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狹路book18.org
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惠顧,武安山上的竹林在視野中縮成了一團凝重的黑色,像在暗中窺視的龐然怪物。月色浮上河面,在河心映出缺了一半的月亮。艄公擺動木櫓,把月亮犁開千道萬道的缺口,細碎的銀輝在河中輕輕搖盪、浮沉,撩人眼睛。book18.org
方學漸放眼望去,只見長堤綿延不絕,兩岸都是楊柳,疏疏落落地點綴著幾戶人家,如一幅恬淡安逸的野外素描。清風拂面,鼻中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氣,也不知是從岸上飄來,還是龍紅靈身上的芬芳?book18.org
兩人在昨日下船之處上岸,龍紅靈狠狠地誇獎了艄公一番,末了要他呆在原地等他們回來。陳小四一臉的憨厚老實,把板寸頭點得如雞啄米一般,恭恭敬敬地送他們上馬,跑遠。至於轉身之後,他把龍紅靈的十八代母系尊長操了三遍還是四遍,那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了。book18.org
在樹林中換好裝束,兩人貓腰飛奔,小心翼翼地跳過小河,翻上圍牆,只見院中景物依舊,鱗次櫛比的樓閣燈火輝煌,後院花香草幽,假山之間灌木叢生,亭台軒轅。book18.org
兩人心中興奮不已,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借著樹陰山影的屏蔽,狗跳鼠竄,悄然摸上前去。走下雨廊,兩人偷眼望去,只見兩棟高樓只底層亮著燈火,樓上的幾扇窗子都關得死緊,連半絲光都沒漏出來。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像昨天那樣從後窗翻進去直搗老巢的壯舉,顯然有些難度了。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來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回。龍紅靈伸出兩個拳頭,豎起拇指,方向朝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朝他看來。book18.org
方學漸看著兩個粉嫩滑膩的小拳頭在眼前比來划去,暗想這些手勢只有鬼才曉得,心中不住念著南無阿彌陀佛,點了點頭。當下龍紅靈在前,方學漸緊跟其後,沿著荷塘走到院牆腳下,然後再沿著牆腳往前慢慢挪去。book18.org
這後花園占地極廣,兩人退到院牆之下,離最近的高樓有十四、五丈遠,躲在花木叢中悄悄而行,即使有人專心檢視,也極難發現。龍紅靈雖然覺得這樣刺激好玩,卻也惟恐被人捉住,雙手撐地,撅著屁股在一個月季花圃中慢慢爬動,時刻注意前方的動靜。book18.org
行了半晌,已從月季花圃爬到芍藥花圃,耳中突然聽到小樓那邊有些異聲,停下來正想向那邊觀望一番,卻不料屁股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哎喲一聲,身子前沖兩步,差點跌個嘴啃泥。回頭一看,卻見方學漸傻傻地蹲在那裡,心中又氣又惱,道:「我剛才讓你從另一邊包抄過來,你跟在我的後面做什麼?」book18.org
方學漸一時啞口無言,他剛才大點其頭,其實是不懂裝懂,以為只要跟著她便萬事大吉,不料卻是讓他從另一邊實行分兵包抄,現在又不一留神頂在姑奶奶的那個要緊所在,自然要橫眉冷對了。book18.org
他腦子急轉之下,已編好幾頂金光閃閃的高帽子,正待一一送將過去,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呵斥,一個清亮的嗓子從小樓那邊遙遙傳來:「天地無極,神兵出鞘,駕風鞭霆,供我驅策,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疾!」book18.org
兩人大奇,從芍藥花後探出半個腦袋,定睛看去,只見小樓前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八尺長桌,覆蓋杏黃色的道家太極桌布,上面擺了些蠟燭、碗碟之類,一個道士模樣的人物正凌空從桌上翻過,還不等身子落地,手中長劍抖出三朵梅花,紅光霍霍,應該是一柄桃木劍。book18.org
方學漸好不容易按下心頭狂笑的衝動,湊到龍紅靈的耳邊,輕聲道:「大小姐,他們果真請來了茅山老道捉妖,不知道他的法力夠不夠強大,能把我們捉住麼?」book18.org
龍紅靈盯著那個在樓前舞劍的人影,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道:「這人使的好像是峨嵋劍法,我們上前一些,好看清楚一些。」說著便從那些花盆中間擠了過去。book18.org
兩人躡手躡腳地邁步,生怕發出什麼聲響,好不容易向前挪了四丈,躲在一棵香樟樹後,只見那道人凌空翻了三個筋斗,落回法壇之前,口中念念有詞,長劍揮出,從桌上拈起一道法符,掃過燃燒正旺的蠟燭,「蓬」的一聲,騰起一團紅艷艷的火苗。book18.org
火光轉瞬即逝,那道人右手捏個劍訣,在桌上的一個碟子裡蘸了一下,然後混著那些紙灰,塗到劍身上面,口中念出一串清朗的法訣,朝天上畫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圖形,接著劍尖朝下,在地上又畫了好一陣子,這才收劍站定,朝樓上喊道:「張夫人,你們出來吧。」book18.org
房門「吱呀」響過,一行二十多人從屋中魚貫而出,有老有少,全是女子,想必後院禁地,不容尋常男子進入。當先一個白髮如銀的老婦,顫巍巍地拄著一個拐杖,在兩個丫鬟的扶持下,好不容易走到道人面前,道:「法師,不知抓住那兩個鬼沒有?」book18.org
那道人拭凈長劍收劍入鞘,長嘆一聲道:「我剛才用天地神通法咒和灶神、土地通過話,兩位神仙都說這所宅子怨氣太重,恐非吉地。牛頭馬面是閻王手下最兇殘的兩個惡鬼,他們在這裡出現,顯然是一個大大的凶兆,據小道十餘年斬妖殺魔的經驗,只怕過不了這個月圓之夜,這裡便要死人了。」book18.org
老婦人聽了這番言語,全身顫抖猶如篩糠一般,啪嗒一聲,拐杖滑落在地,身子一下軟倒,幸好侍女手快,七手八腳地將她扶住。一個中年婦人急步上前,看了老婦人一眼,揮了揮手,讓兩個侍女扶了她回房休息。book18.org
龍、方兩人遠遠聽見這番話,心中都是又好笑,又驚奇,這個道士看上去武功不弱,不料是個賣狗皮膏藥矇騙錢財的江湖混混,還虧他說得這麼振振有詞,煞有介事一般。方學漸捫心自問,如果自己不是惡鬼之一的牛頭,多半也會信了他的鬼話。book18.org
那中年婦人走到正在收拾器具的道人身前,盈盈一笑,道:「法師辛苦,我已經請廚房準備了一桌酒菜,還請法師賞臉喝杯薄酒,我還有一些疑問要請教法師。」book18.org
那道人動作奇快,很快打好一個包袱,微微一笑道:「張夫人,今晚夜深,小道不方便多作打擾,這便別去,趨凶避惡之事來日再談,至於我的那個……不知……」book18.org
中年婦人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向後揮一揮手,一個丫鬟捧了一個包袱走到桌前,解開結子,卻是十封白花花的紋銀,每封二十兩,共二百兩。中年婦人笑道:「這是法師的酬金,只是有些問題……」book18.org
「張夫人,所謂吉人自有天象,只要平生不曾做過虧心事,就算惡鬼半夜來敲門,又有什麼可怕呢?怕的是,嘿嘿,虧心事做的太多,就算有大羅金仙肯替你把門,也是與事無補。做人哪,還是要靠平時的積善修行,呵呵,時候不早,這就告辭。」口上說著,雙手不停,抓起那些銀子塞入自己的包袱,唱個響喏,背起包袱就走。book18.org
龍紅靈暗暗稱奇,聽那道人的一番言語似乎專有所指,卻又說得極是含糊,實在猜不出這個人物到底是什麼路數。book18.org
中年婦人看著那道人走出圓洞門,被等在那裡的管家接去前院,心中品味著道人離去時的一番話語,突然感覺一陣心寒,禁不住一個哆嗦,回頭見一群人還站在原地,便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那道人在這裡說的話誰也不准和旁人說起,更不准私下裡隨便議論,要是給我發現哪個多嘴的,一律家法處治!晴雯,思文的身子怎麼樣了?」book18.org
一群人一齊向中年婦人行禮,道:「是,太太。」book18.org
一個身穿黃色衣衫的少婦道:「媽,思文發了點燒,吃了郭大夫開的藥後,現在已經睡著了。」中年婦人點了點頭,帶著貼身丫鬟往自己的小樓走去,其餘眾人等她進了房門,這才散去。book18.org
明月在他們身後的樹梢掛出鐮刀樣的剪影,空氣中飄滿了各種各樣的清香,深夜的寒意在四周瀰漫,刺人肌膚。夜深人靜,兩人躲在樹後低聲商量了一會,都覺得如果就此空手而回,未免有損「扮鬼二人組」的顯赫名頭,便互相給對方打了打氣,決定堅持到底。book18.org
又等了一頓飯的工夫,兩人看見後院中兩座高樓的燈火都熄滅了,這才大搖大擺地出來。走到台階前面,不敢心存大意,每一步都輕輕提起,緩緩放下,躡手躡腳的樣子,倒也頗有幾分梁上君子的風采。book18.org
