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無慘:穿越神鵰世界攻略黃蓉郭襄郭芙小龍女! 【黃蓉無慘:穿越神鵰世界攻略黃蓉郭襄郭芙小龍女】(125-128)作者:5oqb41y5ttl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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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蓉無慘:穿越神鵰世界攻略黃蓉郭襄郭芙小龍女】(125-128)book18.org

作者:5oqb41y5ttlig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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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五章:最後的守城戰,錢楓在城牆上的怒吼book18.org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七日,辰時三刻,襄陽內城南門城牆。book18.org

  天剛亮透。book18.org

  秋日的晨光帶著一層稀薄的灰,像是被外城那片廢墟上經久不散的煙塵給染髒了。book18.org

  內城的護城河在城牆下靜靜流淌,河面上浮著一層碎石和木屑,那是蒙古人昨天夜裡用回回炮拋射過來的,整夜未停,每隔半柱香就是一輪,守軍幾乎沒有合過眼。book18.org

  錢楓站在南門城頭。book18.org

  勁裝外面套了一件從軍械庫領來的皮甲,左手握著一柄宋軍制式長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右手空著,指尖有細微的真氣在流轉。book18.org

  南門的守軍只有四百人。book18.org

  北門和東門各布了一千二,那是主攻方向,郭靖親自坐鎮北門,無色禪師守東門,李志常守西門。book18.org

  南門最薄。book18.org

  因為蒙古人的主力一直從北面和東面壓過來,南面只是牽制,所以兵力部署上一直是最弱的一環。book18.org

  但錢楓主動要了南門。book18.org

  昨天夜裡散會回來之後,找到負責調兵的武穆遺書執行官,開口就說:"南門給我守。"book18.org

  對方看了看這位近兩個月來聲名鵲起的"錢大俠",沒有多問,點頭應了。book18.org

  南門。book18.org

  密道出口在南城牆外側三里處的蘆葦叢里。book18.org

  今天必須把南門守住。book18.org

  不是為了襄陽。book18.org

  是為了那條密道。book18.org

  是為了明天子時那九個人的活路。book18.org

  錢楓站在城垛後面,目光越過護城河,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原野。book18.org

  蒙古人的營寨連綿數里,旌旗如林。book18.org

  南面的營寨規模比北面和東面小得多,但目測也有五六千人的編制,營門前已經開始列陣了,騎兵在兩翼游弋,步兵在中央集結,幾架小型的回回炮正在被推到前沿。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錢楓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book18.org

  身邊一個守城的校尉湊了過來,臉上全是熬夜的疲憊和恐懼交織的青白色,聲音發緊:"錢大俠,看這陣勢,今天蒙古人是要四面齊攻啊。"book18.org

  "嗯。"錢楓點了一下頭。"今天是總攻。"book18.org

  "咱們南門就四百人……"校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對面少說五千,要是來硬的,這城牆……"book18.org

  "城牆撐得住。"錢楓轉頭看了校尉一眼。"你叫什麼?"book18.org

  "屬下吳勝,南門守備校尉。"book18.org

  "吳校尉,待會兒蒙古人攻城的時候,你帶弓弩手守在城牆兩側,我守中段,雲梯上來的人你不用管,我來收拾。"book18.org

  吳勝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一個人怎麼守中段",但看到錢楓那雙平靜得有些嚇人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錢楓轉回頭,繼續看著遠處的蒙古大營。book18.org

  腦子裡飛速地轉著。book18.org

  宗師巔峰的實力,對付一流高手已經是碾壓級別的差距,對付普通蒙古兵更是砍瓜切菜。book18.org

  但問題是體力。book18.org

  一整天的消耗戰,哪怕是宗師巔峰也扛不住無限制地輸出,九陽真氣再渾厚也有耗盡的時候。book18.org

  得省著用。book18.org

  關鍵時刻爆發,平時用最少的真氣解決最多的人。book18.org

  還有一個變量。book18.org

  蒙古人會不會派高手來南門?book18.org

  金輪法王肯定在北門,那老禿驢要親自對付郭靖,但達爾巴呢?霍都死了,金輪法王手底下排得上號的就剩達爾巴一個,如果派到南門來……book18.org

  達爾巴是宗師級,力大無窮但身法笨拙。book18.org

  宗師巔峰對宗師,贏是能贏的,但要花時間花真氣,那就意味著城牆上會出缺口。book18.org

  "操。"錢楓在心裡罵了一句。"希望那個蠢貨別來這邊。"book18.org

  遠處,蒙古大營里響起了沉悶的鼓聲。book18.org

  咚。book18.org

  咚。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戰鼓三通。book18.org

  攻城開始了。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北門方向也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那邊的鼓聲比南門這邊密集了十倍不止,像是暴雨砸在鐵盆上。book18.org

  "全軍準備!"吳勝在城牆上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四百守軍舉起了弓弩和滾木,臉色青白,手在抖,但沒有一個人後退。book18.org

  錢楓握緊了長刀。book18.org

  九陽真氣在丹田裡緩緩運轉,金色的力量在經脈中流淌,像是一條溫熱的河流。book18.org

  淫神之力已經完全覺醒。book18.org

  十道封印全開之後,真氣的總量和恢復速度都提升了一個台階,如果說之前是一條河,現在就是一片湖,深不見底。book18.org

  但今天要用一整天。book18.org

  得當湖水用,不能當洪水泄。book18.org

  "蓉姐,等我。"book18.org

  錢楓嘴角動了一下,在心裡說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然後蒙古人的第一波攻勢就到了。book18.org

  南門外的護城河不寬,蒙古工兵用了不到一刻鐘就搭好了三座浮橋,步兵嚎叫著涌過浮橋,扛著雲梯往城牆下沖。book18.org

  "放箭!"吳勝嘶吼。book18.org

  箭矢如雨,蒙古兵倒下了一片,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沖,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頭。book18.org

  第一架雲梯搭上南門中段城牆的時候,錢楓動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慢吞吞的移動,而是一陣模糊的殘影。book18.org

  宗師巔峰的身法在這種近距離戰鬥中幾乎就是瞬移,等城牆上的守軍反應過來的時候,錢楓已經站在了雲梯的正上方。book18.org

  第一個冒出頭的蒙古兵還沒來得及翻上城垛,一柄長刀就從上而下劈了下來。book18.org

  刀刃上裹著一層薄薄的九陽真氣,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一閃而過。book18.org

  砰。book18.org

  那個蒙古兵連頭盔帶腦袋被劈成了兩半,鮮血飛濺,屍體從雲梯上翻滾著跌落下去,砸在了下面正在往上爬的同伴身上,連著帶翻了三個人。book18.org

  "推梯!"錢楓喝了一聲。book18.org

  旁邊兩個守軍反應過來,抄起叉杆奮力一推,雲梯轟然倒下,梯上七八個蒙古兵慘叫著摔成了肉餅。book18.org

  錢楓沒有停留,轉身移向第二架雲梯。book18.org

  刀光一閃。book18.org

  又是一顆腦袋飛起來。book18.org

  第三架。book18.org

  第四架。book18.org

  辰時到巳時,蒙古人的第一波攻勢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book18.org

  十二架雲梯,全部被錢楓一個人砍斷或推翻。book18.org

  城牆下面堆了幾十具屍體,血水順著牆根流進護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紅色。book18.org

  錢楓站在城垛後面,長刀上的血已經乾了一半又被新血覆蓋,刀身上的金屬光澤被厚厚的血污遮住了。book18.org

  呼吸微微急促,但真氣消耗不大。book18.org

  第一波只是試探。book18.org

  普通步兵,沒有高手,雲梯的質量也一般,蒙古人在試探南門的守備力量。book18.org

  吳勝從城牆西側跑過來,滿臉是汗和灰塵,嗓子已經啞了:"錢大俠!第一波打退了!我們這邊傷了三十幾個,死了七個!"book18.org

  "彈藥還夠嗎?"錢楓問。book18.org

  "箭矢用了三成,滾木還有一半,金汁只剩兩鍋了。"book18.org

  "省著用,後面還有兩波,最猛的在下午。"book18.org

  "您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錢楓沒有解釋。"讓弟兄們輪換休息,吃點東西喝口水,半個時辰後他們會再來。"book18.org

  吳勝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問,轉身去傳令了。book18.org

  錢楓靠在城垛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漬。book18.org

  目光越過城牆,往北門方向看去。book18.org

  北門離南門隔了整個襄陽內城,直線距離四五里,看不到具體的戰況,但能聽到聲音。book18.org

  那邊的喊殺聲從開戰就沒有停過,而且在這種距離上還能隱約聽到兵器交擊的金屬聲和建築倒塌的悶響,說明那邊的戰鬥烈度遠超南門。book18.org

  偶爾,有一兩道極其強勁的勁風從北門方向傳過來,帶著壓迫感極重的真氣波動,震得南門城牆上的旗幟都在顫抖。book18.org

  那是五絕級的對決。book18.org

  郭靖和金輪法王。book18.org

  "老郭在和那禿驢拚命呢。"錢楓在心裡想。book18.org

  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book18.org

  "操了你老婆,睡了你大女兒,拐了你小女兒,現在你在前面拿命擋著,給我爭取時間逃跑。"book18.org

  "郭靖啊郭靖,你他媽真是個英雄,老子做不到。"book18.org

  內心的獨白粗俗而真誠。book18.org

  北門方向又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一段城牆被什麼東西砸中了,碎石濺射的聲音隔著四五里都能聽到。book18.org

  緊接著是一聲長嘯。book18.org

  那是郭靖的聲音。book18.org

  降龍十八掌的掌風帶著渾厚到極點的內力,從北門方向席捲而來,連南門這邊的空氣都跟著震了幾震。book18.org

  錢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掌的威勢比上個月在城頭上看到的還要強。book18.org

  郭靖在拚命。book18.org

  真正的拚命。book18.org

  不留後路的那種。book18.org

  因為對面的金輪法王也在拚命。book18.org

  "今天不死的話,明天這個時候,蓉姐就在船上了。"錢楓收回了目光。"老郭,你那個'好'字,老子記住了。"book18.org

  半個時辰的間歇很快過去了。book18.org

  巳時末刻,蒙古人的第二波攻勢開始了。book18.org

  這一次比第一波猛烈了三倍不止。book18.org

  不再是單純的步兵扛雲梯,而是先用回回炮轟了一刻鐘的城牆,石彈砸得城垛碎裂飛濺,好幾段女牆被砸塌了,守軍被迫後撤到內側躲避。book18.org

  然後步兵趁著石彈的掩護衝鋒,這次一口氣架了二十多架雲梯,同時在護城河裡放了渡船,從水面上直接往城牆根堆土包,試圖填河。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有兩個蒙古高手混在步兵里沖了上來。book18.org

  錢楓的感知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這兩股異於常人的氣息。book18.org

  一流高手。book18.org

  兩個。book18.org

  一個穿著蒙古百夫長的盔甲,手持彎刀,身法極快,三步並作兩步就竄上了雲梯,在梯頂一個翻身就翻上了城垛,落地的瞬間彎刀橫掃,連斬兩名守軍。book18.org

  另一個更高大,穿著重甲,扛著一柄鐵錘,不走雲梯,而是徒手攀牆,十指扣進城牆磚縫裡,像壁虎一樣往上爬,速度快得驚人。book18.org

  "校尉!中段交給我!你帶人守兩翼!別讓雲梯上來的雜兵突進去!"錢楓對著吳勝吼了一聲。book18.org

  "是!"吳勝嘶啞著嗓子應了。book18.org

  錢楓轉身迎向了那個持彎刀的百夫長。book18.org

  兩人在城垛之間狹窄的通道里撞上了。book18.org

  彎刀劈面斬來,帶著嗚嗚的破空聲,刀鋒上沒有真氣光芒但刀勢凌厲毒辣,一看就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真正軍中高手。book18.org

  錢楓右腳一踏,身體側移了半尺,彎刀貼著鼻尖划過去,風壓掃得臉上的血漬都飛了起來。book18.org

  長刀反手一撩。book18.org

  從下往上,刀刃上卷著一層金色的九陽真氣。book18.org

  百夫長的彎刀來不及回防,長刀從左肋切入,貫穿了盔甲的薄弱處,刀尖從右肩穿出,幾乎把上半身劈成了兩半。book18.org

  百夫長的眼睛瞪得極大,嘴裡噴出一口熱血,整個人從城牆上翻了下去。book18.org

  一流高手。book18.org

  一刀。book18.org

  宗師巔峰對一流,就是這麼簡單粗暴。book18.org

  但錢楓沒有放鬆,因為另一個扛鐵錘的重甲高手已經翻上了城牆。book18.org

  這個人更難對付。book18.org

  不是因為武功更高,而是因為太重了,重甲加鐵錘,整個人站在城垛上像一座鐵塔,鐵錘一輪,三步之內的城牆磚石都被砸得碎裂飛濺,守軍根本不敢靠近。book18.org

  "讓開!"錢楓對身邊的守軍喊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迎了上去。book18.org

  鐵錘當頭砸下,帶著一千斤的蠻力,砸在城牆上直接砸出了一個半尺深的坑。book18.org

  錢楓側身閃過,長刀從鐵錘的縫隙里探進去,刺向重甲的腋下。book18.org

  叮。book18.org

  刀尖撞在了鐵甲的搭扣上,火星四濺,沒有刺穿。book18.org

  "媽的,這甲比城牆還硬。"錢楓在心裡罵了一句。book18.org

  重甲高手悶哼一聲,鐵錘橫掃,錢楓往後跳了一步躲開,腳下踩碎了一塊鬆動的城磚。book18.org

  兩人在城頭上交手了七八招。book18.org

  重甲高手的武功其實只是一流中段,在錢楓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問題在於那身重甲太厚了,普通的真氣附刀根本砍不穿,要破甲就必須加大真氣輸出,而錢楓要省真氣。book18.org

  "行吧,不跟你耗了。"book18.org

  錢楓的眼神忽然變了。book18.org

  不再是省力模式,而是全力一擊。book18.org

  九陽真氣在丹田裡轟然運轉,金色的力量沿著散布全身的經脈湧入右臂,長刀上的光芒從薄薄一層暴漲成了肉眼可見的金色刀芒,刀身嗡嗡作響,像是在尖叫。book18.org

  一刀劈下。book18.org

  不是斬人,是斬甲。book18.org

  金色的刀芒從重甲高手的左肩砍入,鐵甲在九陽真氣面前像是紙片一樣被撕裂,刀鋒切斷了搭扣,劈開了胸甲,從左肩一路劈到了右腰。book18.org

  重甲高手的身體僵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像一堵倒塌的牆一樣,轟然栽倒在城頭上,鐵錘從手中脫落,砸在城磚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book18.org

  城牆上的守軍爆發出了一陣歡呼。book18.org

  "錢大俠威武!"book18.org

  "錢大俠萬歲!"book18.org

  錢楓沒有理會歡呼聲。book18.org

  握刀的手微微發麻,剛才那一刀消耗的真氣不少,大約耗掉了一成的內力儲備。book18.org

  一成換一個一流高手,不虧,但不能這麼用下去。book18.org

  第二波攻勢從巳時末打到了午時中刻,足足兩個時辰。book18.org

  二十多架雲梯被推翻了十五架,但有六七架上來的蒙古兵突破了城垛,和守軍在城頭上展開了白刃戰,錢楓在中段來回奔殺,連斬三十餘人,長刀都砍卷了口,換了兩把。book18.org

  午時末刻,蒙古人終於退了。book18.org

  不是被打退的,而是主動撤回去的。book18.org

  他們要休整,要換部隊,要準備下午最猛烈的第三波。book18.org

  南門城牆上一片狼藉。book18.org

  碎石、斷箭、血跡、殘肢,到處都是。book18.org

  四百守軍已經減員到了不足三百,陣亡四十多人,重傷三十餘人,輕傷的幾乎人人帶傷。book18.org

  錢楓坐在城垛後面,背靠著一段還沒有塌掉的女牆,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皮甲上被削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箭傷,是混戰中被流矢擦過的,皮肉翻開了一條三寸長的口子,血已經凝固成了黑紅色的硬殼,右腿的大腿外側也有一道刀傷,不深,但跑動的時候會抽痛。book18.org

