臂纏在自己老公的脖子上,兩人嘴巴粘著嘴巴,唾液橫飛。 book18.org
「老公,你的傷沒事吧?」 book18.org
「嘖嘖,嘖嘖……啊呀,荷兒,輕一點,要斷了……」 book18.org
初荷氣鼓鼓地拉著方學漸的一對耳朵,把他的腦袋提了起來。 book18.org
龍紅靈清醒過來,啪地一個耳光打在他的臉上,又伸手掐住他面孔上的兩塊 肌肉,往下拉扯。 book18.org
被兩個身材火辣的大美女夾在中間,方學漸左右逢源,面孔極度變形,上也 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眼淚汪汪,卻是有苦說不出,正要使一招「雙龍搶珠」, 直攻龍大小姐胸前的兩座要害,忽聽「格格格」一陣響,石室的房門慢慢移了開 來。 book18.org
走廊上腳步紛亂,呼喝叫罵、刀劍相交之聲清晰傳來,好像有不少人在外面 械鬥。門口突然人影一閃,一個白衣女子探頭進來,大聲喊道:「你們快走,我 快守不住了。」 book18.org
三人慌忙分開身來,跳下木床。方學漸拔出靴子裡的匕首,遞給初荷,見龍 紅靈扭過腦袋哼了一聲,急忙解下衣帶上的劍鞘,塞到她的手裡,自己抽出腰間 的長鞭,當先開路。 book18.org
才跳出房門,呼地一聲,一條魚叉迎面飛來,急忙一個後仰,冷森森的鋒刃 貼著他的兩片眼皮過去,一身冷汗,靈魂都嚇出了半條,方學漸伸手抓住叉柄, 右腳飛出,正中那人的小腹。 book18.org
慘叫聲中,偷襲的漢子向後倒飛而出,撞翻了好幾個身後的同伴。白衣女子 身法如電,長劍一晃,「刷刷刷」三下,三條漢子的咽喉上已分別多了一條細細 的血痕,一聲不吭就氣絕斃命。 book18.org
十六丈長的走廊上擠了三十幾條漢子,個個光著上身,手中的長矛、魚叉和 鋼刀寒光閃閃,七十多隻眼睛虎視眈眈,卻一時不敢上前,正是黃河漕幫幫眾。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八、九條屍體,鮮血汩汩,流了一地。 book18.org
白衣女子柳眉櫻唇,是個三十上下年紀的美貌婦人,正是在大喜之日搶走龍 紅靈的那個飄渺峰弟子。方學漸轉頭朝她笑笑,道:「這位姐姐,半個月不見, 你好像變年輕了許多?」 book18.org
白衣女子瞄了他一眼,哼的一聲,道:「吃了我的一招『截心掌』,居然一 點事都沒有,新郎官,你的武功進展很快啊。」 book18.org
「哪裡,哪裡,姐姐的『截心掌』那是世上一等一的厲害武功,中者立死, 絕無生還機會,只不過,醉香樓有位姓柳的姑娘剛巧是我的相好,兩天前她偷偷 送給我一瓶『天山雪蓮丸』,說有十分妙用。剛才情急之下,我吞吃兩顆,不但 保住了一條小命,還覺得神清氣爽、格外精神,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book18.org
「哼,柳師妹何等人物,怎會認識你這樣的凡塵濁物,還會送本門仙藥『天 山雪蓮丸』給你?」 book18.org
「哈哈,你不信啊,我拿出來你就信了。」伸手從衣袋裡掏出那隻白玉瓶, 得意洋洋地舉到她的面前,「瞧,這不是麼?」 book18.org
「小心!!」初荷一聲尖叫,二十幾把長矛、魚叉從走廊對面電一般飛射過 來,窒息的風聲把夜明珠的光芒撕成一條一條的,銳利得能刺穿人的膽魄。 方學漸大吃一驚,左手忽然一空,裝著『天山雪蓮丸』的瓶子已被那白衣女 子奪去,雙腳倒退兩步,半個身子縮進門裡,背脊撞在兩座彈性十足的山峰上, 無暇去看是哪個美女的胸脯,右手一抖,鞭子猛地揮出,長蛇狂舞而起,黑影重 重,化身千萬,正是一招「千濤萬浪」。 book18.org
一陣眼花繚亂,只聽桌球叮噹一陣響,二十幾件密如風暴的利器紛紛撞牆落 地,好一陣亂。 book18.org
狂魔亂舞的長鞭及時打落了七、八樣武器,方學漸被震得一陣氣血翻騰,手 臂酸疼得握不住鞭子。回頭一望,只見白衣女子身體平展,壁虎一般貼在天花 板上,身下筆直地釘著好幾根長矛,桿身兀自輕輕顫動。 book18.org
啊的一聲大喊,七、八個手執鋼刀的漢子從走廊那頭沖了上來。 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 卓識 book18.org
「行雲布雨!」方學漸大喝一聲,手中的長鞭輕飄飄地橫掃過去,如風吹柳 絮,水送浮萍,鞭身恍若沒有半分重量,及至離最前面三人還有二尺遠近的時候 驀地躥起,猶如神龍擺尾,啪地一聲,在三人臉上各抽一鞭。 book18.org
三個家丁一時暈頭轉向,身子搖晃,向前又沖了三步,慢慢軟倒在地。緊隨 其後的兩個漢子騰身躍起,跳過人牆,長刀一揮,朝方學漸當頭劈下,勢力十分 迅猛。 book18.org
方學漸挑起地上的一柄魚叉,一腳踢出,送入一人的小腹,右臂鼓起內力, 手中的鞭子登時變成一條長槍,還沒等另一人落地,已把他刺了個透心涼。 龍紅靈扔掉手中的劍鞘,從地上揀起一根長矛,使勁投擲過去,一條漢子急 忙往後一跳,還是遲了一步,大腿中標,鮮血淋漓,慘叫一聲,「撲通」摔倒在 地。 book18.org
方學漸見這法子比較不錯,把鞭子交到左手,也從地上揀起一根長矛,運起 十層內力,大喝一聲,猛地投擲過去,哧的一聲,黑光一晃,八尺長的長矛如一 道詭異的閃電,瞬間掠過整條陰森的長廊。 book18.org
在一片驚恐的呼叫聲中,五條牛一樣健壯的漢子來不及躲避招架就被呼嘯而 來的長矛洞穿了胸腹。五人口噴鮮血,長長地連成一串,跌跌撞撞地退出大門, 轟然倒地。 book18.org
其餘的漢子見他如此神威,嚇得目瞪口呆,突然發一聲喊,紛紛掉頭就逃。 初荷跳出門來,提了一把魚叉在手,猶豫著要不要投出去,見一班家丁突然見鬼 似地往後逃跑,呀的一聲,魚叉飛出,不偏不倚地戳在最後一條漢子的屁股上。 那漢子陡然飛來橫禍,嚇得魂飛魄散,儘管屁股受傷不重,還是受驚過度, 口吐白沫,暈死過去。 book18.org
白衣女子左足輕點,流雲般輕飄飄地掠過三人頭頂,長劍陡轉,直刺方學漸 的咽喉。 book18.org
方學漸正得意於自己臂力之強勁,忽覺眼前銀光一閃,曉得厲害,急忙側身 閃避,叮的一聲,濺起幾點火花,一把橫過來的匕首架開了長劍。 book18.org
白衣女子哼了一聲,在空中一個翻身,長劍前指,輕輕落地,目光灼灼地盯 住初荷手中的匕首,道:「你也會使『舞風回雪劍法』?」 book18.org
方學漸死裡逃生,嚇出一身冷汗,見她盯著初荷,心中暗叫糟糕,初荷的容 貌和秦凌霜有五、六分相似,再加上會使飄渺峰的獨門絕學「舞風回雪劍法」, 呆子都猜得出誰是誰了。 book18.org
「這位姐姐,有話好商量,動刀動槍有傷和氣,半個月前,秦伯母已經上天 山飄渺峰去了,你就不要再纏著她的女兒了吧?」方學漸雖然嘴上如此說,右手 還是猛地一抖,使一招「起鳳騰蛟」,長鞭驀地躥出,蛇一般直取她的手腕,同 時足尖一點,挑起一柄鋼叉,用力一腳,投向她的小腹。 book18.org
白衣女子騰身躍起,長劍一揮,削去一段半尺長的鞭梢,雙腿打開,呼的一 聲,鋼叉從她的腿間穿過,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book18.org
方學漸手腕再抖,催動內力,把鞭子當長槍使,直刺她的小腿膝頭。龍紅靈 害怕又被她捉了去,忙不迭地從地上撿起一條長矛,使出家傳「靈蛇劍法」,矛 頭撒出點點銀光,上前助陣。 book18.org
白衣女子嘿嘿一笑,雙腿一曲,左右腳尖分別在鞭梢和矛頭上一點,身子前 傾,長劍遞出,直刺他的手腕。 book18.org
方學漸急忙縮手,眼前銀光一閃,長劍如影隨形地追上他的手腕,來勢迅捷 無匹,眼看就要將他的整隻手掌切下來。初荷守在他的身邊,眼見情形不妙,揮 出手中匕首,與長劍撞在一起,火花迸發。 book18.org
