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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種情錄】 book18.org
作者:歡莫平2021年10月21日首發於SIS001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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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天資殊異 book18.org
" 對了,二哥,方才你托我起身的時候,怎麼把手藏在袖子裡?" 沈婉君水靈靈的眼珠轉個不停,浮現一抹促狹與好奇之色," 這般遵循禮法,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 這是什麼話?婉君妹妹,除了娘親和牛嬸,出谷以來,你還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女孩子,哪來的心上人啊?" 心結頓解的沈婉君性子跳脫、出口無忌,似是胡言亂語卻又教人難生怒氣,我只得無奈地攤開雙手。 book18.org
許是見慣了娘親的花容月貌、傾城仙姿,是以我對其他女子難起妄念,正如紅袖添香園一行,那群投懷送抱的風塵女子也不乏姿色,但個個濃妝艷抹,簡直為庸脂俗粉現身說法,我只想敬而遠之。 book18.org
此言一出,沈心秋緊張地打量著我,沈婉君則略帶勸告地說:" 那二哥你若是有了心上人就趕緊付諸行動,可千萬別學我哥。" " 我又怎麼了?" 沈心秋忽遭橫禍,脖子一梗,滿臉莫名其妙。 book18.org
" 你還說?昨晚我尋得了氣感,到你房中找人不見,卻發現案桌上擺了王家姑娘約你去河邊遊玩的書信還有復箋。" 沈家妹子卻將小嘴一撇,雙手抱胸,氣哼哼地說道," 二哥,你猜他這個榆木腦袋怎麼答覆人家的?" 沈婉君說得繪聲繪色,我也顧不得什麼非禮勿聽的聖人教誨,好奇地問道:" 沈兄寫了什麼?"" 小妹別說!" 沈心秋焦急伸手想要阻攔,卻被妹妹側身躲過,後者毫不留情地將私信內容公之於眾:" 我哥這個呆頭鵝,竟說什麼' 恪練劍心,苟日再會' !" " 啊這,沈兄你也太……遲鈍了吧?" 我一時間也哭笑不得。 book18.org
那王家姑娘放下矜持寫信相邀,沈心秋卻還死守著" 劍心通明" 不放,便說是武痴到不通人情也不為過。 book18.org
沈心秋見私信已被小妹抖漏出去,事情無可挽回,坐回原位,一臉垂頭喪氣。 book18.org
" 就是,人家都這樣明示了,你怎麼就不開竅呢?" 沈婉君恨鐵不成鋼地道,旋即又緩和了口氣," 大哥,王姑娘是師叔祖的孫女,下回人家與你再邀約,於情於理你都不可駁了人家的面子。" 我心中詫異,沒想到沈婉君還頗懂人情世故,但轉念一想,如果她對此一竅不通,那與人交際時就不是古靈精怪,而是頑劣不堪了;而她所說的師叔祖,應該是前日所見的赤鋒門長老王元貞吧,王沈兩家同出一門,有親上加親之意倒算不得罕見。 book18.org
沈心秋扶額擺手,一臉無奈:" 知道了知道了。" 見大哥一副敷衍的模樣,沈婉君靜靜坐落,語氣低沉道:" 大哥,母親臨終前還念叨,說要你娶個賢妻,讓我嫁個良婿,你……可別忘了啊。" 提到了亡母,沈心秋也是面色凝重,低聲答應:" 大哥沒忘。" 我才知為何沈婉君總是把大哥娶妻、自己嫁人的事掛在嘴邊,原來是母親的遺願——也足見這小妮子看似古靈精怪、沒心沒肺,卻對雙親異常孝順與在意,也難怪當日她被沈師叔半哄半騙半逼迫地發下牽扯母親在天之靈的毒誓之後,一度將我當成了罪魁禍首,與我恩斷義絕、形同陌路。 book18.org
二人俱都陷入了沉默,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book18.org
正當我絞盡腦汁如何打破這哀傷的氛圍時,方才一席話中的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試探問道:" 婉君妹妹,你剛才說,你昨夜尋到氣感了?" 沈婉君把頭一偏,眨巴眨巴地嬌俏應道:" 對吖。"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不敢置信。 book18.org
