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西行(下) book18.org
三人吃了一驚,匆忙分將開來,披衣下床,穿了拖鞋「踢嗒、踢嗒」下樓,跟在 小杏身後,往春蘭樓而來。初荷初為新婦,不良於行,才走出幾步,「哎呀」一 聲,痛得面孔扭曲,額上剎時沁出一層冷汗。方學漸暗罵自己粗心大意,急忙回 身把她橫抱了。 book18.org
房中幽香依舊,紗帳高掛,絲被摺疊整齊,卻已沒了丈母娘的蹤跡。初荷急得快 要哭出來,方學漸把她抱上床,溫言安慰了幾句,在床沿坐下,叫過小杏細細地 盤問了一番。 book18.org
昨晚是莊主大喜的日子,莊子裡的男僕婢女等酒宴散後,在閔總管的首肯下,一 直鬧到三更才休。小杏吃了幾杯酒,早晨不覺起得遲了,趕著給秦凌霜打水梳洗 ,上樓卻已不見了她的蹤跡。 book18.org
方學漸腦中一團糟糕,和小昭對視一眼,兩人都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絲毫頭緒 。秦凌霜傷病初愈,雖可勉強下地行走,但身子虛弱,沒人扶持的話,斷然不可 能遠行。 book18.org
丫鬟打水上來,三人草草漱口梳洗一番,方學漸原本計劃「早操」之後,摟著兩 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好好地洗一個鴛鴦浴。此時突變陡起,這種香艷得近乎荒唐 的要求便不敢出口,抱起初荷綿軟噴香的身子,把她放進花藤椅,和小昭一起坐 在旁邊的逍遙椅上。 book18.org
幾個婢女手拎盒子進來,分別是八盤干脯、八盤鮮果和八盤糕點,稀粥是一碗蓮 藕百合紅棗羹,分別代表佳偶天成、百年好合和早生貴子之意。三人心情沉重, 方學漸妙語如珠,笑話成串,仍然不能挽回頹勢,成親後的第一頓早飯便吃得有 些乏味,用過早餐,丫鬟泡了三杯浙江嵊縣產的「泉崗輝白」上來。「泉崗輝白 」是用高溫炒制而成的高山雲霧茶,外觀銀白,珍珠形狀,香氣內收,味道濃郁 ,茶色翠綠,與臨安的龍井茶相比,別有一番風味。 book18.org
閔總管聽說了秦凌霜失蹤的事情,早就等在門外,一見時機適宜便進來請安,方 學漸微笑點頭,讓她在對面坐了。小杏沖了一杯「泉崗輝白」給她,知道他們有 事情商議,便和其他丫鬟關門出去。 book18.org
閔總管向三人道喜後,開門見山說起秦凌霜失蹤的事情,她已派人在莊子內四處 尋找,人影沒見一個,連那隻大鳥鷹都不見了。神色沮喪,山莊這次縹緲峰之行 如果沒有秦凌霜帶路,多半只是徒勞地奔波一場。 book18.org
幾人的心裡隱約都有一個念頭,秦凌霜安排好女兒的事情,乘著那隻雪鷲,回天 山靈鷲宮去了。只是她此次去能不能把龍小姐換出來,換出來後能不能平安回來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book18.org
靜默片刻,初荷的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來轉去,突然抓住方學漸的衣袖,說道:「 學漸哥哥,娘親是不是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book18.org
方學漸拍拍她的手背,望了小昭一眼,道:「不管怎麼樣,神龍山莊的這次天山 之行總是不能免的,秦伯母的傷是個問題,如果她乘著雪鷲去,我們無論如何都 是趕不上的,倒也不用太急上路。另外一個問題是她能不能把龍小姐換出來,這 個可能性也不是太大,到時候我們相機行事,希望把它們兩個都平安救回來。」 閔總管點了點頭,道:「莊主說的是,天山在極西之處的『亦力把里』,吐魯番 、伊犁,甚至哈密都不在大明朝的管轄範圍之內,人生地不熟,再加語言不通, 簡直寸步難行,如果不是去救小姐,原也犯不著去冒這樣的危險,只有身邊多帶 銀兩,盼著能破財消災。」 book18.org
方學漸「嗯」了一聲,道:「閔總管,這兩天你辛苦一下,把行李準備好,順便 和麻叔說一聲,我們後天就出發。借這次機會,我想繞道去老家走一趟,小昭跟 著去,做了方家的媳婦,也該到公公婆婆的墳上去燒炷香,磕個頭。」 book18.org
小昭應了一聲,纖纖素手從青瓷碟子裡捻起一隻「糖炒板栗」,甜香撲鼻,剝出 肉來喂給初荷。閔總管知道不宜久留,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出去。方學漸站起來 送她到門口,回頭吩咐幾個丫鬟去準備洗澡水。 book18.org
這一天是張平和小萍成親的日子,宴席開在城裡的太白酒樓,老麻面子廣,各種 各樣的賓客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把四十幾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禮物堆得有 小山一般高。 book18.org
初荷不宜行走,方學漸只帶了小昭過去祝賀,送給新郎新娘一對同心碧玉麒麟發 簪,誠心祝願他們一世恩愛,白頭偕老。酒席之上無非嘻嘻哈哈,吹吹牛皮,講 些朦朧曖昧的低級笑話,方學漸心裡一直記掛著初荷,擔心她一個人在家鬱悶, 吃過新人敬酒後,找個藉口和小昭回家。 book18.org
兩人爬上來時的馬車,車夫卻不知去了哪裡喝酒,方學漸沒有辦法,只得自己動 手,做一回馬夫。他的「神龍鞭法」雖然略有小成,趕車的技術卻實在差強人意 ,鞭子抽得啪啪作響,四匹馬卻一動不動,在原地甩蹄子打噴嚏,當他不存在。 他猛然想起別人趕車的時候都要說口令,當下一拉韁繩,口中「駕!」的一聲, 四匹高頭大馬聽了號令,陡然一齊發力,快速地奔跑起來,要不是方學漸的下盤 功夫十分結實,差點被掀下車去。 book18.org
小昭一輩子沒搭過這等馬車,坐立不穩,倉促間抓住一塊攔板,車廂上下顛簸, 辛苦了屁股。方學漸聽見小昭的驚呼聲,老臉難得地一紅,急忙用力一勒韁繩, 想把車子拉停下來。 book18.org
方學漸內功深厚,這一下使力大了,四匹駿馬嘴上一疼,當下撒開步子,反而跑 得更加急了,十六隻鐵蹄敲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得得」作響,清脆的蹄聲起伏 錯落,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在小昭的驚呼和方學漸的吆喝聲中,馬車轉出「 太白酒樓」,只一會兒工夫就去得遠了。 book18.org
耳邊風聲呼呼,馬車沿著街道飛快前進,方學漸暗暗叫苦,前面就是河上的浮橋 ,這馬蹄如此用力,竹子做的橋面如何受得起?怔怔地提著韁繩,不知道該拉, 還是該放,揮動馬鞭,想讓馬車拐彎,卻如何能夠? book18.org
馬車上了浮橋,「得得」的馬蹄聲中,夾著「咯吱、咯吱」繩子拉緊毛竹的聲響 ,聽起來讓人心驚膽戰,好像這座浮橋隨時都要斷裂、散架開來。跑到三分之一 的地方,浮橋已搖晃得十分厲害,水波激盪,下面的木樁子都似鬆動了一般。 橋上沒有燈籠,借著依稀的星光,方學漸突然發現對面有人牽了一匹馬過來,馬 上隱約還坐著一人,個子矮小,料來是個小孩。他急忙扯開喉嚨,喊叫起來:「 喂,喂,小心啊,這輛馬車瘋了,你們快避開!」 book18.org
兩邊相距不過五丈,馬車的速度雖然有些減慢,片刻之後也將發生碰撞事件。浮 橋越到中間越窄,四匹大馬齊頭並進,剩下的空間不多,迴避的餘地十分有限, 如果真的撞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book18.org