龍紅靈握緊手中長矛,正要縮回手臂,眼前白影晃動,白衣女子的腳尖在長 矛上連點,一隻繡花小鞋朝她的面孔踢來。 book18.org
劍光霍霍,白衣女子攻勢凌厲,把方、秦二人一連逼退了五步,右腕翻轉, 挺劍疾刺,正要把側身避開她一腳的龍紅靈刺個透心涼,忽聽方學漸一聲大叫: 「小心!」身後嗚的一響,某個物體破空飛來,急忙合身一撲,把龍紅靈壓在身 下,長劍倒轉豎起,護在自己腦後。 book18.org
叮的一聲,一件金屬物體猛地撞上了長劍,一股龐然大力涌到,手臂陡地一 麻,長劍脫手飛出。龍紅靈「啊」的一聲驚叫,被白衣女子壓個正著,胸脯貼著 胸脯,轟然倒地。 book18.org
方學漸站住腳步,一瞥眼看見三個黑點從走廊那頭迅速飛近,剛才踢過去的 鋼叉竟然又飛了回來,轉身把初荷撲在地上,腦後一涼,鋼叉呼的飛過,「咄」 地釘在身後的石牆上。 book18.org
長廊盡頭,一個男子哈哈大笑起來:「洛神府,想不到我的莊園下面竟然還 有這樣一個神仙洞府,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仙丹妙藥?」笑聲嘹亮而突兀,在走廊 里轟隆隆的來回激盪。 book18.org
聽到這笑聲,方學漸的面孔一下變得蒼白如紙。門口一暗,一個高大的人影 從外面走了進來,身後人影憧憧,刀槍林立,不知跟了多少手下。漕幫老大龍四 海終於來了。 book18.org
白衣女子奪過龍紅靈手中的長矛,一拳打暈她,跳起身子,長矛伸出,點上 初荷的咽喉,兩道冷森森的目光射在他的臉上,一字一頓地道:「新郎倌,不想 她死的話,幫我把那些雜碎趕出去。」 book18.org
「你瘋了,那個大塊頭刀槍不入,腦袋比鐵板還硬,我怎麼打得過他?」方 學漸嘴巴一陣發苦,慢慢鬆開抱住初荷的手臂。 book18.org
「打不打得過是你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把他們從洛神府趕出去,這位 漂亮的姑娘就死定了。」 book18.org
「好,我打,」方學漸從地上揀起兩根長矛,右臂用力一甩,把其中一根投 了出去,低頭望了望面色蒼白的初荷和龍紅靈,心頭驀地一酸,道,「如果我死 了,希望你不要為難她們,她們都是好人。」雙手握緊另一根長矛,啊的一聲大 叫,朝蜂擁而入的人群沖了過去。 book18.org
龍四海伸出兩條粗壯的手臂,握住了閃電一樣飛來的長矛,不及掉轉槍頭, 用木棍架開方學漸進攻的長矛。 book18.org
方學漸咬緊牙關,把全身的力氣都運到了兩條手臂上,瘋子一樣挺動手中的 長矛,動作不成章法,卻又快又狠,全是拚命的打法。 book18.org
方學漸胸前空門大開,身上破綻百出,龍四海如果有足夠的騰挪空間,可以 很輕鬆地一槍把他戳死,可惜走廊狹小,無論如何騰挪躲閃,都在長矛的攻擊范 圍內,只得不停揮槍,架開他的長矛。 book18.org
「退後,退後!」龍四海高聲大叫起來。方學漸內力深厚,架了幾下,已把 他震得手臂隱隱發酸。「十三太保橫練」雖然刀槍不入,但只是對普通的刀槍而 言,被一條附著了五十年內力的長矛戳中,不死也要脫一層皮的。 book18.org
漕幫幫眾潮水般退到門口,走廊盡頭只剩下兩人一對一的決鬥。「格勒」一 聲,兩條長矛又一次猛烈地碰撞,斷成了四截。方學漸血紅的眼睛已分不清哪是 眼白、哪是眼球,雙足使勁一彈,身子獵豹一般躥出,把手中的半截木棍戳進對 方的小腹。 book18.org
龍四海大吼一聲,身子向後飛出,揮起右臂,手中的木棍重重地敲在方學漸 的頭上。 book18.org
方學漸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腦袋仿佛裂開來一般,仰頭「噗」地噴出一口鮮 血,前沖的身子無意識地晃了一晃,雙手再也無力把握長矛,腳下一軟,砰地摔 倒在地。 book18.org
兩次和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過招,都沒占到一點便宜,還害得他在手下面 前丟盡面子,龍四海怒發如狂,顧不得小腹上劇痛鑽心,嘶聲喊道:「快把他們 全都砍了,挖出心肝,給我下酒。」 book18.org
方學漸腦門前金星亂舞,幾欲昏死過去,耳中聽到怪吼連連,腳步紛沓,吃 力地張開眼睛,眼前人影晃動,無數條濕淋淋的褲管從鐵門那邊一涌而入,鋒利 的鋼尖上流竄著揪心的寒芒。 book18.org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猛地一咬牙齒,咬破的嘴唇上鮮血淋漓,方學漸喘出兩 口粗氣,手扶門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側身躲開沖在最前面的一柄鋼叉,用力 一推,半扇大門轟地關上。 book18.org
幾件兵器「嗆啷」落地,兩個沖在前面的家丁被門板撞飛,哀號著和身後的 同伴跌成一團,所謂「槍打出頭鳥」,一點都不錯。 book18.org
白衣女子早就等在後面,跑過來推上另一扇門板,大門合上,門縫間夾住一 條鋼叉。劍光一閃,鋼叉斷成兩截,剩下的木棍縮了回去,大門終於完全閉合。 「你推著門,我找門閂。」白衣女子鬆開手,去牆角尋找門閂。 book18.org
砰地一聲,大門猛地一震,外面開始組織力量撞門。方學漸推著門板的兩條 胳膊伸得筆直,青筋別別亂跳,黃豆大的汗珠掛滿額頭,口角的鮮血汩汩而出, 長長地垂下來,在胸前來回搖盪。 book18.org
「找到了嗎?」每一次撞門都好像頂在他的心窩上,方學漸鼻子酸酸的,兩 條猩紅的液體爬了下來。 book18.org
「快啦,快啦,你再堅持一會,馬上就好,奇怪,門閂跑哪裡去了?」 「沒…沒有門閂,難道就…就不能用長矛代替嗎?」血淚之言。 book18.org
「咦,小伙子,你這是在教我做事啊?」 book18.org
「這個…我…哪敢,求你…快…點好嗎?」面無人色,氣若遊絲。 book18.org
「好吧,好吧,我偏不用長矛,我用魚叉。」白衣女子見折磨得他夠了,這 才從地上撿起兩條鋼叉,扳斷當門閂用。 book18.org
方學漸鬆一口氣,腦中陡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子依著門板,慢慢 軟倒在地。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好像一直浮在海面上,一個個浪頭從背後打來,身子時 沉時浮。忽聽頭頂上「格勒」一聲,方學漸腦子一清,猛地驚醒。龍紅靈一身紅 衣,依舊伏在走廊盡頭的地上,卻不見了那個白衣女子和初荷。 book18.org
「荷兒,你在不在?」他的心底隱隱冒出一個不祥的預感,越想越怕,「老 婆,你快出來,我們回去了。」 book18.org
「老婆,你不要嚇我了,快出來啊,我們回去了。」方學漸心如刀割,嘶聲 大叫起來,沙啞的回聲在陰暗的走廊里轟轟迴蕩。 book18.org
砰的一聲,身後的門板一陣顫慄,兩截斷裂的木棍掉到地上。他嚇了一跳, 急忙從地上撿起一根長矛,塞到門閂槽里。方學漸一個個房間找過去,白衣女子 和初荷仿佛日頭下的薄冰,憑空蒸發了。 book18.org
打開走廊盡頭的最後一扇門戶,門後是一條幽深的石板甬道,相隔一丈有一 道開著的大鐵門。方學漸呼呼喘氣,恨得牙痒痒,初荷多半被那個變態的白衣老 處女給抓走了。 book18.org
背起昏迷未醒的龍紅靈,心中輕嘆一聲,「收之東隅,失之桑榆」,也不知 該喜歡,還是悲傷? book18.org
方學漸從懷中摸出兩粒夜明珠照明,走了一百五十二步,甬道盡頭出現一條 盤旋向上的台階。走到九十九級的時候,台階到了盡頭,他在石壁上找到機關, 伸手按下,一道三尺寬的石門慢慢移了開來,對面是一堵黑乎乎的牆壁,相距甚 近,望不到邊。 book18.org