如果沒有記錯,《節盈沖虛篇》是我三日前送去沈府的,沈婉君修煉研習此功法,滿打滿算也就兩三日,哪怕娘親所贈功法特殊,尋氣感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正如沈心秋為尋氣感,消耗了數樣奇珍異寶,竟至於門派傳承舉步維艱、止於單傳。 book18.org
" 昨日沈師叔不是還說你修煉到了瓶頸嗎?" " 我爹出門的時候是困在瓶頸的,不過晚上就突破了。" 沈婉君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在裙里飄來盪去,理所當然地說道,仿佛再尋常不過。 book18.org
我仿佛看怪物一樣看著沈婉君——如果她所言屬實,那麼她的天資稟賦堪稱驚世駭俗——我又轉向沈心秋,他會意地點頭:" 小妹說的是真的,柳兄弟不用懷疑——只需小妹踏入武道,那麼九州將有一位稀世難逢的女劍神橫空出世。"女劍神?! book18.org
劍器問世的時代還早於青龍王朝——這是第一個記載自身朝代歷史的王朝——可考證的時間至少有一千四百年,古往今來,無數驚才絕艷的劍修恍若燦爛星漢,而其中擁有劍神尊號者唯有一人——白玄。 book18.org
那是朱雀王朝鼎盛年代,治世繁榮,武林前所未有的昌盛,刀槍劍戟諸般武器百花齊放、俱有大家,各有千秋,共傳九州。 book18.org
當是時,一名少年劍修橫空出世,踏破劍道祖庭,駐足五年,將九州各地——彼時朱雀王朝將天下劃分為八域九鎮——趕來護道的劍修盡數擊敗,而祖庭的山門題字也被屈辱地從" 天銘帝鑄" 改為" 摧鋒坪".正在其餘武脈圍落井下石、引為笑談時,那名劍修攜無上鋒芒上門討教,區區二十年之間,舉凡世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宗派傳承,無論使什麼武器、練什麼功法,甚至使暗器、喂毒物的南疆好手,都盡做了他的手下敗將。 book18.org
而他們所受的屈辱比劍修更甚——諸脈被迫立誓,但教他一日不敗、一日不死,就不得施展、傳授劍道以外的武學。 book18.org
正因如此,劍道榮膺了無人爭鋒的二十餘年獨占鰲頭的尊隆——那名劍修年老體衰、氣血羸弱之時也未嘗一敗——積重難返之下,以致於那名劍修去世後仍舊持續了近百年之久。 book18.org
那震古爍今、無敵一生的劍修名為白玄,被尊稱為劍神。 book18.org
我仗劍天涯的夢想,正因崇拜白玄的曠世傳奇而誕生。 book18.org
而沈家父子俱是劍道中人,造詣不凡也更懂深淺,敢說沈婉君足可比肩白玄,其天資之絕倫恐非妄語——若非沈婉君一心擇夫、於劍無心,此時已然名動九州。 book18.org
我自問不算愚笨,經史子集能讀會誦,武學天賦差強人意,但接二連三被沈婉君過目不忘的本領、三日尋氣的天資所震驚,讓我自愧不如,甚至有些自慚形穢。 book18.org
有時候,有人天賦比你高並不會讓你難受,讓人難受的是你有一個天賦比你高的朋友。 book18.org
我腦海中升起了這個念頭,又想起道家,便問毫無驕矜的沈家小妹:" 婉君妹妹,你沒試過修煉道家功法嗎?" 以她的天賦異稟,就算不肯練尋常武學,至少也該嘗試一下道家心法才是。 book18.org
" 試過吖,可是那些書都寫得太玄奧了,看得我小腦袋瓜都要炸了。" 沈婉君難得地苦起小臉,蹙眉撇嘴,似乎回想起什麼難以言表的經歷," 像《周易參同契》的什麼' 乾坤者,易之門戶,眾卦之父母。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為橐龠。覆冒陰陽之道,尤工御者、準繩墨,執銜轡,正規距,隨軌轍,處中以制外,數在律曆紀……'" "停停停,夠了夠了。" 我趕忙阻止了她展示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一邊嘆道可惜,一邊又暗自慶幸——雖然此舉與落井下石無異,但得知她這般天才也難悟道法,心中總算好受一些。 book18.org
" 恭喜婉君妹妹尋得氣感,如願以償。" 沈家小妹的天資過人固然讓人有些羨慕嫉妒,我也並非什麼心胸狹隘之人,方才只是太過震驚一時失態,此刻已然斂去扭曲的心情,由衷地道出恭喜。 book18.org
" 謝謝二哥,小妹能有今天還是多虧了二哥。" 沈婉君眼睛眯成小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人畜無害," 改天我把葉家姐姐介紹給二哥當媳婦。" 前一句還算正常,後一句又開始作弄人了,我都不知道 "葉家姐姐" 是何方神聖,教人反駁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只得一臉無奈,無法接口。 book18.org
