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難過美人關 4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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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殘譜 book18.org

  漕幫的歷史由來已久,自秦始皇消滅六國,統一天下,黃河上就有了漕幫, 那時候的漕幫不是民間自發成立的地方幫會,而是官府管制下的一個水上押運組 織。 book18.org

  在隨後的一千年,中原戰火頻繁,朝代更迭不斷,黃河漕幫也分分合合,時 興時衰,慢慢從一個單純的官辦組織演化成一個多地域多行業的民間團體。   直到朱元璋建立大明朝,定都南京,把全國的政治、經濟重心轉到了長江流 域,黃河這一線因為少了朝廷的管制,才真正混亂起來,昔日的漕幫很快瓦解成 大大小小數十個,然後是近百年你死我活的混戰。 book18.org

  弱肉強食是江湖上唯一通行的準則,屠戮滅門、暗殺械鬥、兼并吞沒、合縱 連橫,經過無數次的明爭暗鬥,在丟掉上萬條人命後,黃河流域還剩下八個分段 而治的幫派:清河、魯運、衛河、汾河、洛水、涇河、渭河和嘉陵幫。 book18.org

  這些幫派各劃地盤,實力多在伯仲之間,雖不時還有拚鬥、暗殺,但是「殺 敵一千,自損八百」,即使最大的「洛水幫」想要剿滅最小的「嘉陵幫」,付出 的代價也必然是非常慘重的。 book18.org

  這種僵持的局面沒保持多久,因為「洛水幫」出了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燕鐵心。在他的鐵碗經營下,短短几年間,黃河八個幫會就結成了鐵血聯盟,同 進退、共富貴。外界傳說,正統皇帝能夠順利復辟,重登帝位,燕鐵心曾出過不 少力氣。 book18.org

  黃河還是這條黃河,漕幫已經不是很多年前的漕幫了,現在的「漕幫」又叫 「黃河八聯盟」,最高的權力樞紐是由八位分舵舵主組成的長老會,幫主的實際 權力並不是很大,譬如說,要花銷幫會銀子,超過兩萬兩就要長老會討論同意。   「四萬九千兩!」龍四海呼呼喘氣,通紅的脖子讓人懷疑在滴血,黃豆大的 汗珠從額頭上源源不斷地滾下,除了幫主權力範圍內的一萬九千兩,他已經把自 己小金庫里的四萬兩銀子填了大半。 book18.org

  「五萬……」鼻青臉腫的方學漸像一隻屁股著火的猴子,從人群中掙扎著跳 起來,又像溺水之人般很快沉下去。初荷的四肢像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五萬 後面的幾千兩銀子被她的嘴唇硬生生給堵了回去。 book18.org

  陳總兵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有接口。這兩個女人無疑是十分難得的絕代尤 物,如果買來送給嚴嵩父子的話,兵部侍郎的肥缺那是三個手指拿田螺——十拿 九穩了。從地方小官一躍成為中央大員,想想心頭就發熱。 book18.org

  可是近幾年邊疆戰事頻繁,朝廷十戰九敗,兵部的官也不好當啊,這不,前 幾天的消息,南京兵部尚書張時徹、兵部侍郎屠大山就因為倭寇殺來的時候沒有 主動迎戰,被人參了一本,丟官回家。 book18.org

  前車之鑑,不得不思慮周詳,格外小心謹慎些,在洛陽做這個太平總兵,雖 然發不了國難財,但每月虛報軍餉,也有一千多兩銀子的花頭,再加下屬和地方 上的孝敬,軍需買賣,每年三萬兩的收入那是雷打不動。 book18.org

  陳總兵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把對中央大員的渴望往下壓了壓,暗道做人要 知足,何況這兩個女人是不是處女還在未知之數,還是託付梅娘另外物色兩個, 只要嚴嵩大人知道陳某的好處就行了。 book18.org

  他把目光移了移,身旁是知府洪大人,再過去是封疆諸侯洛陽王(福王), 一張又白又圓的面孔像一個發酵良好的饅頭,臉上笑眯眯地,不動聲色。 book18.org

  順著他的眼神,柳輕煙蘭花樣嬌弱柔美的身子映入眼帘,陳總兵突然發現, 一向有「色中餓鬼」之稱的洛陽王今天居然顯得特別平靜,一次都沒有報過價, 難道他早已成竹在胸? book18.org

  「六萬兩!」在一片細碎的嗡嗡聲中,一個發音略顯僵硬的男子聲音從前排 的座位上傳出,新的報價比方學漸的五萬兩足足多了一萬兩。 book18.org

  這人坐在洛陽王身旁,焦黃麵皮,嘴唇上留著兩撇濃密的小鬍子,身穿一件 無紐扣的黑色長上衣,腰系暗紅色的長帶,腳上穿著一雙尖頭翹起的小牛皮靴, 頭帶一頂式樣奇怪的五角小花帽,居然是個西域回鶻(維吾爾)人。 book18.org

  龍四海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色變得紙一樣白,一雙眼睛卻紅得嚇人,他 指著那西域漢子,道:「你是哪裡來的下濫貨色,爺們在這裡開價買女人,你也 來插一腳?」 book18.org

  洛陽王轉頭瞟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條斯理地道:「四海老弟,干 嘛生這麼大的氣?這位阿托爾先生是我的貴賓,他既然出六萬兩想買這兩女子, 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如果覺得不服,可以出更多的銀子啊。」 book18.org

  龍四海站在那裡,血紅的眼睛似要噴出火來,扭曲的面上紅一陣白一陣,渾 身發顫。整個洛陽城,能讓這個漕幫老大忌憚十分的不是知府、同治,甚至也不 是陳總兵、分巡道,而是這個貌不驚人的洛陽王。 book18.org

  封地近二百年,洛陽王一代代傳下來,勢力在整個河南府可謂根深蒂固。根 據民間的統計,洛陽城裡十分生意就有一分是王府的,十塊地皮就有一塊是王府 的,十棟房屋就有一棟是王府的,單是新安、孟津兩縣,王府的田產就多達三萬 多畝。 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誰也不知道洛陽王府里豢養著多少武林高手,只知道凡是和王 府作對的人,都會在三、五日內無故失蹤,就像水汽一樣憑空蒸發,無聲無息。 長江以北實力最強、高手最多的金馬鏢局就是王府的私產。 book18.org

  「一山難容二虎」,福王爺和龍四海就是洛陽城中的兩隻老虎,彼此忌憚, 彼此防備。金馬鏢局和漕幫水旱相隔,近幾年一直相安無事,但是誰也保不准, 洛陽王什麼時候想來黃河插一腳。 book18.org

  龍四海的面色變得比死人還難看,連瞎子都看得出他胸中的怒火已壓制到了 極點,台下一片肅靜,聽得見從人群後排傳來的「嘖嘖」、「嗚嗚」的接吻聲。 垂死掙扎的方學漸被老婆壓在地上,嘴巴堵著嘴巴,有口難言。 book18.org

  台上的梅娘笑了笑,道:「如果沒人比這位阿托爾先生出價更高的話,柳輕 煙姑娘和黛菲亞姑娘以後就是阿托爾先生的人了,我數三聲,大家要考慮清楚, 一、二……」 book18.org

  「六…」方學漸好不容易挪出半個嘴巴,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六」字, 又被初荷牛皮糖似的嘴唇被堵住了。 book18.org

  「我出八萬兩!」人群的最後一排,一個年輕男子手舉一本書冊高聲叫道。   方學漸轉頭望去,只見那人頭帶方巾,身上穿著一件起皺的灰色單衣,兩個 大腿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而瑟瑟發抖,居然是門口溜走的那個青衫書生。 book18.org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一大本銀票簿,沒有十萬,八萬總是有 的,只是他身上的絲綢長衫跑到哪裡去了?不會成了當鋪里的抵押品吧? book18.org

  「請問這位公子,你手裡拿的可是銀票?」梅娘面孔上的笑容有些怪異。   「不…不是,這是我馮氏保存了二十三代的傳家之寶,半本玄宗皇帝親書的 《霓裳羽衣曲》,價值連城,我把它作價八萬兩,給這兩位姑娘贖身。」青衫書 生挺了挺胸,把手中的「銀票」舉得高高的。 book18.org

  台下靜了片刻,突然東邊「嘻嘻」一聲,西邊「哈哈」一笑,然後花台下變 成了一鍋沸騰的粥,有人笑得眼淚鼻涕橫流,有人笑得直喊肚子痛,有人笑得在 地上亂滾。 book18.org

  方學漸也笑得睜不開眼睛,在老婆的嫩臉狠狠地親了兩口,氣喘吁吁地道: 「瘋子,瘋子,這小子一定是窮瘋了。」 book18.org

  前排突然一聲老虎叫似地大吼,一個長大人形騰空躍起,幾下起落,轉眼就 到了那青衫書生的身前,叫道:「你奶奶的雄,哪裡鑽出來的窮小子,來尋老爺 們的開心,去死吧!」提起腳來,猛踢他的襠部。 book18.org

  青衫書生髮出一聲悽慘之極的哀號,身子斜斜飛出,如一隻斷線的風箏,頭 下腳上地墜下來,「啪嗒」落地。龍四海「呸」地吐出一口濃痰,吩咐左右道: 「把這隻癩皮狗扔出去,沒地污了老子的雅興。」 book18.org

  兩個奴僕躬身答應,把人事不省的青衫書生抬了出去。台上的梅娘遠遠地望 過來,等兩個奴僕轉過游廊前的一座假山消失不見,這才微微一笑,道:「好, 既然沒人加價,柳輕煙姑娘和黛菲亞姑娘就是阿托爾先生的人了,六萬兩銀子成 交。」 book18.org

  名花有主,洛陽百花節終於在團結、喜慶、祥和的氣氛中順利閉幕,一群社 會精英、國家棟樑紛紛起立鼓掌,含笑離場。兩袖清風的方學漸跟著老婆走出洛 神園,垂頭喪氣,一步三嘆。 book18.org

  天色向晚,洛水河上映著夕陽的餘輝,平靜得像一面金光燦爛的鏡子。街上 滿是隨手丟棄的垃圾,柑橘柿子皮、瓜子花生殼、踩壞的筐子籃子,遊人已散得 差不多了。只有幾個骯髒的乞丐,在雜亂的遺棄物里尋找吃食。 book18.org

  大門口停滿了各式車轎,方學漸畢竟有了些見識,知道這些馬車、轎子是給 那些大老爺、大豪紳準備的,不比尋常,自己還是乖乖跑一段路,到前面去攔車 吧。 book18.org

  好不容易從人馬、車篷和轎子堆里擠出來,兩人走到馬路上,方透出一口大 氣。初荷剛才在老公的身上鬧騰了半天,力乏氣虛,腳下突然一絆,踩到一樣軟 綿綿的東西上,「哎喲」一聲,差點跌交。 book18.org