龍紅靈側耳聽了聽房中的動靜,伸手去推門,只聽「吱」的一聲輕響,房門沒有應手而開,卻是落了門閂。她輕輕抽出背上的寶劍,正要插入門縫,卻被他上前阻住。book18.org
方學漸推了推手掌,示意她退後一步,然後整了整衣冠,像一個上前拜訪老友的客人,伸手在門上「咚咚咚」地敲了起來。book18.org
龍紅靈臉也嚇得白了,只想轉身逃跑,兩隻腳掌卻不聽話地停在原地,難以移動分毫。耳中隱約聽見一個年輕女子聲音從房內傳來:「誰啊?是不是小萍?你這個膽小丫頭,不去服侍老太太,卻跑我這裡來幹嘛?」book18.org
方學漸掐尖嗓子裝成女子的聲音,道:「姐姐,我昨晚撞鬼,一個人害怕,今晚想和你睡在一起。」他說得含含糊糊聲音又輕,倉促間卻也不易分辨真偽。 「鬼丫頭,睡我這裡也可以,只是明天一早我還要服侍太太梳洗更衣,半分耽誤不得,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動手動腳,忒不老實。」房中一陣拖鞋響過,接著便是拆下門閂的聲響。房門「咯咯」聲響,拉開一個尺許大的縫隙,一個女子的頭顱探了出來,面上掛笑,頭髮略顯蓬亂,應該剛從床上起來。book18.org
淡淡的月光灑在這個侍女光潔的瓜子臉上,她的笑容一下冰凍,面孔如霜打的葉子,變得慘白無比,目光之中全是驚駭欲絕的神色,兩個眼球瞪得如圓球一般,一轉不轉,嘴巴張開,正要驚呼出聲。book18.org
方學漸頭腦靈光,見機的快,兼之成竹在胸,早已搶上一步,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牛嘴一張,把她的櫻桃小嘴,連同那聲驚呼一起牢牢鎖住。book18.org
龍紅靈驚魂稍定,收劍入鞘,走上半步,見那侍女皮膚白凈,睫毛纖長,容貌甚是清秀。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喂,月亮快下山了,你打算親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方學漸好不容易才鬆開那侍女的嘴唇,攔腰把嚇暈過去的少女抱進房去,小心送進帳中,又替她蓋好毯子,這才縮回身子。book18.org
「還真看不出來,方大公子好像對這些丫頭片子特別情有獨鍾,不知怎麼原因哦?」龍紅靈噘著嘴巴站在他的身後,幽幽說道。book18.org
曖昧的月光從門口流進來,地面猶如結了一層薄冰,房中昏暗,牛頭馬面相對而立。方學漸突然用力嗅了嗅鼻子,嘖嘖稱奇道:「不對,不對,不知道是不是我鼻子出了問題,怎麼聞到了好一股酸味,莫不是這裡有一隻醋缸打破了?」 龍紅靈呸的一聲,跳過去沖他的胸口就是十幾記力大勢猛的太祖長拳,如果是一般的男子,恐怕早就重傷倒地,嘔血不止了,幸好中招之人是本書唯一的男主角,對美女的拳頭殺傷力具有天生免疫力的方學漸。book18.org
方學漸手掌一翻,立時握住了一隻粉嫩的拳頭,入手小巧滑膩,嘻嘻一笑,道:「丫頭再好,又哪裡及得上大小姐的萬一,看看這拳頭,香噴噴的,砸得我的心兒咚咚亂跳,可有多厲害?」舉起手臂,在她的拳頭上親了一下,又低頭去叼美女的嘴唇,卻被龍紅靈扭頭躲開了。book18.org
火熱的嘴唇落在頭頸上,龍紅靈全身一顫,臉都紅了,只是帶著頭套看不出來。她氣喘細細,羞澀道:「好了,好了,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要在這裡……」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暗喜,朝著她的耳根吹了口熱氣,道:「大小姐不許我在這裡親你,卻在哪裡可以?」說著,已鬆開她的拳頭。他已漸漸適應房中的黑暗,掃過幾眼,見這樓房的內部結構和龍紅靈的閨樓有幾分相似,只是寬敞、華麗許多。 兩人爬著樓梯,龍紅靈知道那個中年婦人的臥室在三樓,二樓的房間多半用來招待客人和商討家務,沒什麼油水可撈,便一直往上行去。book18.org
走上三樓的陽台,站在房門口,兩人都覺得自己心臟跳得好快,靜立片刻,這才伸手去推,門板一動不動,自然在裡面上了門閂。龍紅靈想也不想,便在門上敲了起來。方學漸欲伸手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房中「嗯」一聲,一個低沉的女子聲音道:「誰啊?」正是那個中年婦人。龍紅靈正待出口回答,看見方學漸沖自己猛搖手掌,急忙伸手掩住了嘴巴,不解地望著他。book18.org
靜了片刻,那個低沉的女子聲音又道:「誰啊?」語聲微微顫抖,微含驚惶之意。book18.org
方學漸不說話,伸手在門上又敲了三下,「的、的、的」,單調的敲門聲在深夜聽來異常清晰,仿佛深宮屋檐下的銅壺滴漏,在寒夜裡機械而冰冷的點滴,不帶一絲生的氣息。book18.org
「你是誰!?」房中的女子嘶叫起來,聲音抖得像一束秋風中的敗草。恐懼已經像房中的黑暗一樣,淹沒了她的鎮定、風度、雍容。只有在死亡面前,富人和窮人才一樣平等。book18.org
「嗒、嗒、嗒」,中年婦人摸到了桌上的火刀、火石,火花閃閃,她竟忘了去拿媒紙引火。火光閃閃滅滅,房中景物影影綽綽,更添詭異氣氛。book18.org
「砰」的一聲,方學漸踹開房門,門閂生生斷成兩截,「嗆啷」落地。房門「吱呀」搖曳,像在痛苦地呻吟。月光下,一個高大的牛頭怪物站在門口,「嗖嗖」的冷風從他身後竄入房中,屋內瞬間冷得似冰窖一般。book18.org
中年婦人如何見過此等恐怖情景,嚇得牙齒咯咯亂響,啊的一聲尖叫,把毯子往頭上一蓋,身子貼牆蜷縮,瑟瑟發抖。突然,一隻冰冷潮濕的手掌從蓆子下鑽將進去,慢慢地摸上了她的臉。中年婦人心膽俱裂,又是聲撕心裂肺的狂叫,身子如觸電般凌空彈跳而起,腦袋砰地在床頂撞了一下,嗚咽一聲,痛得暈了過去。book18.org
兩人歡呼一聲,對拍一掌,難關已過,接下來的事情自然變得容易許多,只須細細搜查,還怕不能大發橫財?book18.org
龍紅靈掏出夜明珠,室內登時大放光明。兩人四下打量房中的情景,只見東面靠牆是一張極大的紅木床塌,掛了半幅檀香珠簾,雕工精細,極是古雅。床前一張朱漆書桌,桌上放燭台、香爐之物,桌旁是兩張梨木椅子,上鋪藍緞錦墊。西面貼牆擺著一溜兒十幾個箱子、柜子,都是珍貴的烏木製成,單看式樣便知是極貴重的譜兒。book18.org
方學漸一生之中如何見過這等花團錦簇、富麗堂皇的所在,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暗暗咋舌,心道:「乖乖不得了,人間有竟這樣好的地方,難怪那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小姐整天嚷著什麼『只羨鴛鴦不羨仙』了。如果鴛鴦只在臭水溝里撲騰,哪裡還有什麼好羨慕的?」book18.org
關上房門,兩人開始翻箱倒櫃,張時徹宦海沉浮二十餘年,家中收藏的寶貝著實不少,除去底層的八個大柜子裝了四季衣褲,其餘十餘口箱子裡裝得居然全是各種各樣的珠寶珍玩。book18.org
方學漸瞧得眼都花了,摸摸這翡翠玉馬,又敲敲那個純金老鷹,呵呵傻笑,心中樂不可支。他見其中有兩隻箱子擺了六、七十個長短不一的捲軸,便隨手抖開兩個來瞧,一幅是宋徽宗的瘦金體書法,另一幅卻是本朝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一書一畫,俱是市面上千金難買之物。book18.org
方學漸雖然不懂書畫,眼光還是有一些的,只看這兩幅書畫的構架、意境,也知絕不是尋常之物。他依舊卷好,放回箱子,轉眼瞥見龍紅靈正把一塊紅色的綢布鋪在地上,從箱子裡小心地取出一隻四寸高的白玉老虎,放到綢布上,接著又捧出一隻不知哪個年代的橄欖瓷瓶,想想有什麼不對,又放回了箱中。book18.org
他再不敢耽誤,從衣櫃里找出一張毯子,將一件珍珠汗衫,三條鑽石項鍊、兩對翠玉鐲子,一隻全金小老鼠,一枚鑲著祖母綠寶石戒指和十幾樣叫不出名字的金銀器具,捲入毯子,打成一個大大的包袱。book18.org
兩人手腳麻利,只一會兒工夫,箱子裡只剩了十幾個高矮不等的瓷瓶和六十幾個外表考究、包裝華麗的空盒子,至於那兩箱書畫,也被方學漸揀了幾樣短些的塞入包袱。book18.org
龍紅靈把包袱抗上肩頭,正欲去桌上拿那顆夜明珠,忽聽頭頂「咯」的一聲輕響,仿佛瓦片突然碎裂的聲音。她心中一驚,抬頭觀望,只見頂上樑木縱橫,一排排的琉璃紅瓦細細排列,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右手順勢抄過,已將夜明珠收入懷中。book18.org
蓋子合上的瞬間,房中驟然漆黑,望過去伸手不見五指。方學漸剛才沒聽到頭頂上的響動,見房中突然變黑,依照印象,伸掌握住她的小手。兩人在房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了屋中的黑暗,朝門口走去。book18.org