沈心秋從旁提醒:" 小妹,你胡說些什麼呢,葉姑娘可是發誓終身不嫁、奉道修真。" 沈婉君吐了吐小舌頭,不好意思道:" 哎呀,人家忘了嘛~ 人家只是覺得葉姐姐那麼漂亮,二哥肯定會喜歡的。" 葉家姑娘?終生不嫁、奉道修真? book18.org
雖然心中有些疑問,但我並不想多生是非,因此一笑而過,並未開口。 book18.org
況且我們馬上就要去蒼榆楚陽調查水天教的蹤跡了,何必徒惹塵緣。 book18.org
我與沈家兄妹又暢聊了一會兒,他們便要告辭回家,說是父親不允許他們在別人家用晚食。 book18.org
我留他們不住,只得送至門外,一一告別,只是臨走時沈婉君還嚷著要給我介紹美女,當真讓人哭笑不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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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明夷照純 book18.org
送走沈家兄妹後,便在庭院專心練了一會兒劍式,很快到了晚食時間,在媛媛的招呼下,我來到了側廳。 book18.org
雖然娘親忙著查閱浩如煙海的資料,但卻從沒打亂過規律的作息,此時她已端坐在桌前,白袍勝雪,仙姿嫻靜。 book18.org
見我來了,娘親微微一笑,猶如冰河開化,卻並無多言。 book18.org
我來回掃視著幾個空位,惴惴不安地開口:" 娘親,我……坐哪兒呢?" "霄兒十六歲了,這種事還要問娘嗎?" 娘親的仙顏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book18.org
我躊躇不安、左右為難,最終咬牙坐在了娘親身旁的座位,悄悄地側過臉去,發現娘親神色如常、正襟危坐,我才鬆了一口氣,安心地呼吸起那股熟悉的清香與芬芳。 book18.org
媛媛四人將飯菜端上來之後,齊齊萬福落座,與我們一同用晚食。 book18.org
" 霄兒,與娘說說,午後與沈家兄妹聊了什麼。" 娘親素手食羹,極為優雅,卻仍有餘裕與我交談。 book18.org
" 哦,好的娘親。" 我咽下一口飯菜,將下午的談話內容和盤托出,趁著娘親詢問的間隙,偶爾扒幾口米飯。 book18.org
" 慢點,別吃那麼快。" 娘親一邊如同慈母訓兒般輕責,一邊為我夾了塊肉。 book18.org
" 哦,好,謝謝娘親。" 許是今日的慈寵已教我習慣不少,哪怕娘親毫不吝嗇以往夢寐以求的關懷之語,我也不再似昨夕那般受寵若驚,只是仍舊有些拘謹,仿佛易主為客。 book18.org
當我將談話統統說完時,娘親已經用完了蓮子羹,玉手托腮,偶爾斜眼瞄我一眼,似乎在思考什麼,最終輕笑一聲,說了句" 霄兒慢點吃" 便提前離席了。 book18.org
望著娘親婀娜遠去的背影,那聲輕笑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繼續用食了。 book18.org
第二天用早食時,習慣了與娘親稍進一步的親昵,我自然而然地坐在娘親身旁,習以為常地吃起蓮子羹來,聞著那股心曠神怡的淡雅清香,卻不會心生雜念,我也心滿意足了。 book18.org
用過早食後,娘親依舊去往書房翻閱卷宗資料,我向娘親道出幾句關心之語、她微笑受之後,我便來到庭院專心致志地錘練劍式。 book18.org
娘親並未禁止我出府遊玩,而我不知為何,除了那日追索洛乘雲,再未起過離開拂香苑的心思。 book18.org
一來百歲城內並無幾個熟人玩伴,如若再去沈府的話也太過頻繁了,恐惹人非議;二來則是雖然我對洛乘雲已不再恨入骨髓,但卻沒有放鬆警惕。 book18.org
岳鎮巒答應了娘親,如果洛乘雲身犯罪責,那麼就收入監牢,任憑自生自滅;如果他清白無辜則在三日之內送回拂香苑,交由娘親救治。 book18.org
若是前者,死於牢獄皆是他咎由自取,我自然不必有什麼心理負擔,也樂見其成;若是後者嘛,雖然我對他已無飲血啖肉的恨意,但也不能任由他私下與娘親接觸。 book18.org
無論如何,小心駛得萬年船,縱然他真的將娘親奉若神明,也難保不對娘親的絕世仙姿生出邪魔之念。 book18.org
今日天朗氣清,煦日和風,我倒不需躲在樹蔭下,盡可在空曠庭院中隨意地舞青鋒、練利劍。 book18.org