  方學漸眼尖手快,一個箭步把老婆抱在懷裡,手掌一挽,兩人穩穩站定。初 荷虛驚一場,小心肝「撲通、撲通」亂跳,她低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形的物體蜷 縮在地下,一動不動,青石板上流了好大一攤血。 book18.org

  「喂,老兄,你沒事吧?」方學漸認出是那不知好歹的青衫書生,扳過他的 面孔,哇,慘白慘白的,比方學漸平時最愛吃的嘉善珍珠米還要白,呼吸微弱, 面無人色。 book18.org

  「同知大人,你快來看看,都要出人命了,能用你的馬車送這位小哥去看個 大夫麼?」方學漸攔住一個正要上車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身便服,儀態卻十分威 武,一看就是把持權柄的人。 book18.org

  「我不是同知,同知大人在後面,」中年男子一甩袖子,撩開帘子就鑽了進 去,頓了一頓,他又鑽出來,一臉嚴肅地看了看方學漸的雙手,厲聲道:「我是府 台判官,洛陽城裡還有八個採花淫賊、十八個江洋大盜、八十個小偷等我去抓, 你知道妨礙本人辦案的下場嗎?」 book18.org

  方學漸訕笑一下,鬆開抓住他腳脖子的雙手,舉手致意道:「不好意思,我 不知道您這麼忙,有這許多盜賊要抓,無心之過,一場誤會,大人有大量,請多 包涵,您走好,不送。」 book18.org

  判官大人斜了他一眼,鼻中哼的一聲,縮進車廂。馬車啟動,轉彎的時候擦 著青衫書生的身體過去,鐵鑄的輪子只要偏上一點,他的雙腿就要瘸一輩子了。   方學漸急忙把他拖到路邊,讓初荷守在身旁,回頭看見一個穿紫紅披風的男 子正從門裡出來,白淨面皮,文質彬彬,往一頂四人抬的藍呢大轎過來,身後跟 著好幾個隨從,門口眾人多與他行禮招呼。 book18.org

  方學漸猜想這人定是洛陽知府,急忙連蹦帶跳地跑過去,躬身行了一禮道: 「知府大人,你快來看看,都要出人命了,就在那裡躺著,還剩下半條命,如果 沒有急事,能用你的轎子送他去看個大夫麼?」 book18.org

  洛陽知府順著方學漸的手指瞥了一眼,一聲不吭地鑽進轎子,掀開帘子一角 道:「等出了人命,你再來衙門告狀訴冤。」 book18.org

  方學漸張口還想說些什麼,那小小的帘子一角已經放下,一個隨從上來把他 從轎邊推開,另一個隨從喊聲「起轎」,四個轎夫熟練地彎下腰去,抬轎前行。   過不多時,洛神園門口車馬絕跡行人稀,幾個奴僕關上大門,只留下神龍山 莊的莊主夫婦陪著一具半死不活的人體沐浴在逐漸熄滅的晚霞里。方學漸輕輕嘆 了口氣,伸臂抱住初荷柔軟的細腰,道:「老婆,餓嗎?」 book18.org

  初荷依偎在他的臂彎里,天邊的晚霞映在她澄澈的眸子裡,像一簇簇燃燒的 火苗,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嫵媚一笑,道:「老公,好渴。」 book18.org

  一下午站著看美女演出,沒有喝過一滴水,是神仙都會渴的。方學漸探頭朝 長街兩邊望望,安慰道:「再忍一下,馬上就去吃香的、喝辣的,這不,那頭有 車過來了。」 book18.org

  「師父,趕車的師父,我用一百兩銀子買你的車!」隔著老遠,方學漸就扯 開喉嚨,大喊大叫起來。 book18.org

  「真的一百兩?」兩匹瘦馬沿著千年古道,在習習西風中悠閒地奔到兩人面 前,車上坐著一個滿臉鬍鬚的黑大漢,後面拖著一個破舊的矮車廂。 book18.org

  方學漸看了他和他的車一眼,這人一臉憨厚的笑容,看上去還算本分,車子 就差了點,大概只值四十兩銀子,他點點頭,抱起青衫書生的身子塞進車廂,拉 著初荷也爬上去,坐定後輕舒口氣,道:「救人要緊,趕快去城裡最好的醫生那 里,一百兩銀子不會少你的,哦,師父貴姓?」 book18.org

  「嘿嘿,我姓包,叫我老包好了,洛陽城最有名的醫生姓裘,醫術可靈啦, 八年前,我老母親的『迎風一陣咳』就是他給治好的,裘神醫就在前面的榆樹園, 兩位坐好,我這就趕車過去。」 book18.org

  路途真的不遠,不過三里多路,可是這輛破車卻足足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兩 匹瘦得沒幾斤肉的老馬跑得渾身是汗,噴著響鼻在一個院子外停下來,老包回頭 笑道:「還是老馬好啊,老馬識途,這麼黑的天,一般的馬哪裡還認得路?」   方學漸下車,抬頭望了望深藍色的天空,明晃晃的月亮圓的好像一個玉盤, 亮晶晶的星星曆歷可數,心想:比起馬來,人真的複雜多了。 book18.org

  抱著青衫書生進去,裡面一家五口正在吃飯,桌上點著一根比筷子粗不了多 少的蠟燭,光線有些暗。一個看上去沒有八十、也肯定超過七十八的老頭扶著桌 子,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態龍鐘的樣子看著讓人提心弔膽。 book18.org

  老包急忙跑過去扶住他,在他的耳邊大聲說道:「裘神醫,有人要看病。」   裘神醫一副想拚命睜大眼睛的樣子,可惜睜開的仍然只有一條縫,他耷拉著 腦袋看了方學漸一眼,兩片薄薄的嘴唇張了張,讓方學漸輕而易舉地數清了他嘴 里的牙齒:一顆,獨苗。 book18.org

  方學漸心想自己該有所表示了,走近兩步,衝著他喊道:「裘神醫,這位小 哥給人踢了一腳,現在人事不省,你能不能幫著看看?」 book18.org

  不知有沒有聽懂,裘神醫掛在脖子上的腦袋在有規律地搖晃,好像一顆被割 開喉嚨、流乾了血液的雞頭,他桂皮一樣乾澀的嘴唇困難地蠕動著,道:「我… 好久…沒有動刀了……」 book18.org

  方學漸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見老包在旁邊朝自己一個勁地點頭,便笑道: 「好,好,你肯看就好。」在老包的指點下,走進裡屋,把青衫書生的身子放到 床上。 book18.org

  他抹去額頭的熱汗,從懷裡掏出一錠二十兩重的銀子交給老包,道:「馬是 老的好,想不到神醫也是老的好,這二十兩銀子你去交給神醫的家人,壓在這裡 做診金,你隨我們出去吃點東西再回來。」 book18.org

  老包拋了拋手中的銀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道:「這位裘 神醫的年紀是老了點,治病的經驗卻最豐富,小哥如果聽不懂他的話,讓我來翻 譯好了。說到吃的,前面不遠的馬蹄街有家品味居,味道還算正宗,我們坐車過 去?」 book18.org

  從「榆樹園」往西,拐過兩個街角就是馬蹄街,品味居就在馬蹄街最西首。 方學漸慶幸自己是走來的,而不是坐那輛馬車「爬」來的,三人沿著長街快步前 行,拐彎抹角,走了足有半炷香辰光。 book18.org

  走近燈紅酒綠的品味居,三人才緩步下來,邁入裝飾豪華的酒樓大堂,方學 漸偶然一瞥眼,居然發現這個鄉農打扮的老包在這樣一個富麗堂皇的地方,居然 像遇到老朋友似地眼睛亮了亮,一點侷促感都沒有。 book18.org

  自己初入江湖的時候,隨大小姐上玉山縣最好的酒樓「冰溪樓」吃飯,可是 像做賊一樣,緊張得不得了。難道這個偶然路遇的老包也有問題? book18.org

  三人就要了二樓的一個包廂,點了「鯉魚躍龍門」、「洛陽燕菜」、「長壽 魚」、「清蒸魴魚」、「腊味三拚」等十幾樣菜,銀碟、銀碗、銀筷子,倒用不 著擔心有人下毒。 book18.org

  席間,兩人一邊喝著據說是本地特產的「十全大補酒」,一邊談起洛陽城的 名勝、掌故和趣聞,老包事無巨細,隨口道來,一清二楚。 book18.org

  方學漸誇獎他為洛陽通,突然想起「百花節」上,那個跳過來踢打青衫書生 的大漢,輕身功夫著實了得,微笑問道:「包師父對洛陽這麼熟,可知道洛神園 的主人是什麼人麼?」 book18.org

  老包哈哈大笑,仰脖喝下一盞酒漿,吁了口氣,道:「那洛神園的主人說來 也沒什麼,就是一個開妓院的龜公,呵呵。」似乎怕被初荷聽見,老包湊嘴過來, 附在他的耳邊,「龜公」兩字說得很輕。 book18.org

  他最後的一聲笑,聽上去仿佛很得意,細細品位卻像在拚命壓抑些什麼,似 恐懼、似狠毒、似無奈、又似不屑,五味雜陳,讓人難以捉摸。方學漸心中慄慄 而懼,這個老包的心機實在深沉,讓人半分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也學他的 樣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道:「包師父,我們也算有緣,來,干這一杯酒。」   三人草草吃罷晚飯,在酒樓門口要了一輛馬車,迴轉「榆樹園」。月亮正當 頭,滿地下重重樹影,紙灰似的落葉在瑟瑟的秋風中上下翻飛。月色下的「神醫 居」灰牆灰瓦,一片陰森森的景致,好像一塊巨大的殮屍布。 book18.org

  方學漸敲門進去,桌上點著一根紅皮蠟燭,漾出來的燭光卻是碧油油的,映 得人面、頭髮都成綠色,好像傳說中的魔鬼一般。三人對視一眼,六個眼睛裡都 是疑問。 book18.org

  秋風捲起地上乾枯的榆樹葉子,像飛蛾似地不住扑打紙糊的窗欞。屋中空無 一人,燭火忽長忽短,隨風搖曳,說不出的鬼氣森森。方學漸隱隱覺得有什麼地 方不對,卻一時難以捉摸,張口叫喚了兩聲,迴音裊裊,四下寂靜如舊,好像整 座院子都是空的。 book18.org

  方學漸只覺脖頸後面涼颼颼的,頭皮發麻,心中敲鑼打鼓,鼓舞自己不要害 怕,兩個有些發軟的腿子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房門方向挪去。寂靜的夜裡,連鞋掌 磨擦地面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book18.org

  「啊!」裡面的房間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好像一隻作惡多端的地 獄厲鬼被拋下滾沸的油鍋。尖利的叫聲悽厲無比,在屋子裡迴旋飄蕩,很快穿破 厚厚的夜幕,遠遠傳開去,讓人不由得心膽俱裂。 book18.org