才走出兩步,頭頂上突然又響起了一陣極輕微的「咯咯」聲,像碎冰紛紛爆裂。方學漸也聽見了響動,掌中龍紅靈的小手微微一震,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會不會有鬼?」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一寒,抬眼望去,只見屋脊偏左三尺的地方,幾塊瓦片在微微顫動,驀地哧的一聲,瓦片少了一塊,然後是第二塊。兩人嚇得臉都綠了,站在原地不敢稍有動彈,黑暗之中,兩顆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休,仿佛隨時要從口腔中蹦出來一般。book18.org
「哧哧」聲中,屋頂的縫隙越來越大,一寸、二寸、三寸,黑影晃動,也不知揭去了多少瓦片,一個半尺長的洞口露了出來。方學漸脖頸僵硬,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黑乎乎的洞口,望出去居然能看到三、四顆天上的星星。 星星突然不見,一張面孔堵住了洞口,探頭向房中張望。方學漸兩股顫抖,差點驚呼出聲,那面孔生得極是丑怪,闊口獠牙,滿臉倒戟鬍鬚,正是傳說中專門捉拿小妖小鬼的黑面判官鍾馗。book18.org
那鍾馗目光如電,驟然瞧見屋子中間直挺挺站著兩個怪物,四隻眼睛一齊盯著自己,不禁愣了一愣,待見房中箱翻櫃倒的情形,居然沖他們笑了一笑,驀地不見,一眨眼工夫,陽台上咚的一聲輕響,房門吱呀打開,一個全身黑衣、肩背長劍的鐘馗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銀色的月光猶如白得耀眼的喪服,披在三人身上,房中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牛頭、馬面和鍾馗,三個地獄使者相對而立,六道目光交織在一起,互相試探著對方的意圖和虛實。book18.org
爐中檀香裊裊,散在青煙一樣的空氣里,一絲看不見的悲哀和慘烈在房中激盪,無數條電流一樣的火花吱吱叫著四處飛濺,聽不到。時間像一條饑渴難當的水蛭,附在三人的心上,血液汩汩地流出身體,沒有疼痛,只有某種深入骨髓的焦躁和驚慌。book18.org
方學漸解下肩頭的包袱,慢慢放到地上,二十年內息在體內急速流轉,感覺自己的身子像一個漸漸吹大的氣球,沛然的力量從丹田流經全身,在手臂上漸漸凝聚起了必殺的一擊。book18.org
他握緊拳頭,拳頭格格作響,他一躍而起,身子在半空中化成一隻兇猛的老鷹,一招「黑鷹撲翅」,拳風激盪,直取那人的胸口。少林羅漢拳是依據十八羅漢的形態所創,技法獨特,神形各異,雖然失之古拙有餘,靈巧不足,但招之即出,兇狠嚴謹,沉穩有力,最適合與人硬拼。book18.org
那鍾馗「嘿」的一聲,雙掌一圈一轉,已纏上他的右臂,身子一偏,躲過他的拳頭。方學漸只覺臂上一緊,右拳擊空,正欲使一招「螳臂當車」,左臂橫掃擊他腦袋,小腹突然一痛,身子不由自主地騰空而起,卻是被對方踹了一腳。 身子飛出,「咯勒勒」一陣響,後背撞在屋頂的橫樑上,差點破瓦而出。方學漸一時疼痛入骨,幾欲暈去,心中更是又驚又怕,只覺對方武功太強,自己萬難是他的對手。book18.org
身子隨即下落,他咬了咬牙,一提丹田真氣,雙拳連貫擊出,從半空中直撲下來。這招原來有個名堂叫「韋陀三問」,此刻他心情激盪,雙拳急驟如雨,到那人頭頂之時,只怕十七、八問都有了。book18.org
那人身形一閃,輕盈猶如鬼魅,已然躲過雨點般的拳頭,手臂一長,抓住方學漸的腳腕,提起右腿,在他的後背重重地踢了一腳。方學漸哀號一聲,身子如一束稻草,斜飛兩丈,屁股撞在對面的牆上,直如要分成四瓣一般。book18.org
「嗆啷」一聲,龍紅靈抽出背上長劍,一招「靈蛇如洞」,劍尖微微顫動,直取那人的咽喉,如一條猛然竄起的毒蛇。那鍾馗「噫」的一聲,頭頸略偏,伸指去彈她的劍身。book18.org
龍紅靈不等招式用老,手腕抖動,長劍一分為二,如兩條吐著長信的毒蛇,向對方的腋下鑽去,正是一招「雙蛇鑽腋」。那鍾馗眼前一花,看不清劍光的來勢,只得退了一步。book18.org
龍紅靈跟上一步,手中長劍晃動,「刷刷刷」三聲,分別刺他的咽喉、胸口和小腹,卻是一招「兵分三路」。那鍾馗又是「嘿」的一聲,身子一偏,堪堪躲過她的進擊,手臂一伸,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殷紅色的長劍。book18.org
兩劍相交,龍紅靈手臂劇震,如被烙鐵燙了一下,掌中寶劍再也把握不住,「嗆啷」一聲,跌落在地。她怕對方乘機進擊,急忙向後跳出七尺。雙腳還未站穩,眼前紅光閃動,那鍾馗已然趕了上來。book18.org
忽聽耳邊風聲嗚嗚,一團黑色的物事破空飛來,頭上還冒著絲絲青煙,黑暗中也瞧不清是什麼東西。那鍾馗正待制住龍紅靈,突然怪物臨頭,風聲凌厲,勁力不小,急忙舉劍擋格,咯勒勒一聲響,長劍斷成兩截。book18.org
他不料這物事勁力如此之強,匆忙中一個倒栽蔥,仰頭躲避,那物事擦著他的鼻尖飛出門去,咚的一聲,擊斷兩根陽台上的柳木護欄,摔下樓去。book18.org
那鍾馗四肢著地,肚腹仰天,驚出了一身冷汗,正欲翻身站起,耳中又聽見嗚嗚聲響,一個形狀怪異的物事直奔他的下身要害而來。他慌忙雙手一撐,讓自己的身子儘量平展開來,一股涼風刮過他的褲襠,隱隱生疼,也不知被刮傷了沒有,腰上突然一痛,卻是被門檻頂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黃粱book18.org
方學漸從牆上滑下,全身骨架似要散開來一般,痛不可當,他見龍紅靈遭遇危險,急忙拿起面前的香爐擲了過去。一擊不中,他又把旁邊的燭台扔了過去,盼望能一下砸死對方,那就萬事大吉,可惜那鍾馗的武功著實不弱,雖然砸得他狼狽不堪,但是離成功總差那麼一線。book18.org
鍾馗倒地躲避,龍紅靈見機不可失,跳過去揀起長劍,往他的小腹直刺了過去。長劍去勢如電,哧的一聲,已刺破他的腹上衣襟。鍾馗陡覺小腹一涼,長劍已然入肉半寸,再遲片刻,只怕便要被生生釘在地下,他臨危不亂,雙掌合攏,啪的一聲,已把劍尖夾在雙掌之間。book18.org
龍紅靈一心要在他的小腹上刺個透明窟窿,挺劍猛送,竟是紋絲不動,不由大吃一驚,奮起吃奶的力氣往裡奪回,長劍卻如鑄在一座鐵山之中,哪裡拉得回來?book18.org
幸好龍大小姐還有一招百試不爽的成名絕技,纖巧精緻的繡花小鞋雖然看上去盈盈不足一握,但對男性某個特定部位的殺傷力絕對不容輕視。龍紅靈目露殺機,右腳後擺,覷准他的下身,狠踢過去。book18.org
還沒等她的右腳命中關鍵目標,左腿突然一陣劇痛,已被他搶先踢了一腳,長劍一歪,身子再也站立不穩,摔到那人的身上。那鍾馗夾手奪過長劍,架在她的頸上,低聲喝道:「不要亂動!」book18.org
龍紅靈上前殺敵的時候,方學漸只在桌上摸到一對火刀火石,心想威力雖然小點,但關鍵時刻投擲過去,或許也能產生一些奇效。不料形勢逆轉,龍紅靈突然被制,這一下把他嚇得六神無主,舉著手中的暗器,再不敢亂髮出去。book18.org
那鍾馗哼了一聲,道:「快點燈。」book18.org
方學漸口中唯唯諾諾,心中卻想:「燭台都給自己扔出去了,哪裡還有燈好點?」手中火刀、火石相碰,嗒的一聲,便打著了火,方學漸引燃桌上的一根紙媒,房中登時大亮。那紙媒只細細的一根,燒得極快,片刻便燃燒殆盡,他只得重新點過。book18.org
那鍾馗站起身來,長劍依舊抵著龍紅靈的喉嚨,他借著火光看清桌上沒有燭台,料想剛才那個差點割斷自己子孫根的奇怪暗器多半是燭台了。他哼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火褶子,扔過去道:「點上它,找根蠟燭出來。」book18.org
方學漸點燃火褶,拉開一個抽屜,只見裡面放著幾十根蠟燭,便取出一根點了,吹滅火褶子,扔還給他。book18.org
火光搖曳,在三人的臉上忽明忽暗,房中又安靜了下來。那鍾馗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最後停在龍紅靈的馬臉上,道:「小姑娘的劍法好毒辣,卻不知和龍嘯天怎麼稱呼?」book18.org
「你就是今晚幫王家捉鬼的那個道士?你認識我爹爹?」龍紅靈已聽出他的聲音,卻不知道這個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的江湖混混怎麼會認識自己的父親。 那鍾馗呵呵一笑,收起長劍,道:「七、八年不見,想不到『玉面飛龍』的女兒都這麼大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應該叫龍紅靈,對吧?」他邊說話,邊包紮身上的傷口。book18.org
「玉面飛龍」是江湖人士給龍嘯天取的綽號,贊他不但長得玉樹臨風,而且一套「金蛇劍法」靈動飄逸,猶如天外飛龍,神出鬼沒,難以匹敵。龍紅靈更是奇怪,這個臭道士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一個人來,脫口說道:「你…你莫不是峨眉山的青峰道長?」book18.org
青峰道長是現今峨眉派輩分最高的三人之一,他的武學天分較高,七十二路「落梅劍法」在門中無出其右。更難得的是,他生來一副古道熱腸,藝成後乾了不少俠義之事,不幾年便在江湖中創下偌大的名頭。book18.org
七年前,他在赤水河畔遇上「玉面飛龍」龍嘯天,兩人因一點小誤會動起手來,「落梅劍法」對「靈蛇劍法」,猶如棋逢對手,兩人不眠不休地鬥了一天一夜,結果旗鼓相當,難分勝負。book18.org