方學漸彎腰鑽出地道,才走了兩步,差點一腳踩空,門戶的外面居然是一個 三丈多高的懸崖。舉目四望,原來處身之地是在一塊巨大的太湖石中間,四周另 有三座小山似的太湖石遮著,下面是一條曲折的幽徑通往外面,地勢十分隱蔽。 飛身下地,七拐八彎繞出亂石林,眼前豁然開朗,迴廊起伏,小橋橫臥,水 波倒影,居然是一個數度曲折的荷花塘。方學漸心中一跳,在地道里繞來繞去, 該不會又回到洛神園來了吧?看情形又不是太像。 book18.org
庭園山石參差、花木扶疏,樓閣錯落有致,算得上一個清幽雅致的所在。秋 風徐徐,落葉婆娑,沿著池邊的鵝卵石小徑朝迴廊上走,兩人的身影伴著一輪西 沉的明月,在水面搖曳不清。 book18.org
離迴廊還差著十幾步遠,突然一個怪異的聲音在頭頂上大聲叫了起來:「不 好啦,客人要跑了,不好啦,客人要跑了。」 book18.org
方學漸抬頭一看,路旁小腿粗的一棵撒金柏,上面掛著一條橫架,架子上面 耀武揚威地蹲著一頭綠毛鸚鵡,正在扯開喉嚨大喊大叫。 book18.org
前面幾個樓閣登時紛紛亮起燈來,暗沉沉的院子呼聲四起,一個嗓子尖利的 婆子高聲叫道:「是哪個烏龜王八蛋,到老娘的醉香樓來撒潑偷腥,還真不知道 馬王爺長了幾隻眼,抓住了非剝他一層皮不可。」 book18.org
紛亂中,五、六個衣衫凌亂的漢子提著掃把、木棍已從池塘那邊趕了過來。 方學漸原本打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聽見有人叫出「醉香樓」三字,心中 一動,停下腳步。 book18.org
「你是什麼人?深更半夜跑來這裡幹什麼?」梅娘氣喘吁吁地跑到,見方學 漸一身鮮血,背上一個紅衣女子,不知是死是活,心中嘀咕,難道他姦殺了院子 里的姑娘,想找地方毀屍滅跡? book18.org
方學漸身形一晃,右臂伸出,一下掐住她粗短的脖子,入手滑膩,好像抓一 塊肥厚的豬肉膘,沉聲道:「聽清楚了,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話,否則 我就殺了你。」反腿踢出一腳,一個上來偷襲的龜奴悶哼一聲,身子倒飛出去, 「嘭」地撞上撒金柏的樹幹。 book18.org
架子上的綠毛鸚鵡驚叫一聲,在空中翻個跟斗,撲扇翅膀,飛到旁邊的一棵 香花槐上去了。其餘逼上來的龜奴嚇了一跳,急忙退後幾步。 book18.org
「『醉香樓』有沒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衣女人?」 book18.org
「沒有,你先放開我的脖子。」梅娘呼呼喘氣。 book18.org
「真的沒有?」方學漸的手掌收得更加緊了。 book18.org
「真的沒有,我…我,你快放了我。」 book18.org
方學漸瞪著她不住翻白的水泡眼睛,面孔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知道問不出什 麼結果,心頭一陣悽苦,慢慢鬆開五個手指,突然大叫一聲,返身狂奔而去。 星斗漸漸稀疏,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微微飄著幾絲流紅。方學漸翻過圍牆, 在空曠的長街上狂跑大嚷,心中的酸楚像發酵的酒釀一樣塞滿了胸襟,憋得他透 不過氣。木葉蕭蕭而下,他跪倒在路邊的一棵梧桐樹下,號啕大哭。 book18.org
「神經,一個大男人哭什麼哭?」背上的龍紅靈早就醒了,見他哭得傷心, 忍不住開了口。 book18.org
「嗚嗚,我不是男人,我連自己的老婆都保護不了,我還算男人嗎?」 「哦,原來是老婆給人抓走了,哭得這麼傷心,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就是丟了老婆嘛,另外再找一個呀,柳姑娘啊,花姑娘啊,你的相好不是挺多 的嗎?」 book18.org
「我哪裡認識什麼柳姑娘、花姑娘,除了老婆,我的相好就你一個,你又不 肯嫁給我做老婆,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趣味,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方學漸痛哭 流涕,把腦袋往樹幹上撞。 book18.org
「方學漸,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book18.org
「像什麼?」 book18.org
「孬種、無賴、懦夫加流氓。」 book18.org
「你說我是孬種、無賴、懦夫加流氓?」 book18.org
「你就是孬種、無賴、懦夫加流氓。丟了老婆,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是個男 人就把她找回來。耍流氓、耍無賴,只會讓我看輕你,方學漸,你如果真想我做 你的老婆,就拿出你的本事,光明正大地來追我。」 book18.org
方學漸抹去臉上的淚水,雙手扶著梧桐樹慢慢站起來,幽幽地問道:「大小 姐,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我在你的心目中是一個 男人,還是一個玩物?」 book18.org
龍紅靈從背後把他緊緊抱住,呼出的濕熱氣息噴在方學漸的耳根上,把他撩 撥得心猿意馬起來。 book18.org
她抬起頭,痴迷的眸子和天邊的星辰一樣憔悴,月光晃悠悠地潑在她臉上, 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看著落葉在晨風中翩翩起舞,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我已 經忘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book18.org
這些日子,兩人都經歷了很多事情,吃了不少苦,方學漸固然不再是兩個月 前的方學漸,大小姐也不再是兩個月前的大小姐了。 book18.org
兩個月前的大小姐無憂無慮,就算天塌下來,娘親都會幫她頂著,她需要的 只不過是一個能逗她開心、陪她解悶的玩物。現在呢?兩個月後的今天呢?她需 要什麼?是不是天塌下來都會幫她頂著的男人? book18.org
兩人繞道迴轉洛水北岸,在蘆葦叢里找到呼呼大睡的馮保,尋路回到龍門客 棧。兩人並肩走在街上,迎面一片潮呼呼的露水味道,細風撩起大小姐精緻的裙 角,勾勒出這個清晨最優雅的寧靜。 book18.org
早起的雲雀在半明半暗的雲空高囀歌喉,清亮而遼遠,就像閔總管第一眼看 見龍紅靈的樣子。她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沒有睡醒,直到再一次睜大眼 睛,看清楚眼前俏生生站著自己夢中念叨了無數遍的漂亮女孩。龍紅靈「呀」的 一聲歡叫,像燕子一樣撲進她的懷裡。 book18.org
閔總管的眼眶紅潤潤的,鼻子有些發酸,張開雙臂把她摟得死緊死緊,臉上 的肥肉激動地左右打顫,連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笑著流淚道:「小姐,真的是 你,我沒有做夢,哈哈,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book18.org
忙了一夜,方學漸疲累欲死,把馮保扔上床,自己也一頭栽在枕頭裡,呼呼 大睡。 book18.org
昏昏沉沉中,仿佛回到了清冽的冰溪河邊,河堤兩岸的垂柳被大自然梳理的 像少女的秀髮,隨風飄動,婀娜多姿。 book18.org