對面的人馬越來越近,馬上坐的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連頭上的兩根沖天辮子 都看得一清二楚。方學漸眼睜睜看著慘禍即將釀成,一時手足無措,面上張口結 舌,心中卻在飛快地念誦「阿彌陀佛」,趕著超度兩個即將趕赴西方極樂世界的 亡魂。 book18.org
「往生咒」才念到第五句,忽聽對面一聲虎吼,一個粗壯的人影迎著馬車大踏步 跑來,離馬頭還有五尺遠,足下一頓,猛地一個飛撲,身子迅捷地滾過溜滑的馬 背,手臂一長,向方學漸手中的韁繩抓來。 book18.org
方學漸大吃一驚,只覺眼前陡然一黑,一團烏雲朝自己的頭頂砸落下來,手中一 緊,那人的雙足分別踏上兩匹馬的馬背,右掌已抓住了韁繩。空中「啪」的一響 ,那人一提韁繩,口中長長地「吁」了一聲,馬車的速度驟然放緩,跑出十幾步 ,終於停了下來。 book18.org
方學漸抬頭望去,只見那人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身量比自己高半個頭,十分魁梧 壯實,兩隻銅鈴般的大眼在黑夜中兀自閃閃發亮,比天上最亮的星辰還要奪目。 他心中喝一聲彩,抱拳道:「壯士好俊的身手,不知怎樣稱呼?小弟第一次趕馬 車,不小心失了控制,虧得壯士解救,才沒釀成大禍。」 book18.org
小昭掀起帘子,從車廂里探出頭來,問道:「相公,怎麼回事?」抬頭看見馬背 上站著鐵塔似的陌生人,「啊」的一聲,驚訝道:「你是誰?」 book18.org
淡淡的星光下,小昭光潔的肌膚透出玉一般的光澤,那人一眼瞥見,目光微微一 滯。一聲不響地跳下馬車,回去牽了自己的坐騎,小心奕奕地從馬車邊擠過去, 往另一個方向行路。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羞愧,跳下馬車,很想趕上去說聲感謝,又怕對方不領情,正猶豫間 ,只聽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小素,剛才你怕不怕?」 book18.org
「不怕,有解叔叔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一個清脆的童聲傳來,稚嫩的話語 中透出小小的堅毅。 book18.org
那壯漢哈哈笑了起來,聲音粗豪中透出爽朗,不似南方人狹隘的胸懷,那小女孩 也格格笑了起來,如一串風中的鈴鐺。小昭挑起門帘,也跳下車來,站在方學漸 的身邊,問道:「相公,他們是什麼人?」 book18.org
「奇人。」兩人一馬的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方學漸許久才收回目光,朝她 笑了笑,回過頭後卻不自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第三十八章 渡江 book18.org
九江,山擁千嶂,江環九派,「士高氣清、富有佳境」,自古以來,就是舟車輻 輳、商賈雲集的通都大邑。地處贛、鄂、湘、皖四省交界處,襟江帶湖,背倚廬 山,更是兵家必爭的軍事重鎮。 book18.org
進九江城的時候,黃昏開始從廬山上籠罩下來了。血色的太陽被西方的地平線一 點點蠶食乾淨,街上的人物景致都披上了一層花粉似的光輝。遙望天際,東邊巍 峨的石鐘山被夕陽的回光染成一片華麗的紫色。 book18.org
先投宿,後吃飯,閔總管的身子雖然臃腫,手腳還是蠻利索的,把一切打點得井 井有條。從三層高的孔明酒樓的窗口望出去,下面就是贛江流入鄱陽湖的入口, 水勢浩淼,江面壯闊,南浦飛雲,長橋臥波,「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 色」。 book18.org
酒樓名為孔明,老闆可算是個有心人,其時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已在民間大量 流傳,三國故事幾乎家喻戶曉,而書中所描寫的「諸葛亮舌戰群儒」、「柴桑口 臥龍弔孝」和「群英會蔣干中計」等名篇就是出自九江。 book18.org
九江的傳統佳釀「陳年封缸酒」是中國極少見的甜黃酒,與紹興、嘉善那邊的加 飯酒明顯不一樣,酒水晶瑩透亮,呈瑰麗的琥珀色澤,香氣濃郁醉人,味道鮮甜 醇厚,入口清爽甘冽,簡直讓人一見傾心,相見恨晚。 book18.org
落日的餘輝染紅贛江水面,也染紅了江上的點點白帆,悠揚的漁歌遙遙傳來,婉 轉動聽,真有些漁舟唱晚的味道。一葉貼水扁舟順水而下,徐徐剪破殘霞盪了過 來。船頭站著一個白衣少年,紙扇綸巾,書生打扮,江風拂面而過,吹起他的鬢 發和衣角,飄飄然猶如神仙過江。 book18.org
初荷夾了一筷鄱陽湖銀魚,卻沒有往嘴裡送,一雙眼睛專注地望著窗外,扁舟漂 近,那少年突然抬起頭來,一張臉蛋光潔得好像珠玉,眸子明朗如星,兩條細長 的眉毛飄逸如飛,面孔俊美得幾乎難以形容。初荷脫口說道:「相公,這個人好 好看啊。」 book18.org
方學漸把一個「油爆蝦球」送入嘴裡,看了她一眼,好奇地探頭過去,只看見那 白衣人輕輕一躍,兩丈寬的水面一躍而過,姿勢優雅,身法輕盈,鼓掌贊道:「 好輕功!」 book18.org
那少年雙足落地,抬頭望了一眼,銳利的目光掃過方學漸的面孔,冰冷刺骨,讓 人不自覺地生出打寒噤的慾望,幸好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多久,腦袋垂下,邁開周 正的四方步,往酒樓行來。 book18.org
剛才上樓來的時候,方學漸注意到二樓的十幾張桌子前橫七豎八地坐滿了佩帶刀 劍的江湖人物,足有六、七十人,一色的青布短衫褲,露出多毛的醬色小腿和手 臂,不知道是什麼幫派在這裡聚會。 book18.org
他從窗口縮回頭來,一本正經地道:「裝酷的小白臉我看的多了,他也不算最好 看的,瞧這小子一副冷冰冰的死人德性,好像別人欠他一萬兩銀子沒還似的,一 看就是一個短命的小氣鬼。」眾人嘻嘻地笑,小昭差點把吃在嘴裡的一口湯水噴 出來。 book18.org
閔總管夾了一隻風雞腿到小素的碗里,笑道:「莊主,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小氣的 人,明天過了長江,是不是把那匹『烏蹄玉兔』暫時借給解爺用一下,他趕著上 北京去救人。 book18.org
方學漸察覺眾人的目光有些異樣,只初荷和小素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知道剛才 話說得有些重,頓了頓,道:「解大哥救人要緊,我不但打算把『烏蹄玉兔』借 給他,還要資助他三千兩銀子,讓他更有把握把張經張大人、李天寵李大人救出 來。」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三張一千兩的銀票,放到解明道的面前,自然又是 他請客,遼王殿下買單。 book18.org
解明道看著桌上薄薄的三張紙片,伸出去的手指居然有些發顫,把銀票收入懷中 ,突然抬起頭來,端起酒杯,道:「方兄弟,你的大恩大義,解某會一輩子記在 心裡,來,小素,和叔叔一起敬方莊主一杯!」 book18.org
小素眼睛有些發紅,拿起面前的一杯清水,站起來和他的酒杯碰了一下,學著解 明道的樣子仰頭把水一飲而盡,哽咽道:「多謝方莊主的大恩大義。」 book18.org