兩人斗到最後,自然而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於對方的武藝極是敬服,誤會冰釋之後,促膝長談三夜,兩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龍嘯天回家後曾對女兒談起過此事,所以龍紅靈腦中有些印象,只是時日隔得太久了,又沒有見過他的面,印象就比較模糊了。book18.org
那鍾馗包好傷口,笑著點了點頭,把長劍還給她後,道:「神龍山莊富甲一方,如果不是你的『靈蛇劍法』已有相當火候,我是萬萬料不到龍嘯天的寶貝女兒深更半夜在這裡做賊。」book18.org
龍紅靈臉上一紅,嘻嘻一笑,道:「青峰道長名滿天下,小侄女也是萬萬不敢想像,您老人家深更半夜居然會到這個地方來捉鬼騙錢。」book18.org
「小丫頭好刁的嘴,武功沒學到你爹爹的一成,貧嘴的功夫倒是青出於藍了啊。」青峰走到床榻之前,探了探那中年婦人的鼻息,又在她的腰間昏睡穴上戳了一指,這才回頭道,「我在寧波打聽到張時徹的狗窩搬來了江西玉山,在城中尋了五天卻遍尋不著,要不是今天一早在街上看到聘請茅山道士的告示,我還真要暈了頭了。」book18.org
「道長,你找這個張時徹幹什麼?他得罪您了嗎?」book18.org
青峰道長在床沿坐下,揮手讓兩人也坐,道:「說來話長,這個張時徹仗著朝中有工部侍郎趙文華撐腰,在四川當巡撫的時候作威作福、魚肉百姓。」 「但這也罷了,只是一個好好的岷江治理工程,給他一通瞎指揮,結果弄得亂七八糟,一條防洪堤壩用了兩年就變得千瘡百孔,全然走了模樣。今年六月發大水,堤壩決口,岷江下流的廣漢、綿竹和羅江三縣有數千間民房被沖走,有上萬百姓無家可歸。而這個『天高三尺』的父母官卻步步高升,如今在南京城裡逍遙快活地當他的兵部尚書。」book18.org
「世上造孽最大的莫過於昏君和貪官,老百姓是躺在砧板上的肉,可期望的只是能遇上一個以民為重的好皇帝,一個真正明鏡高懸、為民辦事的好官,可是千年之下,這樣的幸運對老百姓來說實在太稀罕了。道長,天下貪官多如蠅蟻,那是殺不勝殺的,為什麼這個張時徹叫『天高三尺』?難道他以前也是個江湖人物?」book18.org
「張時徹是進士出身,並非江湖人物,這個『天高三尺』是四川百姓在他離任時送給他的一塊牌匾,當時成都城裡人山人海,敲鑼打鼓、舞龍斗獅,好不熱鬧。那張時徹聽說當地最德高望重的兩位紳士送了一塊萬民牌匾給自己,開心得全身沒剩下幾根骨頭,興沖沖地從衙門裡出來,待一見了這四個字,這才氣得幾乎當場吐血。哈哈,小伙子,你知道為何?」book18.org
方學漸側著腦袋想了想,突然靈光一現,笑道:「天高三尺,只怕並不是真的天高了三尺,而是四川的地皮給這位張大人刮薄了三尺。」book18.org
青峰道長哈哈大笑,指著屋中的那一長排箱子,道:「正是,這位張大人如果不把四川的地皮刮薄了三尺,又哪裡來這麼大的莊園?又哪來這麼多的珠寶珍玩?我今天半夜造訪,就是來向這位『天高三尺』的父母官拿些民脂民膏回去,好救濟那些受災的三縣百姓。」book18.org
方學漸和龍紅靈對望了一眼,這個臭道士說了這麼許多,原來是讓他們乖乖地把那兩個包袱交給他,好讓他去賑濟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存在的災民,居心險惡啊。book18.org
青峰道長顯然看出了兩人的疑慮,哈哈笑道:「難道老道士這麼大把年紀還會混騙你們小後輩,何況神龍山莊這麼大的家業,再怎麼胡天胡地的亂花,也夠你們小兩口享一輩子的福了。這樣吧,你們每人從裡面挑兩樣,剩下的就讓老道帶走,如何?」book18.org
兩人一來打他不過,二來賑濟災民實非小事,三來口袋裡沉甸甸的,並不是什麼缺錢花的主兒,在青峰道長灼灼目光的逼視下猶豫片刻,便慷慨答應了。 龍紅靈在包袱里挑出一匹翡翠寶馬和一隻白玉老虎,方學漸則要了那件珍珠汗衫和一枚鑲著祖母綠寶石的純金戒指,心想自己不久便要娶小昭過門,這兩樣物事正好可以做定親禮物。想像小昭接過禮物時候的驚喜笑顏,心中不禁柔情百轉,甜絲絲的,吃了蜜糖一般。book18.org
青峰道長把兩個包袱背上肩頭,又從地上撿起那把斷成兩截的桃木劍,道聲保重,出門飛躍而去。兩人等他走遠,這才鬆了口氣,暗叫僥倖,如果來的武學高手不是這個臭道士,兩人的小命只怕今夜都要丟在這裡了。book18.org
方學漸忍著屁股上的疼痛,又找出一張湖藍色的毯子,把剩餘的五十幾個捲軸一古腦兒包了,心想:這些書畫雖然不如金銀珠寶可愛,好歹買了房子以後,可以掛在書房裡充充門面,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自己鴻儒是肯定算不上的,這個白丁嘛,也是萬萬不肯做的。book18.org
他少時讀書雖然頗豐,但大多是深奧、彆扭的佛經,很多書本都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讀過就忘,記得的恐怕連十分之二都沒有,更不用說融會貫通了。少林寺屬禪宗,禪的修為講究悟性和機緣,晦覺禪師不但學識淵博,於儒學和道經也有所涉獵,空暇時便給他講些三教九流的趣事、典故,讓他在平凡的事例中參悟人生的道理。book18.org
方學漸自小寄人籬下,知道人情冷暖、世道艱辛,行事、說話比一般同齡的少年要成熟、老練許多。只是他久居人下,生活清苦,少有大開眼界的機會,連那枚純金戒指值多少銀子都無半點概念,對這些書畫的珍貴自然無從得知。 其時,單是那幅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世面上的收購價已然漲到三千兩銀子。兩個箱子裡的書畫雖然並非幅幅如《海棠春睡圖》這般值錢,但也相差仿佛,有些如王羲之的書法,吳道子的畫更是遠遠不止這個價格,五十幾個捲軸少說也值十幾萬兩銀子。無論誰家的書房掛了十幾萬兩銀子,那都決不是充充門面這般簡單。book18.org
方學漸裹好包袱,又在打那十幾個瓷瓶的主意,項拿兩個回去可以做插花之用,忽聽龍紅靈一聲歡呼,急忙扭頭去看,只見她正從床上下來,手中拿著一個打開的扁平木盒,雙手微微發抖,想來那盒中之物定然非同尋常。book18.org
他走近細瞧,只見半尺高的盒中最上一層是一張地契,寫著某年某月,某縣某村、徑長几畝幾分等詳細資料,上面還蓋了兩顆大紅泥印。兩人對地契、房契沒有興趣,感興趣的是盒子底層厚厚的兩沓銀票。book18.org
這些銀票最少的一張有五百兩,最多的則有五千兩,龍紅靈雖然出身豪門,十六個年頭的壓歲錢就存了一萬六千兩之多,此時一下子見到如此多銀子,也難免情緒昂奮。把盒子放在桌上,兩隻白嫩的小手微微顫抖,取了一疊,匆匆一數竟有四十幾張,五萬多兩銀子。book18.org
方學漸取過另外一疊,隨手一翻,五千兩、三千兩、二千兩……一個個醒目的紅色數字在眼前跳躍,如一團團冬日裡的火苗,把他血管里的液體煎熬得要沸騰開來一般。這些銀票每一張都是或大或小的一座銀山,堆在一起,只怕比他的人還高了。book18.org
兩人老實不客氣地把這些銀票據為己有,龍紅靈把盒子塞回枕頭裡面,相同顏色的枕木,如果不是細心檢查的話,絕難發現一個外表如此普通的枕頭,裡面竟有這樣的貓膩。book18.org
方學漸小心檢查了一遍房中的情景,儘量不留明顯的人為痕跡下來,連熄滅的蠟燭也塞入懷中帶走。兩人這次是真正的滿載而歸,張時徹大半輩子辛苦搜刮來的五十多萬財富一分為四,青峰道長背了四分之一去賑災,王家剩了一份,其餘的兩份全落入「扮鬼二人組」的荷包。book18.org
漆黑的夜空布滿了棋子似的星斗,牛乳般的月光灑在來時的路上,如鍍了一層亮晃晃的白銀。方學漸昂首挺胸,騎在馬上像坐在雲中一般,他腰上纏著七萬貫,肩頭又背了十幾萬貫,自然是意氣風發,飄飄欲仙。如果不是為了在美女面前刻意保持風度,他只怕便要在馬背上手舞足蹈起來。book18.org
陳小四乖乖地等在河邊,服侍兩人下馬渡江,可謂盡心竭力。上岸之後,龍紅靈不但給了解藥,還丟了五兩銀子給他。陳小四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發誓要重新做人,他聽說揚州有個叫李逍遙的,專門開了個館子,教授男人練習「鐵襠神功」,他打算棄暗投明,強盜害人太多,那是再也不敢做了。book18.org
方學漸縱身上馬,哈哈大笑道:「你肯下苦功練習『鐵襠神功』自然很好,只是以後得老老實實做個妓男,接一個客人,掙一份錢。如果你任意欺辱良家女子,被我二人見了,長刀揮過,『鐵襠』變『空襠』,那可不是玩的。」一拉韁繩,和龍紅靈絕塵而去。book18.org
兩人回到客棧,少不了又是一陣驚擾,錢老闆照例來探問一聲,見她平安歸來便安心去睡他的踏實覺。龍紅靈照例掏出夜明珠,脫衣上床,蓆子中間照例擺了一個盛著水的茶杯。book18.org
方學漸放下帳子,低頭看見那幾朵迎雪開放的紅梅,心想梅開三度,自己和大小姐第二次同床而臥,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和她共赴巫山雲雨。頭皮落枕,鼻中立時聞到一股熟悉的幽香,如蘭似麝,正是龍紅靈身上的處子芬芳。book18.org
方學漸為了不致重蹈覆轍,上床之前,他特意喝了兩杯溫水醒腦提神,對付龍大小姐這樣的狡猾大大的小狐狸,自然需要萬分小心。book18.org