  臉上全是血漬和灰塵混合的泥漿,黑色短髮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了一綹一綹的。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book18.org

  像兩團燒不滅的火。book18.org

  吳勝拿了一碗水和一塊餅過來,蹲在錢楓旁邊,自己的臉上也全是傷痕和灰塵,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錢……錢大俠……吃點……"book18.org

  "謝了。"錢楓接過水碗一口喝乾。book18.org

  水是涼的,從嗓子眼灌下去的時候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book18.org

  餅是硬的,嚼起來像在嚼木頭,但胃裡有東西了,身體的虛脫感消退了一些。book18.org

  "吳校尉,下午的第三波,會比上午更猛。"錢楓一邊嚼餅一邊說。"讓能動的弟兄都到城牆上來,不管是廚子還是馬夫,只要拿得動刀的,全上來。"book18.org

  "是……那後備呢?"book18.org

  "沒有後備了,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守住了,大家都能活到明天,守不住……"錢楓頓了一下。"守得住。"book18.org

  吳勝看著錢楓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但依然燃燒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嗓子裡哽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去了。book18.org

  錢楓靠著城牆,閉上眼睛運功了片刻。book18.org

  九陽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修復著受損的肌肉和皮膚,左臂的箭傷已經開始結痂了,九陽神功的恢復力在宗師巔峰的境界下強得驚人,比普通人快了十倍不止。book18.org

  但內力的消耗回不來那麼快。book18.org

  上午兩波打下來,大約消耗了三成的內力儲備,以九陽真氣的恢復速度,午休這一個時辰大約能恢復一成,也就是說下午開打的時候,內力大約在八成左右。book18.org

  夠用。book18.org

  應該夠用。book18.org

  除非蒙古人派來宗師級的高手。book18.org

  閉目養神的間隙,錢楓的感知一直沒有放下。book18.org

  三十步的感知範圍在宗師巔峰的加持下已經擴展到了將近百步,整個南門城牆的動靜盡在掌握之中。book18.org

  北門方向的戰鬥聲也從來沒有停過。book18.org

  午時中段的時候,那邊傳來了一聲震天的巨響,比上午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感覺像是整座內城都在抖動,城牆上的守軍全都驚恐地抬起頭看向北方。book18.org

  "那是什麼?!"吳勝驚呼。book18.org

  錢楓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北門方向,一團灰色的塵霧騰空而起,高達數丈,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朵髒兮兮的蘑菇。book18.org

  那是一段城牆被轟塌了。book18.org

  緊接著,兩道氣勁從塵霧中沖天而起,一道是渾厚剛猛的金色,另一道是陰寒沉重的銀白色。book18.org

  降龍十八掌對龍象般若功。book18.org

  兩股氣勁在半空中對撞,發出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氣浪擴散開來,連南門這邊的城旗都被震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錢楓站了起來,扶著城垛,目光越過層層屋脊,看向北門的方向。book18.org

  看不清具體的人影,但能感覺到兩股極其恐怖的真氣在那邊反覆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兩座山在互相撞擊。book18.org

  五絕級的搏殺。book18.org

  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力量在那裡交鋒。book18.org

  郭靖和金輪法王。book18.org

  兩個都是可以載入江湖史冊的絕頂高手,此刻在襄陽北門的廢墟上以命相搏。book18.org

  "郭大俠……撐得住嗎?"身旁一個年輕的守兵怯生生地問了一句。book18.org

  錢楓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撐得住。"book18.org

  聲音很確定。book18.org

  不是因為知道郭靖一定能贏,而是因為知道郭靖不會輸。book18.org

  那個男人不會輸。book18.org

  不是因為武功最高,而是因為身後就是襄陽,身後就是幾十萬百姓,身後就是他守了十年的一切。book18.org

  一個人在那種信念的驅使下,是不會輸的。book18.org

  至少今天不會。book18.org

  錢楓在心裡想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book18.org

  想到了黃蓉。book18.org

  今天酉時,黃蓉要去見郭靖最後一面。book18.org

  一個女人,去見她即將戰死的丈夫,最後一次。book18.org

  而那個丈夫,此刻正在北門城頭上用命在擋金輪法王的龍象般若功。book18.org

  而操了那個女人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南門城頭上,看著遠處的塵霧,想著怎麼把那個女人從那個丈夫身邊帶走。book18.org

  "媽的,我真不是個東西。"錢楓在心裡罵自己了一句。book18.org

  但罵完之後,嘴角還是扯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嘲笑。book18.org

  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到了極點的苦澀。book18.org

  如果郭靖不是這麼一個堂堂正正的英雄,錢楓大概不會有這種感覺。book18.org

  偷的是一個窩囊廢的老婆,那叫白嫖,不虧心。book18.org

  偷的是一個真英雄的老婆……book18.org

  "算了,不想了。"錢楓甩了一下頭,把腦子裡的雜念全都甩掉。"先把今天過了再說。"book18.org

  午後申時。book18.org

  蒙古人的第三波攻勢來了。book18.org

  這一波是真正的不要命。book18.org

  南門外的蒙古軍從五千人增加到了至少七千人,其中兩千騎兵在遠處游弋,牽制守軍的注意力,五千步兵分成三個梯隊,前仆後繼地往城牆上沖。book18.org

  回回炮的轟擊從申時初刻開始就沒有停過,石彈砸得城垛一段接一段地塌掉,有幾發直接落在了城牆上,炸出了滿地的碎石和斷肢。book18.org

  雲梯不是十架二十架了,而是三十架以上,密密麻麻地搭在城牆上,像是一排巨大的梳子。book18.org

  最要命的是,蒙古人在護城河的水面上鋪了木板,搭出了一條臨時的通道,不再走浮橋,而是直接推了一輛重型衝車過來,撞城門。book18.org

  咚。book18.org

  咚。book18.org

  咚。book18.org

  衝車撞擊城門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撞在錢楓的心臟上。book18.org

  "金汁!倒金汁!"吳勝在城門上方聲嘶力竭地嘶吼。book18.org

  滾燙的金汁從城頭上澆了下去,衝車下面傳來了悽厲的慘叫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book18.org

  但衝車沒有停。book18.org

  蒙古人用濕牛皮裹住了衝車的頂部,金汁澆上去被牛皮擋掉了大半,下面的兵丁雖然死傷慘重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了上來,衝車繼續撞擊。book18.org

  城門在顫抖。book18.org

  錢楓的感知掃過了整個戰場,在做一個快速的判斷。book18.org

  城牆上,三十多架雲梯有一半以上已經有蒙古兵翻上了城垛,和守軍在白刃戰。book18.org

  城門下,衝車還在撞,門板已經開裂了。book18.org

  守軍不足三百人,此刻能站著打的大約只剩兩百出頭。book18.org

  而且。book18.org

  感知範圍的邊緣,捕捉到了一股極其沉重的氣息。book18.org

  從東南方向過來的。book18.org

  宗師級。book18.org

  力量極其渾厚,像是一頭巨象在移動。book18.org

  "操。"錢楓在心裡罵了一句。book18.org

  達爾巴來了。book18.org

  那個蒙古大漢沒有去北門配合師父,而是被派到了南門。book18.org

  金輪法王不愧是打仗的行家,知道南門最薄弱,派弟子來突破缺口。book18.org

  錢楓的牙齒咬緊了。book18.org

  "吳校尉!"錢楓吼了一聲。book18.org

  吳勝從一片混戰中抬起了頭,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在!"book18.org

  "待會兒有個大個子會上來,蒙古人的高手,你們所有人不要碰那個人,離遠點,交給我!"book18.org

  "是!"book18.org

  錢楓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九陽真氣在丹田裡運轉了一個大周天,金色的力量從經脈中湧出來,灌注到了四肢百骸。book18.org

  內力大約還剩七成。book18.org

  對付達爾巴,大約要消耗兩到三成。book18.org

  能打。book18.org

  但打完之後,剩下的內力還能不能撐過今天,就不好說了。book18.org

  "管不了那麼多了。"錢楓握緊了長刀。"先幹掉這個蠢貨再說。"book18.org

  達爾巴沒有走雲梯。book18.org

  準確地說,雲梯承受不住達爾巴的重量。book18.org

  那個蒙古大漢像一座小山一樣從護城河的木板通道上走過來,渾身上下裹著厚重的鐵甲,手裡提著兩柄短斧,每柄至少三十斤重,腳步每踩一下木板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聲。book18.org

  走到城牆根下,達爾巴沒有停留。book18.org

  雙腿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book18.org

  三丈高的城牆,一躍而上。book18.org

  沉重的身體帶著千鈞之力砸在了城垛上,城磚被踩碎了幾塊,碎石飛濺。book18.org

  達爾巴站在城頭上,像一座鐵塔。book18.org

  目光在戰場上掃了一圈,最後鎖定了錢楓。book18.org

  "你……就是那個打退師父的漢人?"達爾巴的漢話說得很生硬,聲音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悶雷。book18.org

  "我是。"錢楓站在十步外,長刀橫在身前。book18.org

  達爾巴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師父說,殺了你。"book18.org

  "那就來試試。"book18.org

  達爾巴不廢話了。book18.org

  雙斧一掄,整個人像一輛失控的衝車一樣撞了過來。book18.org

  宗師級的蠻力加上那身重甲的慣性,城牆上的磚石在腳下碎裂,所過之處守軍紛紛往兩邊閃避,有一個閃避不及的被肩膀帶了一下,直接飛出了城牆,慘叫著摔進了護城河裡。book18.org

  錢楓沒有硬接。book18.org

  宗師巔峰的身法優勢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身體側移了兩步,像一條泥鰍一樣從達爾巴的斧刃邊滑了過去,長刀反手一划,在達爾巴的右臂鐵甲上留下了一道白印。book18.org

  沒有破甲。book18.org

  達爾巴的鐵甲比剛才那個一流高手的重甲還要厚。book18.org

  "真他媽硬。"錢楓在心裡罵了一句,身體繼續移動,不和達爾巴正面交鋒。book18.org

  達爾巴的問題和優勢都是同一個東西:力量。book18.org

  力量大到了變態的程度,一斧下去能劈裂城牆,但相應的,身法極其笨拙,轉身的速度慢得像是一頭老牛在調頭,每次揮斧之後都有至少半息的破綻。book18.org

  錢楓抓住了節奏。book18.org

  不硬碰。book18.org

  繞。book18.org

  用速度繞。book18.org

  每次達爾巴揮斧的時候閃到側面或背後,用附著九陽真氣的長刀攻擊鐵甲的薄弱處,腋下、膝彎、頸後、腰側。book18.org

  一刀。book18.org

  兩刀。book18.org

  三刀。book18.org

  每一刀都在鐵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第五刀的時候終於在腋下的搭扣處砍出了一個裂口,鮮血從裂口裡滲了出來。book18.org

  "嗷!"達爾巴吃痛怒吼,雙斧瘋狂地橫掃,像是一架失控的風車。book18.org

  錢楓後退了三步避開了斧風,腳下踩碎了一具蒙古兵的屍體,險些滑倒。book18.org

  達爾巴趁著這個間隙沖了過來,左斧下劈,右斧橫掃,兩柄短斧形成了一個幾乎無死角的攻擊面。book18.org

  錢楓無法閃避了。book18.org

  左斧避開了,右斧擦著皮甲掃過去,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斧背帶起的勁風把皮甲的側面撕裂了一大塊,露出了裡面被汗水和血漬浸透的裡衣。book18.org

  如果剛才再近半寸,那一斧就不是撕皮甲了,而是撕肋骨。book18.org

  "行了,不玩了。"book18.org

  錢楓的眼神驟然變冷。book18.org

  九陽真氣在丹田裡猛然爆發,金色的力量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了右臂。book18.org

  長刀上的金色刀芒暴漲到了三尺長,刀身在真氣的震盪下發出了刺耳的嗡鳴。book18.org

  全力一擊。book18.org

  和上午破重甲一樣的招式,但這一次灌注的真氣是上午的兩倍。book18.org

  因為達爾巴的鐵甲比那個一流高手的重甲厚了一倍不止。book18.org

  刀落。book18.org

  金色的刀芒從達爾巴的左肩斬入。book18.org

  鐵甲在那道金色光芒面前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聲,像是金屬在哭泣,然後……book18.org

  裂開了。book18.org

  刀鋒切斷了鐵甲,切斷了肩胛骨,一路劈到了胸腔。book18.org

  達爾巴的雙眼瞪得像銅鈴,嘴巴張開,一口鮮血噴在了錢楓的臉上。book18.org

  "師……師父……"book18.org

  巨大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像一棵被砍斷的大樹一樣,轟然倒在了城頭上。book18.org

  城牆都跟著震了一下。book18.org

  錢楓站在達爾巴的屍體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那一刀消耗了將近兩成的內力。book18.org

  現在大約剩五成。book18.org

  五成的內力,要撐到酉時。book18.org

  至少還有一個時辰。book18.org

  "夠了。"錢楓在心裡對自己說。"夠了。"book18.org

  城牆上的守軍在達爾巴倒下的瞬間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book18.org

  "錢大俠!!!"book18.org

  "殺了蒙古人的高手!!!"book18.org

  "南門不破!!!"book18.org

  錢楓沒有回應歡呼。book18.org

  轉身,迎向了從城垛翻上來的下一波蒙古兵。book18.org

  長刀揮出。book18.org

  血光迸濺。book18.org

  從申時到酉時的最後一個時辰,是錢楓記憶中最漫長的一個時辰。book18.org

  蒙古人的第三波攻勢在達爾巴死後並沒有減弱,反而更加瘋狂了,像是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到了一樣,步兵嚎叫著一波又一波地衝上來,城牆上的白刃戰幾乎沒有斷過。book18.org

  錢楓在南門中段殺了一整個下午。book18.org

  從申時到酉時,具體殺了多少人已經記不清了。book18.org

  二十個?三十個?五十個?book18.org

  不知道了。book18.org

  只知道長刀換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到卷刃了才換下一把。book18.org

  皮甲早就碎了,裡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緊貼在身上,露出了精壯的倒三角身材的輪廓,八塊腹肌在每一次揮刀的時候都繃得像鐵板一樣硬。book18.org

  左臂的箭傷裂開了,血又流了出來,和蒙古兵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右腿的刀傷也裂了,走路開始一瘸一拐的,但不影響揮刀。book18.org

  新添了幾道傷:右肩被一支箭矢射穿了皮甲的縫隙,好在箭頭只刺進了半寸深就被九陽真氣震出來了,但留了一個血窟窿,腰間被一個蒙古兵的彎刀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從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肋,血流了一整個下午。book18.org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皮膚。book18.org

  全是血。book18.org

  自己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乾了一層又被新血覆蓋,層層疊疊。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還在燃燒。book18.org

  像是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book18.org

  酉時初刻。book18.org

  蒙古人終於撤了。book18.org

  號角聲從蒙古大營的方向傳來,低沉而悠長,像是野獸受傷後的哀嚎。book18.org

  城牆下的蒙古兵像潮水一樣退了回去,留下了滿地的屍體和斷裂的雲梯。book18.org

  南門城牆下的護城河已經完全被血水和屍體堵塞了,水面上浮著幾百具蒙古兵的屍體,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在夕陽的餘暉里泛著一層詭異的暗紅色光澤。book18.org

  衝車被金汁和滾木毀掉了,城門雖然裂了幾道大縫,但沒有被撞破。book18.org

  南門。book18.org

  守住了。book18.org

  錢楓把最後一把長刀插在了城垛的碎磚上,刀身上的血沿著刀刃緩緩滴落。book18.org

  雙手撐在城垛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book18.org

  內力大約剩三成。book18.org

  全身的傷口都在隱隱作痛,九陽真氣在體內緩慢地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肌肉,但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因為真氣的總量已經不夠支撐高速恢復了。book18.org