  方學漸直直地站在門口,泥雕木塑一般,身子僵硬,雙腿卻在彈琵琶似地打 顫,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book18.org

  「有鬼啊!」初荷嚇得花容失色,一頭撲入方學漸的懷中,把小腦袋擠進他 的臂彎,不敢轉頭去看。 book18.org

  方學漸輕輕透出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臟又恢復了跳動,一手圈住她腰,一手 撫摩她的背脊,強笑道:「荷兒別怕,有相公在,再兇惡的鬼也傷不到你的一根 頭髮。」 book18.org

  「我……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老包在一旁小聲的問,臉上的神色變幻不 定。 book18.org

  「進去,為……為什麼不進去?自……自然要進去看看。」方學漸很想就此 撒手不管,讓那個青衫書生自生自滅,但血管里的液體好像火一樣在騰騰燃燒, 身子一陣又一陣沒來由地發熱,心底下痒痒的,翻騰著一股探看究竟的衝動。   三人戰戰兢兢地挪步過去,不約而同地停在門口,方學漸把初荷護在身後, 探頭朝屋內望去,觸鼻一股新鮮的血腥味。桌上一燈如豆,一張蒼老的人臉機械 似地一點點轉過來,綠油油的燭光抹在一道道溝坎似的皺紋上,說不出的猙獰恐 怖。 book18.org

  他不住顫抖的右手握著一把黃澄澄的利刃,寬而薄的刀鋒彎成一個奇異的弧 形,像一鉤明亮的上弦月。微微上挑的刀尖上正有一粒水珠一樣的黑色液體掉下 來,落在他斑斑點點的胸襟上,瞬間開放成一朵妖艷的小花,觸目驚心。 book18.org

  裘神醫的腦袋依舊耷拉著,松樹皮似的粗糙面孔好像得意地笑了笑,眯縫成 線的眼睛裡慢慢流出一絲瘋狂的光來。他顫抖著舉起左臂,雞爪一樣的五個手指 抓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幾條黑色的血液蚯蚓似地隨著他的手臂爬下來,消失 在他的衣袖深處。 book18.org

  方學漸頭皮一陣發麻,背脊上涼颼颼的,驚恐的眼神順著那隻枯瘦的手臂一 點點抬高,離那兩片水蛭般蠕動的嘴唇越來越近,突然聽見兩聲低低的「咕嚕」 響,裘神醫突兀的喉結迅速地上下滾動了幾次,然後吃力地張開嘴巴,露出孤零 零的一顆犬齒,手掌一送,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塞了進去。 book18.org

  方學漸膝蓋一軟,撲地跪倒在地,胃裡一陣翻天覆地的酸苦,捧著肚子嘔吐 起來。初荷往裡張了一眼,看見一個地獄裡的惡鬼正在舔著手指上的鮮血,尖叫 一聲,暈了過去。裘神醫畢竟年紀老邁,一驚之下,身子一仰,坐著的凳子往後 便倒。 book18.org

  老包健步趕上,及時扶起他的身子,大笑道:「想不到當年號稱『大內第一 刀』的裘神刀,割起子孫根來還是這麼利索,真是老當益壯,難能可貴。」   方學漸好不容易才吐盡腸胃裡的存貨,一地腥臭。他現在才知道這個老包真 是混蛋,自己好歹也是一莊之主,居然被他耍得團團轉。 book18.org

  而所謂的「裘神醫」,不過是皇宮「敬事房」管下一個負責閹割「凈身者」 的刀手,那個青衫書生不是…… book18.org

  「他奶奶地,你到底是什麼人?」方學漸怒火攻心,咬牙切齒地看著老包, 破口大罵。 book18.org

  「臭小子你找死,敢對包爺這麼講話,先吃我一腳。」不知什麼時候,方學 漸的身後已站了兩個灰衣漢子,一高一矮,手中的三股鋼叉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前面一個漢子矮墩墩的十分壯實,話沒說完,提起一條又粗又短的大腿,往 他的背心猛踹。方學漸急忙運起內力,丹田中卻懶洋洋的不見絲毫動靜,一口氣 硬是提不上來,心道不妙,身子向前撲出,屁股上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劇痛 入骨。 book18.org

  他一下跌了個狗吃屎,腦袋撞在地上,一陣天旋地轉,懶洋洋的感覺像燎原 的大火燒遍全身,一身精湛內力半點使不出來,一時頭重腳輕,好不容易用雙臂 撐起身子,背後又挨了重重一腳,又氣惱又悲苦,真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   「把他抬過來,讓裘老爺子開第二刀,洛陽城裡敢和龍幫主搶女人,你還算 第一個。」老包卻偏偏要叫他生不如死。 book18.org

  方學漸差點暈厥過去,想到那柄奇形怪狀的鋒利小刀,不由一陣毛骨悚然, 他用力抬起下巴,哀求道:「包大哥……不,包大叔,我和你往日無仇,近日無 怨,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book18.org

  「今天下午你不是很出風頭麼?洛神園裡那麼多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不敢開口 出價,你這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的小臭蟲,卻一個勁地在後面叫囂,讓我們 龍幫主的面子往哪裡擱?」 book18.org

  老包冷冷地回視他的目光,譏誚而淡漠,好像真的在看一條臭蟲,他揮一揮 手,兩個灰衣漢子抬起方學漸的身子,走到床沿。高個子提起長腿,把青衫書生 的身子踢到床的里側。 book18.org

  兩人放下方學漸的身子,在床沿坦平擺好,矮個子鬆開他的腳脖子,動手來 拉他的褲帶。 book18.org

  方學漸一轉眼看見裘神醫亢奮而得意的目光,這是一種飢餓的野獸捕獲獵物 時的目光,從眼角一個針眼大小的一丁點地方流出來,卻比鋼針還犀利,扎人生 疼。 book18.org

  裘神醫乾癟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一抹鮮紅的血跡,他的喉結卻又開始有規律的 上下滾動,咕嚕、咕嚕,低下頭仔細注視方學漸的襠部,右手顫巍巍地提起那把 專門閹割男人生殖器的「圓月彎刀」,寒光奪目。 book18.org

  方學漸嚇得幾欲暈去,全身劇烈顫抖,扭過腦袋,不敢觀看自己的下體被人 切割、吞食,閉上眼睛等待人生最悲慘的一幕,口中狂念「南無阿彌陀佛」,忽 聽旁邊有人痛苦地呻吟兩聲,一個虛弱的聲音道:「我這是在哪裡?」 book18.org

  他好奇地睜開眼睛,只見對面一張蒼白無比的面孔,離自己不過一尺三寸, 正是那個和自己並頭睡在床上的青衫書生,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步其後塵,心頭一 陣發酸,嘆了口氣,道:「這裡一班大鬼老鬼,矮鬼高鬼,自然是地獄了?」   青衫書生艱澀地笑笑,道:「兄台真愛開玩笑,你噴出來的氣都是熱的,怎 麼會是鬼呢?」 book18.org

  方學漸哭喪著臉,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最後又嘆了口氣,道:「現在還不 是鬼,再過一會就要變成比鬼都不如的太監了。」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  竊聽 book18.org

  男人最得意的兩件事情,莫過於洞房花燭夜和金榜題名時。男人最不幸的兩 件事情,莫過於老婆偷漢子和發現自己的分身突然不管用了。 book18.org

  聽到方學漸說起「太監」兩字,青衫書生下意識地伸手到自己襠部一摸,身 子一個激靈,一張蒼白如紙的面孔突然漲得血紅,口中呼呼喘氣,兩顆眼珠子死 魚般一下子突出來,惡狠狠地瞪著方學漸,好像一頭負傷的狼。 book18.org

  黃豆大的汗珠掛滿男子的額頭、鼻尖、眉梢,一顆顆從他不住抽搐的面孔滾 下,青衫書生突然嘶聲大叫起來:「我的雞雞呢?我的雞雞呢?我的雞雞到哪裡 去了?求求你,快告訴我,我的雞雞到哪裡去了?」瘋狂的叫喊中帶著悲切的哭 腔,在壓抑的屋中來回飄蕩,聞之讓人落淚。 book18.org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大叫大嚷的,吵死人了!」高個子恨恨地罵了一句, 右手鬆開方學漸的手臂,一掄胳膊,一記漂亮的擺拳,重重地砸在他的臉上。   青衫書生掙扎著,好不容易才抬起半個上身,被迎面一記重拳狠狠擊中,登 時一陣天旋地轉,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淋了方學漸滿頭滿臉。   鮮血迎面飛來,方學漸想要扭頭躲避,倉促之間哪來得及,何況此時全身無 力,動作緩慢得如同蝸牛,腦袋才動了動,頭上臉上已被淋了個一塌糊塗。   轉頭之際,方學漸的眼角猛地瞥見一道顫抖的金光凌空划過,貼著自己的肚 皮過去,直奔下身的致命要害,心中一個激靈,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右臂伸出, 一記飛馬流星似的「衝天炮」,「咯勒」一響,擊中一個硬硬的實體,至少有一 塊骨頭在他的右拳下碎裂。 book18.org

  「十全大補酒」加上配有「七蟲軟筋香」的蠟燭,再遇上新鮮的血液,任你 有通天的本領、入地的能耐,也非變成一條爬蟲不可。四川唐門的獨門迷藥,百 試不爽,三萬兩銀子只能買上小小的一包,小小的一包只夠麻痹三十人。 book18.org

  以前的燕鐵心就是用這種奇妙的麻藥制住其他七門的龍頭,得以聯盟成功, 重組黃河漕幫。在「百花節」的拍賣會場上,方學漸能夠喊出五萬兩的天價,口 袋裡的銀票自然堆疊得滿滿的。 book18.org

  為了這許多銀子,把珍貴無比的麻藥再拿出來用一次,也是值得的。 book18.org

  老包勝券在握,笑眯眯地站在旁邊觀看好戲,殺人滅口、坐地分贓,原是他 的拿手好戲,出道二十一年,生死早已看慣。人命在他的眼裡,和螻蟻、臭蟲差 不了多少。 book18.org

  他的肚子裡慢慢盤算著如何打掃最後的戰場,裘老頭不能留,一家五口一個 不留。兩個割了卵子的太監以後免不了痛苦一生,自己不妨發發善心,送他們一 程。這兩個兄弟呢?就這麼一碗米,一個人吃飯,三個人只能喝粥,唉,稀粥吃 不飽啊。旁邊的這個女人是龍四海點名要的,自己只能在路上多揩一些油水了。   老包火辣辣的目光從裘神醫手中鋒利的閹割刀,慢慢移到躺在門口的初荷身 上,正猜測那件薄薄的湖絲比甲下一對山峰的形狀,突變陡起,裘神醫的腦袋被 方學漸的右拳擊中,來不及吭聲便一命嗚呼。 book18.org