方學漸放下酒杯,示意初荷加滿,目光從解明道移到小素的臉上,笑道:「小素 這樣懂事的孩子我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只是有一樣不好,就是見外,以後都是自 己人了,小素,不要莊主長莊主短的,我比你痴長几歲,叫我方大哥好了。」 小素的一張俊俏小臉微微一紅,清秀中透出少女特有的羞赧來,不敢回視方學漸 的目光,垂下腦袋低低地答應一聲。 book18.org
方學漸舉起加滿酒的杯子,站起來道:「解大哥,這一杯酒,兄弟祝你平安抵達 北京,順利地見到陶尚書,如願地把兩位大人從牢里救出來。」 book18.org
解明道也慌忙站起,兩人碰了一下酒杯,正要就唇飲下,只聽「砰」的一聲,有 人在樓下用重手法拍了一下桌子,「咯勒勒」一響,接著聽見碗碟落地碎裂的聲 音,想來那桌子竟是受不住一掌之力,被打得散了架。 book18.org
樓板「嗡嗡」震動,酒水在杯子裡起伏搖晃,方學漸急忙一口而盡,只聽一個粗 重的聲音說道:「你們『十二連環塢』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長江上下大大小小 二十一個幫派你們已收服十二個,還想怎地?難道想把整條長江吃下去麼?」 被這人霸道無匹的一掌懾服,原本熱鬧的孔明酒樓突然變得一片肅靜,喝酒勸菜 的,交際應酬的,高談闊論的,甚至連底樓,敲著醒木,正把一段「諸葛亮含淚 斬馬謖」講在興頭上的說書人都住了口。 book18.org
一個清亮尖細的聲音很快從樓下飄了上來,道:「洪幫主,我知道你的鐵砂掌很 厲害,可也不用拿桌子出氣啊?來這裡之前,總舵主對我千叮萬囑,一定要把這 一句話帶到,現在你和你的兄弟都親耳聽過了,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一半,至於 你們答不答應,反正還有一晚上的工夫,可以慢慢考慮。」 book18.org
山莊眾人停住吃喝,豎起耳朵注意下面的動靜。似乎能聽得見那洪幫主呼呼的喘 息聲,靜了片刻,那粗重的嗓子說道:「長江上的生意我們沒有興趣,鄱陽幫一 向只在鄱陽湖裡討生活,鹹菜淡飯,不想招惹別人,也不想被別人招惹!」 那尖細的聲音嘿嘿冷笑幾聲,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如果硬要招惹呢?」 book18.org
「嗆啷」、「嗆啷」,兵器抽離刀鞘的聲音響成一片,樓下一定雪光如銀,殺氣 沖天。那個聰明的掌柜腦門子上急出一層熱汗,跑上樓來向客人陪著笑臉,口中 不住聲地道歉,卻不知被哪個「莽張飛」似的粗人推了一下,哀叫著滾下樓去。 方學漸心中暗暗稱快,最好那個小白臉被人砍成十七、八段,丟進贛江里喂了魚 蝦,世界就此美妙、清凈許多,面上卻不露絲毫喜色,見大家一副屏氣凝神的緊 張樣子,端起酒杯,揚了揚道:「大家愣著幹什麼,來來來,喝酒吃菜。」 山莊眾人這才稍稍放鬆下來,伸筷夾了些面前的菜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兩隻 耳朵卻筆直豎立,傾聽樓下的動靜。只聽那洪幫主咬牙切齒地說道:「『十二連 環塢』最近好大的名聲,可是鄱陽幫七十五個弟兄,也不是好欺負的,狗逼急了 還會跳牆,何況是人。」 book18.org
「洪幫主不要妄自菲薄嘛,好好的人不錯,幹嘛要去做狗?何況還要這許多兄弟 陪你一起做狗,不是太可惜了?」 book18.org
一個嗓子粗亮的漢子突然說道:「你奶奶的熊,咱們洪幫主橫行鄱陽湖的時候, 你這兔子哥還不知道在哪個地方蹲點吃奶呢,要鄱陽幫加入鳥的『十二連環塢』 ,先問問我光頭老六手裡的這把刀!」 book18.org
呼的一聲,鋼刀斜斜砍出,勢勁力猛,看來也是在上面下過一番苦功的。方學漸 微閉雙目,誇張地咀嚼口中的「素炒鱔絲」,緩緩點頭道:「好,不錯,不錯。 」不知是在稱讚菜肴的美味,還是在稱讚那人的功夫。 book18.org
「啊……」那自稱「光頭老六」之人突然長聲慘呼,鋼刀「嗆啷」落地,然後是 屍體直直摜倒的聲音。霎時之間,整座酒樓鴉雀無聲。暮色漸濃,江上的漁歌好 像一下子變得飄渺起來,讓人難以捉摸。 book18.org
清冷的江風裹著黃昏最後的一絲嫵媚從窗口送進來,爬上初荷柔軟油亮的鬢髮, 瑟瑟抖動,惹人憐惜。方學漸夾了一隻「辣子雞丁」給她,湊過去輕聲道:「山 雨欲來風滿樓啊。」 book18.org
初荷的睫毛輕輕一顫,面上微有紅暈,轉過頭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死一樣的寂 靜沒有保持多久,樓下突然響起了一聲海嘯似的呼喝,桌子掀翻,椅子推倒,碗 碟相撞,幾十把鋼刀一齊上前,白光閃耀,叮噹桌球之聲大作。 book18.org
整座酒樓好像風雨中的一葉孤舟,劇烈地搖晃顫抖,樓下廝殺的激烈程度可想而 知。兵器相撞,火星飛濺中夾雜著一聲聲悽厲的哀號和憤怒的叫罵,鮮血「嗤嗤 」地飛揚激射,斷肢殘體四下亂滾,聽來讓人毛骨悚然。 book18.org
三樓的其餘客人臉色早已嚇得白紙一樣,坐在凳子上戰戰兢兢,不敢挪動半步。 方學漸多歷生死,此時也不免有些心旌搖曳,探頭出去,幾下驚呼響起,只見一 條白色人影從二樓的窗口橫飛出來,手中一把三尺長劍裹著一團雍容而清冽的光 華,宛如綻放出水的芙蓉,想來是什麼名劍利器。 book18.org
那白衣少年揮劍打落一枚射過來的透骨釘,哈哈一笑,道:「洪幫主,你還有一 夜的工夫,做人做狗,可千萬要想清楚了。」曼妙的身姿在空中一個優雅的轉折 ,穩穩落地,幾下起伏,躍上扁舟,「咿乃」聲中漸漸飄遠,融入沉沉暮色,山 水一色,再也望不見了。 book18.org
聞著新鮮的血腥氣,聽著痛苦的呻吟聲,想著缺胳膊少大腿的樣子,酒菜再好, 大家也無法下咽,何況官府馬上就會過來盤問,應付起來十分麻煩。下樓的時候 ,山莊眾人都沒有向二樓多看一眼,惟恐被他們找上,無緣無故成了出氣筒。 回去客棧安歇,閔總管怕大家沒有吃飽,特意請客棧夥計去九江城西蔣干街的「 滋味美」小吃專賣店,買來了蟹肉包子、翡翠燒麥、棗泥鍋餅和綠豆印糕等七、 八種精緻糕點,給眾人宵夜。 book18.org
四個馬夫被派出去打探消息,餘人在方學漸的房中邊吃邊談,呆了一個多時辰, 都猜不透那個白衣少年是什麼來歷。解明道以前做的是朝廷武官,領兵與倭寇、 盜匪作戰,對江湖幫會不是太熟悉,雖然倭寇、盜匪中很多都是綠林好漢。 龍嘯天失蹤以後,老麻就很少在江湖上跑東跑西,娶了翠花之後夜夜操勞,更是 邁不動腿。他只知道長江一帶以前有個「五星盟」,卻從沒聽說過有個「十二連 環塢」,想來定是近幾年才崛起江湖的新組織。能一舉網羅十二個幫會,這個「 十二連環塢」的總舵主當非一般人物。 book18.org
四個馬夫不久回來,稟告的消息沒有什麼新鮮出奇,眾人又議論不出什麼結果, 便紛紛起身告辭,回房休息。方學漸關了房門,在大小老婆的服侍下,洗面漱口 燙腳,倚紅偎翠,溫情香濃,上床之後自然少不了又是一場雲雨好戲。 book18.org
方學漸年紀輕輕,正是性慾和精力比較旺盛的時候,兼之丹田中真氣充沛,平時 又注意飲食的質量,所謂「藥補不如食補」,一根火棒經常蠢蠢欲動,在窄小濕 熱的花房中接連軟硬三、四回還能高高昂起,對付兩個青澀羞赧的雛兒老婆,自 然暢所欲言、遊刃有餘。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閔總管出去聯繫渡船,天亮出發,日上三竿才回來。付過住宿費用 ,眾人相擁出門,馬車馳過熱鬧的大街,不多時便到了贛江口,一艘長五丈、寬 十尺的中等帆船停在那裡。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迎了上來,面容黧黑,背脊微駝 ,顯然是過慣水上生活的。 book18.org