  但活著。book18.org

  密道安全。book18.org

  南門沒有破。book18.org

  明天子時,九個人可以從密道走出去。book18.org

  "錢大俠!"吳勝從城牆的另一頭跑過來,滿臉都是激動的淚水和血漬交織在一起。"守住了!南門守住了!"book18.org

  "嗯。"錢楓直起了腰。book18.org

  "咱們傷亡……"吳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四百弟兄,還能站著的……一百四十七個。"book18.org

  超過一半。book18.org

  傷亡超過一半。book18.org

  錢楓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他們都是好漢。"錢楓說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不是客套。book18.org

  是真心話。book18.org

  那些守城的普通兵丁,沒有武功,沒有真氣,拿著最普通的刀槍弓弩,站在城牆上擋住了五千蒙古精銳一整天。book18.org

  死了的人沒有一個是背對著敵人倒下的。book18.org

  這種事情,和武功高低無關,和境界無關。book18.org

  只和骨氣有關。book18.org

  吳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抱拳:"錢大俠,今天要不是您在,南門早就……"book18.org

  "行了,別說這些了。"錢楓擺了擺手。"讓弟兄們下去休息,吃東西,處理傷口,我再在城頭上待一會兒。"book18.org

  吳勝應了一聲,轉身去了。book18.org

  錢楓重新靠在了城垛上。book18.org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城頭染成了血紅色。book18.org

  或者說,城頭本來就是血紅色的。book18.org

  目光越過層層屋脊,看向北門方向。book18.org

  北門的戰鬥聲也停了。book18.org

  蒙古人全線撤退了。book18.org

  那邊的情況不知道怎麼樣,但能聽到零星的歡呼聲從北門方向傳過來,說明那邊也守住了。book18.org

  郭靖守住了北門。book18.org

  金輪法王沒有突破。book18.org

  今天這一仗,蒙古人四面齊攻,打了一整天,付出了至少兩三千人的傷亡,但內城四個城門一個都沒有破。book18.org

  暫時。book18.org

  只是暫時。book18.org

  錢楓知道,蒙古人今天沒有全力以赴。book18.org

  回回炮只用了小型的,大型的還在外城組裝,等大型回回炮推到內城城牆下的那一天,再厚的城牆也擋不住。book18.org

  而且金輪法王今天沒有全力以赴地對付郭靖,從真氣波動的頻率和強度來判斷,兩人的交手更像是互相試探而非死斗。book18.org

  金輪法王在等。book18.org

  等回回炮。book18.org

  等更多的援軍。book18.org

  等城裡的守軍耗盡最後一絲體力和希望。book18.org

  所以明天才是真正的死期。book18.org

  後天最遲。book18.org

  "還好。"錢楓在心裡想。"我們今晚就走。"book18.org

  不。book18.org

  不是今晚。book18.org

  是明天子時。book18.org

  還有大半天的時間。book18.org

  今天晚上,黃蓉要去見郭靖最後一面。book18.org

  黃蓉見完郭靖之後,會來找自己。book18.org

  然後是最後一個夜晚。book18.org

  然後是子時出發。book18.org

  然後是密道,蘆葦叢,漢水渡口,船。book18.org

  然後是東海。book18.org

  然後是新生活。book18.org

  "郭靖。"錢楓看著北門方向那團正在消散的灰色塵霧,在嘴裡無聲地念了這個名字。book18.org

  一個被自己戴了綠帽子的男人。book18.org

  一個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子但依然選擇了"好"的男人。book18.org

  一個在北門城頭上獨自擋住了金輪法王一整天的男人。book18.org

  一個明知道妻子和女兒明天就要跟著別的男人走,但今天依然站在城頭上為這座城流血的男人。book18.org

  "你確實是一個真正的英雄。"錢楓在心裡說。"我這輩子做不到你這樣。"book18.org

  夕陽緩緩落下。book18.org

  血紅色的光芒鋪滿了襄陽內城的每一寸城牆。book18.org

  城頭上插著的宋軍旗幟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全是箭孔和血漬,但還在飄。book18.org

  內城。book18.org

  暫時守住了。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六章:城破前夜,黃蓉與郭靖的最後一面book18.org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亥時初刻,襄陽內城北門城牆。book18.org

  月亮很薄。book18.org

  像一彎被磨剩的鐮刀,歪歪斜斜地掛在西邊天際,灑下的光連城牆上的磚縫都照不亮。book18.org

  秋風從漢水方向吹過來,裹著一股血腥氣和硝煙味,刮在臉上冷得割肉。book18.org

  北門城牆在白天的大戰之後幾乎面目全非。book18.org

  女牆塌了大半,碎石堆得到處都是,有些地方的城磚被回回炮砸出了半人深的凹坑,坑底還殘留著碎肉和暗紅色的血漬,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沒來得及搬走的斷箭和碎盾,踩上去嘎吱作響,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血、鐵鏽、燒焦的棉布、金汁的惡臭,全攪在一起。book18.org

  城牆上每隔五十步有一盞風燈,昏黃的光圈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是隨時會滅掉。book18.org

  巡夜的守軍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城垛後面,有的坐著打盹,有的靠著牆根默默地嚼乾糧,有的在擦拭兵器,經歷了一整天的血戰,能活著看到月亮升起來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book18.org

  黃蓉從城牆內側的石階上走了上來。book18.org

  換了一身乾淨的暗色襦裙,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沒有戴任何首飾,脂粉也未施,素麵朝天。book18.org

  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風,在秋風中被吹得微微鼓起來。book18.org

  腳步很輕,但踩在碎石上還是發出了細碎的聲響。book18.org

  一個巡夜的守兵認出了帥夫人,慌忙站起來行禮:"夫……夫人!"book18.org

  "郭大俠在哪裡?"book18.org

  聲音平穩,但說話的人眼圈是紅的。book18.org

  守兵往城牆的東北角指了指:"郭大俠在那邊……角樓旁邊,一個人待著,不讓任何人靠近。"book18.org

  黃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提起裙擺,沿著城牆往東北方向走去。book18.org

  城牆上的守軍看到帥夫人經過,紛紛起身行禮,有的想要搭話,但看到那張臉上的神情之後,到嘴邊的話全都吞了回去。book18.org

  沒有人敢攔。book18.org

  也沒有人應該攔。book18.org

  那是帥夫人去見帥爺。book18.org

  走了大約兩百步。book18.org

  角樓是一座半塌的瞭望台,白天被回回炮削掉了頂蓋,只剩下三面殘牆,像一隻被打爛了嘴的碗。book18.org

  殘牆的陰影里,一個身影坐在地上。book18.org

  背靠著碎裂的牆根,雙腿伸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很大的一個身影。book18.org

  即便坐著,也能看出那副寬厚到了極點的肩膀和渾圓的胸膛。book18.org

  郭靖。book18.org

  襄陽的擎天一柱。book18.org

  此刻就這麼坐在碎石堆里,像一尊被風雨剝蝕的石像。book18.org

  身上的盔甲殘破不堪,胸口的鐵片被什麼東西砸得凹了進去,左肩的護甲整個脫落了,露出裡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棉布內襯,右臂上纏著幾圈撕破的布條,布條下面滲著暗紅色的血漬,已經乾得發硬了,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顴骨的刀痕,血早已止住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book18.org

  眼睛是睜著的。book18.org

  看著遠處蒙古大營里密密麻麻的火光,一動不動。book18.org

  黃蓉在角樓入口處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距離郭靖大約十步。book18.org

  就這麼站著。book18.org

  看著那個背影。book18.org

  這個背影看了二十年了。book18.org

  從桃花島的海風裡看到了蒙古大漠的狂沙里,從中原武林的紛爭里看到了襄陽城頭的烽火里。book18.org

  二十年。book18.org

  這個背影從來沒有彎過。book18.org

  不管是面對歐陽鋒的蛤蟆功,還是面對金輪法王的龍象般若,還是面對十萬蒙古鐵騎的狂攻猛打。book18.org

  從來沒有彎過。book18.org

  眼眶熱了。book18.org

  不是突然熱的,是從帥府出來的時候就開始熱了,一路忍著,走了小半個時辰,忍到現在,看到那個背影的一瞬間,終於忍不住了。book18.org

  淚水無聲地滑了下來。book18.org

  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尖,滴在了月白色的披風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book18.org

  郭靖沒有回頭。book18.org

  但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聲音很沉,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book18.org

  帶著一整天嘶吼號令之後的沙啞,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book18.org

  不是身體的疲憊。book18.org

  是比身體更深的地方在疲憊。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黃蓉開了口。book18.org

  只叫了這三個字。book18.org

  聲音也在抖。book18.org

  二十年前第一次叫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在太湖邊上,陽光燦爛,少女的嗓音清脆得像銀鈴。book18.org

  現在這三個字從一個快要四十歲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帶著壓抑到極點的顫音和難以言說的酸澀,像是一壺陳了二十年的酒,入口才知道苦。book18.org

  郭靖緩緩轉過了頭。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book18.org

  殘月的光太弱了,照不清彼此臉上的細節,但足夠看清輪廓。book18.org

  黃蓉看到了郭靖臉上那道刀疤,看到了那雙始終渾厚沉穩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憤怒。book18.org

  不是怨恨。book18.org

  是一種極度克制的、深入骨髓的、無處安放的溫柔。book18.org

  一個即將赴死的男人看著即將離開自己的妻子。book18.org

  就是那種眼神。book18.org

  黃蓉的淚流得更凶了。book18.org

  無聲的。book18.org

  一滴接一滴。book18.org

  停不下來。book18.org

  "你怎麼上來了。"郭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會有這一刻。"城頭上風大,冷。"book18.org

  "我來看你。"黃蓉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一樣。"今天打了一天,傷了哪裡?"book18.org

  "皮肉傷。"郭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布條。"金輪法王今天沒有下死手,是在試探。"book18.org

  "試探什麼?"book18.org

  "試探我還能撐幾天。"book18.org

  黃蓉的腳步停了。book18.org

  這句話太直白了。book18.org

  直白到了殘忍的地步。book18.org

  郭靖從來都是這樣。book18.org

  木訥到了極點,所以說出來的話也直到了極點,從來不繞彎子,從來不遮遮掩掩。book18.org

  "還能撐幾天?"黃蓉問。book18.org

  問完就後悔了。book18.org

  不該問的。book18.org

  但已經問出來了。book18.org

  郭靖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如果回回炮後天推到內牆下面,三天,如果再晚兩天,五天。"book18.org

  三天到五天。book18.org

  這就是襄陽內城剩下的壽命。book18.org

  黃蓉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book18.org

  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哽在了喉嚨里,出不來。book18.org

  準備了一路的話,從帥府走到北門城牆,小半個時辰,每一步都在心裡排練著該怎麼開口,怎麼措辭,怎麼把那些無法啟齒的愧疚和歉意用最體面的方式說出來。book18.org

  排練了無數遍。book18.org

  站到面前之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看到了那道刀疤。book18.org

  因為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溫柔。book18.org

  因為面前這個男人剛剛在北門城頭上獨自擋了金輪法王一整天,渾身是血,疲憊到了極點,但看到自己來了,第一句話是"城頭上風大,冷"。book18.org

  不是"你來幹什麼"。book18.org

  不是"你還有臉來見我"。book18.org

  是"城頭上風大,冷"。book18.org

  擔心的是她冷不冷。book18.org

  黃蓉的膝蓋一軟。book18.org

  跪了下去。book18.org

  碎石硌在膝蓋上,隔著裙擺也能感覺到尖銳的刺痛,但那點痛比起心裡的痛,什麼都不是。book18.org

  郭靖的眼睛動了一下:"蓉兒,你做什麼……"book18.org

  黃蓉沒有說話。book18.org

  彎下腰,額頭觸到了城牆上冰冷的磚面。book18.org

  磕了第一個頭。book18.org

  砰。book18.org

  實實在在的,額頭撞在磚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風裡清晰可聞。book18.org

  "蓉兒!"郭靖的聲音急了,掙扎著要站起來,但一整天的大戰讓四肢都在發抖,撐了兩下才把身體從牆根撐起來了一半。"你別……"book18.org

  第二個頭。book18.org

  砰。book18.org

  比第一個更重,額頭上已經蹭破了皮,一層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book18.org

  "蓉兒!你起來!"郭靖幾乎是吼出來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在撕裂。book18.org

  第三個頭。book18.org

  砰。book18.org

  這一下磕得最重。book18.org

  額頭撞在了一塊碎石的稜角上,皮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絲順著眉骨流下來,混著淚水,在臉上畫出一條曲折的紅線。book18.org

  黃蓉跪在碎石堆里,雙手撐在地上,頭低著,聲音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蓉兒對不起你。"book18.org

  "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book18.org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碎掉的,聲音斷成了好幾截,夾著壓抑到極限的哭腔。book18.org

  郭靖站了起來。book18.org

  或者說,硬撐著站了起來。book18.org

  右腿在白天被金輪法王的鐵輪劈中過,雖然沒有斷骨但傷了肌肉,站起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晃,像一棵被風吹得快要倒的老樹。book18.org

  但還是站起來了。book18.org

  走了兩步,走到黃蓉面前。book18.org

  彎下腰。book18.org

  兩隻大手伸了出來。book18.org

  粗糙的,布滿老繭和新傷的大手,指關節腫得像核桃一樣大,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血漬。book18.org

  一隻手托住了黃蓉的右臂,另一隻手扣住了左肩。book18.org

  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book18.org

  很輕很穩。book18.org

  哪怕渾身是傷,扶起妻子的動作依然很輕很穩。book18.org

  "別跪。"郭靖說。"我郭靖的蓉兒,不給任何人跪,也不給我跪。"book18.org

  黃蓉被扶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一下,幾乎靠在了郭靖的胸口上。book18.org

  鼻尖碰到了那副殘破盔甲的鐵片,冰冷的金屬觸感和鐵鏽的腥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淚水已經止不住了。book18.org

  不是無聲的了。book18.org

  是帶著抽噎的,壓在喉嚨里的嗚咽,像一隻小獸在嗚嗚地叫。book18.org

  郭靖抬起右手。book18.org

  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曾經握過降龍十八掌、撐過鐵弓射鵰、扛過千軍萬馬,此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黃蓉的臉頰上。book18.org

  粗糙的掌心貼著濕潤的皮膚,拇指慢慢地從顴骨劃到嘴角,把淚水一點一點地擦掉。book18.org

  擦不幹凈。book18.org

  擦掉一層新的又湧出來了。book18.org

  但還是在擦。book18.org

  一下。book18.org

  又一下。book18.org

  "別哭了。"郭靖的聲音很低。"哭花了臉,不好看。"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極其笨拙。book18.org

  笨拙到了可笑的地步。book18.org

  天底下即將永別的夫妻,哪有說"哭花了臉不好看"這種話的?book18.org

  但郭靖就是郭靖。book18.org

  他一輩子嘴笨。book18.org

  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說感人肺腑的話,不會像那些風流才子一樣用錦繡文章表達衷腸。book18.org

  他能說的,就是"別哭了,哭花了臉不好看"。book18.org

  這就是他最深的溫柔了。book18.org

  也是他這輩子給這個女人的,最後的溫柔。book18.org

  黃蓉哭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但抬起了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那張滿是傷痕和灰塵的臉。book18.org

  "靖哥哥,你……你都知道了?"book18.org

  這句話問得很含糊。book18.org

  "知道了"什麼?book18.org

  知道了什麼?book18.org

  黃蓉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在問什麼。book18.org

  或者說,什麼都在問。book18.org

  知道錢楓嗎?book18.org

  知道帥帳竹林地窖嗎?book18.org

  知道那些深夜的偷情嗎?book18.org

  知道避子湯嗎?book18.org

  知道芙兒和襄兒也……?book18.org

  知道自己即將帶著兩個女兒跟別的男人走嗎?book18.org

  什麼都在問。book18.org

  又什麼都不敢問清楚。book18.org

  郭靖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擦淚的手停了一下,從黃蓉的臉上移開了,垂在了身側。book18.org