鈴鐺輕搖,一匹高頭駿馬踏碎深夜的沉寂,一溜歡快的小跑。大小姐軟軟地 偎在他的懷裡,髮絲如緞,星眸欲醉,身上瀰漫的芬芳醇香如酒。 book18.org
方學漸的身子好像爐膛里的木材一般熊熊燃燒,靈魂深處的慾望在黑暗中花 一樣悄然開放。他閉上眼睛,把嘴唇湊過去,感覺兩張嘴唇間,呵護了一團灼熱 而明亮的火焰。這團火焰把兩人都燒得滾燙如沸,一串串呻吟放肆地翻騰吟唱。 他的雙臂越收越緊,懷裡的繡花枕頭仿佛成了千嬌百媚的龍紅靈,噘著嘴, 一個又一個火辣辣的熱吻落在空氣里,情難自禁,忽覺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伸 手一抓,摸到一隻細嫩光滑的小手,腦子一清,睜開眼來,只見一雙橫波欲流的 大眼睛亮閃閃的,笑眯眯地望著自己,說不出的顧盼靈動。 book18.org
「老婆,太好了,你回來啦?」方學漸欣喜若狂,跳起身來,懷中的枕頭撲 通落地,猛地覺出有些不對頭,仔細一看,原來是龍紅靈。 book18.org
「喲,做夢都在親嘴,睜眼就叫老婆,真是夫妻情深啊,難得。」龍紅靈雲 髻高聳,雙頭鳳釵左右貫穿,光燦燦的金步搖綴著點點頭鑽,垂向前額,垂向雙 耳和雙肩,仿佛閃爍在烏雲間的星光;點藍點翠的銀飾珠花,恰到好處地襯出黑 亮的秀髮和俊俏的面孔。 book18.org
眼前的美人兒太過光彩眩目,方學漸只得不停地眨動眼睛,問道:「你…這 身衣服,我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book18.org
龍紅靈輕盈地轉了個身,笑盈盈地道:「好看嗎?」一件月白色的小緞襖外 披了一幅湖藍色繡著雲水瀟湘圖的雲肩,玉色羅裙高系至腰上,長拖到地,鮮艷 的裙帶上繫著翡翠九龍佩和羊脂白玉環,長長的輕飄飄的帛帶披在雙肩,垂向身 後,更映出瀟洒出塵的婷婷風姿。 book18.org
「好…好看,可是,這好像是我老婆的衣服?」 book18.org
「我暫時沒衣服換,拿來穿一下都不行嗎?方大公子,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 小氣的人啊。」龍紅靈哼了一聲,噘起小嘴巴,賭氣似地往外走。 book18.org
「大小姐,我不是小氣,你明知我會睹物傷心,還穿著她的衣服到處招搖, 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book18.org
「我就是要你傷心,我就是要你的命,我就是要把你活活氣死,你又能怎麼 樣?換件衣服快點出來,我們要出發了。」龍紅靈走到門口,天色已經大亮,明 媚的霞光從天邊瀉下來,像無數支生動的畫筆,把遠處的樓宇、街道和林木,以 最細緻的輪廓勾勒清晰。 book18.org
「出發,出什麼發?」方學漸低下頭,自己胸口的衣襟上有一大灘血跡。 「出發去天山啊,你不想去救老婆?」大小姐的人已在走廊上,百靈鳥一樣 的聲音穿過薄薄的紙窗,閃爍的陽光在上面盡情跳舞。 book18.org
「去,去,等等我,我馬上來。」方學漸大喜過望,手忙腳亂地從包袱里挑 出一套衣褲,換去身上的髒衣服。草草地梳洗一番,扛了包袱叫馮保下樓,和大 家會合。 book18.org
洛陽的食物果然都是些湯湯水水,早飯是一大碗花花綠綠的不知道用什麼材 料湊合起來的「丸子湯」,蓋子一揭,騰騰的熱氣讓人有些眼熱,鼻子湊上去, 卻是骨頭湯的膻腥味道,倒人胃口。 book18.org
馮保被安置在老麻車裡,龍紅靈則爬上了閔總管的馬車。舊主人平安歸來, 方學漸這個「篡權」莊主多少當得有些尷尬了,他捏著鼻子灌下半碗「丸子湯」 然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故意不去理會三個車夫曖昧的笑容,鑽進車廂後才自怨 自傷的嘆了口氣,在逍遙椅上躺下來,想了一會初荷的音容笑貌,在車子的輕微 搖擺中慢慢進入夢鄉。 book18.org
車子出洛陽城,一路向北,經孟津縣城,向東繞過邙山,終於在會盟鎮找到 了渡口。一行人在鎮上的一家飯館打尖,菜肴主要是一些牛羊肉,全用粗瓷海碗 裝著,分量十足。 book18.org
閔總管匆匆吃完,去渡口聯繫船隻。馮保要害中刀,輕易不能下地,偏偏治 傷靈藥「天山雪蓮丸」被白衣女子奪走了,方學漸心中有愧,只得叫店小二燉一 碗濃濃的三鞭肉湯給他喝,聊表心意。 book18.org
黃河上游是一條碧波蕩漾的大河,能看到水底下的卵石和水中嬉戲的小魚。 滔滔大江流經西北的黃土高原,帶走了大量的泥沙,河水變濁,這才成為名副其 實的「黃」河。 book18.org
兩岸峰巒疊嶂,濤聲驚心動魄,桀驁不馴的黃龍濁浪洶湧,穿過無數高山峻 嶺,一路上猶如萬馬咆哮,勢不可擋。過了三門峽,水道才開始變寬,流速慢慢 減緩,進入河南境內,江面陡然開闊,兩岸是富饒肥沃的中州平原,水勢浩蕩, 一馬平川。 book18.org
方學漸靜靜地站在船頭,江風掀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book18.org
眼前的黃河從西流向東,從遠古流到今天,流出了兩岸多少輩出的豪傑,流 出了多少美妙的傳說和故事,但又都隨著黃河的水流走了,流得煙消雲散,把那 些壯懷激烈的歷史流得渾渾的,濁濁的。 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達卿 book18.org
孟州有兩個人物十分出名,一個是《水滸傳》里的打虎英雄武松,另一個是 「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武松只是一個擺不上檯面的土匪頭目,韓愈卻是土 生土長的孟州人,文章蓋京華的一代文聖,但在普通老百姓的心目中,殺人不眨 眼的武都頭反而比韓文公受歡迎得多。 book18.org
黃河北岸的渡口有一個不太起眼的小酒館,門口飄揚的酒旗上赫然寫著「三 碗不過河」,據說已是百年老店,眼光果然獨到。進入孟州城,最寬闊最繁華的 一條街道叫武松大街,生意最好的妓院叫「金蓮坊」,客人最多的茶館叫「飛雲 浦」,規模最大的澡堂叫「鴛鴦樓」。 book18.org
眾人一路打聽,城裡最好的客棧叫「快活林」,城裡最好的酒樓就叫「十字 坡」。龍紅靈一撇小嘴,切的一聲,「十字坡」不是一家賣人肉包子的黑店嗎? 這裡的民風還真淳樸,孟州城乾脆叫武松城得了。 book18.org
說歸說,住的客棧仍然是「快活林」,去的酒樓仍然是「十字坡」,只是酒 樓廚師最拿手的一味「東坡肉」,雖然做得色香味俱全,看著總讓人提心弔膽, 不敢下筷。 book18.org
飯後回到客棧,方學漸推開馮保的房間,放下手中的食盒,摸到桌上的燭台 點燃蠟燭。馮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 book18.org
「餓了吧?」方學漸小心地扶他坐起,夾了一塊噴香滋潤的紅燒肉遞到他嘴 邊。 book18.org
「這裡是什麼地方?」馮保張開嘴巴,機械地上下開合。 book18.org
「孟州,我們已過了黃河,」方學漸把一筷刀削麵送進他嘴裡,「馮保兄, 明天我們就要折向西行,只能委屈你一個人在這裡養傷了。」 book18.org
「你們要去哪裡?」馮保斜了斜眼球,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方學漸笑笑,「我已經關照過客棧的夥計,他會找 個手腳麻利些的丫鬟來服侍你,到時候你多賞他幾兩銀子。」 book18.org
馮保看了他半晌,突然伸出手掌,道:「你把一千九百九十兩的銀票和那瓶 藥給我。」 book18.org
「不要這麼性急,至少先把這碗面給吃了。」 book18.org