眾人料想他定是船主,閔總管一經介紹,原來姓沐。大家嘻嘻哈哈,對著他笑, 心道:姓沐的做這份水上買賣,也算名副其實、童叟無欺。眾人忙碌一陣,把馬 匹和馬車下到船上,一切妥當,起錨開船。 book18.org
先從贛江口入鄱陽湖,再曲折繞過成犄角形的湖口,北渡長江,這一路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約莫六十里地。行船比陸地跑馬要緩慢許多,又不能順風順水,只 這一段路,便要行兩個多時辰。 book18.org
這天刮的是西風,進入鄱陽湖後,船行向北,只得收起風帆,改用人工划槳,噼 里啪啦的,十幾根木槳此起彼落,打的湖上水花亂飛,船身沉重,速度還是漸漸 慢了下來。 book18.org
方學漸攜著大小老婆的手,鑽出狹小氣悶的船艙,走到甲板上,閔總管、解明道 和小素早就站在船頭,見他們出來,招呼一聲。這一帶湖面開闊,碧波萬頃,驕 陽當空,浮光躍金,飛鳥迴翔,水天相連,渺無邊際。 book18.org
船行數里,湖面突然變窄,湖水愈來愈深,十幾丈寬的河道,兩岸都是犬牙交錯 的怪石,黑黢黢地自上而下壓緊著水流,從下面穿過去的時候,半空中的石牙好 像隨時都會猛地壓下來,看得人驚心動魄,原來是到了西鄱陽湖的「葫蘆頸」。 在「葫蘆頸」的深處,離湖口不遠,碧波之中突然聳起一座小石島,名為大孤山 (亦稱大姑山),與長江又一石島——小孤山遙遙相對,唐人顧況遊歷此地時曾 寫下「大孤山遠小孤山,月照洞庭歸客船」的詩句。 book18.org
大船進入「葫蘆頸」,不多時便望見了饅頭似的大姑山,倒映水中,蒼翠欲滴。 方學漸正在拿那圓鼓鼓的山峰與初荷胸前的大白兔比較,忽聽前面遠遠地「砰」 的一響,像打了一個悶雷相似。 book18.org
不多時便從山後轉出兩條船來,一前一後,筆直地向自己的坐船駛來,前面那艘 船桅杆折斷,船身傾斜,一股股濃煙從後艙中冒出,好像在勉強支撐,隨時可能 傾覆一般。沐老闆在船尾掌舵,看見這等情形,急忙轉舵,避開來船。 book18.org
「砰」的又是一聲巨響,這次聽得十分真切,原來是後面的船在開炮。兩船相距 不過十丈,炮彈輕易擊中前面的大船,中艙突然竄起一團耀眼的火光,船身破了 一個大洞,湖水倒灌而入,船上的眾水手大聲呼叫起來。 book18.org
火光閃耀,船身越燒越猛,漸漸下沉,再難維持多久。眾水手紛紛跳水,「撲通 、撲通」之聲不絕,不少人看到方學漸的坐船,口中呼救,紛紛泅水過來。 沐老闆怕惹事上身,轉舵更加急迫,向北行進的船身幾乎成了東西方向,但湖面 寬度不過十七、八丈,岸邊礁石又多,不能太過靠近,與那沉船交錯而過時,相 距不過七丈遠近。 book18.org
只見後面打炮的那船放下兩條小舟,十個黃衣壯漢攀爬而下,手握鋼叉、長矛, 一舟五個,大船上一個威猛的聲音喝道:「手腳乾淨些,把『鄱陽幫』這些沒用 的狗子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book18.org
浪濤拍岸,那艘被火炮擊中的大船很快只剩下一截桅杆,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湖面回歸如初,仿佛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存在過這樣一條船似的。 book18.org
「葫蘆頸」中段的兩岸都是陡峭的懸崖,根本無路可逃,「十二連環塢」選擇這 個地方動手,顯然是事先經過周密的策劃,看準了這樣一個地形。江水湍急,鄱 陽幫眾長年在湖上討生活,游水的技巧還算過硬,這才沒有被流水沖走,便拚命 往方學漸的坐船游來。 book18.org
江面上很快蕩漾開了一聲聲絕望的慘叫,在鋒利的鋼叉、長矛下,一條條生龍活 虎的漢子成了砧板上無力翻身的鹹魚,一股股濃稠的血水像噴泉一樣四下飆射, 無數細小的紅色珍珠在空中呼嘯飛舞,然後和金黃色的陽光一起,嘶喊著灑滿整 個湖面,在眾人的瞳孔里映出一層悽厲的華美。 book18.org
初荷嚇得不敢再看,躲進方學漸的懷裡輕輕顫抖,低聲道:「這些人好可憐。」 方學漸拍拍她的後背,低聲安慰幾句,輕聲道:「江湖上的規矩就是這樣,弱肉 強食,適者生存,沒有絲毫道理可講。」 book18.org
那大船喊話過來,沐老闆的帆船被迫拋下鐵錨停在原地,兩艘小船繞著船身四周 來回遊弋,檢查有沒有漏網之魚。不久,炮船上放下一艘小船,四個水手划槳, 駛了過來。 book18.org
船身中間站了三人,為首之人頭帶綸巾,手執紙扇,眉目俊美,臉上卻猶如凝結 寒霜,一身純凈的白色衣衫比冬雪還要冰冷,在風中獵獵作響,更顯得他英姿颯 爽、丰神如玉,正是那個在孔明酒樓單刀赴會又全身而退的少年。 book18.org
中間之人四十來歲年紀,身形魁偉,臉上手上的肌肉凹凸起伏、盤根錯節,看上 去有使不盡的力氣。大漢身後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個子矮小,身穿富貴 馬甲,頭戴瓜皮小帽,十足惟利是圖的當鋪掌柜。 book18.org
三人上船,沐老闆慌不迭地從船尾迎了過來。那白衣少年銳利的目光在山莊眾人 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對那大漢點了點頭。那大漢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禮,然 後居中一站,朗聲道:「這條船誰是老闆?」 book18.org
沐老闆呼哧呼哧的跑到,往他跟前一站,點頭哈腰道:「這位大爺,我就是船主 。」 book18.org
那大漢看了他一眼,道:「你叫什麼名字,這條船上剛才有沒有鄱陽幫的人爬上 來過?」沐老闆急忙報上自己的姓名,一顆腦袋卻搖得像一隻撥浪鼓,苦著臉, 道:「沒有,絕對沒有,不敢,絕對不敢。」 book18.org
大漢鼻子裡「嗯」的一聲,和下面游弋的幾個幫眾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你 以前每個月交多少銀子給鄱陽幫?」 book18.org
「五兩。」 book18.org
「以後交八兩。我是『十三連環塢』鄱陽湖分舵舵主龐鋼川,以後凡是出入這條 水道的貨船、客船,都要按時交納月份。你老實聽好了,我要你去通知這裡所有 的船主,讓他們每個月的初八到孔明客棧二樓找這位鐵老闆,他是『通達銀莊』 九江分號的掌柜,負責辦理月份的收帳事宜。如果誤了這件事,你提早準備好全 家的棺材。」龐鋼川一臉的得意洋洋,指了指身後猥瑣的瓜皮帽中年人。 book18.org
沐老闆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人色,兩個膝蓋「啪啪」地互相碰撞,只差要當場跪 拜下來,鄱陽湖境內大大小小上千條船,要他一一通知過來,談何容易?他剛才 的苦瓜臉是裝出來想糊弄別人的,現在卻真的成了一隻苦瓜,笑起來的皺紋能和 一百二十歲的老太婆一較長短,有氣無力地道:「大爺,這個實在太……」 「實在什麼!」龐鋼川一聽他要討價還價,眼珠子凸出來,瞪得比牛還大。 沐老闆慌忙連連搖手,臉上拚命擠出來的笑容比蜜糖還甜,笑道:「沒…沒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龐大爺的這個主意實在太好,真的很高明。」說著,還豎起了 大拇指。 book18.org