  目光越過黃蓉的頭頂,看向了遠處蒙古大營的火光。book18.org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book18.org

  長到黃蓉以為不會有回答了。book18.org

  然後郭靖說話了。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知道你要走。"book18.org

  六個字。book18.org

  平平淡淡的。book18.org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但黃蓉的身體僵了一瞬。book18.org

  雖然在第123章的夜裡,已經從那個"好"字中確認了郭靖知情,但此刻面對面地聽到這句話,感覺完全不同。book18.org

  "你……"黃蓉張了張嘴。book18.org

  "帶著芙兒和襄兒。"郭靖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沉,那麼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好好活著。"book18.org

  黃蓉的眼睛瞪大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郭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book18.org

  是苦笑。book18.org

  黃蓉從未在郭靖臉上見過苦笑。book18.org

  憤怒見過。book18.org

  悲痛見過。book18.org

  沉默見過。book18.org

  但苦笑,從來沒有。book18.org

  郭靖這個人,一輩子坦坦蕩蕩,要麼笑要麼不笑,從來不會苦笑。book18.org

  今天苦笑了。book18.org

  "靖哥哥,你是怎麼知道的……"黃蓉的聲音顫得幾乎聽不清了。book18.org

  郭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漬的手。book18.org

  然後抬起頭,看著黃蓉的眼睛。book18.org

  "蓉兒,我雖然木訥。"book18.org

  頓了一下。book18.org

  "但不是瞎子。"book18.org

  七個字。book18.org

  輕飄飄的。book18.org

  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過城牆。book18.org

  但砸在黃蓉心上的重量,比白天所有回回炮的石彈加在一起都重。book18.org

  "你……"黃蓉的嘴唇在抖。"你都知道……從什麼時候……"book18.org

  "不重要了。"郭靖打斷了她,不是粗暴地打斷,而是溫和地、疲憊地打斷了。"蓉兒,有些事情,我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沒有用。"book18.org

  黃蓉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book18.org

  "你恨我嗎?"book18.org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細得像蚊子。book18.org

  郭靖沉默了。book18.org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book18.org

  長到城牆上的風都換了一個方向。book18.org

  然後郭靖搖了搖頭。book18.org

  "不恨。"book18.org

  "怎麼可能不恨!"黃蓉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頭上迴蕩,驚得遠處一個打盹的守兵猛地抬起了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慌忙低下了頭。book18.org

  "我做了那種事……我對不起你……你應該恨我……你應該打我罵我……你怎麼能不恨我……"黃蓉的聲音越來越碎,到最後已經不成句子了,只剩斷斷續續的字眼夾雜著抽噎。book18.org

  郭靖抬起手,輕輕按在了黃蓉的肩膀上。book18.org

  力氣很輕,但那隻手很沉。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我這輩子,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book18.org

  "學武功的時候想不明白,打仗的時候想不明白,守城的時候想不明白。"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我從來都想得很明白。"book18.org

  "你和芙兒、襄兒,活著,比什麼都重要。"book18.org

  黃蓉的哭聲停了一瞬。book18.org

  抬起淚眼看著郭靖。book18.org

  那張方正的、布滿傷痕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嫉妒,沒有鄙夷。book18.org

  只有一種極其樸素的、不加修飾的、笨拙到了極點的深情。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我守不住襄陽了。"郭靖說,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了的事實。"三天也好,五天也好,內城一定會破,到那天,我會和襄陽一起死在這城頭上。"book18.org

  黃蓉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結局。book18.org

  從第123章的那個夜晚就知道了。book18.org

  但從郭靖嘴裡親口說出來,和自己在心裡預演過一萬遍,完全是兩回事。book18.org

  "你不許說這種話!"黃蓉撲上去抓住了郭靖的手臂,指甲掐進了那層血漬斑斑的布條里。"你不許死!你答應我你不許死!"book18.org

  郭靖低頭看著黃蓉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book18.org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不像他的手那樣粗糙布滿老繭。book18.org

  這雙手曾經為他下過廚,綁過傷口,在無數個夜晚擱在他的胸口上入睡。book18.org

  "蓉兒。"郭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有些事,我選不了。"book18.org

  "你選得了!你可以……你可以跟我們一起……"book18.org

  話到一半,自己就停了。book18.org

  因為知道說不出口。book18.org

  "跟我們一起走"這六個字,從黃蓉的嘴裡說出來,太殘忍了。book18.org

  讓一個守了十年城的大俠,丟下滿城百姓和將士,跟著妻子逃走?book18.org

  那就不是郭靖了。book18.org

  郭靖之所以是郭靖,之所以是天下第一大俠,之所以值得所有人敬重,就是因為他不會走。book18.org

  打死都不會走。book18.org

  明知道是死,也不會走。book18.org

  這就是郭靖。book18.org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走……"黃蓉鬆開了掐在郭靖手臂上的手,聲音徹底碎了。"我知道你不會走……但我……我捨不得你死啊靖哥哥……"book18.org

  郭靖伸出手,又一次擦去了黃蓉臉上的淚水。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用拇指,而是用掌心,整個手掌覆在了黃蓉的右臉上,把那張哭得面目全非的臉托在了手心裡。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二十年,辛苦你了。"book18.org

  黃蓉的眼淚流進了郭靖的掌心裡。book18.org

  "守城的事忙,顧不上家裡,你一個人操持帥府、帶兩個孩子、管丐幫的事,還要幫我想軍機,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book18.org

  "我不委屈……"book18.org

  "你委屈。"郭靖的聲音溫和得不像他。"你是黃藥師的女兒,從小聰明伶俐,什麼樣的日子沒見過,跟了我之後,困在這座城裡十年,每天擔驚受怕,我又不會說話,不會哄你開心,你心裡的苦,我不是不知道。"book18.org

  黃蓉的嘴唇咬得發白。book18.org

  這些話,她等了多少年?book18.org

  多少個夜晚躺在那張冰冷的大床上,身邊的男人已經沉沉睡去,鼾聲如雷,而自己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心裡想的就是這些話。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我的苦?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我的委屈?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個"俠之大者"的名號,不是天下蒼生的敬仰,我想要的只是你多看我一眼,多陪我說說話,多抱抱我?book18.org

  等了二十年。book18.org

  今天終於聽到了。book18.org

  在這座即將崩塌的城牆上。book18.org

  在這個即將永別的夜晚。book18.org

  "你早……你早怎麼不說這些……"黃蓉哭著錘了郭靖胸口一拳,力氣很小,打在那副殘破盔甲上,連個響聲都沒有。book18.org

  郭靖沒有躲。book18.org

  "我說不出口。"郭靖說。"我這個人,嘴笨,有些話知道該說,站在你面前就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你笨死了……"book18.org

  "嗯,我笨。"book18.org

  "你笨得要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笨了二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跟我說一句好聽的話……現在要死了才說……晚了……都晚了……"book18.org

  郭靖沒有接話。book18.org

  因為確實晚了。book18.org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說再多也補不回來。book18.org

  他守住了襄陽十年,卻沒有守住自己的妻子。book18.org

  他擋得住金輪法王的龍象般若功,卻擋不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偷走了自己枕邊人的心。book18.org

  不是因為那個年輕人武功高。book18.org

  是因為自己不夠好。book18.org

  郭靖心裡很清楚。book18.org

  秋風又吹了過來,比剛才更冷了。book18.org

  黃蓉打了一個寒顫,身上的月白色披風在風裡翻飛。book18.org

  郭靖伸出手臂,把黃蓉攏進了懷裡。book18.org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擁抱一件易碎的東西。book18.org

  殘破的盔甲硌得黃蓉的臉生疼,鐵鏽的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撲鼻而來,但黃蓉把臉埋進了那片冰冷堅硬的鐵甲里,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嵌進去。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芙兒的事,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這句話問得很小聲,小聲到幾乎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郭靖的手臂緊了一下。book18.org

  沉默了幾息。book18.org

  "芙兒最近看那個人的眼神不對。"郭靖的聲音變得更沉了。"芙兒從小驕縱,看誰都是往下看的,但看那個人的時候,是往上看的,我雖然木訥,但女兒的變化還是看得出來。"book18.org

  黃蓉的身體在發抖。book18.org

  "你恨他嗎?"這次問的不是"恨我",是"恨他"。book18.org

  郭靖又沉默了。book18.org

  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長。book18.org

  長到黃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跳的聲音。book18.org

  "恨。"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吐出來的時候,郭靖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裂了。book18.org

  "恨,但是……"book18.org

  又停了。book18.org

  "但他今天在南門殺了達爾巴,守住了南城,四百人守五千人,一整天,那小子身上的傷不比我少。"book18.org

  黃蓉的眼淚滴在了郭靖的盔甲上,發出了極細微的"叮"的一聲。book18.org

  "他不是為了襄陽。"郭靖說。book18.org

  黃蓉的身體僵了。book18.org

  "他守的是南門。"郭靖繼續說,聲音變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南門有一條密道,通往城外,我知道。"book18.org

  黃蓉整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連呼吸都停了。book18.org

  密道的事……郭靖也知道?book18.org

  "我是襄陽守將。"郭靖像是看穿了黃蓉的震驚。"這座城裡每一條暗道每一個出口我都清楚,三天前那條密道被人清理過痕跡,我派人查了,沒查出是誰幹的,但不用查也知道。"book18.org

  黃蓉說不出話了。book18.org

  徹底說不出話了。book18.org

  郭靖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密道、逃走、計劃,全部知道。book18.org

  但什麼都沒有說。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阻攔。book18.org

  "靖哥哥……"黃蓉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輕得隨時會碎。"你為什麼不阻攔……"book18.org

  "攔了有用嗎?"郭靖反問了一句。book18.org

  不是反詰,不是諷刺。book18.org

  是真的在問。book18.org

  攔了有用嗎?book18.org

  攔住了密道,攔得住人心嗎?book18.org

  攔住了妻子的身體,攔得住妻子的心嗎?book18.org

  襄陽三天到五天就破了。book18.org

  攔住她們,是讓她們留下來一起死嗎?book18.org

  "我恨那個人。"郭靖說,聲音很平。"但那個人今天守了南門,殺了達爾巴,救了我南門四百弟兄的命,功是功,過是過。"book18.org

  停了一下。book18.org

  "而且……他能帶你們活下去。"book18.org

  這句話說完,郭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book18.org

  還是苦笑。book18.org

  今天夜裡的第二次苦笑。book18.org

  一個守了十年城的大俠,武功蓋世,一生正直,到最後發現自己連妻女的命都保不了,只能把她們託付給一個偷了自己老婆睡了自己女兒的年輕人。book18.org

  因為那個年輕人至少能帶她們活著離開這座死城。book18.org

  這是什麼樣的苦澀?book18.org

  大概只有郭靖自己知道。book18.org

  "靖哥哥!"黃蓉猛地抬起頭,雙手抓住了郭靖的衣襟,淚眼裡全是血絲。"你跟我們一起走!求你了!你跟我們一起走!我不要你死在這裡!"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你走了誰守襄陽?你這輩子為襄陽流了多少血?夠了!夠了!你不欠這座城的了!"book18.org

  "蓉兒。"郭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你知道我不會走的。"book18.org

  "我知道……"黃蓉的力氣卸了,雙手從郭靖的衣襟上滑了下來,整個人軟在了郭靖懷裡。"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不會走……所以才更心疼……"book18.org

  郭靖低下頭,下巴擱在了黃蓉的頭頂上。book18.org

  感覺到了髮絲上淡淡的脂粉氣。book18.org

  二十年了。book18.org

  這個氣味二十年都沒有變過。book18.org

  從太湖邊的少女,到襄陽城裡的帥夫人,不管經歷了多少風霜戰火,這個女人身上的味道一直沒有變。book18.org

  "蓉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替我跟芙兒說,別太驕縱了,吃虧的是自己。"book18.org

  "嗯。"黃蓉悶在郭靖懷裡點了點頭,淚水浸濕了那件棉布內襯。book18.org

  "跟襄兒說,她答應過回來給爹爹收骨的,我等著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還有……"郭靖的聲音頓了一頓。"跟那個人說……"book18.org

  黃蓉的身體繃緊了。book18.org

  "不許讓她們受委屈,受了委屈的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book18.org

  黃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book18.org

  大概兩樣都有。book18.org

  "好,我替你帶到。"book18.org

  城牆上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只有秋風的聲音,和遠處蒙古大營里偶爾傳來的馬嘶聲。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角樓的殘牆下面,抱在一起。book18.org

  一個即將赴死的男人,和一個即將離去的女人。book18.org

  二十年的夫妻,在這座千瘡百孔的城牆上,完成了最後一次擁抱。book18.org

  郭靖的手臂環在黃蓉的腰間,力道很輕,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book18.org

  黃蓉的臉埋在郭靖的胸口,淚水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乾澀的抽噎。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book18.org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book18.org

  在生死離別面前,時間變得毫無意義。book18.org

  最後是郭靖先鬆開了手。book18.org

  雙手握住了黃蓉的雙肩,輕輕把她推開了半步。book18.org

  低下頭,看著那張淚痕斑斑的臉。book18.org

  額頭上磕頭留下的小傷口還滲著血絲,眼睛哭得紅腫,鼻尖泛紅,嘴唇被咬得發白。book18.org

  但還是那麼好看。book18.org

  二十年了,還是那麼好看。book18.org

  郭靖的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苦笑了。book18.org

  是一個很淺的、很淡的、帶著無限溫柔和不舍的微笑。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兩個字。book18.org

  黃蓉的淚水又湧出來了。book18.org

  "別回頭。"book18.org

  又三個字。book18.org

  一共五個字。book18.org

  這五個字比降龍十八掌的任何一招都重。book18.org

  重到了天地之間再也承受不住。book18.org

  黃蓉看著郭靖的眼睛。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像是要把這雙眼睛刻進骨頭裡,帶到下輩子去。book18.org

  然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又退了一步。book18.org

  轉過了身。book18.org

  披風被風吹得翻捲起來。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牆。book18.org

  腳步聲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book18.org

  最後消失在了城牆內側石階的盡頭。book18.org

  郭靖站在角樓的殘牆邊,目送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站了很久。book18.org

  一動不動。book18.org

  像一座石像。book18.org

  遠處蒙古大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隻貪婪的眼睛盯著這座奄奄一息的城池。book18.org

  風吹過城頭,旗幟獵獵作響。book18.org

  郭靖慢慢坐了回去。book18.org

  背靠著碎裂的牆根,雙腿伸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和黃蓉來之前一模一樣的姿勢。book18.org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但那雙一直沉穩如山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水光。book18.org

  只有一瞬。book18.org

  然後被秋風吹乾了。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七章:密道逃離,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出城book18.org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子時初刻,襄陽帥府地窖。book18.org

  最後一盞油燈被掐滅了。book18.org

  地窖徹底陷入黑暗。book18.org

  九個人的呼吸聲在封閉的空間裡交織在一起,急促的、平緩的、刻意壓住的、不自覺顫抖的,各不相同。book18.org

  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酒罈子的酸味,還有隱約的血腥氣,血腥氣是從錢楓身上散出來的,昨天南門大戰的傷口雖然被九陽真氣修復了表皮,但裡層的肉還沒長好,一運氣就滲血。book18.org

  "都到齊了?"錢楓壓低了聲音問。book18.org

  黑暗中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但他不需要回答。book18.org

  九陽真氣催動感知,方圓三十步內的一切生息盡在掌握。book18.org

  九個人。book18.org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book18.org

  "報一下。"錢楓說。"從前往後,一個一個來。"book18.org

  "我在。"第一個開口的是小龍女,聲音清冷如水,站在錢楓右側半步的位置。book18.org

  "程姐在。"程英的聲音溫柔沉穩,從小龍女身後傳來。book18.org

  "在。"陸無雙乾脆利落,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是一小段沉默。book18.org