  老包還沒反應過來,裘神醫乾癟的身子已然撲進他的懷中,瞬間涌到的巨大 衝力讓他連退七步,直到靠上另一端的牆壁才穩住身形。 book18.org

  視野之中,高個子細長的脖頸已被方學漸的手掌掐住了,兩人在床頭扭成一 團。矮個子愣了愣,急忙鬆開方學漸的腳脖子,雙拳連擊,雨點似地砸向他的肚 皮。 book18.org

  方學漸小腹上吃了兩拳,一陣氣血翻騰,大喝一聲,氣力暴漲,右手使勁, 「咯勒」一響,扭斷了高個子的脖頸,左腿踢出,一記「烏雲蓋頂」,腳背在他 的頭頂「百會穴」上親吻了一下。 book18.org

  矮個子兩眼發白,擊出一半的拳頭停在原地,原本又短又粗的脖子被一股重 力整個壓進身子,一顆斗大的腦袋好像直接長在肩膀上。他的身子無意識地晃了 晃,然後似一灘泥般軟倒在地。 book18.org

  老包一時看呆了,他想不通被「七蟲軟筋香」麻翻的人,為什麼突然從一隻 等待屠宰的羔羊,變成了一頭吃人的猛虎。幸好他是一個見慣生死的人,混跡江 湖二十一年,大小戰役二百三十七次,殺敵五百九十三人,負傷七十三處。用老 包自己的話講,從死人堆里爬進爬出的人,神經都是鐵打的。 book18.org

  老包不等方學漸拉開高個子的屍體,已提起裘神醫的屍體擲了過去,矮身一 個俯衝,豹子似地接連三個箭步。在裘神醫的屍體撞上方學漸手臂的同時,他抄 起了地上的一柄三股鋼叉,然後一個迅猛無比的「挺刺」,要把裘神醫和方學漸 一起釘在床上。 book18.org

  鋼叉的三個尖端在碧綠色的燈火下發出了攝人的寒芒,鋒利得能刺穿人的魂 魄。老包的大手粗壯有力,這雙手握著同樣的鋼叉,曾經殺敵無數。在他得意而 自信的眸子裡,三股鋼叉如一道筆直而過的閃電,輕巧地劃破裘神醫的衣服,刺 入他老邁收縮的肌肉。 book18.org

  方學漸張大了驚恐的眼睛,鋼叉的距離在他的眸子裡迅速縮短,與裘神醫貼 在一起的肌膚已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開膛破腹的銳利疼痛。這一次,他認為自己 死定了。 book18.org

  「咯」的一聲,屋頂上突然掉下了一片灰不溜秋的物事,落在三股鋼叉的木 制手柄上,手柄奇蹟般地斷成兩截。在慣性的作用下,老包握著一截木棍繼續前 刺。 book18.org

  這一截木棍如果直接刺在方學漸的身上,說不定還能造成些傷害,可惜刺中 的是裘神醫的屍體。「噗」,木棍刺入肌肉二寸。 book18.org

  老包瞪大雙眼,在他難以置信的眼神里,方學漸的鐵拳已不偏不倚地敲了他 一下。鮮血四下飛濺,老包憨厚的面容徹底消失,代之的是一張分不清鼻子、嘴 巴的面孔,骨肉粉碎。 book18.org

  燭火一下暗淡,然後又拔高起來,屋中風聲驟停,老包筆直地站在床前,雙 手握棍,保持著「挺刺」的姿勢,難以置信的目光牢牢盯著鋼叉上的那個斷口, 血肉模糊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誰也聽不懂的字眼,然後筆直地倒了下去。   方學漸驚魂稍定,拉過被子擦了擦臉,一邊推開裘神醫的屍體,一邊抬頭望 向屋頂,上面露著一個瓦片大的洞口,可以看到兩顆星星在夜空中眨著嫵媚的眼 球。 book18.org

  「喂,喂,大俠,恩人,能下來見個面,或報個姓名,讓方某今後有機會, 能好好報答你一番麼?」 book18.org

  屋中突然人影一閃,一個頭戴面罩的黑衣人從門口竄了進來,一聲不吭地背 起青衫書生,往屋子外跑去,動作快速輕靈,猶如鬼魅。 book18.org

  「喂,喂,這也太不禮貌了,雖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招呼總該打一聲,別 跑,等等我。」方學漸邁步下床,剛回過神來,那蒙面人已背起青衫書生跑了出 去,急忙跑到門口,一把抱起昏迷的初荷,追了上去。 book18.org

  快步奔出院子,一陣涼風拂面而過,方學漸的腦子一下清爽許多,胸口的郁 悶也減輕了不少。月光灑滿長街,卻已不見了那個蒙面人的蹤跡。 book18.org

  他心念一動,躍起身來,攀住院門口一棵大榆樹的橫枝,四下仔細察看,只 見北邊一個隔著三棟屋宇的小巷口,一個肥大的黑影正迅速地轉過牆角,消失不 見。他心中一喜,躍下地來,拔腿就跑,追了上去。 book18.org

  兩人身有累贅,身法仍然十分迅捷,一個拼著老命追,一個千方百計逃跑, 也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跑了個半斤八兩。 book18.org

  蒙面人儘量挑揀僻靜的小巷、角落鑽,不時回過頭察看跟蹤在後的方學漸, 見他好像牛皮糖似地跟著自己,不管自己再怎麼發力奔跑,依舊牢牢地粘在屁股 後面,甩不脫、拉不掉,爽性躍上屋頂,在洛陽城裡飛檐走壁起來。 book18.org

  這下更加乘了他的心,方學漸好歹當過幾回梁上君子,跳牆過戶正是他的強 項,一時抖擻精神,吐納運氣,腳下呼呼生風,屋宇圍牆紛紛倒退,越發追得近 了。 book18.org

  兩人跑了大半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現一個坡度和緩的小山坡,坡上是一片黑 壓壓的樹林,足有十餘頃面積。黑衣人從一堵圍牆上跳下,飛奔過去,仿佛腳不 沾地,身形一閃,進了林子。 book18.org

  方學漸第一次來洛陽,人生地不熟,拐彎抹角地跑了這許多路,此刻連東南 西北都分不大清了。他的消息再不靈光,也聽說過「遇林莫入」這句江湖老話, 飛身下地,沿著林子邊緣徘徊了片刻,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進去。 book18.org

  他低頭看看懷中的初荷,白玉般的面部肌膚下依稀透出一層健康的胭脂紅, 眉頭微皺,一張粉嘟嘟的小嘴緊緊抿著,呼吸時而輕柔、時而急促,兀自未醒。   方學漸的臉上無聲地綻開一朵溫柔的微笑,心中甜絲絲的,在她的眼皮上親 了一口,輕聲道:「好老婆,你倒睡得香。」 book18.org

  初荷「嗚」的一聲,在他懷裡翻了半個身子,張開兩條手臂抱住他的腰身, 呢喃道:「學漸哥哥,你不要離開我,那兩個女人好妖,有了她們,你就不會再 記得荷兒了。」兩排彎彎的長睫毛輕輕顫動,呼吸沉沉,卻是在說夢話。 book18.org

  迷離的月色透過林邊稀疏的枝葉,照上初荷光潤的前額,為她平添了一分艷 色。旋轉的落葉環繞在兩人的四周,蝴蝶一般飛舞,方學漸定定地站在樹下,一 時看得痴了。 book18.org

  「啊!」一聲痛苦的慘叫突然從林子深處傳來,正是那個青衫書生的聲音。 方學漸的身子如一根離弦之箭,嗖地射了進去。 book18.org

  樹林中落葉枯枝,滿地都是,一踏上去,沙沙做聲,他也顧不了這許多,借 著斑斑點點的細碎光影,左躥右跳,避開擋道的樹幹、灌木,很快衝到林子中間 的一塊枯草地。 book18.org

  青衫書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那個黑衣人蹲在地上,背對著方學 漸,不知道在做什麼。方學漸見她的背影嬌小圓潤,心道原來是個娘們,一個娘 們背著一百多斤的男人,還能健步如飛,這身輕功可謂恐怖。 book18.org

  躡步上前,方學漸悄悄走到蒙面人的身後,探頭一望,只見她正從一個白玉 瓶里倒出一顆丹丸,喂到青衫書生的嘴裡,左掌成「鶴嘴勁」勢,以食指指尖點 在他耳朵尖上三分處的「龍躍竅」,微微擺動。 book18.org

  青衫書生又是「啊」的一聲,醒轉過來,蒼白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血色,連兩 顆眼珠都是灰撲撲的,看上去沒有絲毫生氣。藥丸遇上唾液便化,順著喉管流入 他的腸胃,下身的疼痛稍稍減弱,不至於醒來便痛暈過去。 book18.org

  方學漸見她兩隻手掌纖秀白潤,竟比那隻白玉瓶還要細膩三分,鼻中又聞到 一股十分奇特的馨香之氣,涼絲絲的,好像冰雪的香味,若有若無,難以捉摸。 他心中暗暗思量,這一定是個十分特別的美女,可惜包得太過嚴實,不能一睹芳 容,人生的一大遺憾。 book18.org

  蒙面人的目光全在青衫書生的身上,見他的呻吟輕了些,柔聲道:「這位公 子,你的那本《霓裳羽衣曲》,能不能借我看幾天?」 book18.org

  青衫書生灰撲撲的目光無力地注視著她,好半晌才吃力地張了張嘴,說道: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有《霓裳羽衣曲》的殘本?」 book18.org

  方學漸「嗤」的一笑,道:「你在『百花節』上大吹大擂,整個洛陽城還有 誰不知道你有半本色狼皇帝李隆基寫的《霓裳羽衣曲》?別廢話了,趕快拿出來 吧,這位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天下第一大女俠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救命 恩人,當然,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book18.org

  青衫書生轉頭望了方學漸一眼,又看了蒙面人好一會,這才顫抖著從懷裡摸 出那本《霓裳羽衣曲》,兩行清淚突然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月光照上他蒼白的 面孔,其狀淒涼可悲。 book18.org

  青衫書生語聲哽咽道:「這本《霓裳羽衣曲》的殘本是玄宗皇帝親書,我馮 氏家族一代傳一代,整整保存了二十三代,想不到我馮保今日遭遇大難,成為廢 人,再也不能傳宗接代,愧對地下的列祖列宗,這位姑娘,你要看儘管拿去,只 是須答應我一件事。」 book18.org

  蒙面人點了點頭。 book18.org

  「我們馮氏的祖先以前是唐宮裡的樂師,安史之亂的時候逃到鄉下,因為心 力交疲,不久便過世了。他過世的時候留下一個遺願,就是讓馮氏的後代子孫, 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將這半本《霓裳羽衣曲》補充完全,可惜傳了二十幾代, 馮氏一直沒有傑出的音律人才,空自耽誤了這許多年。」 book18.org