約摸練到午時,我收了架勢,忽然垂花門探出一個小腦袋,頂著兩個發包,嫩聲呼喚道:" 二哥~"我定睛一看,有些意外:" 婉君妹妹?你怎麼來了?" 我收劍入鞘,迎了過去。 book18.org
" 二哥,我給你帶媳婦來啦~"沈婉君言笑晏晏地跳過門檻,卻又說起出乎意料的話來。 book18.org
" 啊,你怎麼還說這些胡話?" 我正哭笑不得,哪知她真的從門後扯出一個冷美人來,身量頎長,高挑清麗,連見慣了娘親絕代仙顏的我也不禁為之側目。 book18.org
她身穿灰色道袍,妍姿卻未能盡掩,胸前傲峰與柳腰柔胯的輪廓若隱若現,帶黃冠束青絲,臉蛋恰似瓜子,薄唇貝齒,瓊鼻雪頸,細眉鳳眼,極具威嚴。 book18.org
觀此人穿戴,正是女冠裝束,氣質冷若冰霜,眸光昭昭卻沒有焦點,身上並無仙風道骨的意味,反而讓人寒意侵襲。 book18.org
與娘親超凡脫俗、高處不勝寒的清冷仙姿不同,她的冷仿佛是見慣了甚至飽受了人間風霜的心灰意冷,似在訴說著她對這個世界已然沒有期待了。 book18.org
那雙丹鳳眼自帶威嚴,但眸中冷意讓人望而生畏,卻也讓人心憐,教我不禁蹙眉。 book18.org
沈婉君拖著冰冷美人的手向我奔來,而她也並未反抗,任由沈家小妹帶動身軀,青絲拂袍,布鞋踏塵,恍若入世。 book18.org
來到近前,沈婉君嬌俏地叉腰,邀功請賞道:" 二哥,這就是我給你找的媳婦,漂亮吧?" 冰冷美人的眸光射來,但她並非是期待我的回答,反而像是要剖開我的身體。 book18.org
" 婉君妹妹別說胡話了,我連這位姑娘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我一臉無奈地輕責,也算給她一個台階下。 book18.org
" 二哥,我忘了說了,你媳婦姓葉,芳名明夷,表字照純,跟你一樣是有'字' 的哦!" 沈婉君完全失之要點,反而補救似地介紹起眼前的女冠。 book18.org
我眼角抽搐,不知該說些什麼。 book18.org
你找來一個素昧平生還冰冷駭人的女子,說是我的媳婦,換成其他人恐怕已經捅了我兩刀了。 book18.org
雖然這女子一看就不是常人,但她之所以沒有捅我,絕非是教養有素或者一見鍾情,反觀她的目光仿佛掃過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恐怕我在她眼裡與頑石朽木殊無特異,這樣的女子討來做媳婦,恐怕還沒抱上就冷死了。 book18.org
不對不對,重點不在她適不適合做媳婦,我也被這小妮子帶偏了。 book18.org
我心中正自懊悔之時,葉明夷卻開口了:" 婉君,這就是你二哥?劍術比你哥還差,看來也就一般人。"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聲音竟不似面容那麼冰冷,反而有著壓抑不住甜糯之意,一言一語都直膩心脾。 book18.org
我似也被沈婉君胡鬧得昏了頭,連忙作揖道:" 葉姑娘竟然還把我當人,在下受寵若驚。" 五分玩笑,五分卻是真話,想來她沒有將我比作朽木頑石已經是給面子——雖然是給沈婉君面子。 book18.org
冷美人無動於衷,視若無睹,一旁的沈婉君倒是捂嘴捧腹,笑得花枝亂顫:" 誒喲,二哥,哈哈,什麼叫 '把我當人' ,你說得也、太過分了……這可是你媳婦啊、呵喲~"葉明夷的眸光中全無一絲情愫,我甚至懷疑她究竟能否產生此物——當然,她冰冷的內心也讓我敬而遠之,不會自作多情。 book18.org
她是毫不在意,我則是有自知之明,唯有沈婉君這個從中撮合的" 媒人" 沉浸其中,不知她是真心誠意還是故意玩鬧。 book18.org
場面已經到了快要不歡而散的地步了,而沈婉君還不自知,恰好此時一道仙音如同救世主般降臨:" 婉君,到師叔這兒來。" 正堂前,娘親衣袂飄飄,招手示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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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婉君擇夫 book18.org
娘親的出現我並不意外,以她的靈覺,百米之內的有生之靈皆無所遁形,察知沈婉君來訪不過舉手之勞。 book18.org