  "芙兒在。"郭芙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堵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襄兒也在。"郭襄的聲音比姐姐亮一些,但尾音往下沉了。book18.org

  又是一段沉默。book18.org

  "凌波在。"洪凌波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緊張。book18.org

  "在。"李莫愁站在最後面,聲音冷淡,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book18.org

  七個人報完了。book18.org

  還差一個。book18.org

  錢楓沒有催。book18.org

  過了幾息。book18.org

  "蓉兒在。"book18.org

  黃蓉的聲音從郭芙和郭襄中間傳過來,很輕,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但錢楓聽得出來。book18.org

  那個聲音里有一根極細的刺,像是魚骨頭卡在喉嚨里,不痛,但咽不下去。book18.org

  亥時末從北門城牆下來之後,黃蓉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間,換了身深色短打勁裝,把頭髮編成了一條利落的辮子,額頭上磕頭留下的小傷口貼了一片膏藥。book18.org

  然後來了地窖。book18.org

  路上沒有和任何人說話。book18.org

  到了之後也只是站在兩個女兒中間,一言不發。book18.org

  "好。"錢楓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聽我說,密道全長約三里,從這裡一直往南,先走一段下坡,再走一段平路,最後上坡出口,全程不點火把。"book18.org

  "為什麼不點火把?"洪凌波小聲問。book18.org

  "密道上方是南城民居。"錢楓說。"火把的光透過縫隙會被看到,城裡到處都是巡邏的兵。"book18.org

  "那怎麼看路?"book18.org

  "不用看。"李莫愁在後面冷冷接了一句。"跟著前面的人走就行,腳底下踩實了再邁步,手扶著牆壁,摔了自己爬起來,別出聲。"book18.org

  "師父……"洪凌波縮了縮脖子。book18.org

  "莫愁說得對。"錢楓沒有反駁李莫愁的語氣,在這種時候,簡潔直接比溫情脈脈有用。"密道裡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過,所以排成一列走,順序是這樣的,龍兒走最前面。"book18.org

  "嗯。"小龍女應了一聲。book18.org

  古墓派的輕功天下一絕,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而且寒陰真氣可以感知前方是否有人埋伏,讓小龍女打頭是最合理的安排。book18.org

  "龍兒後面是我。"錢楓繼續說。"我後面程姐,程姐後面無雙,無雙後面芙兒,芙兒後面襄兒,襄兒後面蓉姐,蓉姐後面凌波,凌波後面莫愁殿後,有問題嗎?"book18.org

  "為什麼我走芙兒後面?"郭襄問了一句。book18.org

  "因為你姐走你前面,你娘走你後面,中間夾著你最安全。"book18.org

  郭襄沒再說話了。book18.org

  "蓉姐。"錢楓在黑暗中轉向黃蓉的方向。"包裹都帶了嗎?"book18.org

  "每人一個,衣物和藥品,按你說的。"黃蓉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條理。"芙兒和襄兒的包裹是我收拾的,什麼該帶什麼不該帶,我分得清。"book18.org

  "好。"book18.org

  "程姐,傷藥帶夠了嗎?"book18.org

  "金創藥六瓶,止血散四包,續骨丹兩粒,解毒丸一盒,夠用了。"程英的聲音穩得像是在報帳。"還有兩卷乾淨的紗布。"book18.org

  "辛苦了。"book18.org

  "莫愁,渡口那邊的船確認過了?"book18.org

  "昨天午後我和凌波去看過。"李莫愁說。"船在蘆葦盪東側第三個彎道里,纜繩系在一棵老柳樹樁上,糧水都還在,沒人動過。"book18.org

  "船上的兵器呢?"book18.org

  "十把刀,十把劍,十張弓,箭矢三壺,都包在油布裡面,沒有生鏽。"book18.org

  "好。"錢楓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到左臂箭傷裂口處傳來一陣隱隱的抽痛,九陽真氣自動涌過去,把痛意壓了下去。"還有一件事,進了密道之後,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管發生什麼事,不准說話,不准尖叫,不准停下來,有任何狀況,我和莫愁來處理,明白了嗎?"book18.org

  "明白。"幾個聲音參差不齊地應了。book18.org

  "芙兒?"錢楓特意叫了一聲。book18.org

  "知道了。"郭芙的聲音乾巴巴的。book18.org

  "襄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錢楓在黑暗中朝地窖西北角走了兩步,伸手摸到了那面看起來毫無異樣的磚牆。book18.org

  指尖在第三排第七塊磚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磚面微微陷了進去。book18.org

  一陣沉悶的石頭摩擦聲在地窖里響起來,在四面牆壁之間反覆迴蕩,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被驚醒之後發出的低吼。book18.org

  牆壁緩緩向左移開了兩尺寬的一條縫。book18.org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流從縫隙里涌了出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地下水的鹹味。book18.org

  "走。"book18.org

  錢楓低低地吐出一個字。book18.org

  小龍女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閃入了縫隙中,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落葉飄進了水面,連衣角擦過牆壁的聲音都沒有。book18.org

  錢楓緊跟其後,側著身子擠進了密道入口。book18.org

  窄。book18.org

  比預想的還窄。book18.org

  兩側的牆壁幾乎貼著雙肩,寬肩厚胸的身板在這種寬度里只能勉強通過,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粗糙的石壁刮著衣袖。book18.org

  腳下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因為地下水的滲透變得又濕又滑,每一腳踩下去都要先試探一下是否踩實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連串極輕的腳步聲,是程英跟上來了。book18.org

  再後面是陸無雙的。book18.org

  然後是郭芙的。book18.org

  郭芙的步子有些猶豫,在入口處頓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book18.org

  "姐,走。"郭襄在後面輕輕推了一把。book18.org

  郭芙吸了口氣,邁進了密道。book18.org

  郭襄緊跟著。book18.org

  然後是黃蓉。book18.org

  黃蓉在入口處站了兩息。book18.org

  沒有回頭看地窖,因為沒有什麼好看的,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book18.org

  但還是站了兩息。book18.org

  仿佛在與這座住了十年的帥府做一個無聲的告別。book18.org

  然後側身進了密道。book18.org

  洪凌波緊緊跟上。book18.org

  李莫愁最後一個進來,伸手在牆壁上摸索了幾下,找到了機關,按了一下。book18.org

  石門緩緩關閉。book18.org

  最後一絲從地窖透進來的微光也被切斷了。book18.org

  徹底的黑暗。book18.org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book18.org

  九個人在這片黑暗中排成一列,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地往南走去。book18.org

  密道開始下坡了。book18.org

  坡度不陡,但在完全看不見路的情況下,每一步下行都讓人心裡發緊,不知道腳下還有多深,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踩空。book18.org

  "腳底下有水。"小龍女在最前面低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錢楓的靴子踩進了一層淺淺的積水裡,冰冷的水從靴縫滲了進來,凍得腳趾一縮。book18.org

  "不深,沒過腳面。"錢楓往後傳話。"慢慢走,別急。"book18.org

  "知道了。"程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平穩如常。book18.org

  積水的深度在往下走的過程中時深時淺,最深的地方沒過了腳踝,最淺的地方只是一層薄薄的水膜。book18.org

  鞋襪很快就全濕透了。book18.org

  秋夜的地下水冰涼刺骨。book18.org

  走了大約一刻鐘,坡度開始變平。book18.org

  密道在這裡稍微寬了一些,兩個人勉強可以並肩走,但頭頂很低,錢楓的一米八身高必須微微彎腰才能避免撞到頂上的石板。book18.org

  "錢大哥。"郭襄在隊伍中間小聲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傷……走這麼遠沒事吧?"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騙人。"郭襄的鼻子靈得很。"我聞到血腥味了,比剛才濃。"book18.org

  "皮外傷,滲了一點,不礙事。"錢楓的語氣很輕鬆,但左臂的箭傷確實因為擠密道時反覆摩擦牆壁而重新滲血了,布條上濕了一片。"到了船上讓程姐重新包一下就好。"book18.org

  "嗯。"郭襄沒再說話,但能聽出呼吸急促了一些。book18.org

  "別擔心襄兒。"程英從前面溫聲接了一句。"我帶了金創藥,到了船上馬上處理。"book18.org

  "謝謝程姐。"book18.org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book18.org

  陸無雙在程英身後低低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表達什麼,但沒說話。book18.org

  隊伍繼續前行。book18.org

  密道里除了腳步踩水的噗嗤聲,和偶爾從頭頂石板縫隙里滲下來的水滴聲,再沒有別的聲音。book18.org

  安靜得讓人發慌。book18.org

  "前面有岔路。"小龍女在隊首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錢楓快走兩步,伸手摸了摸,果然在左側多了一個洞口。book18.org

  "走右邊。"錢楓說。"左邊是廢棄的老道,三年前就塌了,進去就是死胡同。"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李莫愁在隊尾冷聲問。book18.org

  "上個月跑了三趟,每一步都踩過了。"錢楓答。book18.org

  李莫愁沒再問。book18.org

  右側的密道更窄了一些,而且牆壁上的石頭變得粗糙起來,像是匆忙鑿出來的,沒有經過打磨,手指划過去能感覺到尖銳的稜角。book18.org

  "慢點,牆上有尖石頭,別劃了手。"錢楓往後提醒。book18.org

  "我手已經劃了。"陸無雙毫不在意地說。"小口子,不礙事。"book18.org

  "無雙姐的手皮厚。"洪凌波小聲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凌波,閉嘴。"李莫愁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book18.org

  "哦。"book18.org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book18.org

  前方的空氣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潮濕的泥土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水草氣息,還夾雜著極淡極淡的魚腥味。book18.org

  "快到了。"錢楓說。"前面開始上坡,出口在坡頂。"book18.org

  上坡比下坡更費力。book18.org

  濕滑的泥土地面在上坡時變得像是抹了油一樣,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蹬實了腳跟才不會往回滑。book18.org

  錢楓的右腿刀傷在上坡的發力中隱隱作痛,大腿肌肉的傷口被拉扯著,像是有人在裡面用刀尖慢慢劃。book18.org

  咬了咬牙,九陽真氣從丹田湧出一股暖流灌入右腿,把痛意壓下去了大半。book18.org

  "到了。"小龍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book18.org

  錢楓摸到了一面木板。book18.org

  密道的盡頭是一扇被泥土和雜草覆蓋的木板門,從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河堤土坡,絕對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底下藏著一條通往襄陽內城的暗道。book18.org

  "我先上去看看。"錢楓按住了木板。"所有人在下面等著,我確認安全了再叫你們。"book18.org

  "我跟你一起。"小龍女說。book18.org

  "不用,你在這裡護著她們。"book18.org

  "你有傷。"book18.org

  "龍兒。"錢楓的聲音帶了一絲不容拒絕的果斷。"聽話。"book18.org

  小龍女沉默了一息,退開了一步。book18.org

  錢楓深吸一口氣,九陽真氣充盈全身,感知範圍驟然擴大。book18.org

  木板外面……book18.org

  風聲,水聲,蘆葦葉子互相摩擦的沙沙聲。book18.org

  沒有人聲。book18.org

  沒有腳步聲。book18.org

  沒有馬蹄聲。book18.org

  三十步內,一個活人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蟲鳴和蛙叫。book18.org

  錢楓用力推開了木板。book18.org

  一股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book18.org

  月光比地窖里亮了一萬倍,雖然只是一彎殘月,但從漆黑的地下密道鑽出來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才適應過來。book18.org

  面前是一大片蘆葦。book18.org

  密密麻麻的蘆葦杆子比人還高,葦葉在秋風中此起彼伏地搖擺,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手在鼓掌。book18.org

  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泥地,靴子踩上去陷了半寸。book18.org

  右側傳來漢水的流水聲,不急不緩,在夜色中像一條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錢楓翻身出了密道口,蹲在蘆葦叢中,壓低身體,朝四面掃了一圈。book18.org

  南面是漢水。book18.org

  水面上反射著碎銀子般的月光,寬闊的江面在黑暗中像一條巨大的銀色綢緞。book18.org

  北面,隔著蘆葦叢和一片空地,能看到襄陽內城北面的城牆輪廓。book18.org

  城牆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一點一點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在秋風中搖搖欲墜。book18.org

  東面和西面都是蘆葦盪,看不到盡頭。book18.org

  沒有蒙古巡邏隊。book18.org

  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book18.org

  安全。book18.org

  錢楓回到密道口,低聲說:"上來,快。"book18.org

  小龍女第一個翻了上來,動作無聲無息,白色衣裙在月光下一閃,人已經穩穩地站在了蘆葦叢里。book18.org

  程英第二個,錢楓伸手拉了一把,程英的手冰涼,但握得很穩。"謝謝楓弟。"book18.org

  "小心腳下,泥很軟。"book18.org

  陸無雙自己翻上來的,不用人拉,利索得像只猴子,落地之後蹲在蘆葦叢里,左右看了一圈,低聲說:"西邊沒人,東邊也沒人。"book18.org

  "好。"book18.org

  郭芙上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靴子陷進了軟泥里,差點摔倒,錢楓一把扶住了胳膊。book18.org

  "鬆手。"郭芙的聲音很低,但語氣里那股子驕傲還在。book18.org

  錢楓鬆開了手。book18.org

  郭芙站穩之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密道口後面的方向。book18.org

  什麼也看不到。book18.org

  蘆葦叢擋住了一切。book18.org

  "姐,別看了。"郭襄從密道口冒出頭來,被錢楓拉了上去,鞋襪全濕透了,臉上沾著泥點子,但那雙靈動的眼睛在月光下還是亮亮的。book18.org

  "我沒看。"郭芙別過了臉。book18.org

  郭襄站到了姐姐旁邊,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book18.org

  郭芙沒有甩開。book18.org

  兩姐妹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黃蓉從密道口出來的時候,錢楓同樣伸出了手。book18.org

  黃蓉看了那隻手一眼。book18.org

  月光下能看到那隻手背上新添的幾道劃痕,是在密道里被粗糙石壁刮的。book18.org

  沒有握。book18.org

  自己撐著密道口的邊緣翻了上來。book18.org

  錢楓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book18.org

  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黃蓉的神情在殘月的光線下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額頭上那片膏藥,和膏藥邊緣微微發紅的皮膚。book18.org

  眼睛不紅了。book18.org

  從北門城牆上下來到現在,過了將近一個時辰,該哭的都哭完了。book18.org

  現在這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很平靜的、很空的東西。book18.org

  像是一口被打幹了的井。book18.org

  洪凌波是被李莫愁從下面推上來的,小姑娘的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好幾下才爬出來,弄了一身泥。book18.org

  "師父,泥好多……"book18.org

  "少廢話。"李莫愁最後一個翻出密道口,動作乾脆凌厲,落地無聲,著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拍土,而是回身把木板重新蓋上,又從旁邊扯了幾把枯草覆上去,遮住了密道口的痕跡。book18.org

  "走。"錢楓壓低身體,撥開蘆葦杆子往東走。"船在東邊第三個彎道,跟緊了,別踩出太大的聲音。"book18.org

  九個人在蘆葦叢中穿行。book18.org

  葦葉比人還高,兩側密不透風,只能看到頭頂那一線窄窄的天空和那彎薄薄的殘月。book18.org

  腳下是鬆軟的河灘泥地,每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濕海綿上。book18.org

  鞋襪已經徹底沒救了,所有人從腳踝往下都裹滿了黑色的泥漿。book18.org

  走了大約一刻鐘。book18.org

  蘆葦叢忽然開闊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個天然的彎道,漢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弧度,沖刷出一小片平坦的灘涂。book18.org

  "第一個彎道。"錢楓低聲說。"還有兩個。"book18.org

  繼續往東。book18.org

  第二個彎道比第一個窄,蘆葦叢更密了,必須用手撥開葦杆才能通過,乾枯的葦葉劃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這蘆葦真討厭。"郭芙低聲罵了一句,是今晚說的第一句帶情緒的話。book18.org