龐鋼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之中全是笑意,道:「好,我就是喜歡你這樣聰明 的年輕人,一說就懂,一點就透,今天龐大爺高興,就收你做小弟,以後用心辦 事,我不會虧待你的。」 book18.org
沐老闆沒有四十,三十七、八是肯定有了,近幾年不要說「年輕人」這樣鮮亮的 稱呼,就算「小沐」也鮮有人問津,頭腦一時反應不過來,臉上一愣,然後膨脹 成紫黑顏色,麵皮底下迸濺出大喜過望的神情,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道:「謝謝大哥收錄,小弟一定盡心竭力為大哥辦事,無冤無悔,鞠躬盡瘁。」 龐鋼川滿意地點點頭,走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前,躬身道:「姬公子,等了這麼久 ,料來那些『鄱陽幫』的小丑都已死絕,我們現在回去?」 book18.org
姬公子細長秀氣的眸子像釘子一樣刺在他的臉上,龐鋼川被他看得冷汗直流,腰 身彎的更低。姬公子的目光從他的身上轉到方學漸的臉上,緩緩道:「那洪三通 號稱『水中霸王』,善於閉氣躲匿,不會這麼容易死,你帶三個好手留在這條船 上,辦完了事情再來見我。」話音才落,身子裊裊騰空,如一頭飛鳥似地躍下船 去。 book18.org
那個瓜皮帽看了龐鋼川一眼,急忙跟著下去,白衣飄飄,小船很快行遠。三個黃 衣漢子爬了上來,垂手站在龐鋼川的身後。一聲令下,帆船起錨開槳,繼續前進 。 book18.org
方學漸暗中舒了口氣,不想在甲板上多呆,拉了初荷和小昭的手掌回去船艙。三 人在床沿坐下來,初荷伸臂抱緊他的腰身,眼睛卻望著船艙頂部,痴痴地道:「 這個姬公子的眼睛好冷啊,他目光掃過來,我都忍不住會打一個寒噤。」 book18.org
方學漸心中又酸又澀,在她嬌嫩的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湊過去悄聲道:「他的 眼神像冰一樣冷,相公的眼神卻像火一樣熱,再冷的冰我也有把握將它煮成滾燙 的開水,你相不相信?」 book18.org
「這個人很邪門,看上去有些嚇人。」小昭躺下來,枕在方學漸的大腿上。 方學漸對小昭大為感激,伸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扭了一下,遭受的報復是疲軟的陽 根被兩排細密光潔的牙齒溫柔地親了一下。他「嗯」的一聲悶哼,點了點頭,道 :「是有點邪門,陰陽怪氣的,我們以後最好少和這樣的人照面。」 book18.org
他搜腸刮肚,還想委婉而含蓄地打擊那個「姬公子」幾下,卻苦於精妙的詞彙一 時難以為繼,正大傷腦筋,突然聽見底下的船板上「咚」的一聲輕響,輕微得幾 乎難以辨認。 book18.org
方學漸此時內力深厚,耳聰目明,聽覺比常人要靈敏許多,登時察覺出這輕輕一 響中的細小異樣,側耳細聽,卻又聽不到什麼了。他朝兩個老婆比了一下手勢, 輕輕推開窗子,探頭朝下望去,綠波在船邊不住起伏蕩漾,船身弧形,擋住了視 線。 book18.org
他招了招手,小聲對兩人道:「你們拉住我的腳,我俯下去看一看。」初荷和小 昭好奇地望著他,以為相公要弄什麼玄虛,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都微笑著點了 點頭。 book18.org
方學漸長長地吸了口氣,先把上半身探出窗外,一雙手掌貼住粗糙的船身,然後 一點點滑出去。初荷和小昭脫下他的鞋子,一人抓住一條腿,慢慢把他放下去, 心中猜測他的意圖,是要抓一條大鯉魚上來呢,還是一隻大龍蝦? book18.org
窗子離水面正好一人高,方學漸身子蜷曲著緊貼船身,一個不太標準的「倒掛金 鍾」,腦袋離水面還有六寸。湖水深綠,微波蕩漾,他把眼睛的空間面積擴大到 極限值,可惜沒有透視功能,所以什麼也沒發現。 book18.org
正當他要叫大小老婆把自己拉上去的時候,眼前突然飛起白花花一大片,嘩的一 聲,水珠激揚四射,「呼呼」的強勁風聲貼著耳朵過去,一隻掌心烏黑的手掌伸 出湖面,穿過無數珠玉般破碎的水花,朝他的頭頂拍來。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糾葛 book18.org
這一掌來勢突兀,沒有絲毫預兆,雙方的距離又如此之近,如果沒有足夠的臨陣 經驗,武功再好也不免驚慌失措,躲避稍遲的話,肯定是一個頭破血流的悲慘下 場。 book18.org
方學漸在過去短短的兩個月里,身經百死,比這個更驚險十倍的場面也遭遇過多 次,所謂習慣成自然,「熟能生巧」,此刻大難臨頭,臨危而不懼,面不改色心 不跳,於千鈞一髮之際挺起肚皮在船身上一彈,一顆腦袋往外盪開,呼的一聲, 那隻勁力迅猛的手掌擦著他的鼻尖過去,打到船體邊緣,木屑紛飛。 book18.org
方學漸雙手一合,十指用力,已拿住偷襲之人的手臂。飛揚的水花平息下來,現 出一張黧黑的面容,皺紋深沉,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一雙充血的眼睛好似要噴出 火來,悲憤地瞪著他。 book18.org
洪三通不料對方的反應如此敏捷,自己賴以成名的拿手一掌居然被對方輕巧無比 地躲過,手臂上的穴道隨即又被他拿住,半邊身子酥軟無力,咬牙拍出左掌,才 出水面,就被對方用「以拿制打」的手法制住,兩條手臂又酸又麻,使不出半點 力氣,長嘆一聲,知道命喪頃刻,罵道:「你這狗賊,要殺快殺,折辱爺爺不是 好漢。」 book18.org
方學漸死裡逃生,背後冷颼颼的,這時才後怕起來,這人的鐵砂掌可以打散一張 桌子,如果拍在自己頭上,哪裡還有命在?舔舔嘴唇,乾笑兩聲道:「你的手下 死光死絕了,也用不著拿我出氣啊?我只是一個過路的看客而已,並不是十三連 環塢的英雄好漢。」 book18.org
「什麼十三連環塢?」 book18.org
「他們好像剛設了個鄱陽湖分舵,舵主叫龐鋼川,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book18.org
洪三通「呸」了一口,罵道:「原來是龐鋼川這個沒卵蛋的孬種,勾引外人滅我 鄱陽幫,下次碰到看我怎生閹割他。」 book18.org
船頭之上突然有人哈哈一笑,道:「下面誰在講我的壞話,是洪三通這烏龜兒子 嗎?」繩子蕩漾,一個魁梧的黑影凌空撲了下來,手中鋼叉一抖,直向兩人刺來 。 book18.org
方學漸吃了一驚,急忙放開洪三通的手臂,右手一掌拍在船體上,身子向外盪開 ,三股鋼叉的尖端十分鋒利,在陽光下寒光四射,「嗤」的一聲,刺破他肩頭的 衣服,冷冰冰地貼著他的耳朵過去。 book18.org
「大小老婆,趕快拉我上去!」一剎那間,方學漸的面孔變得蒼白無比,渾身寒 毛直豎,口中大叫,肚子上猛地挨了重重一腳,痛的差點連隔夜飯都吐出來,右 拳擊出,「格勒」一響,鋼叉被他的拳頭生生擊斷。 book18.org
變故驟起,抱著老公小腿的初荷和小昭驚嚇之下,忘了去把他拉起來,等反應過 來,方學漸的脖子已被龐鋼川單臂勒住,氣都喘不過來,兩人越是用力拉,他的 苦頭就吃的越多。 book18.org
船頭上又飛下一個黃衣人,一手拉著繩索,一手把持長矛,密切地注視著湖面。 龐鋼川力大如牛,胳膊上不住用力,把方學漸的脖頸勒得格格亂響,口中哈哈大 笑,道:「洪三通,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要把我閹割嗎?現在我來了,你為 什麼反而成了一隻縮頭烏龜,躲在下面不敢出來?」 book18.org