「我吃飽了,快把一千九百九十兩的銀票和那瓶藥給我。」 book18.org
方學漸的笑容有些尷尬,放下碗筷,從衣袋裡摸出一個貼身收藏的荷包,揭 開外面的兩層油紙,露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道:「馮保兄,我一直有個不是太動 聽的消息想告訴你,那瓶『天山雪蓮丸』被我不小心給弄丟了。」 book18.org
「弄丟了?」馮保呻吟了一下,「沒有那些藥丸,我的傷怎麼辦?」 book18.org
「這倒不用擔心,我關照過客棧的夥計,明天一早,孟州城最好的醫生就會 來給你看病,」方學漸點出八張小面額的銀票遞到馮保攤開的手裡,「這裡是三 千五百兩銀子,除去看病、住宿和買丫鬟,夠你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了。」 馮保把銀票細細地翻看了兩遍,這才小心地收入自己的衣袋,舒了口氣,面 上的神色終於好看了些,道:「算你好心。」 book18.org
方學漸也暗吁口氣,扶著他慢慢躺下,掖好被角,道:「馮保老兄,我們這 也算最後一次見面了,祝你早點養好傷勢,今後的日子紅紅火火,開開心心。」 「我這樣的人還能開心?苟延殘喘罷了。」馮保的雙手緊緊地捂著胸前的衣 袋,仿佛怕那些銀票會長出翅膀飛走。在他的世界裡,或許只有這些銀子才能溫 暖他的心了。 book18.org
方學漸吹滅蠟燭,靜靜地退出去,掩上房門。 book18.org
天邊的殘輝已經燃盡,遼闊的天穹上星光稀疏,鐮刀形的上弦月無聲地滑入 一片暗色的浮雲,視野中的萬物漸漸失去了自己的形狀和顏色,一開始變得灰褐 的一片,隨後就溶成了漆黑一團。 book18.org
方學漸躡手躡腳地走到龍紅靈的房門外,紙窗上透出燈火的亮光,大小姐應 該就在裡面。他先側耳聽了聽,聽不到什麼動靜,便伸手輕輕敲了敲門。 book18.org
「誰啊,我正在洗澡,不要進來。」房中果然傳出幾下「嘩嘩」的水聲。 方學漸全身一熱,一顆心登時怦怦亂跳起來,伸手推推門,門板紋絲不動, 顯然上了門閂。 book18.org
「你是誰呀,為什麼不說話?」房裡傳出來大小姐糯米糖一樣又甜又軟的聲 音。在他的記憶里,只有春情蕩漾、情難自禁的時候,大小姐的嗓子才會變得這 樣又甜又軟,滑膩得讓人打心眼裡酥麻出來。 book18.org
方學漸原本只想和她來拉拉家常,隨帶敘敘舊、彈彈「情」,當然,如果一 切順利,在互道晚安之前,能彼此體會一下嘴唇上的體溫,交流一下舌尖下的液 體就更加美妙了。 book18.org
方學漸就好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原地團團轉了三圈,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亂 跳,如果破門而入,一來影響不好,二來顯得自己沒有教養,會被大小姐大大地 看輕。可是,有什麼好法子,既能保持君子的風度,又能進房去撫慰她寂寞的心 靈? book18.org
在窗紙上捅破一個小孔,方學漸偷眼張望,燭光輕漾,屏風後面水氣裊裊, 依稀可以聞到大小姐身上的幽幽體香。讓他欣喜若狂的是,後面的窗子居然有半 扇打開著,那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 book18.org
他很快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大膽而香艷,是個男人都會做出這樣 一個決定。只要想一想,擠在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里,千嬌百媚的大小姐在懷 中蛇一樣扭動,臉頰滾燙似火,眼眸迷離如霧,牛奶一樣嫩白的肌膚閃動著絲綢 一般的光澤。粗糙的手掌微微顫抖,在神秘而飽滿的崇山峻岭間肆意滑行,不, 不是滑行,是飛翔,小鳥一樣的飛翔,裹著歡快的呢喃和吟唱。 book18.org
方學漸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房間,不及點上蠟燭就打開了後面的窗子, 探頭一望,窗外是一個人工小樹林,種著二十幾棵銀杏、紅棗和白皮松,「快活 林」的稱號倒也名下不虛。 book18.org
他飛快地鑽出窗子,一躍下地,看準位置走到龍紅靈客房窗下,腳尖一點, 身子猶如騰空的蛟龍般輕輕躍起,精確無比地攀住了窗台的邊緣,正要伸手去拉 另外半扇窗子,忽聽「咯」的一響,窗子自動打開,緊接著「嚯喇」一聲,一盆 熱水兜頭潑下。 book18.org
方學漸險些驚呼出聲,眼前一大片銀光瀉下,還沒反應過來,已被淋了個滿 頭滿臉。他驚魂稍定,掛在那裡不敢動彈,只覺一條條水流從臉上流下,隱隱有 些脂粉香氣,知道是龍紅靈盥洗後的熱水。 book18.org
窗前很快響起了大小姐得意的笑聲,然後是故作深沉的一聲嘆息,悠悠道: 「有個傻瓜以前很喜歡舔我的腳趾,我說過有機會一定弄一盆洗腳水給他嘗嘗, 卻不知道滋味如何?」 book18.org
方學漸痛苦地呻吟一聲,知道又中了大小姐的美人計,心想:「既來之則安 之」,雙手一拉,從窗口探進半個腦袋,仰頭望去,龍紅靈俏生生地站在面前, 手中端著一隻清漆木盆,兩道揶揄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臉上打轉。 book18.org
「喲,方大公子,良宵一刻值千金,你不去陪你的柳姑娘、花姑娘,黑咕隆 咚地卻來這裡爬我的牆頭,真是稀罕哪。」 book18.org
「大小姐,我…我這次冒昧造訪,其實…其實是想來問…問你一件事,就… 就是你今晚有沒有空?」 book18.org
「有沒有空?我很空啊,長夜漫漫,我又沒有張公子呀、李衙內的來陪我, 自然空得很。」 book18.org
「既然有空,大小姐,你能不能屈尊陪我上街去逛一逛?」 book18.org
龍紅靈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個非常奇怪的表情,道:「陪你逛街?我有什麼 好處?」 book18.org
熱水漸漸變涼,秋風刮在他的臉上,隱隱作痛。方學漸爬進窗子,一臉媚笑 道:「大小姐是美貌與智慧的化身,身價百萬,富甲一方,世上還有什麼寶貝能 入你的法眼,用不著事事都講好處吧?何況我只想請您高抬貴腳,上街和我去轉 一圈,看看街景罷了。」 book18.org
龍紅靈嘻嘻一笑,把一塊毛巾遞給他,道:「不要好處就陪你逛街,也不是 不可以,只是你要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我剛才的那盆洗腳水好不好喝,滋味美不 美?」她算計了一天,就是要捉弄他一下,念念不忘那盆洗腳水的味道。 book18.org
方學漸咂了咂舌頭,又舔了一下嘴唇,裝出一副很陶醉的模樣,道:「佳人 賞賜足浴溫湯一盆,果然又香又甜,比西王母壽宴上的玉露瓊漿還要好喝三分, 怕就怕我喝上了癮,再也離不開大小姐玲瓏秀美的天下第一腳,只能每天躲在你 的床底下,等著大小姐洗腳的時候能偷偷喝上幾口。」 book18.org
龍紅靈又喜又羞,臉上微微一紅,輕啐一口,道:「你又不是老鼠,每天躲 在我的床底下。」 book18.org
「老鼠?你的床底下居然有老鼠?大小姐,你千萬不要害怕,我這就幫你把 它們抓出來。」方學漸面色凜然,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絕神氣,擼起衣 袖,彎腰就往床底下鑽。 book18.org