他端起茶杯仔細觀察,景德鎮的陶瓷手藝舉世無雙,連一個茶杯都做得這麼精緻光潔,果然名不虛傳,至於這杯涼水……涼水傷胃,不喝為佳……拿開,拿開……嘿嘿,可愛的小羔羊,牛頭小色狼來也。book18.org
龍紅靈玲瓏有致的軀體蜷縮做一團,細腰圓臀,曲線優美,兩隻大腿圓潤修長,裸露的肌膚嫩滑如水、白皙似玉。方學漸撥開她肩上的秀髮,腦中拚命回憶《天魔御女神功》中的經典片段,要挑一處關鍵部位下手,可將她心裡的慾望給撩撥得難以抑制。book18.org
倉促之間哪裡能記起許多,他絞盡腦汁,也儘是些「玉腿」、「肥臀」、「陰戶」之類的字眼在腦中蹦跳,至於該如何挑逗才能讓女子興奮舒服,某個部位該用嘴唇還是舌頭,該輕輕撫摩還是重重揉捏,早已沒半點印象。book18.org
方學漸少年氣盛,往常到了這個時候早已心潮澎湃,劍拔弩張,這次被書本所累,心中有了負擔,居然挺而不舉,舉而不堅,臉上冷汗涔涔而下,倒也十分罕見。book18.org
他咽了口唾沫,心想還是從頭開始,反正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有佳人的玉骨冰肌能讓自己細細品嘗,還有什麼好挑剔的?方學漸的牙齒在她渾圓的肩頭咬齧,手指輕輕划過光滑的背心,感覺指下的肌膚在微微顫慄,手指便停在肚兜邊緣,拉開結子。book18.org
在美女的嬌呼聲中,方學漸已把水紅色的肚兜整個拉在手中,湊近鼻端,一股溫馨甜美的味道直衝心扉。龍紅靈的脊背像由一整塊藍田美玉雕成,光潔細膩的肌膚上找不到一絲瑕疵。方學漸濕潤的舌頭在上面輕輕掃過,如一輛雪橇馳過遼闊的雪原,留下一道道車轍碾壓的痕跡,冰雪四下飛濺,如千萬個毛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方學漸的雙手扳住美女的兩個肩頭,身子壓上去,讓她由側臥的姿勢變成俯臥。舌尖不停,在滑膩的背上蜿蜒而下,如一把鋒利的犁,翻開雪原下每一寸冰凍的土地。美女的喘息在他的舌尖下漸漸輕快,冰凍三尺的嚴寒已開始融化,生命在水和熱的滋潤下張開了外殼。book18.org
方學漸的舌尖靈動如蛇,又舔又吮,撩人心弦,從背心滑到纖細的後腰,不料龍紅靈是黃花閨女,分外怕癢,給他在後腰吮吸兩下,便如數十隻螞蟻在爬一般,忍不住格的一聲笑了出來,膩聲道:「好癢!」book18.org
方學漸坐在龍紅靈的腿上,聽她如此反應,心中突然一動,按住她欲掙扎的身子,靈巧的舌尖在後腰上輕輕舔弄,逗得美女喘笑不迭,身子如蛇一般不住扭動。book18.org
龍紅靈被搔到癢處,身上的每個毛孔都似在不自禁地發顫,一股又酥又癢的滋味流遍全身,極是難耐,一時間心跳如鼓,臉紅似火,偏過半個紅艷的容顏,眸中蕩漾萬般情絲,嬌聲求饒。book18.org
方學漸不敢過分追擊,上身伏低,貼到她凝脂般滑膩的脊背上,湊近她的面孔,輕吻一下,道:「叫我三聲親愛的好哥哥,就不再搔你的癢。」左掌移到剛才的位置,輕輕爬搔了一下,美女又是格的一笑。book18.org
方學漸見她滿面潮紅,一雙媚眼婉轉如水,霧蒙蒙的,開合之時,盈盪出誘人的媚惑之意,鼻中卻只是嬌哼連連,不肯屈服。book18.org
「快叫,叫我親愛的好哥哥。」方學漸手上加速,卻惟恐磨破了她嬌嫩的肌膚,不敢多加勁力,張開嘴來,一下含住她精緻的耳垂。book18.org
感覺男子火燙濃厚的鼻息在自己耳邊縈繞,輕輕撩撥她敏感的少女情絲,龍紅靈晶瑩剔透的皮膚已然泛紅,嬌喘細細,防衛的堤壩在滔天的情慾巨浪面前搖搖欲墜,一排雪亮細密的貝齒緊咬下唇,死也不開口。book18.org
方學漸快要發瘋了,撫摩後腰的手掌一遍遍地撫摩整個背脊,突然使出一招「海底撈月」,從她的腋下穿過去,握住了美女胸前的兩隻豐腴高挺的玉乳,十個手指如深陷棉團,觸手溫軟滑膩,說不出的舒服受用。book18.org
龍紅靈要害中招,啊的一聲輕呼,身子一陣戰慄,嬌美的面龐瞬間湧上一抹誘人的紅暈,呼吸頓時急促。book18.org
帳中鴛鴦交頸,春情瀰漫,少男少女肢體纏繞,肌膚相親,異性相吸的強大電流在兩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髮中急速流竄,動人心魄的酥麻和愉悅從對方的身體源源傳來,快感灼燒的滋味甘美如吐魯番王國窖藏了百年的冰鎮葡萄酒。book18.org
方學漸口舌互動,挑逗她玉墜子般柔軟的耳垂,十根手指又揉又搓,把美女飽滿鼓脹的乳房掐圓握扁,胸中氣血翻騰,如有火燒,情潮奔騰,難以自抑,下身的陽根已然脹痛火熱,頂在美女肥美的屁股上,筆直伸長,仿佛是亘古以來,支撐天地分離的崑崙天柱,風骨凜凜,傲然獨立。book18.org
龍紅靈的身子滾燙欲沸,軟綿綿地使不出一絲力氣,如驕陽下正在融化的冰雪,點點滴滴,千絲萬縷,逐漸匯成一條潺潺的小溪,在男子濕潤的舌尖和火熱的手指下舒暢流瀉、歡樂吟唱。book18.org
方學漸使出蠻力,一把將她的身子翻過來,腦中轟然一聲,目光停在她的胸前,兩座滾圓的雪峰巍峨高聳,透亮的肌膚滑膩猶如凝脂,晶瑩更勝美玉,顫巍巍地挺在胸前,輕搖不已。兩粒鮮艷的乳頭如兩朵晨風中的薔薇,頂著露珠悄然開放,絢麗奪目,紅光四射,床頭的夜明珠瞬間失卻顏色。book18.org
龍紅靈驚呼一聲,伸臂去抱胸口,方學漸喉間發出一聲低吼,瘋了似地俯下臉去,把整個腦袋埋進那道深不可測的奶溝,去汲取深埋地底的玉液瓊漿。兩隻手掌握緊挺拔的雪峰,拚命往自己的臉上擠壓,仿佛要把自己的身心和靈魂都埋在裡面。book18.org
饑渴的嘴唇印在溝壑深處,無數的熱吻落下來,猶如礦工手中挖煤的鐵鍬,一鏟一個坑,愚公移山,無休無止地挖掘著千萬年來一個永遠難以企及的夢想。他的靈魂在盲目地尋找人類慾望誕生的源泉,探索男性激情迸發的動力。book18.org
龍紅靈如遭電擊,長長呻吟一聲,身子一陣痙攣般的猛烈顫抖,心跳如鼓,熱血在周身急速奔騰,感覺自己就像一朵正在逐漸開放的鮮花,陽光明媚,暖風和煦,一隻貪婪的蜜蜂圍著自己飛舞、打轉,偶爾伸出觸鬚來試探一下。book18.org
龍紅靈閉上眼睛,抱緊他的頭顱,敞開自己的心房,讓男子灼熱的呼吸和唇舌肆意地侵入自己豐腴的井田,隨心所欲地汲取自己身上甘美的甜汁。book18.org
鼻中儘是美女濃烈的乳香,方學漸的舌頭不住舔弄她柔嫩的肌膚,美女豐盈的乳房高高挺立,貼在他的面上,充滿了絲綢般的質感,潔白如雪,滑膩如酥,在他手掌的撫弄下鼓脹欲裂,變幻出萬般奇形怪狀。峰巔的兩顆乳頭細巧稚嫩,流光溢彩,如南國最相思的紅豆;嬌羞敏銳,傲然挺立,又如漫天白雪中怒放的紅梅。book18.org
方學漸抬起頭,俯瞰美女的山巒平原,高低起伏,波瀾壯闊。龍紅靈粉面酡紅,身上的肌膚潔白細膩,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發出美玉般的溫潤光澤,如一件景德鎮名工手藝的精緻陶瓷。book18.org
龍紅靈的美眸之中似蘊涵了一汪晶瑩春雨,輕輕舒展嫩藕般的玉臂,勾上他的頸項,鮮潤飽滿的雙唇微微張開,像一顆成熟的水蜜桃,顫巍巍掛在纖柔的樹梢,仿佛正在等待他的採摘,他的吮吸,他的吞咽。book18.org
方學漸全身滾沸,嗓子渴得要冒煙,他俯上去,張口含住了那兩片櫻桃似的雙唇。龍紅靈抱緊他的頭頸,一個翻身把他壓在下面,伸出細軟的舌頭在他的嘴唇上輕輕挑逗,像一條靈動的小蛇。book18.org
方學漸雙手抱住她的細腰,細膩的皮膚如絲綢一般光滑。兩人胸脯緊貼,男子肌肉結實的胸膛上清楚感覺到美女乳房的柔滑和彈性,兩粒硬如櫻桃的蓓蕾在他的胸口輕輕廝磨,兩人呼吸急促,灼熱的鼻息糾纏在一起。book18.org
龍紅靈的舌尖終於鑽入他的口中,香滑濕潤的舌頭在他的齒間游移,像一隻在田間偷吃莊稼的小鳥,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展翅飛走。美女的雙唇柔嫩光滑,新鮮純美,方學漸的鼻中暗香浮動,含住她的舌頭,只覺一股清爽的津液從她的舌根流入自己的口中,甘美爽口,沁人心脾,更加落力吮吸。book18.org
正纏綿間,舌頭突然碰到一顆彈丸似的硬物,很快隨著口中殘留的唾液滑下腹中,那滾過喉嚨時的窒息感覺尚清晰地留戀不去,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那個…那個難道是……book18.org
耳中一陣銀鈴似的清脆笑聲,一個女子柔媚入骨的聲音道:「方大公子,我剛才肚子餓,就拿了昨夜剩下的半顆『七日斷腸散』含在嘴中當糖吃,哪知道你的肚子比我還餓,從我口中硬搶過去自己吃了,好沒風度啊。」book18.org
方學漸目瞪口呆,如一下從鮮花錦簇的天堂掉進陰冷恐怖的地獄,兩個大腿瑟瑟發抖,毒藥還沒發作,腸胃已在一陣陣地抽搐。他望著面前無比嬌媚的絕色美女,真是欲哭無淚,小聲懇求道:「大…大小姐,請您大發慈悲,饒我一次,我的腸子昨天已經斷成八截,今天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book18.org
「好,先叫三聲親愛的姑奶奶聽聽。」龍紅靈雙臂抱胸,豐滿的圓乳倒有一大半露在外面,曲線細緻優美,惹人遐思。她偏轉腦袋,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book18.org