帆船此時已駛過湖口,轉向西北,一邊丘陵,另一邊是一塊沖積沙洲,湖面更加 狹窄,水流卻緩慢了不少。洪三通號稱「水中霸王」,在鄱陽湖和長江沿岸縱橫 二十餘年,游水的本領出神入化,又對周圍的地理了如指掌,要逃走的話,無人 都阻擋的住。 book18.org
初荷和小昭自窗口望出去,只見方學漸麵皮漲得透紫,兩粒眼珠子像死魚眼睛般 暴突出來,顯然是有出氣沒進氣,一腔魂魄只怕已悠悠地飄去西方極樂世界,心 中天塌似的一陣悲痛,口中喊著相公,眼淚噼里啪啦就下來了。 book18.org
船頭甲板上突然響起了兩聲悽厲的慘叫,兩個黃衣人的屍身如紙鳶般飛下來,「 撲通」落水,濺起大片血色的水花,一沉而沒,卻是被人用快刀割斷了脖子。 龐鋼川心中慌亂,手中的繩索突然一輕,暗叫不好,身子凌空下墜,幸好左臂勒 著方學漸的脖子,有力可借,不至當場下水成了落湯雞。右臂一挺,手中的半截 木棍用力刺入船體,身子掛在上面,兩條小腿已然浸在水中。 book18.org
五寸厚的榆木板居然被他用木棍刺穿,臂上的勁力只怕不下於六、七百斤。耳邊 只聽「撲通」一響,扭頭看時,一根割斷的繩子從上面扭曲著落下,身旁那個吊 下來的黃衣人驚呼一聲,頭下腳上地掉入水中,碧綠的湖水上下翻湧,一股刺目 的殷紅在眼前驀地滾過,黃衣人就此無聲無息地消失,連一片衣角都沒有浮上。 龐鋼川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可怕的念頭,嘴裡吆喝,兩條大腿前後踢出,卻是 他的成名絕技「連環穿心腿」,雙掌用力,想翻上那個窗口逃命。他身子還沒翻 起,胸口突然一陣劇痛,氣血翻騰,「格勒勒」斷了三根肋骨,卻是被方學漸胡 亂打出的拳頭擊中。 book18.org
龐鋼川不料垂死之人還有偌大的力氣,眼前金星亂飛,體內氣血翻騰,勒住方學 漸的手臂一下鬆了,張口喘氣,下頜又被一記重拳擊中,半根舌頭差點被自己的 牙齒咬下來,腦袋嗡嗡直響,眼淚、鼻涕狂涌而出。 book18.org
他大吼一聲,揮拳朝方學漸的腦門砸來,手臂揮出,下體要害突然一陣割心切肺 的疼痛,全身痙攣,青筋根根暴起,大小便一下失禁,「唏里嘩啦」地沿著大腿 往下流。 book18.org
他的面孔全然扭曲變形,油亮的汗水塗滿表面,兩隻血紅的眼睛瞪得球一般圓, 慢慢低頭下去,只見湖水中漂著一張猙獰惡毒的笑臉,半柄鋼叉消失在自己的下 腹內,鮮血汩汩,把沿途的江水染成淡赤之色。 book18.org
洪三通的眼中閃爍著毒蛇一般的光亮,冷冷地看著對手的鮮血和冷汗滴在自己的 臉上,好像在體味一種復仇後的愉悅和快意,兩隻眼睛一眨不眨,慢慢說道:「 龐鋼川,我說過要閹割了你,你現在相信了吧?」 book18.org
龐鋼川的目光突然渙散,長叫一聲,雙手再也無力攀緣什麼,身子軟軟地沉入水 中,凌亂的黑髮如一叢水草在湖面上招搖一陣,被撲過來的浪濤迅速吞沒,那根 插入船體上的木棍卻猶自顫動不已。 book18.org
方學漸被他的手臂勒得死去活來,見龐鋼川終於斃命,長吁口氣,伸手摸摸自己 的脖子,好像比以前細長苗條了許多,哎喲一聲,暗叫大事不好,自己不會就此 變成英俊挺拔的長頸鹿吧? book18.org
洪三通手刃仇敵,心中的快意自然不足為外人道,在水中一拱手道:「這位小哥 ,青山不改,綠水常流,洪某多謝你的相助之恩,我現在急著去料理兄弟的後事 ,就此別過。」 book18.org
方學漸還想從他口中多知道一些關於「十三連環塢」的事情,不料他說走就走, 話音才落,那個腦袋便沉入浩淼的江水之中,哪裡還找的到半個人影?只得學著 楊慎楊大狀元,對著「滾滾長江東逝水」,作一長長的「浪花淘盡英雄」的輕嘆 。 book18.org
初荷和小昭見他還活著,登時破涕為笑,歡呼著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上來。 book18.org
方學漸裝作受了不可醫治的超嚴重內傷,躺在兩個美人香噴噴、軟綿綿的懷裡, 呼呼喘氣,目光十分凌亂,十個手指更加凌亂,在兩人凹凸起伏的身上爬來爬去 ,好半晌才想起來要去抓小昭的手,微弱地道:「小昭,相…相公不行了,我現 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荷兒有那個白骨精一樣的兔子哥可以改嫁,不知道你有 沒有看中的相好?」 book18.org
「你搖頭,那是不喜歡白骨精一樣的兔子哥,天哪,難道你喜歡兔子哥一樣的白 骨精?唉,口味夠刁,這也由你了。你們改嫁的時候千萬要記住到相公的墳前告 訴一聲,也好讓我在地下心安。」 book18.org
初荷和小昭淚如雨下,趴在他的身上號哭嗚咽,把他胸前的衣襟搓弄得一塌糊塗 。方學漸顫抖著伸出手掌,溫柔地撫摩她們的頭髮,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 兩隻眼睛緩緩閉上,腦袋一歪,身子一挺,雙腿一蹬,就此與世長辭。 book18.org
初荷和小昭悲痛攻心,同時大叫一聲,骨碌、骨碌,暈倒在地。方學漸著忙了, 傻眼了,頭大如鬥了,他實在想不到一個玩笑竟然害得她們暈厥過去,罪孽啊罪 孽,看來不是什麼玩笑都能開的,急忙掐人中,做人工呼吸,輸內力,好不容易 大小老婆恢復了正常的呼吸,悠悠地醒過來,這才鬆了口氣。 book18.org
接下來的審訊自然是一邊倒的。 book18.org
「你為什麼裝死騙我們?」 book18.org
「我是真死了,不過閻王爺硬說我陽壽未盡,在人間還欠著兩筆天大的債務,必 須還清了才能到地府報到,所以他就放我回來了。」 book18.org
「什麼債務?多少利息的高利貸?」小昭的問話。 book18.org
「閻王爺長什麼模樣?有沒有長鬍子?」初荷的問話。 book18.org
方學漸咳嗽一聲,扭頭望著窗外,道:「我沒看清閻王爺是不是長鬍子,因為他 的臉太黑了,黑的分不清哪裡是鼻子,哪裡是嘴巴,哪裡又是鬍子。閻王殿大的 望不到邊,裡面一片昏暗,沒有日月星辰,沒有鳥語花香,甚至沒有天與地,只 有死一般的寂靜和一雙火焰似的眼睛。」 book18.org
「一個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在我耳邊突然想起,方學漸,你知不知道,世上最糾纏 不清的是什麼?我搖搖頭。那個聲音又道,世上最糾纏不清的是債,是男女之間 的感情債,你在陽間欠下兩個痴情女子的感情債,那是要用你一輩子的時間去還 的,你不是曾對老天爺起過誓,今生今世要好好地照顧她們,愛護她們,難道你 這麼快就忘了?」 book18.org
「我淚如雨下,磕頭如搗蒜,整個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我大聲嘶叫著,說我沒忘 記,我沒忘記,我還有兩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在人間等我,我要一輩子照顧她們, 愛護她們,怎麼會忘記?閻王老爺,我求求你放我回去,讓我先去還了這筆感情 債,哪怕只有一天工夫,哪怕死後打入阿鼻地獄,受十八種酷刑煎熬也甘心情願 。閻王爺哈哈大笑,揮一揮衣袖,我就回來了。」 book18.org
兩個痴情女子被方學漸的鬼話感動得淚水盈眶,撲入他的懷中,「嚶嚶」地抽泣 起來。小昭淚眼迷離,咬著他的耳朵喃喃道:「相公,女人是不是很笨,只要你 對她好,就算只是口頭上的,也會一輩子記著你,惦著你,就算再多的恨,再多 的怨,再多的淚水都沖刷不去。」 book18.org
山盟海誓不過是一隻用花紙折出的船,然而世間多少女子,都敢坐著它毅然出海 ?男子輕輕的一句諾言,便緩緩地起錨揚帆。航船被風吹向黑暗未知的廣袤海洋 ,前途有數不清的風雨磨難,都無絲毫畏懼。 book18.org