  沒人接話。book18.org

  第三個彎道。book18.org

  錢楓撥開最後一叢蘆葦,看到了那棵老柳樹樁。book18.org

  柳樹早就死了,只剩下一截齊胸高的樹樁戳在河灘上,像一根黑色的斷指。book18.org

  纜繩系在樹樁上。book18.org

  纜繩的另一端連著一條木船。book18.org

  船不大,但結實,船身刷了一層黑色的桐油,在月光下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船艙里舖著草蓆,堆著幾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裹,那是糧食、淡水和兵器。book18.org

  "到了。"錢楓鬆了口氣,感覺到繃了半個時辰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分。book18.org

  "船看起來不大。"陸無雙走上前打量了一番。"九個人坐得下?"book18.org

  "坐得下,擠一擠。"錢楓說。"這船原來是漁船,載二十個人都不成問題,只是不太寬敞。"book18.org

  "不寬敞也比那條密道強。"陸無雙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先上船。"錢楓走到船邊,一隻手抓著船幫,一隻腳踩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穩住了,然後轉身伸出手。"龍兒。"book18.org

  小龍女無聲無息地踏上了船,白裙的下擺沾了一層泥,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清冷如月,落座在船艙中段,默默地把兩個油布包裹挪到了一邊,騰出了位置。book18.org

  "程姐,無雙。"book18.org

  程英和陸無雙先後上了船,程英坐到了小龍女旁邊,陸無雙蹲在船艙前部,目光警覺地掃著四周的蘆葦叢。book18.org

  "芙兒,襄兒。"book18.org

  郭芙看了看那隻伸出來的手。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拒絕。book18.org

  伸手搭了上去。book18.org

  錢楓的手掌滾燙,手心有厚厚的老繭和新鮮的劃痕,握著郭芙冰冷的手指時,傳過來一股灼熱的溫度。book18.org

  郭芙被穩穩地拉上了船,在船艙後部坐了下來。book18.org

  郭襄跟在姐姐後面上了船,坐到了郭芙旁邊,又抓住了姐姐的手。book18.org

  "凌波。"book18.org

  洪凌波緊張兮兮地踩上船舷,船身一晃,小姑娘驚叫了一聲,被錢楓一把撈住了腰。book18.org

  "小聲點。"錢楓把洪凌波穩穩地放進了船艙。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洪凌波捂著嘴,臉都嚇白了。book18.org

  "沒事。"錢楓拍了拍洪凌波的肩膀。"坐好。"book18.org

  "莫愁。"book18.org

  李莫愁不需要人拉,輕點腳尖飄上了船,落在船尾,連船身都沒怎麼晃。book18.org

  八個女人都上了船。book18.org

  只剩下一個了。book18.org

  黃蓉站在河灘上。book18.org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蘆葦叢,再後面,隔著蘆葦叢、隔著城牆、隔著整整十年的歲月,是那座她住了十年的帥府,是那個她叫了二十年"靖哥哥"的男人。book18.org

  沒有動。book18.org

  站在那裡,面朝著船,但眼睛不在船上。book18.org

  在船的後面。book18.org

  在北方。book18.org

  "蓉姐。"錢楓在船上輕聲叫了一句。book18.org

  黃蓉沒有應。book18.org

  "娘。"郭襄在船艙里叫了一聲。book18.org

  黃蓉的睫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蓉姐,上船吧。"錢楓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的鳥。"該走了。"book18.org

  黃蓉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秋夜的空氣灌進肺里,冰冷的,帶著漢水的潮氣和蘆葦的草腥味。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黃蓉轉過了身。book18.org

  背對著船,面朝著北方。book18.org

  面朝著襄陽城的方向。book18.org

  蘆葦叢太高了,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但從葦葉的縫隙里,能隱約看到城牆的輪廓。book18.org

  灰黑色的城牆在夜色中像一條蜿蜒的巨蛇,匍匐在地平線上,千瘡百孔、傷痕累累,但還在那裡。book18.org

  城牆上的火把一點一點地閃爍著。book18.org

  在這個距離看過去,那些火把小得像是一排排垂死的螢火蟲,微弱的光芒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會熄滅。book18.org

  但還亮著。book18.org

  還在亮著。book18.org

  就像那個還站在城牆上的男人一樣。book18.org

  隨時都會倒下。book18.org

  但還在站著。book18.org

  黃蓉的嘴唇動了一下。book18.org

  聲音很輕。book18.org

  輕到船上的八個人只有錢楓和小龍女的耳力能勉強捕捉到。book18.org

  "靖哥哥。"book18.org

  停了一下。book18.org

  "保重。"book18.org

  兩個字落下來,被秋風捲起,吹散在蘆葦叢里。book18.org

  再也傳不到北門城牆上那個獨自坐在角樓殘牆下的男人耳中了。book18.org

  黃蓉站了三息。book18.org

  然後轉過身。book18.org

  面朝著船。book18.org

  面朝著船上那八個人。book18.org

  面朝著那個站在船頭向她伸出手的男人。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猶豫。book18.org

  抬手握住了那隻手。book18.org

  滾燙的。book18.org

  有力的。book18.org

  被穩穩地拉上了船。book18.org

  腳踩到甲板上的一瞬間,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book18.org

  黃蓉在船艙後部坐了下來,坐在郭芙和郭襄中間。book18.org

  兩個女兒一左一右靠了過來。book18.org

  郭芙把頭靠在了黃蓉的肩膀上。book18.org

  郭襄把臉埋進了黃蓉的臂彎里。book18.org

  黃蓉的雙手分別搭在兩個女兒的背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沒有說話。book18.org

  錢楓走到船頭,蹲下身子解開了系在老柳樹樁上的纜繩,麻繩浸了水,結扣漲得很緊,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解開。book18.org

  纜繩脫落的一瞬間,船身緩緩地離開了岸邊。book18.org

  漢水的水流不急不緩地推動著船底,木船像一片落葉一樣,悄無聲息地從蘆葦叢中滑了出去。book18.org

  錢楓拿起了船尾的一支長篙,插進水裡,輕輕一撐。book18.org

  船頭轉向了東面。book18.org

  漢水的流向是從西往東的,船一旦進入主流,就不需要太費力地撐篙了,水流自會帶著它往下游去。book18.org

  蘆葦叢在兩側緩緩退去。book18.org

  視野一點一點地開闊起來。book18.org

  江面在月光下鋪展開來,遼闊的、無邊際的,水面上漂浮著碎銀子般的月光和遠處山巒的黑色倒影。book18.org

  秋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比岸上冷了好幾分,吹得所有人都裹緊了身上的衣裳。book18.org

  "冷。"洪凌波小聲說了一句,縮著脖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book18.org

  李莫愁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了洪凌波身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book18.org

  "師父,你不冷嗎?"book18.org

  "我練的是赤練心法,不怕冷,少廢話,老實坐著。"book18.org

  "哦。"book18.org

  程英從包裹里翻出了一條薄毯,默默地遞給了身旁的小龍女。book18.org

  小龍女看了一眼那條毯子,又看了一眼程英。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只說了兩個字,接過毯子搭在了膝蓋上。book18.org

  程英微微一笑。book18.org

  陸無雙從船艙前部挪到了中段,挨著程英坐下來,肩膀貼著程英的肩膀。book18.org

  "表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真的走了。"book18.org

  "嗯,走了。"book18.org

  陸無雙沉默了一會兒。"你說,楊大哥他……"book18.org

  "別說了。"程英輕輕握了一下陸無雙的手。book18.org

  陸無雙閉上了嘴。book18.org

  船在江面上緩緩東行。book18.org

  錢楓站在船尾,一手撐著長篙控制方向,目光掃了一圈船艙里的八個女人。book18.org

  小龍女坐在中段,白裙沾泥,膝上搭著薄毯,目光看著江面,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程英和陸無雙肩挨著肩,像兩棵靠在一起取暖的小樹。book18.org

  郭芙靠在黃蓉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看。book18.org

  郭襄埋在黃蓉臂彎里,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在哭。book18.org

  黃蓉坐在兩個女兒中間,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很安靜。book18.org

  洪凌波裹著李莫愁的外袍,縮成一團,像只小貓。book18.org

  李莫愁坐在船尾另一側,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姿態慵懶中帶著警覺,像一頭隨時會彈起來的豹子。book18.org

  錢楓收回目光,看向身後。book18.org

  西面。book18.org

  襄陽城的方向。book18.org

  城牆的輪廓在他們行船這段時間裡已經變得模糊了。book18.org

  那條灰黑色的巨蛇在夜色中縮小了一半,細節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條起伏的暗線橫亘在地平線上。book18.org

  城牆上的火把更小了,小得真的像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book18.org

  北門角樓的位置……應該在那片火光的最東邊。book18.org

  那裡還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背靠著碎裂的牆根,雙腿伸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看著蒙古大營的方向。book18.org

  一動不動。book18.org

  "錢大哥。"郭襄的聲音從船艙里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被子底下說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我真的還能回來嗎?"book18.org

  錢楓沉默了兩息。book18.org

  "能。"book18.org

  "你保證?"book18.org

  "我保證。"book18.org

  郭襄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船繼續向東。book18.org

  水流帶著船底發出輕柔的嘩嘩聲,像一首低沉的、無人填詞的曲子。book18.org

  錢楓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book18.org

  襄陽城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地平線上一條細細的暗影。book18.org

  城牆上的火把只剩下幾個針尖大小的亮點,在夜色的盡頭若有若無地閃爍著。book18.org

  然後一個彎道過去。book18.org

  江岸的山丘遮住了視線。book18.org

  那幾個針尖大小的亮點消失了。book18.org

  襄陽城,從九個人的視野里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船艙里很安靜。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book18.org

  只有漢水拍打船舷的聲音,和秋風穿過蘆葦葉尖的嗚咽。book18.org

  木船載著九條人命,順著漢水一路向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八章:漢水之上,船艙里的溫存與淚水book18.org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丑時初刻,漢水江面。book18.org

  船過了第一個大彎之後,水流變得平緩了許多。book18.org

  長篙已經不需要頻繁地撐了,漢水自己會推著船底往下游去,木船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順著江心的水流悠悠地向東漂蕩。book18.org

  兩岸的山巒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像兩堵高低起伏的牆,把頭頂的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窄的帶子,殘月掛在西天,比一個時辰前又薄了一圈,月光灑在江面上,碎成了無數晃動的銀色鱗片。book18.org

  錢楓把長篙收回來,橫擱在船尾的舷板上,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book18.org

  撐了大半個時辰的篙,虎口被磨得發紅,左臂箭傷的布條已經完全濕透了,不知道是血還是密道里的積水,在夜風中冰涼地貼著皮膚。book18.org

  感知放了出去。book18.org

  方圓三十步內,江面上沒有任何船隻的動靜,兩岸也沒有人聲和火光。book18.org

  安全。book18.org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book18.org

  "莫愁。"錢楓低聲往船尾另一側說了一句。book18.org

  "嗯?"李莫愁睜開了一隻眼睛,閉目養神的姿態紋絲不動。book18.org

  "前方水面怎麼樣?"book18.org

  "兩里內沒有船,沒有人。"李莫愁的感知範圍比錢楓大得多,宗師級的內力催動下,方圓百步之內的動靜都瞞不過那雙耳朵。"三里外有一個漁村,幾條小漁船靠在岸邊,沒有點燈,都睡了。"book18.org

  "蒙古水軍呢?"book18.org

  "沒動靜,蒙古人的水師主力在上游,封鎖的是西面通往荊州的航道,不是這個方向。"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上個月我從東面過來的時候沿江走了一趟,探過一遍,東面這條水路蒙古人沒怎麼布防,他們覺得襄陽的人往東跑沒意義,東邊全是南宋的地盤,跑了也是死路一條。"book18.org

  "可我們不是跑南宋的地盤。"book18.org

  "所以我說你這條路選得聰明。"李莫愁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月光下一閃即逝。"順漢水入長江,再沿長江入海,直奔東海,蒙古人和宋廷都想不到有人往海上跑。"book18.org

  "聰明的前提是能活著到海邊。"錢楓說。"後半夜你和我輪流放哨,龍兒白天換你。"book18.org

  "不用換。"李莫愁又閉上了眼睛。"我三天不睡都不影響功力,你操心太多了。"book18.org

  錢楓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洪凌波縮在李莫愁腳邊,裹著師父的外袍,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磕,已經半睡過去了,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毫無形象可言。book18.org

  "師父……到了嗎……"洪凌波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book18.org

  "沒到,還遠著,睡你的。"book18.org

  "哦……"小腦袋又磕了下去。book18.org

  李莫愁把外袍的領口拉了拉,把洪凌波的脖子遮嚴實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book18.org

  錢楓收回目光,看向船艙中段。book18.org

  程英正蹲在船艙里翻一個包裹,借著月光辨認藥瓶上的標籤,陸無雙坐在船艙前部,接替了錢楓的位置,一手握著半截短槳撥水控制方向,動作不太熟練,但勝在力氣大,船身沒怎麼偏。book18.org

  "錢楓。"陸無雙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那條胳膊還在流血,我鼻子沒程姐和襄兒靈,但血腥味越來越濃了,你自己聞不到?"book18.org

  "聞到了。"book18.org

  "那還不趕緊讓程姐處理?逞什麼英雄?"book18.org

  "沒逞英雄,剛才在撐篙。"book18.org

  "篙我來撐,你去包紮,別廢話。"陸無雙把短槳換到了另一隻手上,回頭瞪了錢楓一眼。"死在半路上可沒人替你收屍。"book18.org

  "無雙。"程英從包裹里抬起頭來,輕輕叫了一聲。"別說那麼難聽。"book18.org

  "我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實話也有好聽的說法。"程英拿出一瓶金創藥和一卷紗布,站起身來,朝錢楓走過來,月光下能看到程英的臉很白,不是平時那種如玉的白,是凍的、累的、加上緊張過後血色褪盡的白,但眼神還是那麼沉穩,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楓弟,把袖子捲起來,我看看傷口。"book18.org

  錢楓在船艙邊沿坐了下來,左手費力地把右邊的袖子卷上去。book18.org

  布條解開之後,程英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怎麼了?"郭襄從船艙後部探出半個腦袋。book18.org

  "沒事。"程英擋住了郭襄的視線,語氣平淡。"傷口裂開了一點,我重新包一下就好。"book18.org

  實際上不止"裂開了一點"。book18.org

  左臂的箭傷在密道里反覆刮擦牆壁之後重新撕開了小半寸,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混著發黑的血痂和新鮮的血水,九陽真氣雖然在不斷修復,但修復的速度趕不上反覆撕裂的速度,整條前臂從肘彎到手腕都是深淺不一的淤紫。book18.org

  "疼嗎?"程英一邊用乾淨紗布蘸了水擦拭傷口邊緣的血污,一邊低聲問。book18.org

  "還好,比起昨天南門挨刀的時候差遠了。"book18.org

  "昨天南門那一刀才是最麻煩的。"程英伸手去探錢楓腰間。"把衣服掀起來,我看看那道長口子。"book18.org

  錢楓把左側的衣擺撩了上去。book18.org

  從左腰到右肋,一道斜斜的刀口橫貫了小半個腰腹,長約一尺二寸,傷口已經在九陽真氣的作用下結了薄薄的痂,但痂皮底下的肉還是紅腫發熱的,一按就疼得抽氣。book18.org

  "別使勁。"錢楓嘶了一聲。book18.org

  "不按怎麼知道裡面有沒有化膿?"程英的手指輕柔但堅定地沿著傷口一寸一寸地探過去。"還好,沒有化膿的跡象,你那個什麼九陽真氣確實管用,換了別人這種傷三天之內必然發熱灌膿。"book18.org

  "程姐的藥也管用。"book18.org

  "少貧嘴。"程英把金創藥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熱了,輕輕塗在左臂的傷口上,藥粉接觸到裸露的肉麵時,一股灼熱的刺痛竄了上來,錢楓的手指攥緊了船舷的邊緣,指節發白,但一聲沒吭。book18.org