龍紅靈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人如此無賴,臉皮的厚度和北京的城牆相差仿 佛,去演戲或做官倒是塊好材料。伸腳在他的屁股上推了推,笑道:「別抓了, 某隻大老鼠只會在我洗腳的時候才出現,嘻嘻,天色不早了,我們去逛街吧。」 吹滅蠟燭,兩人從窗口翻出,繞過樹林,跳上高高的圍牆,天上沒有月亮, 微微的星光描出這座城市淡淡的輪廓,仿佛一張暗褐色的剪影。 book18.org
圍牆外面是一條小巷子,幽深而狹窄,穿行其間,連呼吸都跟著壓抑了。幸 好巷子的盡頭就是寬闊的大街,兩邊樓宇林立,不時有大團的燈光和人聲從裡面 膨脹出來,給沉寂的天地增添一絲生氣。 book18.org
青石板的街面遠遠地鋪出去,暗夜看來,就像一條黑色的巨蟒。秋風嗚嗚地 吹,路邊的紅楓落葉飄零,兩人一言不發地並肩走著,方學漸順勢握住了她的小 手,龍紅靈瞟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book18.org
不知走了多遠,方學漸突然捏了捏她的手掌,轉頭道:「靈兒,我有許多問 題悶在心裡,一直想問你。」 book18.org
龍紅靈抬頭看了他一眼,兩雙年輕的眸子在黑暗中相撞,閃閃地發出亮光, 仿佛有高強度的電流從中間流過。 book18.org
她的身子微微一顫,飛快地回過頭,一腳踢飛一片飄下來的落葉,道:「我 也有許多問題想問你,我讓你先問,你問一個我也問一個,大家都要老老實實地 回答問題,不准撒謊,同意嗎?」 book18.org
「好的,我保證不撒謊,」方學漸用大拇指輕柔地撫摩她的手背,大小姐的 小手綿軟無骨,摸上去十分受用,「靈兒,你恨我嗎?」 book18.org
龍紅靈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頭,天空中一片一片的浮雲黑壓壓地 移過頭頂,她輕輕地吐出一個字:「恨!」轉過頭望向他,突然笑了笑,道: 「該我了,你現在最大的心愿是什麼?」 book18.org
「贏取你的芳心,然後把我的寶貝靈兒風風光光地娶過門。」 book18.org
「當面撒謊,你現在最大的心愿肯定是想法子救你的老婆。」龍紅靈的眸子 里水波蕩漾,一張小臉蛋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氣憤。 book18.org
「我的好靈兒啊,對一個男人來說,救老婆不是心愿,而是一種責任,寧死 都要去擔當的一種責任,」方學漸停下腳步,伸出手掌緊緊握住她的兩條臂膀, 「好,該我問了,你恨得我有多深?」 book18.org
兩人面對面地站在一棵高大的柏樹下,樹冠巨大的陰影讓他們只能模糊地看 清楚彼此的輪廓。龍紅靈抬起頭,從他發亮的眸子裡,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澎 湃如沸的熱度,這種熱度滾燙得足以孵化堅硬的蛋殼,把女人柔軟如絲的愛心解 放出來。 book18.org
她很想撲上去,用她的牙齒和愛情,在這個男人的肩頭狠狠地咬一口,讓他 體會一下什麼叫刻骨銘心的痛,並讓自己的印痕隨著這陣疼痛,永遠地烙上這個 男人的記憶和心房。 book18.org
可她沒有這樣做,她只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咬得很重,然後無聲地笑了笑, 就像一朵午夜突然盛開的蘭花,她用一種柔媚到骨髓深處的聲音道:「我恨死你 了!」 book18.org
愛一個人或許不需要理由,但是恨一個人,一定需要理由。大小姐為什麼恨 方學漸?理由是什麼?是不是因為喜歡死他了? book18.org
方學漸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她的身子連同手臂緊緊抱住,滾燙的嘴唇從她 的額頭、眉梢、鼻翼一路游下來,尋找她的嘴唇。 book18.org
「該我問了,」龍紅靈奮力扭動身子,掙扎著想脫出他的懷抱,但他抱得太 緊了,兩條手臂像鐵鏈一樣牢固,她只能不停地搖頭,躲開他的親吻,微微喘息 道:「如果救你的老婆也是一種心愿,是不是比我要重要得多?」 book18.org
方學漸怔了一怔,轉頭見到她的側面,瓊鼻微聳,長長的睫毛低垂,容顏嬌 嫩,說不出的淒楚動人,心中一盪,忍不住便要說出「自然是你重要」,心中猛 然驚醒,初荷對自己一往情深,被那白衣女子抓走,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憑她 柔弱的性子,說不定每天以淚洗面,思念自己。 book18.org
騙騙大小姐容易,但是話一出口,萬一她認真起來,要自己立刻回神龍山莊 和她拜堂成親,卻如何是好? book18.org
他呆了半晌,突然輕輕嘆了口氣,道:「親親靈兒,你的初荷姐姐和你都是 我的心頭肉,一般的重要,一般的割捨不開,少了你們其中一個,我都會一輩子 不開心。」 book18.org
龍紅靈被他牢牢抱在懷裡,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心中又是煩亂又是 愉悅,掙扎一會,身子漸漸變軟,力氣越來越小,聽了他的表白,心底湧上一股 難以言說的滋味,也不知該喜歡,還是發怒? book18.org
她彎轉手腕,用尖尖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口中叫道:「快放 開我,快放開我,你分明不把我放在心上,卻說這些不痛不癢的廢話騙我……」 方學漸怎麼捨得放手,雙臂用力,使勁圈定她的身子,任她翻江倒海、騰挪 變化,都不能撼動半分,突然「哎喲」一聲,肩膀上又被她咬了一口。 book18.org
對眼前這個憊懶男子,龍紅靈真是又愛又恨,恨起來的時候只想遠走高飛, 一生一世都不再見他的面,可是當真離開,卻又覺得生活了無生趣,整日傻傻的 提不起勁頭,站著、坐著、躺著,無時無刻不在想他,連做夢都盼著能和他在一 起,盼他時時說些逗人的笑話,哄自己開心。 book18.org
她一時頭緒煩亂,心中是愛恨交加,掙扎無功,猛地張嘴一口咬下,牙齒切 肉,絲絲鮮血滲入嘴裡,又咸又澀,腦子一個機靈,猛地清醒過來,轉頭望去, 只見方學漸的身子輕輕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一副痛苦萬分的模樣,心中吃了 一驚,急忙輕聲問道:「你怎麼樣?很痛嗎?」 book18.org
方學漸的嘴唇微微發白,兩排牙齒捉對打架,顫聲道:「沒什麼,也不是很 痛。」身子發抖,抱著她身子的手臂慢慢鬆了。 book18.org
大小姐哪裡會信,輕輕掙脫他的懷抱,伸手撕開他肩頭的衣服,只見肩胛骨 上圓圓的一塊傷疤,上面又新添了一排整齊的牙印,鮮血不住滲出,情狀十分突 兀,猛地想起自己曾從他的肩上咬下過一塊肉,這塊傷疤自然就是那次發怒時的 傑作,心中不免生出些歉意,急忙從懷裡掏出金瘡藥,敷在傷口上,低著頭不敢 看他,口中喃喃道:「誰叫你老是惹人家生氣,活該!」 book18.org
一陣急風刮過,地上的落葉紛紛卷到空中,在兩人的面前上下翻飛,仿佛一 只只游弋花叢的蝴蝶。 book18.org
方學漸咬緊牙齒,肩頭舊瘡復發,火燒一樣疼,低頭見她的目光躲躲閃閃, 眸子裡全是關切愛護的神色,心中登時大慰,只是大小姐平素天不怕地不怕,此 時居然神情忸怩,活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倒也十分罕見,知道她嘴巴雖硬,對 自己著實關心,當下哼哼唧唧,身子斜斜地倚在她的懷裡,把五分疼痛假裝成十 分。 book18.org
龍紅靈勉強站定身子,雙臂牢牢地抱著他的腰身,惟恐鬆手摔他一交,聽他 一聲聲叫得痛苦悽慘,心中早沒了主意,轉頭瞥見前面有塊岩石,柔聲道:「我 們到那邊去坐一下。」 book18.org