女人有時表現出來的勇敢與盲目,男人永遠無法理解。 book18.org
過了長江,山莊眾人收拾行李,把馬車趕上岸。沐老闆一臉死了爹娘的哭喪樣, 雙膝一軟,在方學漸面前「撲通」跪下,哀求道:「大俠,英雄,你可千萬要救 小人一命啊。」 book18.org
方學漸把大小老婆攙上馬車,回過頭來好奇地看著他,像觀賞一頭長相奇特的史 前動物,哈哈笑道:「沐老闆,你這是什麼話?你現在是十三連環塢的精英分子 ,以後整個鄱陽湖都歸你管了,大家巴結你還來不及,誰那麼大膽,敢要你的命 ?」 book18.org
沐老闆臉上的表情更加深刻,苦大仇深的樣子像被壓迫了八百年的農奴,他瞄了 一眼站在一旁的解明道,鼓足勇氣道:「你們在我的船上殺了龐舵主和他的手下 ,叫我以後怎麼活?叫我一家八口怎麼活?」 book18.org
方學漸點頭道:「龐舵主可不是我們殺的,那是鄱陽幫洪三通下的手,先閹再殺 ,死的很慘啊。至於他的三個手下,自然也是鄱陽幫的人乾的,兩個幫派火拚, 死幾個人最正常不過。沐老闆,你是聰明人,這條水道不太平了,早點收手吧, 這二百兩銀子算我放血,送你做安家費。」 book18.org
九江的對岸是湖北省境,一個叫小池的漁村,說是漁村,因為地理條件優越,也 聚集起了三百多戶人家。走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一股好像從數百年前瀰漫過來 的魚腥味在眾人的鼻端縈繞不去,若有若無,說不出的難聞。 book18.org
已是午後,陽光懶洋洋地躺在「釣魚台」酒樓老闆娘還算標緻的臉上,老闆娘懶 洋洋地躺在二樓的陽台上,微微眯眼,正在欣賞手指上的一枚鑽石戒指。鑽石的 光澤流上白嫩的肌膚,相互輝映,灼灼動人。 book18.org
馬嘶聲從樓下傳來,她探頭一望,只見三輛馬車和四匹駿馬在酒樓前停下,生意 上門,她像被利箭射中了屁股的兔子般跳將起來,口中大叫:「寶強,生意來了 ,快出去迎客。」 book18.org
「釣魚台」酒樓的門面不大,但桌椅器具還算整潔,寶強是老闆兼夥計,一臉憨 厚,樂滋滋地應了一聲,把眾人請進門,分兩張桌子坐下,奉上茶水,等眾人點 過酒菜,便去廚房吩咐下鍋。 book18.org
「小地方沒什麼好菜,只這一道『清蒸武昌魚』還算正宗,外地人到湖北來,那 是非嘗一下不可的。」老闆娘笑吟吟地端了一隻碎花青瓷海碗上來,蔥花加上肉 脂的香味混在一起,芬芳撲鼻,十分誘人。 book18.org
解明道聽見她的聲音,伸出去的筷子突然凝在半空,慢慢扭過頭來,兩人四目相 對,身子同時一顫。老闆娘啊的一聲,花容失色,雙手一顫,青瓷海碗筆直地跌 落下來,在堅硬的地磚上摔得粉身碎骨,飛濺出來的湯水把她的折花裙子污的一 團糟糕。 book18.org
山莊眾人停下筷子,大家的目光在解明道和老闆娘的臉上打轉,多少猜出了兩人 的關係。小素拉了拉他的袖子,輕聲喚道:「解叔叔,解叔叔。」 book18.org
解明道回過頭來,摸了摸她的頭皮,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大聲招呼道:「來來 來,方兄弟,兩位弟媳,閔總管,童總管,大家喝酒吃菜。」 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乾,可能喝的太急,酒水哽在喉嚨里,劇烈咳嗽起來,發紅的 眼角微微有些潮濕。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今年的怪事真他媽的多,諸事不 順,連喝酒都要嗆到。」 book18.org
寶強聽見動靜跑出來,見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詫異,但很快反應過來,點頭賠笑道 :「這碗『清蒸武昌魚』剛出鍋,燙手的很,客官們請多包涵,我叫廚師馬上再 殺一條,滾水清蒸,很快就好。」他把一臉尷尬的老闆娘拉到一旁,低聲安慰幾 句,讓她上樓去換裙子。 book18.org
這頓飯吃的有些古怪,大家儘量在掩飾些什麼,卻往往適得其反。除了解明道, 眾人或多或少對那架松木梯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扒飯吃菜的時候總忍不住要望 一望,可惜飯局到了尾聲,老闆娘都沒有再下來。 book18.org
今天是解明道單獨上路的日子,眾人出門相送。方學漸從馬夫手中接過「烏蹄玉 兔」,把韁繩交到他的手裡,笑著說了句吉利的祝願話。經過這幾天的休息,他 的傷勢已好了一半,「烏蹄玉兔」跑起來又快又穩,在沒有殺手阻擊的情況下, 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book18.org
小素跑去撲進他的懷裡,嗚嗚哭泣。解明道抱起她瘦弱的身子,在小臉蛋上親了 又親,走過去把她交到閔總管懷裡。他翻身上馬,深沉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 過,微笑著抱了抱拳,道聲珍重,打馬而去。「烏蹄玉兔」放開四蹄,幾個起落 ,已在數十丈外,轉眼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book18.org
方學漸招呼大家出發,上車上馬,此去黃梅縣還有七十里地,在天黑之前還趕得 及住宿吃飯。他從牛福手中接過馬鞭,親自趕車,順帶練習「神龍鞭法」,一回 頭間,只見二樓陽台上依著一個女子,目光痴迷地凝望著解明道消失的道路盡頭 。 book18.org
金色的陽光照上她肌膚細白的臉龐,上面掛著兩粒鑽石一樣閃動的亮點,好久好 久才跌落下來,在空中無聲地旋轉飛舞。澄澈的珍珠上映出五顏六色的絢麗,好 像人間的喧囂和浮華。淚水悄無聲息地砸在空曠的大街上,仿佛有迴音在耳邊裊 裊迴響。 book18.org
從黃梅縣到桐城不過一天半的路程,在潛山縣又過一夜,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方 學漸帶領山莊眾人,已坐在縣城老字號「紫來茶館」的雅座里,喝著芬芳馥郁的 「黃山毛峰」,品著宮廷風味的精緻細點了。 book18.org
「紫來茶館」在桐城縣內遠近聞名,這裡做出來的糕點不但式樣漂亮,而且獨具 風味,其中尤以肉末燒餅、鮮花玫瑰餅、碗豆黃和芸豆卷等仿膳小吃最是香甜可 口。 book18.org
方學漸小時候每次進城辦事,都要到茶館樓下伸長鼻子聞幾下香氣,吞兩口唾沫 ,解解癮頭,這些美味幾乎全是他的夢中情人,一想起來口水就會流的半里長。 在某個特定的人生階段,他最高的奮鬥目標便是能正兒八經地坐在「紫來茶館」 的雅座里,捧著這些糕點小吃飽餐一頓,所以一等投宿完畢,便巴巴地帶了大家 過來。好不容易每樣都塞了一隻下肚,他面向初荷道:「荷兒,這裡的糕點,味 道還使的麼?」 book18.org
初荷從碟子裡拿起那個咬過一口的肉末燒餅,又少少啃了一口,道:「好像和平 常吃的沒什麼兩樣。」方學漸轉頭看小昭,小昭拿起一個「芸豆卷」放到茶杯里 ,攪了攪道:「太硬了,我泡軟了吃。」 book18.org
方學漸「嗯」了一聲,心想自己離開桐城才一年多,這裡的街道沒變,風物沒變 ,人心卻大變樣了,連老字號茶館做出來的幾樣糕點都沒有以前用心,以次充好 ,昧著良心騙客人的錢財,世風日下,兼之破壞他夢中情人的美好形象,孰可忍 孰不可忍? book18.org