  「樂譜傳到我這蠢笨如牛的人手裡,更加是明珠暗投,兩年來我走遍長安、 洛陽、開封和鄭州四地,訪求名師,可惜沒有一個中意的,直到十三天前,我偶 然從醉香樓門外經過,聽到柳輕煙姑娘的琴聲,一時驚為天人,這才下定決心, 要將這本殘譜送給她,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單獨見她,這才當了長衫參加 『百花節』,可惜她被一個西域胡番買下,就要遠嫁他方。姑娘,我求的事情, 就是你看完這本曲譜後,能不能幫我轉交給她?」 book18.org

  方學漸見他為一本破書嘮叨了這許多,討價還價沒個完結,心中早就厭煩, 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霓裳羽衣曲》,恭敬地交到蒙面人的手中,道:「大女俠姑 娘,你儘管把這本破書拿去,至於那個柳輕煙,現在說不定正被長槍番人壓在身 下噢噢直叫,連自己姓什麼都已經忘了,交不交給她沒有多大意義……」 book18.org

  那個蒙面人驀地轉過頭,一雙無比明亮的澄澈眼睛瞪了他一眼,左臂一舉, 在方學漸的腦門上撞了一下,腳尖在地上輕點,輕盈的身子如一隻滑翔的飛鳥, 躍上一棵泡桐的橫枝,在空中一抱拳,道:「公子請放心,你的心愿,小女子一 定想方設法替你完成。『天山雪蓮丸』一天一粒,半個月便可痊癒。告辭!」幾 下起落,身子猶如一顆跳動的彈丸,迅疾無比地沒入黑暗,很快去得遠了。   方學漸不料她突然發難,一股大力在額頭一撞,登時翻倒在地,雙臂死死抱 著懷中的初荷,惟恐脫手。腦袋剛一著地,脖子上一涼,一個圓圓的東西落到上 面,他嚇了一跳,這東西如果是一把飛刀,自己哪裡還有命在? book18.org

  耳中聽到「天山雪蓮丸」五字,心中一動,自己萬里奔波,不正是要去天山 麼?這人武功如此之高,手裡又有天山那邊的東西,說不定就是飄渺峰的人,猛 地清醒過來,張口大喊道:「女俠,女俠,請留步,我…我想請教……」 book18.org

  樹木林立,密麻麻如一大片站崗的衛士,呼喊的聲音在林子深處陣陣迴響, 哪裡還有蒙面女子的半個身形?方學漸自覺無趣,閉上嘴巴,從地上摸到那隻白 玉瓶,躺在那裡回想那女子剛才的一舉一動,極力想搜尋出一點線索。 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在地上躺了半晌,卻茫然沒有半點頭緒,終於長嘆一聲,正要 爬起,忽聽懷裡的初荷呢喃道:「學漸哥哥,我好害怕,那兩個女人是狐狸精, 你千萬不要買。」 book18.org

  他的腦中突然靈光一現,哈哈一笑,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心中明鏡 一般亮堂。那個蒙面人的眼睛如此光彩奪目,就像兩顆珍稀無比的黑瑪瑙,除了 那個「醉香樓」的清倌人,琴技天下無雙的柳輕煙姑娘,還有誰來?也只有像她 這樣的人,才會對這半本破破爛爛的《霓裳羽衣曲》感興趣。 book18.org

  「馮保老弟,你眼睛睜這麼大,數星星麼?」方學漸低下高貴的頭顱,看著 挺在地上的青衫書生,伸出一隻手掌賣弄似地揮了揮。 book18.org

  「……」馮保雙眼觀天,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出幾句籀文。 book18.org

  「不要這麼小聲嘛,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你呢?」方學漸彎腰下去, 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和藹可親,好像一個到百姓家裡視察民情的中央高官。   「你為什麼要搶我的曲譜,萬一她不交給柳姑娘怎麼辦?這可是我們老馮家 的命根子啊!」 book18.org

  馮保突然爆發的大喉嚨嚇了他一跳,方學漸退了一步,笑道:「幹嘛發這麼 大火,你們老馮家的命根子不是被…嘿嘿…這樣吧,我們打個賭,如果那位蒙面 姑娘將《霓裳羽衣曲》交到柳姑娘手裡,我要借你幾滴血用用。」 book18.org

  「好,我跟你賭,如果曲譜到不了柳姑娘手裡,你賠我八萬兩銀子。」   「哇~~你也太狠了,全本帶彩色插圖的《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在書店 里才賣五錢銀子一本,半本破爛《霓裳羽衣曲》就要值八萬兩銀子?打死我也不 信,我最多出八兩銀子,要不要隨你。」 book18.org

  「七萬九千兩。」 book18.org

  「九兩,可以買三十本《痴婆子傳》了。」 book18.org

  「七萬八千兩。」 book18.org

  「十兩。不要太貪心,老弟,十兩銀子,《素女心經》可以抱一籮筐了。」   半個時辰之後,一場激烈無比的價格拉鋸戰終於告一段落。 book18.org

  方學漸滿頭大汗地倒在地上,呼呼喘氣,笑道:「你這塊牛皮糖真夠韌的, 一千九百九十兩銀子,《燈草和尚》都能養一屋子了。」 book18.org

  「我不養和尚。」馮保也同樣面紅耳赤。 book18.org

  方學漸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抿著嘴巴、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起來,要不是懷裡抱著初荷,准要在草地上翻滾打鬧一番不可。 book18.org

  好不容易住了笑聲,方學漸微微喘氣道:「其實那個蒙面人就是柳姑娘,整 個洛陽城,除了她,誰還會對你這本破爛東西感興趣?對不對?不要告訴我你不 相信。」 book18.org

  馮保躺在那裡半天不吭聲,目光逐漸變得迷離,仿佛要熟睡過去,突然睜開 眼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她有這麼好的本領,為什麼要到那種地方去呢?」   方學漸抬頭望天,點點滴滴的星光灑落下來,在他的眸子裡交織成一團流動 的霧,他幽幽一嘆,道:「或許她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苦衷,一個諾言,一樁仇恨 或是一段修行?」 book18.org

  「你要血幹什麼?」 book18.org

  「救醒我老婆。她現在還沒有醒轉,肯定中了一種奇怪的毒。」 book18.org

  「為什麼我的血能解毒?」 book18.org

  「我也中過同樣的毒,不過被你噴出的血淋了一頭一臉,就恢復正常了。」   「好,你打我一拳吧,對準肚子打。」 book18.org

  「唉,你真慷慨,不過不用這麼費力,你咬破一個手指,把血塗在她臉上就 可以了。」 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我都想不到呢?我是不是真的很傻?」馮保咬開了 手指。 book18.org

  「不是你傻,是我聰明。」方學漸伸出食指,抹了血滴,塗在初荷臉上。   「你老婆真漂亮。」馮保一臉羨慕地看著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的初荷,嬌美的 容顏就像一朵盛開的粉色牡丹。 book18.org

  「長著眼睛的人都這麼說,」方學漸伸手又抹了一滴鮮血,看著初荷微微顫 動的眼皮,心中比吃了蜜糖還要甜,「雖然你打賭輸了,那一千九百九十兩銀子 我仍然會付給你,有了這許多銀子,娶上七、八房媳婦都不成問題……哦,對不 起,我忘了你那個地方……」 book18.org

  「沒關係,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馮保轉過頭去,眼眶中隱隱有著淚光閃 動,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 book18.org

  「馮保兄,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看見他這副樣子,方學漸暗罵自己是個討 厭的長舌鬼。 book18.org

  「家裡的田產房屋都給我賣了,以後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想先回老家深 州(今河北深州)一趟,然後到北京城去看看,唉,連年戰亂,北京城也不太平 啊。」 book18.org

  「呵呵,你總得先找個地方把傷養好吧,馮保兄,我們也算有緣,不如跟我 一道回去龍門客棧?」 book18.org

  馮保笑道:「還沒請教兄弟台甫呢?」 book18.org

  「方學漸。慷慨大方的方,學無止境的學,防微杜漸的漸,叫我方兄弟就行 了。」 book18.org

  「果然好名字,人如其名,既慷慨大方,又勤奮好學,呵呵,做兄弟的現在 動不了身,全靠方兄幫襯一把。」 book18.org

  方學漸心想你也不蠢呀,這麼快就學會拍人馬屁,精益求精,將來前途不可 限量,打個哈哈,拍著胸脯道:「做兄弟的哪有不幫襯一把的道理,馮保兄儘管 放心,我方學漸絕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 book18.org

  正要自吹自擂一番,懷中的初荷突然「嗯呀」一聲,睜開迷茫的雙眼,醒了 過來。 book18.org

  「好了,好了,親親老婆,你總算醒過來了,快要急死我啦。」 book18.org

  初荷看見是他,一雙眼睛漸漸明亮起來,突然伸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問道: 「這是什麼?髒兮兮的。」 book18.org

  方學漸嘻嘻一笑,朝馮保揚了揚下巴,道:「這是馮保大哥的血,你的臉上 也有,還多虧了他,要不然你還醒不了。」 book18.org

  初荷摸了摸自己的臉蛋,一骨碌從他的懷裡爬了起來,瞥見馮保左手的食指 殷紅一片,還在滴血,哎呀了一聲,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塊絲綢手絹,上去替他包 好,開口說道:「真是多謝你啦,要你流這麼多血。」 book18.org

  「哪裡的話,誰看見你這樣可愛漂亮的女子,都會這樣做的,」馮保勉強笑 了笑,臉色蠟黃,有氣無力地道,「能娶你為妻,方兄弟真是好福氣啊。」   初荷粉面微微一紅,回頭看了方學漸一眼,旋又低下頭去,目光之中全是羞 赧和喜悅。 book18.org

  方學漸抬頭望了望正當中天的月亮,心中自也得意,強忍著沒有流露出來, 板著面孔,一本正經地道:「馮保兄,時候已經不早,我們這就回去客棧吧。」   秦、馮二人自然沒有異議。方學漸背起了馮保,初荷跟在後面,三人出了樹 林,尋路回去。 book18.org

  剛才飛檐走壁的時候,方學漸沒有記住道路,初荷更是在昏迷當中。馮保雖 然在洛陽城住過三個多月,但是道路錯綜,一時也認不清這許多。月色之下,屋 宇和屋宇、街道和街道,看上去沒有明顯的分別,何況他失血過多,頭暈眼花, 望出去恐怕連景物都是顛倒的。 book18.org