但她是否特意為我解圍救場就不得而知了——正堂前距此至少百步,以我的內功境界,想在百步外將他人的話語盡收耳中實在力有不逮;但娘親是絕世高手,不可以常理度之,我不敢往下定論。 book18.org
" 仙子姐姐,馬上就來~ 二哥,好好跟嫂子培養感情;葉姐姐,給我二哥個機會哦~"沈婉君" 長袖善舞" ,先後應付了三個人——雖然稱呼用得不倫不類——蹦蹦跳跳地跑到娘親身邊去了。 book18.org
我回頭一看,那冰冷美人已經恢復了" 目中無人" 的狀態,雙手環抱,將雙峰托起,衣領間擠出一抹軟膩乳肉。 book18.org
葉明夷滿臉都寫著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實在不想招惹她,但無論如何來者是客,就這麼相對無言也不是辦法,我嘗試著拋出一個問題:" 葉姑娘和婉君是怎麼認識的?" 冰冷美人無動於衷,丹鳳眼緊閉,纖睫傲立,幾乎讓我以為方才的" 拋磚引玉" 沉入了汪洋大海。 book18.org
我正自尷尬,她忽地睜開鳳目,甜糯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 兩年前,她生母逝世,跑到我修煉的靜齋,看她哭得傷心,我便安慰一番,將她送回府上了。" 原來二人因此結緣,只是這涉及婉君的一樁傷心事,不宜深究。 book18.org
我怯生生地嘗試結束這個話題:" 婉君對母親感情很深啊?" 女冠冷冷哼道:" 呵,閣下和婉君才認識幾天?" " 咳咳。" 我被她尖銳的話語嗆得啞口無言,竟與沈家大哥有些感同身受。 book18.org
" 柳公子,貧道勸你離婉君遠一點。" 葉明夷鳳目一眯,忽然如慈母護女般警告,冰冷無儔的面容散發著淡淡的威嚴。 book18.org
" 此話怎講?" 她與沈婉君如出一轍的前言不搭後語,教我滿臉疑惑,若非二人相貌沒有半分相似,性格又是截然不同,我幾乎懷疑她們是一母同胞。 book18.org
" 貧道看得出來,你對婉君既無男女之情,也無愛慕之意。" " 葉姑娘確實觀察入微,但這和遠離婉君有何關係呢?" 這番話教我更加莫名其妙了——若是擔心婉君遇人不淑,我毫無念想豈不非求之不得嗎? book18.org
" 婉君卻有擇你為夫之意。" 葉明夷面上冰霜不化,語氣淡淡,這一句卻更加石破天驚,教我一時瞠目結舌,只覺得既震驚又荒唐。 book18.org
且不說她年齡尚小,雖是整日將嫁娶大事掛在嘴邊,其實對兒女私情不甚了了,以為只需貌美如花、峰高嶺傲便萬事不愁——說好聽點是無憂無慮,說難聽點是沒心沒肺。 book18.org
況且她還嚷嚷著要給我介紹媳婦,就沖這牽線搭橋的舉動,哪有半點傾心於我的模樣啊? book18.org
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葉明夷漠然開口道:" 柳公子似乎尚未辨清一些誤會——' 擇你為夫' 與' 傾心於你' 不可等量齊觀——婉君為了完成母親的遺願才總想著嫁人,而現下她似乎因為什麼緣由而不得不選擇你。" 我聞言更是搖頭不已,能有什麼緣由影響到她的終身大事? book18.org
等等,並非沒有。 book18.org
忽的,我靈光一閃,眼角抽搐,明白了個中緣由:《節盈沖虛篇》。 book18.org
當日娘親托我之手贈婉君以秘籍,她因父親之故,立誓不得將功法透漏給任何人,否則將會禍及母親的在天之靈。 book18.org
更後來,沈師叔一番語重心長的談話雖是解開她的心結,薄玉鸞之事卻又給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若她害怕自己一時不慎重蹈覆轍,則可供選擇的枕邊之人時將極為有限。 book18.org
但誓約有一個漏洞,那就是原本已知的五人——娘親和我母子二人以及沈師叔一家三口——不在" 任何人" 之列,只因我等皆是知情人士。 book18.org
只要選擇知情人為" 夫君" ,那麼無論怎樣與他談論《節盈沖虛篇》,都勿需擔心誓言,因為" 夫君" 早已知曉! book18.org
父兄以及我的娘親都不在考慮之列,那麼選擇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book18.org
更何況這功法本就是借我之手轉贈於她,這既是說,除了娘親與婉君,我便是世上最了解此功法的人了。 book18.org
我甚至能想像到她悟出這個" 兩全其美" 的辦法時興高采烈、歡呼雀躍的模樣。 book18.org
" 這個丫頭。" 想清楚了其中緣由,我一時啼笑皆非。 book18.org