  "右肩那個箭孔也讓我看看。"book18.org

  "那個不急。"book18.org

  "你說不急的傷到最後都是最急的。"程英不容分說地拉開了錢楓右肩的衣領,露出了一個銅錢大小的箭孔,周圍的皮膚青紫發脹,箭孔里滲著暗紅色的血水。book18.org

  "半寸深,沒傷到骨頭,算你命大。"程英又倒了些金創藥敷上去,然後用紗布細細地纏了三圈,打了個結。"右腿呢?"book18.org

  "右腿的傷在大腿內側,不太方便……"book18.org

  "什麼不方便的?"陸無雙在前面翻了個白眼,雖然背對著他們看不見表情,但語氣里的嫌棄清清楚楚。"一船的女人都跟你睡過了,還扭扭捏捏的。"book18.org

  "無雙!"程英的臉騰地紅了,聲音也提高了一點。book18.org

  "行行行,我不說了。"陸無雙哼了一聲,繼續撥水。book18.org

  船艙後部傳來一聲極輕極短的笑。book18.org

  是郭襄。book18.org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自己也覺得在這種時候笑不太合適,趕緊把臉埋回了姐姐的肩膀里。book18.org

  但那一聲笑讓船艙里凝固了許久的沉重空氣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book18.org

  程英低頭處理錢楓右腿的刀傷,耳根還是紅的,手上的動作倒是一點不受影響,乾淨利落地清理、上藥、包紮,一氣呵成。book18.org

  "四處傷,左臂最重,腰間次之,右肩和右腿的恢復得最快。"程英收好藥瓶和紗布,站起身來,在月光下把手上的血跡在衣擺上擦乾淨。"後天之前不要運內力催動傷口,讓九陽真氣自己慢慢修,急了反而適得其反。"book18.org

  "知道了,程大夫。"錢楓笑了笑。book18.org

  "叫程姐。"book18.org

  "程姐。"book18.org

  程英看了錢楓一眼,月光下的目光溫溫潤潤的,像一杯剛好不燙嘴的熱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一下錢楓的肩膀,轉身回去坐下了。book18.org

  錢楓把衣服整理好,感覺到新上的藥粉在傷口上發著微微的熱,像幾顆細碎的炭火貼在皮膚上,灼但不疼,反倒有種踏實的暖意。book18.org

  目光移向了船艙後部。book18.org

  黃蓉還坐在那裡。book18.org

  和上船時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book18.org

  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看不清在看什麼,郭芙已經從黃蓉肩上離開了,和郭襄抱在一起縮在船艙的另一個角落裡,兩姐妹裹著同一條薄毯,像兩隻受了驚的幼鳥擠在一個巢里。book18.org

  黃蓉就獨自坐在那裡。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錢楓從船尾慢慢走過去,在黃蓉身邊坐了下來。book18.org

  船艙很窄,兩個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book18.org

  黃蓉沒有說話。book18.org

  錢楓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聽了一會兒水拍船底的聲音。book18.org

  漢水在船底發出均勻的、低沉的嘩嘩聲,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嘆氣,一聲接一聲,沒有盡頭。book18.org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book18.org

  黃蓉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偏了過來。book18.org

  靠在了錢楓的右肩上。book18.org

  就在剛被程英重新包紮好的箭孔旁邊。book18.org

  重量很輕,但錢楓還是感覺到箭傷處傳來一陣悶痛,咬了咬牙忍住了。book18.org

  沒有把肩膀移開。book18.org

  黃蓉的臉貼著錢楓的肩頭,深色勁裝的布料吸收了她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秋夜裡形成了一小片溫熱的濕意。book18.org

  然後錢楓感覺到了。book18.org

  肩膀上有一小滴溫熱的液體滲了進來,透過布料,沁到了皮膚上。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滴。book18.org

  第三滴。book18.org

  無聲的。book18.org

  沒有抽泣,沒有哽咽,沒有任何聲音。book18.org

  只有眼淚。book18.org

  一滴一滴地,安安靜靜地,從那雙聰慧絕頂的眼睛裡流出來,滑過白皙的面頰,落在錢楓的肩頭。book18.org

  錢楓的右手慢慢抬起來,繞過黃蓉的肩膀,摟住了那具微微顫抖的身體。book18.org

  黃蓉沒有掙開。book18.org

  也沒有靠得更近。book18.org

  就那麼被摟著,一滴一滴地流著無聲的眼淚。book18.org

  整個船艙里安靜得能聽見洪凌波在船尾均勻的呼嚕聲。book18.org

  "蓉姐。"錢楓的聲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黃蓉能聽見。book18.org

  黃蓉沒有應。book18.org

  "你做了正確的選擇。"book18.org

  黃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又軟了下去。book18.org

  "你覺得是正確的?"黃蓉的聲音悶在錢楓肩頭上,含混而低沉,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book18.org

  "我覺得是。"book18.org

  "正確的選擇?"黃蓉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錢楓從未聽過的苦澀。"扔下了陪了我二十二年的丈夫,讓他一個人死在城牆上,這叫正確的選擇?"book18.org

  錢楓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急著辯解,不能急著安慰,更不能說出什麼"郭大俠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之類的大道理。book18.org

  黃蓉不需要大道理。book18.org

  黃蓉只是需要一個肩膀。book18.org

  一個能讓她把這些年積壓的、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全部倒出來的肩膀。book18.org

  果然,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黃蓉又開口了。book18.org

  "他說他不是瞎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說他早就知道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說'去吧,別回頭'。"黃蓉的聲音在這六個字上抖了一下。"你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book18.org

  "什麼表情?"book18.org

  "笑。"黃蓉閉上了眼睛,眼淚從閉合的眼縫裡擠出來,滑進了錢楓衣領的縫隙。"他笑著說的,就跟當年在桃花島……跟我說'蓉兒你嫁給我好不好'的時候一樣的笑,傻乎乎的,木頭一樣的笑。"book18.org

  錢楓的手在黃蓉背上輕輕拍了拍,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對不起他。"黃蓉的聲音低到了極限。"楓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book18.org

  "蓉姐。"錢楓把黃蓉摟得緊了一些,嘴唇湊到黃蓉耳邊。"郭大俠讓你走,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太在乎了,他寧可自己一個人扛著,也不願意看你死在城裡。"book18.org

  "我知道。"黃蓉的聲音里有一絲自嘲。"所以我說我對不起他,他給了我二十二年,我還了他什麼?"book18.org

  "你給了他兩個女兒,給了他十年的襄陽,給了他一個家。"book18.org

  "可我把女兒也帶走了。"book18.org

  錢楓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那是他讓你帶走的。"book18.org

  黃蓉不說話了。book18.org

  眼淚還在流,但流得比剛才緩了一些,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水,還在淌,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洶湧。book18.org

  錢楓的手掌在黃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節奏很慢很慢,像在哄一個睡不著的孩子。book18.org

  "以後的路還長。"錢楓輕聲說。"我會照顧好你,也會照顧好芙兒和襄兒,你信我。"book18.org

  黃蓉在錢楓肩上蹭了蹭,把臉上的淚痕擦在了他的衣服上。book18.org

  "我信你什麼?"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點賭氣的味道。"信你能養活九張嘴?"book18.org

  "養活九張嘴算什麼。"錢楓低笑了一聲。"我連金輪法王都打退了,養幾個女人還不手到擒來?"book18.org

  "'幾個女人'?"黃蓉從錢楓肩上微微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黃蓉的光芒,那種聰慧的、帶刺的、不好惹的光芒。"你倒是大方,幾個女人幾個女人地往家裡搬,也不嫌多。"book18.org

  "不嫌。"book18.org

  "臉皮真厚。"book18.org

  "跟蓉姐學的。"book18.org

  黃蓉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反駁不出來,最後低低地哼了一聲,把頭重新靠回了錢楓肩上。book18.org

  這一次靠得比剛才深了一些。book18.org

  不只是頭了,半個身子都倚了過來,手搭在了錢楓的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握著膝蓋骨的凸起,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實實在在的,不是一場夢。book18.org

  錢楓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book18.org

  纖白的手指,指節因為這些年操持帥府的內務而比當年粗糙了一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book18.org

  這隻手曾經寫過打狗棒法的口訣,拿過丐幫的金杖,握過郭靖粗糙的大掌。book18.org

  現在擱在了錢楓的膝蓋上。book18.org

  錢楓覆上去,把那隻手握住了。book18.org

  黃蓉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去。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黃蓉的呼吸變得均勻了,眼淚也停了,肩膀不再顫抖。book18.org

  "楓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別讓芙兒和襄兒受委屈。"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我說的是真的。"黃蓉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明。"你要是讓她們受了委屈,不用靖哥哥做鬼來找你,我自己就先剁了你。"book18.org

  "好,蓉姐說剁就剁。"book18.org

  "哼。"黃蓉又哼了一聲,但這次的哼裡帶了一絲只有錢楓能分辨出來的柔軟。book18.org

  船艙後部的角落裡,郭芙和郭襄裹著薄毯縮在一起。book18.org

  郭芙的眼睛一直沒閉上。book18.org

  在月光透過船篷縫隙灑進來的微弱光線里,能看到兩隻眼睛亮亮的,盯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一動不動。book18.org

  "姐。"郭襄把臉貼在郭芙胸口,悶悶地叫了一聲。"你也睡不著?"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兩姐妹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姐。"book18.org

  "說。"book18.org

  "你恨錢大哥嗎?"book18.org

  郭芙的眼睛閃了一下。book18.org

  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你恨娘嗎?"book18.org

  "別說了,郭襄。"郭芙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但沒有放大聲量,在這條擠了九個人的船上,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壓在嗓子眼裡。book18.org

  "我沒別的意思。"郭襄把手伸出薄毯,摸到了姐姐的手,攥住了。"我就是想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還在一起,爹說了,讓我們好好活著。"book18.org

  "好好活著。"郭芙嘴裡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嚼一顆很苦的藥丸。book18.org

  "嗯,好好活著。"郭襄的語氣里有一種與年紀不太相符的篤定。"等以後太平了,我還要回去給爹收骨呢,我答應過爹的。"book18.org

  郭芙的手指在郭襄掌心裡緊了緊。book18.org

  "你答應了?"book18.org

  "嗯,爹也答應了等我。"book18.org

  郭芙把臉埋進了薄毯里。book18.org

  肩膀抖了兩下。book18.org

  但沒有出聲。book18.org

  郭襄沒有說話,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緊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一個腳步聲從船艙中段走了過來。book18.org

  是錢楓。book18.org

  在兩姐妹面前蹲了下來。book18.org

  月光下能看到右肩上新纏的紗布露出衣領外面,白白的一圈。book18.org

  "芙兒。"book18.org

  郭芙沒有抬頭。book18.org

  "芙兒,看我。"book18.org

  郭芙把臉從薄毯里拔出來了,但沒看錢楓,偏著頭看向船舷外面的江水。book18.org

  "有什麼話說。"聲音乾巴巴的,冷冰冰的。book18.org

  "我想跟你說一句話。"book18.org

  "說。"book18.org

  "芙兒,我會給你一個家。"book18.org

  郭芙的眼睛終於從江水上移了過來,看向了錢楓的臉。book18.org

  月光不夠亮,看不清錢楓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雙黑亮的眼睛,像兩顆沉在深水裡的石頭,很沉,很穩。book18.org

  "家?"郭芙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冷笑。"我有家,在襄陽。"book18.org

  "那個家回不去了。"book18.org

  "我知道回不去了!"郭芙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瞬,又被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變成了一種沙啞的低吼。"你不用提醒我。"book18.org

  "芙兒。"郭襄在旁邊拉了拉姐姐的手。"錢大哥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你閉嘴,我跟他說話呢。"book18.org

  郭襄乖乖閉了嘴。book18.org

  郭芙盯著錢楓看了好幾息,眼裡有淚花在打轉,但死活不讓它掉下來,像是把眼淚當成了最後的尊嚴,掉一滴就輸了一寸。book18.org

  "錢楓。"郭芙用了全名,不是"錢大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的家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不知道。"錢楓老實地說。"但至少有房子住,有飯吃,有人陪你,你想罵人的時候有人讓你罵,你想哭的時候有人遞手帕。"book18.org

  "我不需要別人遞手帕。"book18.org

  "那就備著,不用也行。"book18.org

  郭芙的嘴角又扯了一下。book18.org

  這次比剛才那一下扯得大了一點,有了一絲勉強的、苦澀的弧度。book18.org

  "你說的好聽。"郭芙低下了頭,把臉重新埋進了薄毯里,聲音變得含糊不清。"騙人的鬼話,我又不是沒聽過。"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book18.org

  "多了。"book18.org

  "說一個。"book18.org

  郭芙悶在薄毯里沒出聲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從薄毯底下鑽出來一句悶悶的、小小的聲音。book18.org

  "……你說你不會走的,你說你會一直在帥府當雜役的。"book18.org

  錢楓愣了一下。book18.org

  這句話指的是很早以前,他剛進帥府當雜役的時候,有一次郭芙嫌他做事慢,罵了他一頓,他賠著笑臉說"大小姐放心,小的哪兒都不去,就在帥府伺候您"。book18.org

  那是隨口說的場面話,他自己都快忘了。book18.org

  郭芙居然記得。book18.org

  "是。"錢楓低聲說。"那次我說錯了,帥府待不了了,但我沒走,我把你帶著了,這算不算'一直在'?"book18.org

  薄毯底下沒有回答。book18.org

  但錢楓能看到,薄毯下面那團縮成球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了,肩膀鬆了下來,蜷縮的姿勢也略微舒展了一些。book18.org

  錢楓伸手在薄毯上面拍了拍,像拍一隻炸了毛的貓。book18.org

  "睡一會兒吧,天亮還有路要走。"book18.org

  "我不困。"book18.org

  "不困也閉眼歇著。"book18.org

  "你管我。"book18.org

  錢楓笑了一下,站起身來,走向了郭襄。book18.org

  郭襄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直在看著錢楓和姐姐的對話,聽得很認真。book18.org

  "襄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方才在船上你問我,以後能不能回來。"book18.org

  "你說能。"book18.org

  "嗯,我再跟你說一句。"錢楓在郭襄面前蹲下,和她平視。"以後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想回襄陽,我陪你回,想去桃花島,我陪你去,想去天涯海角,我也陪你。"book18.org

  郭襄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拉鉤?"book18.org

  錢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伸出小指頭。book18.org

  郭襄也伸出小指頭,勾住了錢楓的。book18.org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郭襄念了一句小時候的順口溜,念到一半鼻子一酸,聲音變得帶著鼻音了。"錢大哥,你不許騙我。"book18.org

  "不騙。"book18.org

  "那……我想回去給爹收骨的時候,你也陪我?"book18.org

  "陪你。"book18.org

  郭襄的小指在錢楓的小指上緊了緊,然後鬆開了。book18.org

  抬起另一隻手,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把快要滑下來的眼淚蹭掉了。book18.org

  "好。"聲音恢復了幾分郭襄式的爽利。"那我先睡了,明天還要趕路呢。"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郭襄縮回了薄毯里,靠在郭芙身上,郭芙的手臂不自覺地收了收,把妹妹攏得更緊了一些。book18.org

  錢楓站起來,看向了船頭。book18.org

  小龍女還坐在那裡。book18.org

  從上船到現在,快兩個時辰了,那個位置就沒換過。book18.org

  白色的衣裙下擺沾著泥,膝蓋上搭著程英給的薄毯,雙手交疊放在毯子上面,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生在懸崖邊的白樺樹。book18.org

  臉朝著東面。book18.org

  船行的方向。book18.org

  不是朝著襄陽的方向。book18.org

  因為她沒什麼好回頭看的了。book18.org

  楊過不在襄陽,楊過不在任何地方。book18.org

  楊過走了。book18.org

  錢楓走到船頭,在小龍女旁邊坐了下來。book18.org

  船頭的風比船艙里大得多,秋夜的江風夾著水汽吹在臉上,像無數根冰冷的細針扎著皮膚。book18.org

  小龍女仿佛感覺不到冷。book18.org

  修煉寒陰真氣的人,體溫本來就比常人低,秋風對她來說大概跟春風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龍兒。"錢楓叫了一聲。book18.org