方學漸想找來茶館掌柜痛罵幾句,轉頭卻見幾個書生坐在對面臨窗的桌前,指指 點點,正在欣賞一幅水墨丹青。他心中好奇,起身走將過去,只見畫面上一座清 雅的村莊,樹木掩映,沐浴著朝陽,村前有條小河,岸柳成行,河上一座木橋, 橋上走著一個肩挑菜蔬的農戶,橋下停泊一艘小船,船頭立一隻揚脖欲啼、神氣 十足的大公雞。這幅畫布局得當,情景交融,也算上品了。 book18.org
書生們躍躍欲試,都要為這幅畫題詩,可惜吟詩多時,誰也概括不了這幅畫的全 部含意,正沮喪時,方學漸踱過來湊熱鬧。書生們見他腳步沉穩,面容端正,頭 戴青巾,身穿藕色長袍,頗有飽讀詩書的架子,便拉著他硬要填上一首。 book18.org
方學漸不料他們如此熱情,一上來就要他填詞做詩,臉上的表情是如此誠懇又可 惡,分明想逼迫自己當場露醜嘛。他此刻身陷重圍,左支右絀,正要想法開溜, 一瞥眼看見大小老婆從對面投過來的崇拜眼光,一顆堅硬如鐵的心登時軟了下來 。 book18.org
雙方通過姓名,原來是顧憲成、史孟麟、何唐和童自澄四人,何唐年歲最長,和 顧憲成是去歲剛中的舉人,史孟麟和童自澄還是秀才。方學漸一邊和他們應酬, 一邊腦子飛轉,思索著如何過此難關。 book18.org
見面禮畢,他學曹子建當年七步成詩的模樣,眉頭深鎖,雙手反背,彎腰而行, 步子緩緩跨出,每一步幾乎都要一盞茶的功夫,七盞茶已畢,方學漸終於抬起頭 來,開口吟道:「河橋清風柳依依,院落薄陽煙絲絲。村農過橋格吱吱,公雞撐 船叫喔喔。」 book18.org
眾人傻眼,張大嘴巴不知該表示欽佩,還是該表示仰慕。方學漸吁出一口長氣, 抹了一把額頭熱汗,忽聽屋角傳來噼里啪啦的掌聲,回頭看見一個男子在那裡鼓 掌,身上一件褪色的粗布衣衫,光腳穿著一雙芒鞋,除了頭髮油光發亮,梳理整 齊外,模樣倒有八成像一個村農。方學漸得意地抱了抱拳,沖他微微一笑,感謝 捧場。 book18.org
那人拍著手掌,緩緩轉過頭來,卻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容貌清秀,有三 分目空一切的狂氣,又有三分讀書人的儒雅氣,他瞟了方學漸一眼,嘴角翹起, 讓人產生一種他在微笑的錯覺,冷冷道:「這位公子哥做的好詩,敢把『公雞喔 喔叫』這樣經典的句子寫入詩詞的,只怕自盤古開天、頡倉造字以來,你也算第 一人了。」 book18.org
方學漸的臉皮儘管刀槍不入,厚實的猶如銅牆鐵壁,此時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 老婆、手下就在旁邊,這個面子如何丟的起?他臉上微微一紅,強辯道:「和『 公雞喔喔叫』相似的句子,在《詩經》中就十分常見,何來本人首創的斷語?如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關關』兩字,便是鳥叫的聲音。」 book18.org
那人叫一聲好,站起身來,抱拳道:「想不到你做詩不怎麼樣,腦子倒挺靈光的 ,在下黃安(今湖北紅安縣)耿定理,遊歷至此,想不到能在桐城和幾位高人雅 士相遇,也算不虛此行了。」後半句話卻是對那四個書生說的。顧憲成等人急忙 還禮。 book18.org
方學漸不學有術,於詩歌一道一竅不通,對《四書五經》更是所知甚少,這首《 關雎》還是拜託其中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樣的淫糜句子才記住的。他也 抱了抱拳,道:「耿兄大名如雷貫耳,不知能不能賞光做詩一首,應襯那幅圖畫 ,也好讓小弟們開開眼界。」 book18.org
四個書生平時埋頭苦讀,連家門都難得出一趟,來往的更是一些同省、同縣的學 友,對這少年成名的耿定理壓根就沒聽說過,見有熱鬧可瞧,哪有不附和的道理 ?童自澄把圖畫拿到他面前,請其觀賞。 book18.org
耿定理端詳一陣,又躊躇了一會,笑著從他手中接過畫紙,在桌子上展平,取過 一管兔毫,蘸上濃墨,便在空白處書寫起來。五人相視一眼,都怪這人太狂放了 些,湊上去看,只見幾排蒼蠅大的行書一揮而就,字跡飄逸,宛如龍走蛇行。上 面寫著:「日出扶桑萬戶低,大船攏落小橋西;農家非是尋常客,囑咐金雞莫亂 啼。」 book18.org
這首詩不僅概括了畫面的全部構圖,且詩意含蓄,既有自喻之意,也有警人之處 ,一語雙關,耐人尋味。 book18.org
四個書生看他寫罷,齊聲叫好。方學漸臉皮再厚,再沒有自知之明,也知道這首 詩比自己「叫喔喔」的那首高明的太多,當下倒了一杯茶給他,躬身道:「耿兄 大才,小弟服焉。」 book18.org
耿定理喝了茶水,笑道:「大才不敢提,能夠不班門弄斧,貽笑大方,定理就已 經很滿足了,方兄弟才思敏捷,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去歲中舉沒有?」 book18.org
方學漸的面孔微微一紅,他的秀才是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來的,考中舉人,那還是 鏡中花、水中月,看的見、撈不到的事情。他馬虎的敷衍過去,耿定理見他尷尬 的神情,知道不便追問,笑了笑,轉頭去和其他人交談。 book18.org
六人互相禮讓,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三個書生一台戲,六個書生便是兩台戲,雖 然方學漸多少有點濫竽充數之嫌。耿定理年紀雖輕,但自小遊歷四方,兩個兄長 又是地方上的實權高官,見識比五人自然要高出一大截,說起時局弊政和科考趣 聞來繪聲繪色、頭頭是道,讓方學漸佩服不已。 book18.org
六人談論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日頭偏西,這才相惜別去。方學漸特意要了耿定理 在老家黃安的住宅地址,說有空一定上門請教。 book18.org
耿定理生性疏狂,對朋友真誠熱情,仁至義盡,最討厭官場裡的繁文縟節和勾心 斗角,文才雖高,一直沒有做官。聽他說的真誠,表示大力歡迎,送他上了馬車 ,拱手而別。 book18.org
山莊眾人天剛亮就動身,午飯沒吃,被他騙來這家「紫來茶館」吃什麼糕點和茶 水,清淡無比,無聊極端,上車的時候還磨磨蹭蹭,一肚子的不樂意,只是礙著 他是莊主,不敢有所表示。 book18.org
方學漸察言觀色,知道他們對自己有意見,忙吩咐閔總管,晚餐去「龍眠酒樓」 好好吃一頓。「龍眠酒樓」最高檔次的吃飯場所,是北宋最傑出的畫家李公麟的 私產,除了「黃燜豆腐」、「栗子扒白菜」、「蟠龍黃魚」和「荷包裡脊」等七 、八樣酒樓特色菜,還有仿製南宋御廚房的菜肴「四抓」、「四醬」和「四酥」 。 book18.org
「四抓」是抓炒腰花、抓炒裡脊、抓炒魚片、抓炒大蝦;「四醬」則是炒黃瓜醬 、炒胡蘿蔔醬、炒榛子醬、炒豌豆醬;「四酸」指的是酥魚、酥肉、酥雞、酥海 帶。用料考究,製作精緻,還帶有皇家雍容華貴的氣質,享用起來的滋味自然大 不相同。 book18.org
山莊眾人一個個吃的眉開眼笑、滿嘴流油,剛才的鬱悶和不愉快早就一掃而空。 初荷用紅潤潤的小舌頭舔著油滋滋的手指,問方學漸道:「相公,這是你的老家 ,明天我們去哪裡玩?」 book18.org
「去昭明寺,看我師父。」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4_22 22:53:18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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