" 看來柳公子心中明了了。" 葉明夷並非疑問,而是十分確信地陳述,已然從我神情中得出答案。 book18.org
" 葉姑娘冰雪聰明,我大概明白是何緣由了。" 我以手扶額,搖頭承認,但並未透漏究竟——雖說葉明夷與她結伴而來,一副閨中密友的模樣,但哪怕值得信任,我也不能越俎代庖,畢竟沈婉君為此事發下重誓。 book18.org
" 那柳公子打算如何行事?" 我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葉姑娘放心,過不了兩日,我和娘親就會離開此地,等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之後,我和娘親就會回葳蕤谷中隱居,也不知會不會再回這百歲城。" 葉明夷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卻在我說到" 百歲城" 時,忽然蹙眉撇嘴,似乎對此異常不齒。 book18.org
雖說這番" 失態" 轉瞬即逝,卻未能逃過我的眼睛,教我產生了一絲疑惑:百歲城與葉姑娘會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未及久思,腦海中便驚現了兩個曾經邂逅過的詞彙。 book18.org
我望著那冷若冰霜的容顏,猶疑試探道:" 莫非……葉姑娘是光純皇帝御賜名字的祥瑞長壽者的後人?" 即便百歲城並非名地古都,葉姓應該也不算稀有,這個猜測實在有點過於牽強,我一時也難下定論。 book18.org
" 柳公子觀察入微、智慧過人。" 葉明夷一句淡淡誇讚肯定了我的猜測,面色又恢復了冰冷,方才的失態未能留下絲毫痕跡。 book18.org
" 那,葉姑娘為何對百歲城……" 她祖上得天子賜名,白水縣城也因之改稱,照常理來說應當與有榮焉,卻為何一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樣子——以她冰凍三尺般的心境來說,此言都還稍嫌不足——未涉其事,未敢輕言,此中緣由也許遠超我所能想像,是以我並未將話說盡。 book18.org
葉明夷反問道:" 柳公子以為,祥瑞是好是壞?" 這話問得明顯有深意,我遲疑了一會兒才道:" 這……旁的不說,至少進獻祥瑞者會受到嘉獎吧?" " 那貧道再問柳公子,長壽之人是進獻者嗎?" " 這……難道?" 我心中巨震,回憶起老擒風衛所說,進獻祥瑞者乃是當年的白水知縣,而百歲老人應屬" 祥瑞" 之物——這之間的區別,細思極恐,連我也不敢多想。 book18.org
葉明夷冷笑一聲:" 如柳公子所想,貧道五世祖正是被進獻的' 祥瑞之物'."她尤其在" 物" 字上加重了語氣,能讓心如死灰的修道女冠神態失儀,怨懟之深難以想像。 book18.org
" 這中間到底有什麼隱情?" 我明知此中定有驚天內幕,卻仍然擋不住心中翻湧的好奇心。 book18.org
葉明夷鳳目冷冷地打量了一番,終是緩緩開口:" 貧道……數代以前,我葉家原本只是白水縣內平常的富戶,家中有幾畝薄田,也沒出過長壽高齡之先祖。 book18.org
" 我五世祖本名為葉奇英,讀過私塾卻沒能考取功名,後來便改行經商,小有成就,頗具錢財。而他並沒有為富不仁,誠信買賣、童叟無欺,而且積德行善,每逢災荒或者每月十五,都會施粥舍米、救窮濟困。也不知真是善有善報,就如當年他救濟的那些窮人為他祈福的那樣——他真的長命百歲了。 book18.org
" 在他一百零八歲的大壽那年,已然癱癰臥榻,奸相蔡淵的黨羽寇隱寇遁尾被貶到白水縣就任知縣,他為了重回中央朝廷,決定冒行進獻祥瑞之事。多方打探之下,便找上了葉家家主,也就是我爺爺。 book18.org
" 寇隱說明來意,當時家裡的長輩聽信了他的花言巧語,還以為是天大的好事,便欣然答應。" 【註:遁尾取自《遁卦》: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意思是:初六,隱退避讓錯過時機落在了後邊,情況非常不好。面對這種情形,應該靜觀待變而不要有所行動,否則將會更加不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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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小人剝廬 book18.org