  小龍女轉過頭來。book18.org

  月光正正地照在那張臉上。book18.org

  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清冷如水的眉眼,薄唇微微抿著,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鏡子,照得見別人卻看不到自己。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錢楓問。book18.org

  "在看水。"book18.org

  "水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水一直在往前流。"小龍女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不回頭。"book18.org

  錢楓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你呢?你想回頭嗎?"book18.org

  "回頭看什麼?"小龍女的目光又轉回了江面。"古墓沒了,過兒也走了。"book18.org

  這是小龍女第一次在錢楓面前主動提起楊過。book18.org

  從九月二十日楊過離開至今,八天了,小龍女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過"過兒"兩個字。book18.org

  錢楓不知道小龍女這八天是怎麼過來的,那顆心裡在想些什麼,那雙眼睛在夜深人靜時有沒有流過淚。book18.org

  古墓派的女人太擅長把所有情緒鎖在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了。book18.org

  "龍兒。"錢楓斟酌了一下措辭。"楊過他……"book18.org

  "別說了。"小龍女很平靜地打斷了錢楓。"不用安慰我,我做了選擇,他也做了選擇,沒有對錯。"book18.org

  "你不怪他?"book18.org

  "他有什麼好怪的?"小龍女的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平靜的水面上被一顆很小的石子砸出的漣漪。"該怪的人是我。"book18.org

  "龍兒……"book18.org

  "我說了不用安慰。"小龍女轉過頭看著錢楓,月光下的眼睛清澈得像兩汪寒潭。"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好。"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說過的話,不要忘。"book18.org

  "哪句話?"book18.org

  "每一句。"book18.org

  錢楓看著那雙眼睛,感覺到一股從脊柱底部往上躥的涼意。book18.org

  不是恐懼。book18.org

  是一種被看穿了的感覺。book18.org

  小龍女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一面沒有任何雜質的冰鏡,站在面前的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真情和假意,都會被一絲不落地映出來。book18.org

  "不會忘。"錢楓說。book18.org

  小龍女看了錢楓三息。book18.org

  然後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轉回去繼續看水了。book18.org

  但這次轉回去之後,身體往錢楓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寸。book18.org

  只有一寸。book18.org

  肩膀幾乎碰到了錢楓的肩膀,但沒有真正碰上去。book18.org

  維持著一根頭髮絲的距離。book18.org

  這就是小龍女的方式。book18.org

  不主動靠過來,但也不遠離。book18.org

  把選擇權留給對方。book18.org

  錢楓沒有動,也沒有去填補那一根頭髮絲的距離。book18.org

  就這麼並肩坐著,看著夜色中的江水一直往前流。book18.org

  不回頭。book18.org

  船艙中段,程英把藥箱收好了,在陸無雙旁邊坐了下來。book18.org

  "表姐。"陸無雙一邊撥水一邊說。"他們每對說完話了嗎?我這槳撥得手酸了。"book18.org

  "差不多了。"程英接過陸無雙手裡的短槳,換了只手撥。"你歇一會兒。"book18.org

  "你力氣還不如我,別逞強。"陸無雙沒放手。"兩個人一起撥,換著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兩人並肩坐著,一人撥幾下,交替著把船保持在江心的航道上。book18.org

  "程姐。"陸無雙過了一會兒忽然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咱們這一船人,到了那個什麼海島上,以後過什麼日子?"book18.org

  程英想了想。"能過什麼日子?有地方住,有飯吃,有人在一起,就夠了吧。"book18.org

  "就這麼簡單?"book18.org

  "簡單不好嗎?"程英輕聲說。"咱們這些人,哪一個的前半輩子是簡單的?陸家莊的事,你忘了?"book18.org

  陸無雙的槳頓了一下。book18.org

  "沒忘。"book18.org

  "能活著,能跟在乎的人待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了。"程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在江風中像一縷不會被吹散的暖煙。"別的都是身外之物。"book18.org

  陸無雙哼了一聲,但沒反駁。book18.org

  "對了。"陸無雙忽然壓低了聲音。"程姐,你那個……嗯……就是楊大哥的事……你現在還……"book18.org

  "不說了。"程英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但溫和里有一道清晰的邊界。"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book18.org

  "哦。"陸無雙識趣地閉了嘴。book18.org

  兩人又安靜地撥了一會兒槳。book18.org

  夜更深了。book18.org

  寅時過半的時候,月亮已經沉到了西邊的山頭後面,天地之間只剩下星光和江面反射的微弱光芒。book18.org

  船艙里漸漸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洪凌波早就睡著了,裹著李莫愁的外袍縮成一個球,偶爾翻個身嘟囔一句夢話。book18.org

  郭芙和郭襄也終於撐不住了,兩姐妹抱在一起,裹著薄毯,在船艙角落裡沉沉睡去,郭芙睡著之後那張緊繃了一整夜的臉終於鬆弛了下來,眉頭不再擰著了,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年輕的、有點驕傲但本質並不壞的姑娘。book18.org

  黃蓉靠在船艙壁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假寐,呼吸很淺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額頭上的膏藥在黑暗中泛著一點微弱的白光。book18.org

  小龍女還在船頭坐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觀音像,一動不動。book18.org

  程英和陸無雙交替撥槳,偶爾低聲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book18.org

  李莫愁在船尾閉目養神,但錢楓知道那雙耳朵一刻都沒鬆懈過,方圓百步內的任何動靜都瞞不過這位赤練仙子。book18.org

  錢楓坐在船艙中段,背靠著艙壁,把傷了的左臂擱在膝蓋上,讓九陽真氣緩緩流淌過傷口。book18.org

  暖流過處,疼痛一寸一寸地消退,被一種微微發癢的感覺取代。book18.org

  是新肉在長。book18.org

  "錢楓。"李莫愁忽然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前面五里有一個急彎,水流比較快,過彎的時候把艙里的東西固定好,別翻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上次來的時候走過這段水路,夜裡的水比白天急,彎道處有暗礁,小心一點。"book18.org

  "好。"錢楓點點頭。"莫愁,辛苦了。"book18.org

  李莫愁淡淡地看了錢楓一眼,嘴角微勾。book18.org

  "跟我說辛苦?你倒是客氣。"book18.org

  "該客氣的時候就客氣。"book18.org

  "行了。"李莫愁又閉上了眼睛。"你也歇一會兒吧,天亮之前不會有事,我守著。"book18.org

  "嗯。"book18.org

  錢楓靠回了艙壁上,但沒有真的閉眼。book18.org

  目光在船艙里緩緩掃了一圈。book18.org

  九個人。book18.org

  擠在一條不算大的漁船上。book18.org

  鞋襪全是濕的,衣服上沾滿了泥,頭髮散亂,臉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憊和憔悴的痕跡。book18.org

  但都活著。book18.org

  都在這條船上。book18.org

  寅時末刻,天邊泛起了極淡極淡的魚肚白。book18.org

  是天要亮了。book18.org

  江面上的霧氣開始升騰了,薄薄的一層白紗覆在水面上,像是有人用最柔軟的絲綢鋪了一條路,從眼前一直鋪到遠方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岸邊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能看到起伏的山丘、稀疏的林木、偶爾的一兩間茅屋。book18.org

  漸漸有了鳥叫聲。book18.org

  先是一兩聲,怯生生的,像是在試探天到底亮了沒有,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此起彼伏地從兩岸的樹叢里傳過來,在江面上迴蕩。book18.org

  郭襄是最先被鳥叫聲吵醒的。book18.org

  小姑娘從薄毯里探出半個腦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一圈。book18.org

  "天亮了?"book18.org

  "快了。"錢楓的聲音從船艙中段傳過來。"卯時初刻了。"book18.org

  郭襄打了個哈欠,蹭掉了臉頰上粘著的一片蘆葦碎葉,目光落在了江面上,霧氣朦朦朧朧的,把遠處的山水都柔化成了一幅墨色的畫。book18.org

  "好漂亮。"郭襄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跟襄陽不一樣。"book18.org

  "這才走了半夜呢,等到了海上,更漂亮。"book18.org

  "海?"郭襄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還沒見過海呢。"book18.org

  "快了。"book18.org

  郭芙也醒了,但沒有郭襄的好心情,坐起來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發現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臉色頓時不太好看,但左右看了看發現船上每個人都差不多,也就沒吭聲了。book18.org

  黃蓉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事實上黃蓉大半夜都沒怎麼真的睡著,只是閉著眼睛靠著艙壁,在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沉浮了好幾個時辰,夢裡全是碎片,桃花島的花,襄陽的城牆,郭靖粗糙的大手,錢楓灼熱的掌心,七零八落地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過去哪個是現在。book18.org

  睜開眼的一瞬間,看到的是晨曦中的江面和一船的女人。book18.org

  不是帥府的屋頂。book18.org

  不是郭靖打鼾的聲音。book18.org

  怔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所有的記憶像洪水一樣涌回來了。book18.org

  城牆,告別,密道,船。book18.org

  不回頭。book18.org

  "蓉姐醒了?"錢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黃蓉轉過頭。book18.org

  錢楓就坐在一步之外,背靠艙壁,左臂纏著新的紗布,右肩的白色繃帶露在衣領外面,臉上有一夜未睡的疲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book18.org

  "嗯。"黃蓉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夜未飲水,嗓子乾得像砂紙。"到哪了?"book18.org

  "過了漢水的第三個大彎,再往東走半天就到沔陽地界了。"錢楓從身旁摸出一個水囊遞過去。"喝點水。"book18.org

  黃蓉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涼水潤過喉嚨的時候,一陣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酸楚差點讓她嗆出來,硬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把水囊遞還給錢楓的時候,手指碰了碰錢楓的手背。book18.org

  只碰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縮回去了。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客氣什麼。"book18.org

  黃蓉把散亂的辮子重新紮了扎,用手指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扯了扯勁裝的衣領,把昨晚哭濕了又吹乾了的領口整理平整。book18.org

  幾個動作下來,那個端莊利落的黃蓉又回來了大半。book18.org

  雖然眼睛還是紅的,雖然額頭上的膏藥還在,雖然臉上的氣色還不太好,但脊背已經挺直了,目光也恢復了幾分清明。book18.org

  一個當了十年襄陽女主人的女人,就算天塌了也不允許自己在人前散架太久。book18.org

  "楓兒。"黃蓉低聲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糧食和水夠幾天的?"book18.org

  "七天。"book18.org

  "到海邊要幾天?"book18.org

  "順風順水的話,六天,有波折的話,最多八天。"book18.org

  "八天,但只有七天的糧水。"book18.org

  "路上可以靠岸補給,我選的路線上有兩個小鎮,不是蒙古人控制的地盤,可以買糧食。"book18.org

  "銀子夠嗎?"book18.org

  "夠,我藏了一百兩在船底的暗格里。"book18.org

  黃蓉點了點頭,沒再問了。book18.org

  這就是黃蓉。book18.org

  哭完了,傷心完了,下一刻就開始盤算柴米油鹽的實際問題。book18.org

  感情再洶湧,也淹不死這顆天底下最聰明的腦袋。book18.org

  程英從包裹里翻出了一些乾糧,分成九份,每人一塊雜糧餅子加幾片肉乾,不多,但足夠填個肚子。book18.org

  "大家吃點東西。"程英端著乾糧在船艙里走了一圈。"昨晚折騰了大半夜,得補補力氣。"book18.org

  郭襄接過餅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之後表情微妙。book18.org

  "硬得像石頭。"book18.org

  "將就著吃。"程英笑了一下。"等到了地方,我給你做好吃的。"book18.org

  "程姐會做飯?"book18.org

  "會一點。"book18.org

  "比我娘做的好吃嗎?"book18.org

  黃蓉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book18.org

  "沒人比你娘做的好吃。"程英從善如流地答。book18.org

  "那是。"郭襄得意地昂了昂下巴,繼續啃石頭一樣硬的餅子。book18.org

  小龍女接過乾糧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一口一口安靜地吃了,不挑剔,不評價,像是在吃什麼和不吃什麼這件事上從來沒有自己的意見。book18.org

  郭芙拿著餅子半天沒動嘴。book18.org

  "芙兒。"黃蓉看了一眼大女兒。"吃。"book18.org

  "不餓。"book18.org

  "不餓也吃。"book18.org

  郭芙看了黃蓉一眼,到底還是聽話地咬了一口。book18.org

  嚼了兩下之後皺了皺鼻子,難吃得很,但沒吐出來,硬咽了下去。book18.org

  李莫愁接過餅子,掰了一半遞給洪凌波,自己拿著另一半慢條斯理地吃著。book18.org

  "師父,這個好難吃。"洪凌波苦著臉。book18.org

  "比餓死強。"book18.org

  "也是。"洪凌波想了想,覺得師父說得對,老老實實地啃了起來。book18.org

  陸無雙三兩口就把自己那份乾糧解決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一眼錢楓。book18.org

  "你那份呢?"book18.org

  "吃了。"book18.org

  "騙誰呢?你一直坐在那兒沒動過,什麼時候吃的?"book18.org

  "方才你撥槳的時候吃的。"book18.org

  "我撥槳的時候一直看著你,你根本沒吃。"book18.org

  "……"book18.org

  "你讓別人吃自己不吃,算什麼英雄好漢?"陸無雙把自己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又往錢楓那邊推了推。"吃。"book18.org

  程英從包裹里多翻出了半塊餅子,塞到錢楓手裡。"吃了才有力氣撐篙。"book18.org

  錢楓拗不過兩人,只好接過來啃了幾口。book18.org

  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在嘴裡磨了半天才嚼碎,和著涼水咽下去,落到空了一夜的胃裡,激起一陣溫熱的滿足感。book18.org

  吃過東西之後,船艙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些。book18.org

  不是什麼大的變化,只是緊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食物和晨光的雙重作用下,終於鬆弛了那麼一點點。book18.org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透出來,金燦燦的光芒鋪滿了江面,把一夜的黑暗和寒意驅散了大半。book18.org

  水面上的霧氣在陽光下變成了一縷一縷金色的絲線,繚繞在船身周圍,像是有人用最輕柔的手為這條逃亡的小船披上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紗衣。book18.org

  郭襄趴在船舷上看著日出,嘴裡還叼著最後一口餅子,嚼著嚼著忽然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們看,太陽出來了。"book18.org

  沒有人接話。book18.org

  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看向了東邊的天空。book18.org

  金紅色的太陽從山脊線上慢慢升起來,圓圓的,暖暖的,像一顆剛從爐火里取出來的銅球,把半邊天空都燒成了橘紅色。book18.org

  船上的九個人,在這一刻,被同一片陽光照著。book18.org

  有人的眼睛在陽光下微微眯起來。book18.org

  有人的嘴角在陽光下不自覺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有人的眼角在陽光下閃了一閃,不知是淚還是光。book18.org

  黃蓉靠在艙壁上,陽光落在她額頭的膏藥上,落在她紅腫的眼角上,也落在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上。book18.org

  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book18.org

  錢楓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覆在了那隻手上。book18.org

  這一次,黃蓉沒有縮回去。book18.org

  手指翻轉過來,和錢楓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book18.org

  握得不緊。book18.org

  但也沒有鬆開的意思。book18.org

  木船在晨光中繼續向東漂去,兩岸的山水在陽光里一幀一幀地退後,像一幅緩緩展開的長卷。book18.org

  船艙里瀰漫著一種很難形容的氣息。book18.org

  不是快樂,不是悲傷,不是釋然,也不是期待。book18.org

  是劫後餘生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東西。book18.org

  呼了一口氣,發現自己還活著。book18.org

  低頭看了看身邊的人,發現想在一起的人還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覺得,好像還可以繼續走下去。book18.org

  溫暖的。book18.org

  安靜的。book18.org

  帶著一點疼的。book18.org

  但是溫暖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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