  三人走街穿巷,像無頭蒼蠅似地一通亂走,更加迷了方向。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煩躁,望見前面有一座高高的門樓,靈光一閃,和初荷打一聲招 呼,放下馮保的身子,在石柱子上連借兩次力,騰身躍上五丈高的門樓頂,極目 四望,只見百多丈外,暗沉沉一條黑色巨龍臥在那裡,約莫二十丈寬,不正是洛 水河? book18.org

  這下有了奔頭,三人重新上路,轉過兩條暗幽幽的巷子,長街的盡頭便是洛 水河,不遠處是一個石板埠頭。方學漸與初荷攜手下去,用清涼的河水洗去臉上 的污垢。 book18.org

  這是洛水北岸,龍門客棧在河的對岸,須尋找一座橋過去。三人沿著河岸前 進,走了半炷香辰光,沒有找到橋樑,卻回到了下午觀看「百花節」美女表演的 「洛神園」。 book18.org

  方學漸放慢了腳步,回頭望了望門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突然想起自己詢問 「洛神園」主人時老包那怪異的神色,心中一動,問背後的馮保道:「馮保哥, 你可知道這『洛神園』的主人是什麼人麼?」 book18.org

  馮保睜開了睡眼朦朧的眼睛,微弱地道:「聽人家說,這裡是漕幫老大的私 宅。」 book18.org

  「漕幫?很厲害嗎?」 book18.org

  「不知道,我一向對這些江湖幫派不感興趣。」 book18.org

  皓月當空,三人沿淒清的長街又走了一會,一邊是久負盛名的「窈娘堤」, 一邊是「洛神園」的紅色高牆,前面不遠就是天津橋。 book18.org

  方學漸突然停下腳步,轉頭面對初荷,道:「荷兒,上次沒帶你去『龍眠山 莊』,這次補起,我們到這『洛神園』里再去走一遭,你說可好?」 book18.org

  初荷拍手笑道:「好呀,好呀,進去看看那個花台子還在不在?」 book18.org

  馮保聽二人竟興高采烈地要「私闖民宅」,那可是犯法的事情,有心反對, 卻是無力阻止,只得假裝睡著。方學漸走到堤岸邊,把馮保的身子小心地塞到蘆 葦叢里,又弄斷了十多根蓋在他的身上,免得路人發現。 book18.org

  兩人相視一笑,迎著習習晚風朝來路跑了一陣,在距離大門還有七、八丈的 地方停下,攜手躍上高牆。 book18.org

  兩人的輕功都是打的「凌波微步」的底子,身輕如燕,在江湖二流高手中也 算出類拔萃,何況下午還在園子裡走過一個來回,熟門熟路,更是奔行如飛。   兩人借著參差的疊石、扶疏的花木,躲開一隊隊手提燈籠的巡夜家丁,過了 青石小橋,飛身躍上游廊屋脊,如兩隻狸貓般在上面飛躥,朝那片空地跑去。轉 過一座四丈多高的假山,視野之中,那座花台依舊搭在那裡。 book18.org

  初荷興奮地拉著方學漸的手,連蹦帶跳地跑過去,一下跳上花台,學著那波 斯美女的姿勢,雙臂向上伸展,做「舉火燎天」式,腰肢搖擺扭動,乳浪臀波, 別有一番撩人情態,只是動作有些笨拙,看上去比較怪異。 book18.org

  方學漸哈哈一笑,一蹦上台,平端雙臂,也學著那波斯美女的姿勢,搖擺起 腦袋來,笑道:「老婆,我們來比一比,誰學得像些……」 book18.org

  話未說完,忽聽花台後面傳出獅子般的一聲怒吼,然後是「噼里啪啦」棍棒 之類的物事擊打人體的聲音,聽來十分沉悶低啞,好像是隔了好幾道門才傳過來 的。 book18.org

  兩人吃了一驚,心口怦怦亂跳,互望了一眼,發覺對方的臉色都嚇得有些發 白。方學漸過去拉住初荷有些冰冷的小手,指指屋頂。兩人腳步輕點,在花台柱 子的邊緣借一下力,飛身躍上屋頂。 book18.org

  兩人沿著屋脊矮身前行,小心翼翼,惟恐發出一點聲響,被屋中之人發覺。 在靠中間的一個位置停下,輕輕揭開幾塊瓦片,露出一個五寸寬的洞口。方學漸 探頭向下一望,只見屋子中間八個手執木棍的灰衣人,正在圍攻一個赤著上身的 粗壯大漢。 book18.org

第五十章 陰謀 book18.org

  那大漢的身材十分魁偉,胸口密麻麻地披著一層黑毛,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在 明亮的燭光下熠熠生輝,胳膊上一團團粗壯的肌肉活物似地上下流竄,一蓬蓬晶 亮的汗水在棍棒的擊打下四下激揚。 book18.org

  八個灰衣人在他身邊跑來跑去,躥高伏低,手中棍棒不住揮出,「噼啪」之 聲不絕於耳,肆無忌憚地抽打他的全身皮肉。 book18.org

  那大漢在如此密集的棍棒攻擊之下,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口中「嗚嗚」低 鳴,腳步沉穩,在屋子中間慢慢踱步,偶一抬頭,居然是那個「百花節」上跳出 來,一腳將馮保踢飛的錦衣男子。難道他就是「洛神園」的主人,黃河漕幫的老 大?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一動,已看出這長身漢子是在修煉「金鐘罩」、「鐵布衫」之類 的硬氣功,八個灰衣人只是陪練。 book18.org

  初荷也在旁邊輕輕揭開幾塊瓦片,挖洞探看。空蕩蕩的一間屋子占地足有兩 畝大小,牆角兩排架子,陳列著各種兵器,刀劍斧戟,不一而足。十六根小腿粗 細的牛油火炬插在兩旁,屋中亮如白晝。 book18.org

  左邊小門旁靠牆壁的地方站著一人,長衫儒巾,麵皮光潤,頜下一尾三寸胡 須,神態悠閒,駐足觀望,好似一個飽讀詩文的書生。 book18.org

  八個灰衣人攻勢不竭,手中的木棍翻轉如飛,在那大漢的胸口、腹部、後背 和肩頭砸出一條條紅色印痕,汗水淋漓,轉瞬即逝。其中一個繞到龍四海身後, 突然騰身躍起,大喝一聲,手中木棍猛地揮出,砰地砸在他的後腦上。 book18.org

  後腦是人身上極脆弱的一個地方,稍重點的拳頭就可將人打暈,何況一條木 棍的狠命一擊?事出突然,場中驚呼聲起,木棍毫髮不爽地擊中了壯漢的後腦, 「格勒」一聲,手臂粗的棍子居然斷為兩截。龍四海魁梧的身子站在原地,一動 不動,巍然如山。 book18.org

  偷襲的漢子驚得呆了,張口結舌地握著半條棍子,想要轉身逃跑,卻已被七 條棍子團團圍住。 book18.org

  龍四海握緊的拳頭格格直響,一點點轉過身來,兩道火焰一樣灼烈的目光炙 烤著瑟瑟發抖的漢子,好像要把他融化一樣,左邊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幾下,一字 一頓地道:「說,是誰指使你來謀殺本座的?」 book18.org

  漢子面如土色,全身如篩糠般的抖,汗如雨下,撲地跪倒在他的面前,泣聲 哀求道:「幫主,小的不是成心要殺你,這樣做也是被迫無奈,幫主,我跟了你 整整十年,鞍前馬後地服侍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說,是誰指使你來的?!」龍四海的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牙齒咬得「咯 嘣」響。 book18.org

  漢子磕頭如搗蒜,額頭鮮血淋漓,哭聲道:「幫主,我實在不能說啊,他們 拿住了我一家八口做人質,如果我說出來,他們就會殺了我的家人,幫主,你大 人有大量,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book18.org

  龍四海呼呼喘氣,胸口的黑毛急促起伏,像急流沖刷下的一排水草,他看了 地上的漢子半晌,突然揮了揮手,七條堅硬如鐵的棗木棍頓時暴雨般落了下去, 一股股腥紅的液體噴泉一般四下亂飛。 book18.org

  那漢子只來得及喊出兩聲悽厲的慘叫,已被砸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爛泥 一樣攤在那裡。龍四海連個眼色都沒留下,一言不發地走到門邊,接過那個書生 遞過來的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 book18.org

  「你怎麼看?」 book18.org

  「福王爺。」書生一招手,那七個灰衣人停下了揮舞的棍子,找來布塊、拖 把,動手收拾屍體。 book18.org

  握著毛巾的手掌停了停,龍四海抬頭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鳳先生的話 從來就是這麼簡練直接。」 book18.org

  「不敢,」書生微一躬身,「王府有消息來,那兩個女子被安置在城南的靈 芝園,和一群西域番人住在一起,那個叫阿托爾的是哈密國王馬黑麻的使臣,派 來向大明皇帝進貢禮物的。在今夜的酒宴上,他對福王爺說,打算把兩個女人送 給自己的國王做妃子。」 book18.org

  龍四海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真是笨蛋,有福不會享,兩個大 美人暫時沒有危險,好,好,還有其他的消息麼?」 book18.org

  「福王爺派出了金馬鏢局的八大高手護送兩個女人,和那三百個西域番人一 起西行,後天一早出發。」 book18.org

  「金馬鏢局的八大高手?『太平公主』帶隊?」 book18.org

  「是,每一個點子都很扎手,何況還有三百個西域番人。」 book18.org

  龍四海低頭沉吟片刻,反剪雙臂,用毛巾擦著自己的背脊,突然抬起頭來, 一對眸子精光灼灼,回頭望了望屋中正在打掃地板的七人,無聲地笑了一下,湊 到書生的耳邊低聲吩咐了好一會。 book18.org

  鳳先生邊聽邊點頭,臉上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 book18.org

  初荷拉開方學漸蒙住自己嘴巴的手,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那個大個子 練的是什麼功夫?好厲害。」 book18.org

  方學漸搔了搔頭皮,苦笑一下,他對於武功一道所知實在貧乏,突然靈機一 動,道:「挨這麼多棍,一點事都沒有,會不會是江湖上傳聞已久的『三十太保 橫練』?」 book18.org

  初荷怪異地看了看他,道:「『三十太保橫練』?應該是『十三太保橫練』 吧?」 book18.org

  方學漸的面孔十分難得地微微一紅,心中承認自己孤陋寡聞,嘴巴卻還要進 行頑強反抗,說道:「三十太保比十三太保多了十七個太保,橫練起來要厲害得 多,他的後腦勺上挨了這麼一下都沒事,自然要三十個太保橫練才做的到。」   初荷睜大了一雙明晃晃的大眼睛,好像無比崇拜地看著他,突然張嘴在他的 耳朵上咬了一口,道:「沒風度。」 book18.org

  方學漸張大了嘴巴,破天荒地紅霞滿面,漫過了耳朵,心中有苦難言,正要 說幾句溫柔體貼些的道歉話,博取老婆的同情和諒解,卻聽屋中的龍四海嚷道: 「老包呢?都什麼時候了,還沒回來?」 book18.org