" 寇隱與我家一拍即合,進獻祥瑞表稱:' 臣聞:上有聖德,天降佳兆以昭彰之;帝懷慈心,垂翼四海以庇佑之……今臣蒙受天恩,忝居白水知縣,夙興夜寐,唯布上德……臣於境內走訪,遇長壽者葉叟,年合天罡地煞,精神矍鑠,身手矯捷,不似百歲之人。臣訖問之,葉叟告曰:吾夢紫陽居於中天,謂吾:人間帝王治理有方,神文聖武惠及末民,故賜長壽,以應龍功……臣聞此言,北面而跪,伏地涕泗,唯感聖德無量,獻表以達天聽……明君膺德,恰如日照大地,普生莫不受恩;聖帝垂治,正似雨潤瀚海,凡民皆被其澤……' " 皇帝龍顏大悅,很快下了聖旨賜名封號,一時間達官貴人爭相拜訪,我葉家門庭若市,大家都以為是一樁萌蔭後世子孫的好事。殊不知,禍事就此開端——寇隱以保護 '長命叟' 為名,控制了葉家上下尤其是五世祖,並尋來青州境內良醫,用盡一切辦法保住他性命,哪怕苟延殘喘,哪怕僅剩一口氣。 book18.org
" 原因無它,因為光純皇帝設了祥瑞巡使,每年都要來此,確定五世祖仍舊' 健康長壽' ,雖然寇隱以重金賄賂了來使,但來使要求五世祖須得活在世上,否則不好交差。 book18.org
" 於是,葉家上下被軟禁,五世祖所在的養心靜院反而成了葉家子孫不得出入的禁地。兩年後寇隱升任青州牧,為了保證事情萬無一失,他常常視察白水縣城,對我家的控制仍未減弱。就這樣,拖到了光純十六年,皇帝與五世祖的身體都有油盡燈枯之相。 book18.org
" 但對於寇隱來說,皇帝還活著,五世祖是不能死的——至少在每年祥瑞巡使視察之前不行。為了吊住五世祖的一口氣,他除了嚴令厚賞、讓良醫日夜不停地在病榻蹲守,還採信了旁門左道、巫醫邪術,日夜不停地通靈做法,希望藉此為我五世祖延壽。 book18.org
" 我生來便有宿慧,光純十六年,我才一歲半,但已懂得很多事理。某一天寇隱為了逆行邪法,選了幾個小孩帶進小樓里久住,說是以子孫護住五世祖生機。我也在其中,那時便看到了早已神志不清、不省人事的五世祖,形容枯槁、渾身赤裸地躺在床榻上,一群醫師細心地按摩全身各處,這是為了活血通脈;地上殘留著血陣的痕跡——這是邪道的手筆,極言以親族之血畫鎮靈陣,可鎮生魂不逝;便溺口涎、指甲毛髮、死皮殘牙都被收集起來,有的用來做禱壽娃娃,有的被靈媒吞服,藉此做法,溝通冥界,為他篡改壽數……而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連作為人的基本尊嚴都喪失了的五世祖,大家都漠不關心。 book18.org
" 等皇帝駕崩了,寇隱本來打算就此放過五世祖,但他的狗腿子提醒道,皇帝都駕崩了,因他治理之功而長壽的百姓,又怎能繼續活下去呢?他必須是生死相隨的忠民! book18.org
" 天下縞素的那一日,我親眼目睹了寇隱將五世祖活活掐死,雖然他死的時候吐舌凸眼、便溺失禁,我卻覺得比他之前體面多了——至少他身上穿了壽衣。 book18.org
" 寇隱在民間傳出流言,說我五世祖本來生龍活虎、悠閒度日,但在皇帝龍馭賓天之日,將子女聚集在膝下,說是又夢到了中天紫陽,告知他降世帝星歸位,許他於紫微天宮隨侍,他蒙受天恩,已然應允,此回是與子孫交代後事。語畢,大笑三聲,溘然長逝。直到下葬之前屍首不腐,面目栩栩,笑容可掬,宛若有生。一時間,朝野民間傳為佳話。 book18.org
" 後來寇隱回到了央土,重任京官,對白水縣控制減弱,我葉家才有了喘息之機,但爺爺因為愧疚難當而自縊靈前,我父親年少德薄、難堪大任,葉家就此沒落。 book18.org
" 德化七年,德臻皇帝除掉了蔡淵,一眾黨羽皆被一網打盡、論罪受罰,寇隱更是被午門斬首,血海深仇成了無頭之債。只是寇隱到死也沒招供矯制、進獻祥瑞之事,他的妻兒子女雖受牽連而被充軍流放,但好歹保住了性命,不似我葉家,幾近家破人亡。" 葉明夷說到此處便閉口不言,冷冷地看著我,鳳目含霜,毫無期待。 book18.org
這隱秘而黑暗的內情與為常人所知的光鮮亮麗、歌功頌德的祥瑞說辭大相逕庭,甚至是陰陽兩極。 book18.org
積德行善、樂善好施的老者成了奸相黨羽東山再起的資本,行將就木、不省人事的祖輩受盡了非人的折磨,被人活活掐死竟然比續命吊氣時更加體面,簡直匪夷所思。 book18.org
我聽完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感想,竟然腦子抽了一般說了句:" 節哀順變……" 葉明夷卻冷笑一聲:" 五世祖死的時候,我可是由衷地為他高興——若非我當時年幼力微,第一次進那小樓里我便幫他解脫了。" 葉明夷如此不近人情甚至六親不認的一番話,無疑是幼時所見人間悲涼所致,生而宿慧卻橫遭惡禍對她造成了毀滅性的衝擊。 book18.org