兩人攙扶著挪步過去,石頭半面傾斜,方學漸慢慢躺下,手臂不松,拉著大 小姐靠在自己身上,他長長地鬆了口氣道:「寶貝靈兒,你真是我的前世冤家, 我總有一天會被你的櫻桃小嘴活活咬死。」 book18.org
龍紅靈軟軟地靠在他的胸前,反手抱住他的虎腰,格格一笑,道:「你只要 聽我的話,我怎麼舍……會咬你。」 book18.org
方學漸在她的頭頂上親了一下,道:「我有幾條小命,怎敢不聽我寶貝靈兒 的話?以後我們成了親,你說生幾個寶寶,我們就生幾個寶寶,絕不多生一個, 也絕不少生一個。」 book18.org
龍紅靈聽了他前半句話,心中一喜,隨之後半句話出口,才知道又是他的流 氓話,輕輕地哼一聲,道:「你說話從來都這麼油嘴滑舌,沒個準頭麼?」 「沒有啊,我這人誠實善良,謙虛謹慎,說出來的話從來一是一,二是二, 比廟裡的和尚還要可靠三分。」 book18.org
龍紅靈嗤的一笑,道:「如果你誠實可靠,世上還有狡猾無賴之徒嗎?」 「大小姐,你怎麼到現在都不懂我的心呢?我的長相雖然英俊瀟洒得過分了 一點,做人行事卻萬分的忠厚踏實,你不要冷笑,我現在對天發誓,如果有一句 話欺騙大小姐,就叫天打五雷轟,讓我不得好……」 book18.org
話音未落,平地起狂風,頭頂的枝葉「潑啦啦」狂舞起來,街上塵土飛揚, 天地一片昏黑。仰頭觀望,眼前突然一亮,天際飛過一條鋸齒形的電光,仿佛浩 瀚的蒼穹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接著轟地一聲,一個沉悶的焦雷猛地炸開,大地 一陣搖撼,震得人耳朵發麻。 book18.org
龍紅靈轉身躲入他的懷中,驚叫道:「哎喲,天打五雷轟,有個厚臉皮的要 不得好死了。」 book18.org
方學漸暗罵老天爺翻臉無情,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伸臂抱緊懷中的美人,笑 道:「命中注定,我會被你的金口玉牙一點點的凌遲咬死,自然算不得什麼好死 了。大小姐,馬上要下雨,我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book18.org
他彎腰抱起龍紅靈,拔腿朝前飛奔,跑出百餘步,街道旁現出一條寬闊的岔 道,兩邊柏樹林立,石板盡頭飛檐翹角,隱約是座氣象非凡的院落。 book18.org
「轟」的一響,又是一個悶雷從頭頂滾落,雨點登時開了閘一般,噼里啪啦 地砸下無數指頭大的雨珠子,打得地上塵土飛揚。 book18.org
方學漸抬頭望天,見半空中烏雲翻滾,雨點砸在臉上隱隱生疼,他猶豫了一 下,飛步跑上岔道。兩人跑到屋檐下,閃電一道接著一道,猶如一條條銀龍破空 飛過,照亮門匾上的三個黑字:文公祠。 book18.org
龍紅靈「啊」的一聲,說道:「原來是韓文公的祠堂,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 人?」 book18.org
雨勢漸大,密麻麻地如萬箭齊發,雨滴敲在屋檐牆頂,錚錚錚,嘡嘡嘡,好 像鐵指銅琵琶輪出了千萬根急弦。 book18.org
院門緊閉,方學漸鬆手放她下地,咚咚地敲起門來。良久無人應門,等了一 會,回頭笑道:「大小姐,裡面好像沒人,看來我們又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躍上院牆,牆內是一個半畝大小的天井,種著七、八株 龍柏和玉蘭,兩側碑廊環繞,中間的一條走道全是青石鋪就,盡頭處的主祠堂飛 檐斗拱,雕樑畫棟,氣勢宏偉沉肅。 book18.org
驟雨如瀑,厚厚的一片水霧彌結成障,望出去唯見天地茫茫。方學漸拉著大 小姐快步穿過天井,飛身躍上台階,躲到堂前的屋檐之下,雖只短短一瞬,兩人 的衣服上已落了不少雨點。 book18.org
「咦,屋子裡面好像有燈光。」龍紅靈掏出一條絲絹,擦拭頭髮衣服上的雨 滴,探頭到門縫裡張望。 book18.org
半空中「呼喇喇」的打了個霹靂,方學漸一邊探頭張望,一邊伸出衣袖擦去 臉上的雨水,聽到龍紅靈的話語,迴轉身子,透過門板的縫隙,果然有微弱的燭 光隱隱流出。 book18.org
兩扇棗木門油漆斑駁,已有許多年頭,方學漸伸手輕推,大門紋絲不動,里 面應該上了門閂。他握住龍紅靈的小手,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問道:「看見些什 麼沒有?」 book18.org
不等大小姐回答,耳中突然聽到一個女子嬌媚的呻吟:「…喔…喔,好人… 弄死我了,喔…喔,達達……卿卿……我的好人,啊…我…要飛天了……」 雨打在瓦上,刷刷直響,房內一陣陣婉轉的嬌啼時高時低,伴著「噗噗」、 「咕唧」的男女燕好之聲隱隱傳來,既怪異又香艷。龍紅靈轉過頭來,一張粉臉 紅艷艷的,說不出的嫵媚動人,眼波躲躲閃閃,用蚊子一樣的聲音道:「沒…沒 有看見。」 book18.org
「不要緊,我們到窗下去看。」方學漸伸長手臂圈住她的細腰,半拖半抱的 繞到長窗之下,用手指戳了兩個小孔,兩人探頭望去,一下子被屋裡的景象吸引 住了。 book18.org
燭光輕輕搖曳,一對赤身裸體的男女痴迷地糾纏在一起,前倨後恭,左搖右 擺,一張鋪著素絹的供桌「咯吱咯吱」呻吟不絕,衣衫散落一地。 book18.org
女的平臥在供桌上,半個豐滿的玉臀懸在外面,兩條雪白結實的大腿盤上男 子的頭頸,胸前豐腴的雙峰隨著身子的搖擺,舞出一波波的滔天怒浪,口中「達 達、卿卿」,不住嬌啼浪號。 book18.org
男子威風凜凜地站在地上,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如一個身披鎧甲的大 將軍,正在騎馬打仗、馳騁疆場,雙手緊緊握住她的細腰,口中呼呼喘氣,猛力 擺動腰杆快速抽提。 book18.org
方學漸呼吸一滯,鼻中聞到一股少女又甜又膩的香氣,喉頭一陣發乾,一顆 心怦怦地急速跳動,手掌一緊,感覺到大小姐的小手在輕輕顫抖,扭頭望去,只 見她的臉蛋兒紅得與海棠花一般,呼吸微微急促,呢喃之聲幾乎細不可聞。 伸出舌尖在她的耳垂輕輕舔了一下,柔聲細語道:「寶貝靈兒,他們在做什 麼啊?」圈住腰身的手臂緩緩下移,爬上她的圓臀,輕輕一握,觸手又滑又膩, 嬌嫩無比。 book18.org
龍紅靈身子輕輕一顫,肌膚一陣滾燙,猶如染了一層胭脂,說不盡的嬌美艷 麗,她用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掐了一下,媚聲道:「小壞蛋。」 book18.org
方學漸在她耳邊誇張地「啊」了一聲,牽著她的小手慢慢引到自己的下身, 隔著褲子握住粗大跳動的玉莖,嬉笑道:「是不是這個小壞蛋啊,可是這個壞蛋 也不小呀。」 book18.org
大小姐嬌羞的吟哦一聲,一張嬌艷絕倫的粉臉又紅了起來,頭頸彎下去,長 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不敢轉頭看他一眼,握住男子火棒的小手微微一抖,卻沒有 鬆開。 book18.org
方學漸趁勢從背後把她整個抱住,伸出濕熱的舌尖,在她細毛叢生的頭頸耳 後慢慢舔弄,雙掌從大小姐的腋下穿過,握住一對高聳挺拔的飽滿雪峰,輕輕揉 動。 book18.org
大小姐啊的一聲輕呼,手掌一緊,男子粗大的火棒猛地一抖,跳動得更加劇 烈,幾乎難以把握。她剛一偏頭,兩片微微張開的嘴唇就被他整個含住,身子一 陣顫抖,感覺一條火熱的舌頭探進來,一路勢如破竹,攻城拔寨,很快和自己的 舌頭纏綿一處。 book18.org