「親愛的姑奶奶,親愛的姑奶奶,親愛的姑奶奶。」方學漸雖是個孤兒,叫這六個字眼卻不是一次兩次了,此時形勢所逼,叫得更是婉轉動聽,聲情並茂,感人肺腑。book18.org
「你想嚇鬼啊,比烏鴉叫還難聽,去,到床下好好反思一夜。」玉腿伸出,迅如閃電,正中他的下身要害。book18.org
「啊!」帳子飄動,方學漸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呼,赤裸的身子很快消失在視野之中,像被無盡的黑暗突然吞沒了一般。book18.org
「咯嘰」一聲,似乎有一樣滑溜的物事正從某個地方滑了出來。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真知book18.org
「袁公子,袁公子……」book18.org
迷迷糊糊中,方學漸似乎聽到有人在輕聲叫喚,腦子一清,睜開眼來,只見面前一張皺巴巴的精瘦面孔,頜下一撮老鼠鬍鬚微微翹起,嘴唇翕動,卻是天清客棧的錢老闆。book18.org
錢老闆見他睜開眼來,臉上笑意更濃,眯著一對三角眼,道:「袁公子,你醒了,小姐吩咐沒事儘量不要打擾你休息,只是這碗魚翅已經燉好,如果不趁熱吃了,味道就會差上許多。」說著,雙手端過一個碗來。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一陣迷糊,我明明姓方,什麼時候改成袁姓了,就算改姓,為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他直愣愣地瞪著錢老闆臉上殷勤的笑容,突然醒悟過來,這個姓錢的對龍紅靈如此熱絡,多半也是山莊的重要人物,自己現在還是神龍山莊的囚徒,如果貿然把真實的姓名宣之於外,被那袁紫衣得知,不但迎娶小昭的美夢將成泡影,說不定還要重回牢籠,和蛇郎君的屍身伴在一處。book18.org
想清楚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方學漸不禁暗贊大小姐的腦子靈光,捏方為圓(袁)、搓長成短的本領實在高明,憶起昨晚自己施展的便是這種高明手段,肆意地揉弄著美女胸前的兩座雪峰,要圓就圓,要扁就扁,一任己意,好不逍遙快活,只是後來一時大意,中了她的暗算,才腹痛半夜,大煞風景。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透亮,當下坐了起來,穿上衣服,笑著從他手中接過湯碗,吃了一口,贊道:「這魚翅又鮮又滑,當真好吃,錢伯,你坐你坐,別讓腰腿累著,你家小姐呢?」book18.org
錢老闆是神龍山莊的三大主管之一,負責打理山莊在玉山城中的各項生意。他為人精細,見龍紅靈對這個少年十分親熱,兩人同居而寢,關係不言自明,莊主膝下只小姐這個女兒,山莊今後的接班人多半便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早生巴結之意,只是兩人早出晚歸,神出鬼沒,一直找不到機會。book18.org
他找了一張椅子坐下,臉上的笑容比湯碗中的魚翅還要粘稠,道:「小姐一早就出門去了,我看她是往城南走的,不清楚去幹什麼。」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犯疑,龍紅靈一聲不吭地跑去城南,難道她不怕被抓?幾口扒下碗中的美味,道:「錢伯,小姐走之前有沒有話交代下來?」book18.org
錢老闆看著他將自己用小火燉了一個時辰的魚翅,像喝米粥似地狼吞虎咽,幾口下肚,難免有些心疼,接過空碗,搖了搖頭道:「小姐等到魚翅上爐,就騎了一匹驢子出去了,沒交代下什麼話。」book18.org
方學漸沉思片刻,抬頭看見他還恭敬地坐在那裡,笑了笑道:「錢伯,你去忙你自己的吧,午飯不用給我準備,我出去隨便吃些就行了。」book18.org
錢老闆原本還有一些話要說,可是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滿腔心思顯然沒半點放在自己身上,便說了句「有什麼要效勞的儘管開口」,告辭出來,順手替他掩上了房門。book18.org
方學漸見他出去了,赤腳跳到床下,從大包袱里摸出那疊銀票,細細數了一遍,共有六萬四千五百兩之多,加上原先口袋裡的二萬多兩,他身上的銀子足足有八萬五千兩。這些銀子放在北京、南京等大省城自然算不上豪富,但在桐城、玉山這樣的小縣城,他也算得一個大闊佬了。book18.org
方學漸甜滋滋地又數了一遍,心中的得意,實難用語言描述萬一,自得其樂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嘆口氣,抽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收入懷中,其餘的大額銀票依舊塞進包袱,鎖進房中的一口樟木柜子。book18.org
外面秋高氣爽,太陽已升得老高,他獨自出了客棧,到大街上閒逛,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徒步走了半天,居然不覺半點疲累。中午時分,走進一個街角的小酒店,要了半斤黃酒、一隻燒雞和兩碟小菜,獨酌起來。book18.org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還是窮光蛋一個,連塊燒餅都買不起,現在腰纏萬貫,喝酒嫌酒酸,吃雞嫌雞肥,居然嘴尖起來,心中覺得好笑,「噗」的一口酒水噴射出來,濺了店小二滿臉。book18.org
店小二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人,十七、八歲年紀,他一愣之下,伸手抹去臉上的酒水,見方學漸衣衫華麗、儀容端正,哪裡敢怨言一聲,臉上堆滿笑容,點頭哈腰地退了下去。book18.org
方學漸看著他畢恭畢敬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兩隻拳頭輪流敲打桌面,上面的酒菜碗筷不住蹦跳。他笑得越來越大聲,肆無忌憚、旁若無人的大笑,笑得趴在桌上,笑得肚子抽筋,笑得眼淚橫流,還在一個勁地大笑,笑到最後,卻連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了。book18.org
他從那個店小二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個三天前的自己。book18.org
吃完午飯去澡堂泡了一個時辰的澡,懶洋洋地穿上了衣服,出來的時候,他才發覺男人原來也可以這樣拖沓的。雇了一輛驢車,回到客棧,龍紅靈還沒有回來。後院很冷清,方學漸靠在桌上,痴痴地望著窗外寂靜的秋陽,發現這個下午實在太長了。book18.org
從懷中掏出了《天魔御女神功》,極力忍住打瞌睡的衝動,勉強翻了三頁,書中的圖畫粗糙而拙劣,還不如大小姐的一片指甲好看。寫這本書的作者肯定是個色盲,把個女人畫得像肥豬一樣,缺少想像力,還不如大小姐的一根頭髮有光彩。book18.org
「九淺一深,右三左三,擺若鰻行,進若蛭步。」這樣形象的句子,這個比文盲還白痴三倍的作者如何寫得出來,肯定是從哪本古書上抄來的,唉,昨晚我如果再小心一點點,就能和大小姐「鰻行」、「蛭步」了,說不定現在還在床上「九淺一深,右三左三」呢。book18.org
方學漸就這樣自哀自嘆,把那本號稱舉世無雙、天下第一的御女實戰經典批駁得體無完膚、不值一文,才堪堪等到太陽落山,吃過錢老闆親自送來的晚飯,又喝了杯茶,還未見龍紅靈回來。book18.org
沉甸甸的夜色像霧一般壓過來,濃厚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的桂樹像一幅浸在水中的水墨畫,軟化的顏料漸漸退色,一點點消融、解體,直至從瞳孔中徹底消失。空中無月,屋內無燈,他坐在桌旁,融成黑暗的一部分,只有兩隻眼睛還在偶爾閃動。book18.org
方學漸突然靈貓一樣地從窗口鑽了出去,翻過後院一丈高的圍牆,沿著長街向南跑去。深不可測的夜晚像一張巨大的墨色天鵝絨,覆蓋了整個大地和蒼穹,長風在灰色的街道上呼嘯而過,萬物好像都穿上了黑色的喪服,整個天地如舉行葬禮般的悲戚。book18.org
方學漸一路小跑,心中像急得什麼似的,他拚命睜大眼睛也看不清三丈外的物事,這樣的天氣,憑他的輕功,要過浮橋該不是很難吧?book18.org
他自從內力大長後,腳步便輕盈了許多,再加龍紅靈的落力指點,走路更是迅捷,不多時便到了河邊。他依稀記得這是去冰溪樓的路,也不多想,沿著河岸便往西跑。book18.org
河面上一團漆黑,今夜風大,河上點燈十分困難,他上了浮橋,慢慢地走過去,心想如果有人喝問,自己先來個「鯉魚騰空」,然後撒腿就跑,料想官差大爺們作威作福慣了,肥頭大耳,滿肚油水,多半跑不過自己,當可安然脫身。 他走到對岸也沒發現有人把守,心想這些大爺趁著月黑風高,多半躲到相好的暖被窩裡去了。方學漸放下心來,他先跑到冰溪樓前去看了看,四個樓面都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想必裡面定是高朋滿座、佳肴滿桌,酒酣耳熱之際,正是推杯換盞、推心置腹之時。book18.org