  鳳先生笑了笑,恭敬地道:「包爺和那個外地來的紈絝小子在『品味居』喝 了兩瓶特製的『十全大補酒』,然後就去了城東的『榆樹園』,找那個號稱『大 內第一刀』的裘神刀,料想不會出什麼問題,只是裘神刀年歲已高,下刀不夠利 落,難免會耽擱些工夫。」 book18.org

  「裘神刀?就是那個太監劉瑾的結拜兄弟,當年號稱西廠第一劊子手的『神 刀裘』?」 book18.org

  「正是。四十多年沒動刀子了,想來手生得很,幸好閹割紈絝小子之前,還 有那個拿了一本破書,叫囂著要換八萬兩銀子的窮小子可以練手。」 book18.org

  龍四海笑得更加開心道:「把人閹割這麼陰損狠辣的主意也虧他想得出。」   鳳先生臉上的笑容更添了三分恭敬,道:「包爺臨行前讓我轉告幫主,他說 那兩隻發情的公狗敢和幫主搶女人,那是和調戲他老娘一樣不可饒恕,他一定會 想辦法好好地整治他們一下,給幫主一個交代。」 book18.org

  方學漸的一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慄慄而懼,不想自己在這些人眼裡 是「紈絝小子」,是「發情的公狗」,好大的一個殺人羅網罩過來,自己卻還在 做夢和那兩個美女偷情幽會,要不是正好有一口鮮血噴過來,也要斷了老方家的 命根子,對不起地下的列祖列宗。 book18.org

  初荷在他耳邊嘻笑一聲,輕聲道:「發情的公狗。」 book18.org

  方學漸伸手在她豐腴的圓臀上掐了一下,道:「老公是發情的公狗,老婆就 是叫春的母貓。」 book18.org

  初荷粉臉一紅,一邊扭身躲避,一邊也來掐他的腰身,嗔道:「我才不是叫 春的母貓。」小腳微微一動,足下的一塊瓦片「咯」的一聲,斷為兩截。 book18.org

  兩人一齊變色,知道事情要糟。方學漸見機得快,一把拉起她的小手,快步 朝屋檐邊跑去,身子一縱,從三丈高的屋頂跳了下來,耳邊風聲呼呼,卻依舊清 楚地聽到一聲霹靂般的大喝:「是誰?」 book18.org

  方、秦二人才跑出十幾步遠,身後突然砰地一聲,塵沙碎石亂飛,一堵堅硬 厚實的牆壁突然破了一個人形的大洞。一條大漢像豹子似地從裡面躥出來,軀幹 高大,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正是漕幫老大龍四海。 book18.org

  「來人啊,有姦細,快來人啊……」幾下手下紛紛追了出來,手提木棍、拖 把,口中大呼小叫。一時間,院子上下呼喝之聲大作,前面火光隱隱閃動,已有 幾個家丁聞聲奔了過來。 book18.org

  方學漸的額頭冷汗涔涔,一顆心臟劇烈跳動,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回頭草草 一望,腳下不停,拉著初荷的小手拔腿飛奔。 book18.org

  「不要跑!」龍四海大喝一聲,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提氣猛追, 腳下大步流星,每一步都有八尺遠近,連跨十步,和兩人的距離登時只剩了一丈 五、六。 book18.org

  兩人聽到背後的大叫,腳底抹油,跑得越發快了,轉過空地前的假山,迎面 幾盞搖晃的燈籠,一排手執鋼刀的巡夜家丁「噔噔噔」地跑來,銀色的刀片在月 光下一閃一閃的,亮如白雪。 book18.org

  兩人嚇了一跳,急忙縱身跳上游廊梁頂,踩著瓦片快步飛奔。從高處下望, 暗沉沉的院子成了一鍋逐漸沸騰的米粥,次第亮起的遠近燈火,好像米粥表面的 氣泡,在黑暗中一顆顆膨脹開來。 book18.org

  「抓住姦細,別讓他們跑了。」 book18.org

  「姦細跳到上面去了,大家趕快散開,四下圍起來。」 book18.org

  「好啊,是龍幫主,還有八尺,快要追上了。」 book18.org

  四下呼喝讚嘆之聲不絕,一排排燈籠螢火蟲似地在各處走道上招搖飄舞,更 多的人往這邊湧來。 book18.org

  方學漸不敢回頭,心中卻火燒火燎的,如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拚死又跑出二 十幾步,忽聽身後一聲大喝:「小子納命來!」一團黑影驀地飛來,高高躍起的 身子擋住了偏西的月亮,風聲呼呼,激得他長發亂舞。 book18.org

  「羅漢打牛拳!」方學漸知道再難逃避,一個滴溜溜轉身,雙足立定,氣運 右臂,「少林羅漢拳」中最簡單的一式「單臂流星」,奔雷而出。 book18.org

  砰地一聲,風聲驟停,拳頭和手掌撞在一起,連天邊的月色都為之一暗。在 初荷的驚呼聲中,方學漸的身子朝後飛出,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撲通一聲,頭 下腳上地落入下面的池塘。 book18.org

  龍四海全力一掌打出,原想要將對方打成一塊肉餅,不料一股充沛無垠的大 力涌到,胸口如被一塊巨石撞了一下,一陣頭暈氣悶,呼的一聲,一條二百斤重 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飛起四丈多高。 book18.org

  初荷望了天上的龍四海一眼,低頭查看下面的水池。方學漸落水的地方,逐 漸擴散的漣漪正被銀色的月光畫成一圈圈半透明的光波,團團的圓月在水面上浮 沉,動盪起伏的細浪把它割成一塊塊的,一如初荷的心,七上八下。 book18.org

  人聲鼎沸,游廊里擠滿了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家丁,初荷縱身一躍,如一片輕 飄飄的雲霞,撲向下面幽深的水塘。在入水那一刻,她驀地回頭,只聽「砰啪」 一聲巨響,龍四海龐大的身子筆直地掉在游廊頂上,斷木瓦塊四下亂飛,身子穿 洞而下,把下面的幾個壯丁壓得嗷嗷直叫。 book18.org

  初荷儘量伸直雙腿,晚風拂動她的裙角,輕盈的身子在空中一個轉身,矯健 如一隻海燕,靈活似一條游魚,嗤嗵一聲,湖面上躥起幾小串亮晶晶的水花,入 水不見。幽谷水潭的十年修煉,豈是白費? book18.org

  這水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方圓約莫半頃面積,與環繞在莊子四周的水道 相通。初荷飛身下水,看準方學漸剛才落水的方位,潛游過去。 book18.org

  十月的湖水已有了些刺骨的味道,幸好初荷從小在冷水潭裡泡大,這點寒冷 盡能抵擋得住,只是深夜水黑,雙眼難以視物。她蹬動雙腿,游到了預想中的地 方,身子下沉,在水底下一陣摸索。 book18.org

  初荷的手指很快觸到一個圓滾滾的物事,知道是方學漸的腦袋,心中一喜, 抱起他的身子,雙腿一蹬,急速上浮,嘩地升出水面。 book18.org

  「在這裡了,在這裡了,快用石頭扔他們!」 book18.org

  「幫主有令,下去活捉他們,捉到男的賞一百兩,捉到女的賞一千兩,也讓 他們看看漕幫兄弟的能耐。」 book18.org

  一班家丁轟然答應,脫下外衣長褲田雞似地紛紛跳下池塘,水花四下激揚, 撲通之聲此起彼落,怕不下五、六十個,寬大的池塘登時顯得有些小了。 book18.org

  初荷嚇了一跳,急忙沉入水底,抱著老公的身子往人少的南邊游去,那邊是 一個七、八丈高的小土包,坡度和緩,密麻麻地種著無數毛竹,土坡的另一邊應 該就是院子的圍牆。 book18.org

  那些家丁全是漕幫兄弟,在洛水河裡撲騰大的,一個個都是「浪里白條」、 「水中霸王」。重賞在前,有的甩動胳膊划水前進,有的潛入水底摸索前行,有 的則像海豚似地在池水中間蜿蜒遊動,池水涌動如潮,一大群游泳高手張開一面 巨大的漁網,三面六方地向方、秦二人籠罩過去。 book18.org

  五十幾個赤裸裸的男人在後面追著自己,初荷一生之中如何見過這種陣仗? 老公,你醒醒啊,老公,你快醒醒啊。初荷急得都要哭了,臉色嚇得蒼白,一顆 心「撲通、撲通」地亂跳,吃力地抱著方學漸的身子,咬著牙齒往前游。 book18.org

  「……十尺、九尺、八尺……」她默默地估計著離那個小山包的距離,只要 再游八尺就可以安全上岸。山包上的那些竹子種得好密,如果中間有條路的話, 就能抱著老公逃走了。 book18.org

  「……七……」恐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初荷的心裡正要冒出那個「尺」 字的時候,左腳踝突然被一隻大手抓住了,粗壯而有力的一雙大手,隔著襪子, 她仿佛能清楚地感受到皮膚的粗糙和冰冷。 book18.org

  初荷心中一驚,右腿踢出,正中那人手腕。那漢子手一縮,鬆開她的腳倮, 雙腿一蹬,身子前躥,反而抱住了她的雙腿。初荷右手一提,已抽出掛在方學漸 腰上的七星寶劍,斜斜揮出,正中那人的雙眼。 book18.org

  破碎的眼球隨著一股粘稠的鮮血噴射出來,很快融化在冰冷的池水中。那漢 子張大了嘴巴,在水中無聲地嚎叫一聲,雙手掩面,一陣扭曲翻騰,攪得池水淡 黃一片。 book18.org

  月光灑在涌動的池面上,一串串急促膨脹的血色氣泡像一朵朵妖艷的曇花, 一開即收。 book18.org

  初荷右手握劍,左臂勉強抱著方學漸的腰身,在滿是淤泥的池塘水底慢慢爬 行,好不容易又爬了兩尺,兩條小腿又被一個撲上來的漢子抱住。初荷正要揮劍 過去,突然右臂一緊,已被兩隻鐵箍似的大手握住,手腕無力,長劍脫手沉入淤 泥之中。 book18.org

  「老公。」初荷心中一痛,扭頭在方學漸的耳邊輕輕地喊出一句,一串氣泡 從她口中冒出,他又如何聽得見?左臂用力一提,初荷一咬牙齒,使盡全身力氣 把方學漸的身子往前送去。 book18.org

  勉強接下龍四海排山倒海般的全力一掌,方學漸胸口如受重擊,腦中嗡地一 聲,一口氣提不上來,登時暈厥過去,身子向後倒飛,沉下池塘水底。迷迷糊糊 中,只覺自己被人抱來抱去,口鼻呼吸困難,體內「凌波微步」的小周天內力自 發搬運起來。 book18.org