兩人肌膚緊貼,口舌糾纏,一門心思沉浸在情愛的樂趣中,渾然忘了身在何 處,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猛聽院子外「忽律律」幾聲馬嘶,接著院門「砰砰」 亂響,一個漢子高聲叫嚷:「開門!開門!避雨來的!」 book18.org
方學漸急忙鬆開手掌,右手食指豎在唇上,輕噓一聲,示意她不要出聲。大 小姐喘息細細,微微睜開眼睛,與他神氣活現的目光碰在一處,心中突然大羞, 飛快地低下頭去,膚光潤膩的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book18.org
大雨滂沱,外面「砰砰砰」的敲了十多下,另一個漢子高聲叫道:「喂,屋 里有人沒有?都死光了嗎?奶奶的,再不開門,老子可要破門而入了。」這人嗓 子粗啞,猶如破鑼。 book18.org
方學漸伸手摟住大小姐的纖腰,噘起嘴在她紅撲撲的臉上親了一口,笑道: 「寶貝靈兒,你常罵我是烏鴉嘴,那真是大大的冤枉了好人,外面那漢子說話又 粗魯又難聽,才是天生的一張烏鴉嘴巴。」 book18.org
龍紅靈撲哧一笑,抬起頭來正要譏刺幾句,卻見牆頭上黑影一晃,一個漢子 跳進牆來,落地輕盈,身手頗為矯健,手中白光閃動,居然握著一柄百鍊鋼刀。 那人快速地在天井中掃視一周,隱約瞧見廊下站著有人,卻不怎麼在意,回 身打開院門,放同伴入內。 book18.org
方學漸肚子裡一陣嘀咕,這些人行動矯捷,看上去都是身負武功之人,自己 要事在身,老婆要救,大小姐要追,實不願多惹是非,能避儘量避一避。他心中 打定主意,急忙拉著大小姐從走廊右首繞過去,快步走下台階。 book18.org
三個漢子一身濕漉漉的躥上走廊,口中不住抱怨,那個破嗓門的更是罵罵咧 咧:「他媽的,鳥廝老天,落這麼大雨,害得爺爺一身濕。」一瞥眼望見碑廊上 的方、龍二人,躲躲閃閃的好像在故意躲避自己,他心中來氣,大喝一聲,道: 「喂,你們兩個是什麼鳥人,鬼鬼祟祟的躲在那幹什麼?我剛才吃了奶的叫門, 你們為什麼不來開?」 book18.org
長長的碑廊上一溜煙立著十幾塊四方形的石碑,和牆體砌在一起,突在外面 的約有一寸多厚。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雞蛋大的文字,該是韓文公生前留下 的文章和詩歌。 book18.org
方學漸伸手輕輕撫摩,感覺得出這些文字一個個龍飛鳳舞,精神飽滿,筆勢 遒勁有力。 book18.org
他正好摸到韓愈《重雲李觀疾贈之》中的兩句,便隨口念了出來:「小人但 咨怨,君子惟憂傷。靈妹,這位韓文公當真厲害,活著的時候就料到日後有隻烏 鴉會到他的祠堂來大聲呱噪,打擾他的安眠,這便寫下了這膾炙人口的詩句。沒 有教養的小人不懂規矩,不分青紅皂白就呱呱亂叫,難怪守節高義的正人君子只 有空憂傷了。」 book18.org
龍紅靈在他的腰上輕輕地戳了一指,笑道:「淘氣包,就喜歡多惹是非。」 方學漸「咦」了一聲,奇道:「大小姐,淘氣包不是你嗎?喜歡狗拿耗子多 管閒事。我們主動避到這裡來,已給足了他們面子,這隻烏鴉居然上門挑釁,那 不是皮肉發癢,想挨揍嗎?」 book18.org
那漢子虎吼一聲,提刀就要趕過去,卻被一個瘦長個子的同伴厲聲喝住,聽 了方學漸的後半句話,眼中如要噴出火來,突然回身一刀,猛地砍在祠堂的大門 上。這座祠堂建於北宋神宗六年,歷時頗為久遠,雖然是棗木門,木質已有些疏 松,長刀用力砍下,登時開了一道口子。 book18.org
龍紅靈忍不住輕呼一聲,鋼刀拔出,縫隙中漆黑如舊,屋子裡的蠟燭居然熄 了。 book18.org
粗嗓漢子愣了一愣,三寸厚的棗木門居然擋不住自己的隨手一刀,心中又喜 又奇,不敢相信自己的武功進展如此之快,抬腿「嘭」的踹了一腳,裡面的門閂 沒斷,左邊的凹槽卻震得脫落,連著門閂咚的掉在地上,半邊大門「吱呀呀」開 了。 book18.org
三人歡呼一聲,推開房門一擁而入,屋中很快亮起了燈光。 book18.org
方學漸抱住大小姐的柔潤細腰,臉蛋貼上她光滑的香腮,抬眼望了望祠堂, 道:「親愛的淘氣包,想不想過去看一下。」 book18.org
「不想。我也不喜歡淘氣包這三個字。」龍紅靈想起供桌上赤裸裸的一對男 女,心頭一陣狂跳,伸手抓住他兩隻欲行不軌的手掌。 book18.org
「你不喜我叫你淘氣包,我以後就叫你親愛的小靈兒或者心肝寶貝小靈靈, 你說好不好?」方學漸在她的耳邊輕輕吹氣,男子滾燙的氣息讓大小姐的身子微 微顫慄。 book18.org
「不好,肉麻死了。」龍紅靈面紅耳赤,連吐出來的字眼都有些發軟了。 「這個不想,那個不好,小可人兒,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喜歡?」方學漸 伸出右手食指,沿著她圓圓的肚臍慢慢打轉。 book18.org
龍紅靈「咯」的一笑,道:「好癢。」轉身抱住他的脖子,身子軟綿綿的倚 在他的懷裡,美麗的鳳眼微微睜開一線,臉上的神色亦喜亦嗔,痴痴地望了他半 晌,突然道:「只要你真心對我好,我就喜歡。」 book18.org
兩人四目相對,發亮的眸子裡閃爍著說不盡的喜悅和愛慕,連流淌的氣息都 甜滋滋的,猶如蜂蜜。方學漸低頭下去,在她柔軟的嘴唇上輕輕觸了一下,兩人 全身輕輕一震,全都凝住了呼吸。 book18.org
方學漸用力收緊手臂,仿佛要把她的身子整個揉進自己的軀體,緩緩地長吸 口氣,兩片滾燙的嘴唇微微張開,正要化身一粒火種,將一堆哧哧冒煙的乾柴徹 底引燃。 book18.org
正當兩人顫抖的嘴唇越來越近,皮膚與皮膚的距離細微得連遊標卡尺都無能 為力之際,頭頂格的一聲輕響,一塊瓦片陡然碎裂。方學漸猛地一個機靈,正待 一親芳澤的嘴唇硬生生停在半空。 book18.org
轉頭望去,只見對面的碑廊上有三條黑影快步滑行,幾下起落,很快躍上了 祠堂的屋頂。他心中暗暗詫異,看這三人的輕身功夫,應該是江湖上有字號的人 物,卻為何冒著大雨憊夜前來?那邊碑廊上有三人,這邊的碑廊上卻不知道有幾 個? book18.org
正凝思間,頭頸上陡然一重,腦袋下垂,嘴唇立時碰到了兩片又滑又軟的東 西,一縷甜絲絲的勾魂幽香環繞周身,心中微微一盪,尖起嘴巴輕輕吸吮。正如 火如荼間,忽聽一個漢子朗聲道:「外面風大,兩位不介意的話,請到屋裡來烤 烤火?」 book18.org
兩人分開嘴來,抬眼望見一條人影站在廊下,正是喝住那「烏鴉嘴」的高瘦 漢子。方學漸心想:「外面濕氣太重,自己內力深厚不打緊,大小姐在洛神府中 關了十天,身子比較虛弱,吹上兩個時辰的寒風可受不了,進去烤烤火也好。」 正要開口回答,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一頂油紙雨傘裊裊而入, 一對年輕男女手挽手地邁步進來,白衣勝雪,長帶飄飄,氣度榮華,宛如雨中神 仙。 book18.org
「多謝高大俠的好意,外面風大,我和拙荊正要進去烤烤火。」那男子又是 一聲輕輕的咳嗽,微笑著向走廊上的高個子點了點頭。 book18.org
方學漸哈哈大笑,道:「多謝高大俠的好意,外面風大,我和拙荊也正要進 去烤烤火。」 book18.org
姓高的漢子見了那白衣人,臉上微微變色,抱拳道:「原來是韓莊主到了, 高某中途遇雨,借貴地暫時避一下雨,韓莊主素來大人大量,千萬不要介意?」 白衣人不料碑廊上還藏著有人,轉頭望了一眼,笑道:「先祖的祠堂一向冷 冷清清,想不到今夜會有這許多貴客蒞臨,真是失敬。這位兄台,既然來了,就 一起進去烤烤火吧。」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4_22 22:49:58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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