方學漸很想進去看看龍紅靈在不在,但在門外立了片刻,還是黯然回頭,漫無目標地往前走去。他出來全靠一股熱血,此刻冷風刮過,一股瑟瑟寒意流過全身,胸腔中的血液早已凍得冷卻下來。book18.org
中秋一日日的臨近,天也一日冷過一日,街上寂靜而清冷,頭上樹葉獵獵作響,底下猙獰著一幅幅樹的投影。他沿著空寂的長街不知走出了多久,拐過一個彎道,面前突然出現一個熱鬧的門庭,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兩串紅燈籠掛在檐下,在風中飄來盪去,抖動不休。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奇怪,這裡如此熱鬧,難道是縣衙嗎?走上幾步,只見兩個濃妝艷抹的女子站在門口,嬌聲嬌氣地招呼著過往的路人。他覺出好奇,上前去望那門框上的牌匾,上書三個朱紅大字:玉春堂。book18.org
玉春堂?這裡不是那個王翠翹的住所麼?不知道大小姐會不會跑去她那裡? 方學漸腦筋還沒轉完,迎面撲來一陣濃烈的香風,一個噴嚏差點破鼻而出,耳邊一個女子嗲聲嗲氣地道:「這位小官人,外面風好大,快到裡面去坐一歇,喝杯熱茶暖暖身子。過玉春堂而不入,那還算男人麼?」說著,便來拉他衣袖。 方學漸被那香風一熏,腦中登時昏昏沉沉起來,還沒想明白「為什麼過玉春堂而不入,就不能算男人」這個問題,已被那女子幾下拉扯進了門房。book18.org
兩人穿過院子走到堂前,只見堂上擺了四桌酒席,桌旁坐的都是官紳男女,耳鬢廝磨,打情罵俏,縱酒戲謔,好不熱鬧。左首屋角端坐了兩個綠衣女子,一個吹簫,一個撫琴,房中音韻繚繞,夾在客人的吵鬧之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方學漸第一次進這黃金買笑、紅袖邀歡的妖冶場所,眼前鶯鶯燕燕,都是美姿麗色,直把他看得眼花繚亂,心中膽怯,不知是該進去還是回頭就走。正手足無措間,鴇母芳媽迎了出來,問過他的姓氏,請進偏房,叫丫頭看茶。book18.org
茶是玉山本地產的「冰溪飛針」,清明前採摘,雖沒有龍井茶的芳香濃郁,卻也別有一番清爽滋味。方學漸跑了這許多路早已口渴,道了聲謝,幾口飲了。 芳媽等他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道:「袁公子面生得緊,想必還是第一次來這裡。」book18.org
方學漸點頭稱是,頓了頓道:「敢問媽媽,這玉春堂中可有一名叫王翠翹的女子?」book18.org
芳媽聽他來找王翠翹,心思便冷了一半,嘆口氣道:「不瞞這位公子,王翠翹只是掛在本院的一名客卿,素來是賣藝不賣身,即使花再多的銀子,也只能看看,動不得手,況且兩天前出了點意外,弄得王姑娘心情大糟,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book18.org
方學漸暗吃一驚,心想王翠翹急著離開這裡,多半因為怕了王思文之故,她不知這個王八蛋被自己和龍紅靈飽揍一頓,現在正自顧不暇,鼻青臉腫地躺在床上大喊饒命,哪裡還有多餘的閒心惹是生非。book18.org
他肚中盤算,面上依舊笑容儼然,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小生和王姑娘以前見過一面,也算舊識,聽說她在貴院掛單,今晚特來拜訪,不想她明日便要動身,正好趕得上送別,倒也有緣。」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隻五兩重的元寶,擱到桌上。book18.org
芳媽見了銀子的亮光,登時笑得如蜜罐子一般,急忙叫來丫鬟,吩咐帶袁公子去後院見王姑娘。book18.org
玉春堂臨河而建,占地頗廣,綠樹翠竹環繞之下,院中屋舍層疊,曲檻雕欄和綠窗朱戶,不計其數。方學漸跟在那丫鬟身後,穿過許多亮著燈光的房屋,走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夜色朦朧之中,隱約可以看見幾個湖石砌的花壇,雜蒔了一叢叢的灌木草花,想來必是後院了。book18.org
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物,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王翠翹的臥室,亮著燈火,兩旁又有耳房。book18.org
兩人從側面轉過去,進了中堂,那丫鬟點上蠟燭,讓他在中間的客位坐了,才轉身去裡屋請王翠翹。方學漸鼻子靈敏,早聞得異香馥郁,掃視屋內,只見雕花香楠木的茶几上擺了一個博山古銅爐,輕煙繚繞,燒著龍涎香餅。四周牆上掛了不少名人的山水畫,墨汁淋漓,濃淡相宜,只看不出是什麼名家的手筆。窗檐下放著十幾盆怪石蒼松,椅榻之上盡鋪錦繡,房中陳設甚是雅致齊整。book18.org
忽聽環佩叮咚,斑竹帘子一陣晃動,從內室走出一個妙齡女子,身穿淡黃綢衫,約莫二十來歲年紀,粉面含春,秀色照人,神態舉止從容含蓄,正是秦淮七大名妓之一的王翠翹。book18.org
方學漸急忙站起身來,回身瞥眼一看,只覺眼前陡然一亮,美人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裊東風,渾如閬苑瓊姬,絕勝桂宮仙姊,心中暗暗喝彩,好個絕色天香的煙花魁首。book18.org
兩人相見,都是啊的一聲,方學漸是懾於美色之麗,她則是真正出乎意料,又驚又喜。面對片刻,王翠翹臉露笑容,道:「小丫頭說有一個舊識來訪,卻不料竟是恩公到來,簡慢勿怪。」book18.org
方學漸見她笑起來時肌膚流光,頰生薄暈,更見嫵媚動人,心中突突亂跳,勉強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些,笑道:「王姑娘,這麼晚來打擾你,真不應該,我……」他原本想說自己是來找龍紅靈的,但看眼前情景,大小姐自然不會在這個地方,便停嘴不往下說。book18.org
王翠翹招呼他坐下,又向丫頭低低地吩咐了幾句,便輕移蓮步,款蹙湘裙,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方學漸目不轉睛地瞧著她那裊裊婷婷的婀娜身姿,心中想像絲羅裙下該是怎樣的山川丘壑、風光旖旎,不覺有些走神。book18.org
王翠翹是看慣風月之人,對男子這等痴呆模樣司空見慣,微微一笑道:「恩公,上次冰溪樓發生那事,我聽說王思文曾到衙門告過一狀,有幾個官差還到我這裡來詢問你們的情況,這兩天可沒少擔驚受怕吧?王思文的老爹在南京當兵部尚書,官居二品,這裡的縣官對這樣子的案件,想不重視都不行啊。」book18.org
方學漸接過丫鬟送上來的香茶,喝了一口道:「民不跟官斗,窮不跟富斗,王家有錢有勢,像我這樣的老百姓自然只有遠遠躲避的份。這不,翠翹姑娘名頭這麼大的人,明天不是也要躲了麼?」book18.org
王翠翹抿嘴一笑,端起茶杯,卻不忙飲,目光注視著自己面前那股裊裊升起的輕煙,緩緩地道:「民不跟官斗,窮不跟富斗,這個世道就是這樣,老百姓又有什麼法子?唉,否則他又何至於要拋妻離家,一門心思想弄個官噹噹?」最後一句說的甚低,就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book18.org
方學漸內功深厚,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她低沉的聲音極是壓抑,充滿了幽怨、淒楚之意,心中遽然一驚,心想她雖然姿容蓋世,技壓群芳,在人前風光無限,內心深處活得卻是極苦的。那個「他」,應該是指她的夫婿,那個騙了她的錢財,上京去謀職的羅龍文了。book18.org
羅龍文也是安徽桐城人,和他是正宗老鄉。方學漸知道越是別人的私事,自己越少插嘴越好,但在肚子裡卻絲毫不留老鄉情面,著實把羅龍文扒了幾次皮,抽了幾次筋。他無話找話地道:「翠翹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以後不知道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王翠翹淺淺一笑,道:「我打算上北京城走一趟,古有孟姜女千里尋夫,我王翠翹東施效顰,也想傻上一回。」book18.org
「我聽說北京城非常大,人口數十萬,要找一個人大海撈針一般,實在太難了,王姑娘可要三思而後行啊。」book18.org
王翠翹抬頭望向牆上掛的那幅《萬里山河圖》,畫中錦繡江山,萬里多嬌,她的眼神中卻儘是落寞和無奈,幽幽地道:「我已經決定了,其實,除了北京,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唏噓,突然靈機一動,從懷中掏出那張五百兩的銀票遞過去道:「翠翹姑娘,你要上北京,我是幫不上什麼忙的,這點小意思就請你一定收下,萬里奔波,旅途輾轉,花銷肯定很大,再說到了北京城,你旨在找人,能少一天賣藝餬口,也是好的。」book18.org
王翠翹望著方學漸,見他一臉真誠,心中感動,雙唇翕動,想說些什麼終於沒有出口,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收起銀票,向他萬福行禮。方學漸慌忙去扶,說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book18.org