  腰間一股大力突然涌到,身子向前快速移去,腦袋咚地撞上了一塊硬硬的物 事,好生疼痛,張嘴待要叫喊,一口又酸又鹹的池水猛地灌入喉嚨,嗆個半死。   方學漸只覺頭痛欲裂,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嘔吐,卻什麼也嘔吐不出,正待 浮出水去,忽聽腦袋後面「軋軋軋」地一陣響,池底靠岸的一塊石板正往旁邊一 點點移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穴,不知道會從裡面爬出什麼怪物。 book18.org

  他腦中一個激靈,登時想起今夜和初荷入「洛神園」察訪敵情,被發現後遭 人追殺,自己使一招「單臂流星」,和漕幫老大在游廊頂上對了一掌,力所不逮 之下被打下池塘。自己還活著,那麼初荷呢?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一急,也顧不得那個陰森森的洞口,雙臂划動,正要浮出水去, 驀地右腿一沉,已被兩條胳膊緊緊抱住。他心下一喜,還以為是初荷,伸手下去 一摸,卻摸到一隻鼓囊囊的酒糟鼻子,與初荷挺直小巧的瓊鼻相去何止十萬八千 里? book18.org

  那人水性頗佳,雙臂用力一拉,硬是不讓他浮上去透氣,卻不料斜刺里伸過 來一隻拳頭,砰地擊在他的鼻子上,好像被一個鐵錘重重地敲了一下,酸甜苦辣 一起湧上心頭,眼前斗轉星移,暈死過去。 book18.org

  方學漸怕誤傷初荷,摸准之後再揮拳頭,砰砰兩拳,解決掉兩個上來糾纏的 家丁,一拳打碎他的下巴,另一拳正中那人的太陽穴,腳尖猛地一點,嘩地浮出 水面。 book18.org

  池岸上盤繞著一條長長的火龍,游廊、小橋和假山旁圍著無數觀看好戲的男 女,呼喝笑罵之聲不絕於耳。火把、燈籠的光亮流上水面,如一層浮動的血。   「那個男的在那裡,快抓住他!」 book18.org

  「千萬別讓他跑了,有了一百兩銀子,『怡情館』的小浪蹄子玉玲瓏,她的 兩隻香噴噴的大包子有一個月可以啃了。」 book18.org

  在水面游弋的十幾個幫眾發現了方學漸的蹤跡,登時手腳並用地朝他游來。   方學漸重重地喘了兩口氣,目光在池面上迅速掃了一遍,不見初荷的身影, 知道她還在水底,正要潛入水下尋找,已被一人攔腰抱住,往下用力拉扯。他左 手往下一探,居然摸到一個明媚燦爛的光頭,右拳毫不遲疑地砸在他的後腦上。   這人要是學過「三十太保橫練」多好啊,可惜來不及了。咚的一拳,抱住方 學漸的手臂立時變成了兩條受潮後的油條,松垮垮、軟塌塌,沒有丁點的力氣, 身子搖晃著滑下,無聲地躺倒在池底。 book18.org

  方學漸潛入水底,在淤泥上摸索著爬行,一路上拳打腳踢,所向披靡,又送 了七、八條新鮮的人命給閻王爺。 book18.org

  忽覺前面水流洶湧激盪,一些細碎的爛泥沉渣不住往臉上飛來,躲不勝躲。 渾濁一團的池水中,隱約有幾條灰撲撲的人影在那裡翻來滾去,好像在爭奪什麼 東西。 book18.org

  方學漸心跳如鼓,怕是什麼巨蟒啊、怪獸之類的在前面興風作浪,那可不是 鬧著玩的。戰戰兢兢地爬了三尺,突然一條腿子猛地踢來,在他頭頂上重重地踹 了一腳。 book18.org

  方學漸全神貫注地盯著前面,這一腳卻是從天而降,一不留神中了一招,整 張面孔一下埋入河床之中,啃了一嘴的泥。 book18.org

  「啵」的一聲,從淤泥里拔出腦袋,方學漸好不容易吐出嘴裡的爛泥,斜刺 里又是一腳飛來。這次他有了防備,一招「雙拿推手」,雙掌前後推出,握住了 那隻踢來的小腿。 book18.org

  小腿入手,順勢就要使出下一招專門斷人筋骨的「金絲纏手」,心中驀地一 亮,只覺右手握住的腳脖子纖細而圓潤,左掌握住的腿肚子綿軟又柔滑,不正是 自己的親親大老婆初荷? book18.org

  心中大喜,忘了這是水底,張口呼喊,一口污濁不堪的池水倒灌而入,急忙 收斂心神,卻不料初荷另一腳來,鉤住他的脖子,猛地一拉,方學漸的腦袋和河 床中的爛泥又來了一下深層次的接觸,印象深刻。 book18.org

  為一千兩銀子的賞金,七、八個壯丁雖然早早就把初荷擒獲,卻各不相讓, 在那裡你死我活地來回爭奪,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腳,個個鼻青臉腫,齜牙咧 嘴,弄得半個池塘烏煙瘴氣,最後一一斷送在方學漸的「羅漢打牛拳」下,死不 瞑目。 book18.org

  這對苦命夫婦一路上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游到岸邊,岸壁上那個黑咕 隆咚的圓洞還露在那裡。經過這一陣搏殺,塘中的家丁還剩下寥寥十數個,如果 空手較量,對方學漸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book18.org

  兩人游上水面,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耳聽一人高聲喊道:「兄弟們,拿起家 伙,幫主有令,殺死男的賞一千,殺死女的賞一百。」 book18.org

  幾十條漢子轟然答應,脫下衣褲,拎起寒光閃閃的鐵叉、長矛和鋼刀,蜂擁 下水,水浪激揚澎湃,朝兩人殺將過來。 book18.org

  方學漸的身子浸在冰冷的池水裡,額頭上卻直冒熱汗,伸手抹去一把不知是 水珠還是汗珠的液體,眼前是一排氣勢逼人的洶湧怒浪,浪尖上閃耀著一根根獠 牙似的鋒利尖刺和雪亮刀刃,越來越近,擇人而噬。 book18.org

  他的心頭一陣發毛,回頭查看小山包上的竹林,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排列異 常緊密,把斜斜照射過來的月光遮得嚴嚴實實,也不知有幾千萬棵? book18.org

  晚風拂過竹林,殘葉婆娑,沙沙聲響。方學漸心中一聲長嘆,肥一點的猴子 都爬不過去,何況兩個發育端正的成年男女? book18.org

  ……二丈八尺,二丈七尺,二丈六尺…… book18.org

  方學漸拉了初荷的小手,悄悄潛下水去,指指那個僅容一人進入的洞口,讓 她先爬進去,自己腳前頭後地倒爬進洞,雙手在洞壁上一陣摸索,尋到一塊巴掌 大的突出石塊,用力一壓,又是「軋軋軋」地一陣響,那塊巨石一點點移回來, 封住了洞口。 book18.org

  所有的嘈雜和喧囂都被擋在了外面,洞中漆黑無比,鼻子什麼時候碰上牆壁 都不知道,只能靠個人的感覺慢慢爬行。這圓洞徑長三尺,正好夠一個人爬行, 觸手處堅硬平滑,好像平常走慣的石板,上面生了一層粘糊糊的泥苔,卻仍能清 楚地覺察出這是一條人工開鑿出來的隧道。 book18.org

  起先的四、五丈路不住向下傾斜,轉了個彎之後,變成向上傾斜,又爬了三 丈多遠,嘩地冒出水面,四周依舊沒有絲毫光亮。兩人在水中呆得久了,一時忘 記開口說話,在黑暗中盲目地摸了一陣,突然碰到對手的手掌,一齊「啊」地驚 叫起來。 book18.org

  「荷兒,不要怕,是我,不要怕。」方學漸畢竟遭遇驚險場面的次數比較客 觀,經驗豐富,當先鎮定下來,游過去握住她的小手。 book18.org

  「你在後面,冒出來之後為什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初荷偎入他的懷裡,身 子輕顫,依舊驚魂未定。 book18.org

  「全都是我的錯,來,親一個嘴,算相公向心肝寶貝道歉。」 book18.org

  「嗚,老公,你的嘴好臭。」 book18.org

  「剛才被你踹了兩腳,啃了兩口泥。親親好老婆啊,你摸那邊,我摸這邊, 先找條路出去,這一口先記著,等相公弄乾凈嘴巴,再來親你。」 book18.org

  「老公,這裡有台階。」 book18.org

  「咦,這裡也有台階,老婆。」 book18.org

  「出嫁從夫,老公,我們走你那邊的台階。」 book18.org

  「非也,非也,做男人的怎可以沒有風度,不要說爬個台階,就是親個嘴, 也要以老婆為最高準則,老婆說嘴臭,就一定要洗乾淨了才能親。老婆,不要客 氣,你先請。」 book18.org

  兩人手牽手地爬出水面,這台階先向上盤旋,走了百多步後又向下盤旋,彎 彎曲曲地竟像沒有盡頭,兩人摸著牆壁,小心翼翼地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初 荷的左手突然碰到一件涼冰冰的突起物,約有湯碗般大小。 book18.org

  單手摸索,這種湯碗大的突起物竟有七、八枚之多,正要告訴旁邊的老公, 忽聽當的一聲清響,方學漸驚喜的聲音道:「老婆,這是一個門哎。」 book18.org

  「趕快拉開來看看。」初荷這才知道自己剛才摸到的是門上的銅釘。 book18.org

  「好,請敬愛的老婆大人挪一下玉趾,退後五尺,讓我來開門。」方學漸聽 見初荷挪步退後的聲音,右手握住門環,手臂使勁,用力拉門。 book18.org

  那道大門似是用銅鐵鑄成,極其沉重,但裡面並未上閂,手勁使將上去,那 門便緩緩的開了。門才啟開一條小隙,裡面便有一注月白色的光線投射出來,極 是柔和,不像月色,也不像日光。 book18.org

  門開得越大,光線便越濃烈,稠稠的,像一杯剛擠出來的牛奶,還冒著絲絲 熱氣。方學漸拉開半扇大門,舉目望去,只見相隔一丈,還是一道大門,這門黑 黝黝的,看上去極為沉重,卻又不像金屬的光澤。 book18.org

  門首四角綴著四顆鴿蛋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奶白色的光線便是從這四顆珠子 來的。門首中間是一塊暗紅色的牌匾,上面用赤金寫著三個大字:洛神府。   看字形體態秀逸,筆致洒脫,隱隱似有飄然出塵之氣,不知是哪位高人的手 筆?夜明珠柔和如水的光華流上暗紅的牌匾,三個金色的大字閃閃發光,越發顯 得醒目凸透,似乎隨時都要飛逝而去。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4_22 22:50:55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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