這時門外腳步聲響,芳媽掌燈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每人手中各提了一架食盒。她一眼望見兩人禮讓的客氣勁,免不了玩笑幾句,只是說的有些葷了,弄得兩人面紅耳赤。book18.org
兩個丫鬟抬了一張八仙桌出來,從食盒中拿出四碗時鮮果子,分別是葡萄、紅棗、石榴和柑橘,六疊清香撲鼻的小菜,最後拿出來的卻是一壺六年陳的紹興女兒紅。book18.org
三人落座,芳媽說了許多感謝王翠翹的話,喝了一杯,便知趣地告辭出來。丫鬟關上房門,自去耳房中休息。燭火搖曳,忽長忽短,屋中一下只剩了兩人相對而坐,氣氛甚是尷尬。book18.org
饒王翠翹是花魁班頭,到了此刻也不禁有些臉熱心跳,端起酒杯遮住微微發紅的面孔,一雙眼睛盯著那碗紅得發紫的葡萄,顫聲道:「恩公,人不留人天留人,今晚外面月黑風大,不宜行路,如果沒什麼不方便的,便在這裡住上一晚,奴妾蒲柳之姿,只要恩公……」book18.org
隔桌相望,方學漸只見她滿臉紅暈,眼波欲流,說不出的嬌媚可人,心頭一顫,手中的一雙筷子拿捏不穩,「啪嗒」一聲,掉落在地。book18.org
天地間一團漆黑,朔風嗚嗚,狂吻著窗欞。兩人又小飲片刻,王翠翹吹滅蠟燭,過來牽了他的手,兩人相攜走進內房。book18.org
方學漸心口怦怦亂跳,掌心握著一隻軟綿綿的小手,柔若無骨,嫩如棉絮,他不敢使力太大,怕一不小心弄破了她的皮膚。鼻端聞到一股醉人的幽香,淡淡地似鬱金香的芬芳,他亦步亦趨,跟在她的身後,直如做夢一般。book18.org
房中亮著一盞燭台,燈火幽暗,景物依稀。古銅鏡台,雕花木床,天然几上供著一盆菖蒲。桌上擺著兩個青布包袱,該是她明日動身時的行囊。book18.org
王翠翹走到床前,抬起纖秀的玉臂,拈一個蘭花指,拔掉頭上的金步搖,一頭烏髮瞬間水一般奔瀉下來,黑得如窗外的天色。她身子背對男子,閉上眼睛,稍稍壓抑心頭的激動,這是她嫁人以後第一次將與一個陌生男子肌膚相親,腦中羅龍文英俊的眉目和方學漸清秀的面龐交錯而過,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胸前的紐扣一個個解開,淡黃衣衫悄然滑落。book18.org
她想起了第一次被人梳弄的情形。那時她十五歲,正是青春花季,長得又分外妖艷,在秦淮河上博得了「王美人」的盛名。「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她也不如,哪個有福的得了她的身兒,也情願一個死。」南京城的白牆黑瓦間,水光瀲灩中,紛紛細細,傳誦著的美貌名聲。book18.org
那年八月十五,被金大員外請去賞月,明月當空,玄武湖煙波浩淼,輕舟蕩漾。員外約了三四幫閒,眾人猜拳行令,飲酒嬉戲,玩得甚是暢快。金大員外五十六、七年紀,長得很慈祥,外公在世,也該是這般模樣吧。book18.org
誰知三杯落肚,腦中昏沉,很快不省人事。半夜夢醒,一座肉山壓在自己赤條條的身上,下身痛得似要裂開來一般,心想掙扎,奈何手足發軟,含淚由他輕薄了一回。原來,狠心的鴇母收了三百兩銀子,把自己的初次給了他。book18.org
王翠翹咬住嘴唇,把自己的抽泣硬生生地咽下肚子,拉開絲帶,米色的中衣無聲地滑到腳底,地上像突然開放了一朵極大的白蓮。book18.org
「這位小姐,看你氣質雍容,絕非等閒之人,為何愁眉緊鎖,大好的春日時節,卻在這南湖岸邊獨自徘徊,難道有什麼不如意事?在下桐城羅龍文,懂點手相,不知能否借小姐的玉手一用?」book18.org
羅郎啊羅郎,為何你娶了我,卻又拋下我?一年三個月零九天,相隔如許日子,你過得怎樣?你還記得我嗎?那個在南湖岸邊獨自徘徊,為你痴心等候的女子?book18.org
鵝黃色的貼身小衣輕薄如紗,滑下她渾圓的肩頭,掠過她冰冷的乳尖,離開她高聳的臀峰,如春日時節南湖岸邊的一掬細雨,帶著深入骨髓的涼意和驚悸,飄然落地。book18.org
一顆淚珠爬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眶外搖搖欲墜,微微顫動,終於黯然滴落,如那個迷亂的中秋之夜,那個慈祥如外公的男子,那一堆起伏的肉山,那一陣又一陣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或許是解脫,或許是更強的禁錮。book18.org
方學漸的呼吸一下停頓。秀髮、挺背、蜂腰、長腿、圓臀,眼前是一個赤條條的美女。燭光照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潤滑猶如凝脂,仿佛是一塊沒有絲毫瑕疵的美玉。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抖得厲害,不但心臟抖得厲害,連伸出去的手掌也抖得厲害。發抖的十指終於觸到了她的皮膚,如絲緞般柔滑。兩人全身一顫,王翠翹猛地轉過身來,兩條手臂白蛇一樣地纏上方學漸的脖頸,找到他的嘴唇,親吻雨點般灑落下來。book18.org
四片嘴唇磁石一樣牢牢地粘在一起,兩條舌頭狂亂地纏繞在一起,從一個口腔到另一個口腔,唾液飛濺,玉液橫流。方學漸吸吮她口中的瓊漿,摟住腰身的兩隻手掌上下滑動,最後停在滑膩溫潤的圓臀上,使勁揉搓起來。book18.org
王翠翹柳眉微蹙,全身火燙,不住發顫,灼熱的雙唇半開半閉,呼吸急促,靠在他寬厚的懷中,男子濃郁的氣息撲鼻而來,熏得她一陣天旋地轉。book18.org
方學漸的肌膚溫暖而滾燙,嘴唇如蜻蜓點水,掃過她的眼眸、鼻尖、臉頰和下顎,含住她的耳垂。兩隻手掌一馬平川,攀上嬌嫩堅挺的玉女峰,手指一合,拈住兩顆紅潤如血的櫻桃,輕輕搓弄。book18.org
王翠翹嗚咽一聲,似要哭出聲來,下頜靠上男子的肩頭,裸露的身子抖動如春日的雨絲,纏綿而細密,纖毫分明。她星眸迷離,嬌喘細細,胸腔之中如燒著一團火,一團似要將她整個身子燃成灰燼的火。book18.org
她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隻正在撲向烈焰的飛蛾,身不由己,義無返顧。胸中熊熊燃燒的情慾之火將理智一點點蒸發殆盡,從他的手指下,從他的嘴唇間。她情潮如涌,十個指甲突然刺入他肩頭肉中,口中輕輕吐出兩個字:「羅郎。」紅燭搖曳,低低的呼喚在屋中迴蕩,纏綿悱惻,相思入骨。book18.org
方學漸心頭一震,嘴唇停在她的胸口,他睜開眼來,兩座飽滿柔軟的雪峰傲然聳立,一條潔白滑膩的深溝橫亘雙峰之間,兩粒鮮紅欲滴的蓓蕾在峰巔抖動,紅艷艷、顫巍巍,如兩顆剛出水的草莓,離他的嘴唇不到兩寸。book18.org
王翠翹張開水汪汪的眼睛,眸光蕩漾,如浩瀚南湖上的煙波。兩人四目相對竟相對無言,突然又用力抱在一起,嘴唇相接,如膠似漆,再也難以分開,再也不想分開,再也不讓分開。book18.org
天青色的床帷輕輕飄開,兩人相擁著滾到床上,「嘶嘶」聲響,一塊塊碎布扔出來,飄了滿地。方學漸的眸子在黑暗中發著光,興奮和饑渴的光,像荒野中的野狼。book18.org
一股野性而讓人心顫的男子味道在帳中瀰漫,王翠翹的身子似融化成了一灘雪水,軟得可以被他搓弄成任何一個形狀。她張開了雙腿,豐滿而修長,閃著誘人的白光,高舉過頂。book18.org
她光潤的肌膚如凝脂般滑膩,胸腹的曲線山巒般上下起伏,在男子的身下輕輕戰慄,感受著他的火熱,他的堅硬,那種慢慢逼近的真實和急迫。book18.org
方學漸握住美女的兩隻腳腕,腰身用力一挺,堅硬的下體破浪而進。身子如浪潮般高下起伏,一次接一次地充實,一次接一次地灑播快樂的火花,裹卷著她的呻吟、啼哭和吶喊,book18.org
王翠翹感覺自己化成了一條涓涓的溪流,所有的意識正在遠離肉體,胸腔中那與生俱來的寂寞仿佛開始一絲絲溶解,然後化成無數細碎的小冰塊,隨著溪流飄遠,飄遠,飄遠,一路之上是矜持而歡快的吟唱。一年三個月零九天的等待,春閨寂寞,相思成灰。book18.org
雕花木床在劇烈顫抖,咯吱作響。她睜開眼睛,喉間發出的是讓她聽了也心跳耳熱的淫蕩呻吟。兩道迷離的目光望向頭頂,仿佛穿過羅帳、屋瓦、天空和時間,回到那個細雨綿綿的南湖岸邊,那個淡青長衫的英俊公子,她抬起頭來,四目相對,驚艷,慌亂,一剎那。她淺淺一笑,伸出手來,五根纖秀的手指透明如瑪瑙,道:「你真的會看手相?那就幫我看一看。」book18.org
「小姐想看什麼?」book18.org
「姻緣。」book18.org
方學漸急促的呼吸像從鍋底冒出的氣泡,一串緊連一串,他突然大喝一聲,下身猛烈抖動幾下,伏在她的身上喘息不已。王翠翹長吟一聲,全身熱流激盪,翻騰如沸,身子仿佛已化成那些氣泡,飛到半空,飄飄然不知身在何處。book18.org
黑暗中,她滿足地閉上眼,抱緊懷中的男人。book18.org
她唯一的怨,唯一的戀。book18.org
明滅的燭光流上頭頂的羅帳,床帷是天青色的,那是遼闊和寂靜的顏色,像無垠的天空,籠罩了人世間的一切迷亂,像浩瀚的大海,掩蓋了平靜下的所有瘋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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