除了猝然在我口中聽到百歲城時露出了不齒,她在講述五世祖悲慘遭遇時冷靜得像冰山雪海,似乎只是一個薄情寡性的旁觀者。 book18.org
然而常言道,哀莫大於心死,這番無動於衷其實更加證明,她所經歷的悲痛絕非一般人可以想像。 book18.org
只是言至於此,我又皺眉疑惑:" 葉姑娘,如此隱秘的事情,你就這麼輕易地告訴我了?" 冷麗女冠竟似有恃無恐地道:" 告訴你又如何?即使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此事告訴別人,但又有誰信?就算有人對你無任篤信,但面對這潑天禍事,又有幾人敢拿身家性命開玩笑?只怕是聽完就恨不得退避三舍、耳聾失聰,正如當年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他以父跪子、以頭搶地,求我不要再說這'胡言亂語' ——但不得不說,在諸多知情人中,你是最' 不正常' 的一個。" 葉明夷的連連發問如同咄咄逼人般讓人窒息,最後口氣一轉的話中既透漏著對怕事者的譏諷,又飽含了對世道的鄙夷——在儒學昌盛的玄武王朝,人人都受著' 以仁安人,以義正我' 的教化,九代以來更是奉行" 忠孝治國" ,但她所傾訴的人卻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明哲保身——其中甚至包含了她的生身父親——反倒使我這個多管閒事的 "初生牛犢" 成了" 最不正常" 的一個。 book18.org
我苦澀地笑道:" 葉姑娘,我能把這個當成讚賞嗎?" " 悉聽尊便。" 葉明夷不置可否,冷血無情的打擊隨之而來," 但也僅此而已了,即使你敢仗義執言,到縣衙為葉家喊冤叫屈,恐怕會身陷囹圄、死在牢獄中——當年祥瑞之事,除了寇隱,白水縣大小官員書吏中也不乏同謀,他們有的已經升官發財、高居廟堂,有的仍舊紮根城中、經營勢力;更何況我葉家雖然是一念之差,被寇隱花言巧語誘騙入彀,但從那一刻起便犯下了欺君罔上、抄家滅門的不赦之罪,與這幫豺狼惡豹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因此無論誰要來揭發背後真相,我葉家都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都會昧著良心幫寇隱等人瞞天過海。" 百歲先祖被人敲骨吸髓般利用、卸磨殺驢般戧害,後世子孫竟然還要幫罪魁禍首、始作俑者開罪脫責,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但此時此刻,我只感覺到了無盡的荒唐與悲涼。 book18.org
" 話雖如此,我葉家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葉明夷倒是看得開,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而且就算你能皇帝那裡去申冤叫屈,也未必就有用。" " 為何?"我蹙眉不解,哪怕皇帝受制於群臣百官,無法輕易沉冤昭雪,但至少龍顏大怒、大發雷霆,多少能讓臣下妥協——這點帝王心術應該還是有的吧。 book18.org
冰山美人古井無波道:" 我五世祖死後,朝廷消停了約十年,而後重派' 祥瑞巡使' 代天察視——當然不是視察我五世祖,而是他的後人,聖旨中,男稱'長命子' ,女稱' 長命女'. "長命子、長命女自然不是祥瑞,但卻是個由頭——巡使每來一回,各路官員就要奉上無數銀錢,花名叫做' 瑞益賦' ,說是祥瑞使當地風調雨順,而祥瑞是蒼天降下以嘉獎皇帝治世之功,因此每年的財政都要上繳一部分到內務府。 book18.org
" 上繳得多,升官就快;上繳得少,就升官無路,這分明是變著法子的賣官鬻爵。那些貪戀權勢、攀登陛階的官員,無不是絞盡腦汁炮製祥瑞; book18.org
" 本朝太祖禁絕進獻奇觀,現如今卻是朝野上下爭先恐後,比之前朝末年亂象猶有過之而無不及,一群不肖子孫。 book18.org
" 當今聖上,德臻皇帝太寧炿,剛登基的時候還算勵精圖治,除掉了前朝奸相。可是沒過幾年,他便沉迷聲色犬馬,疏於朝堂政事,沉湎酒池肉林,大興土木建築,徭賦日漸繁重,更以' 瑞益賦' 大肆聚掠地方財政稅收,以供一人玩樂,這朝廷已經是腐朽到了根子裡!" 我終於明白,為何葉明夷對此事毫無隱瞞、和盤托出,並非是她有恃無恐、憤世嫉俗或者心事久久鬱結、伺機一吐為快,而是從葉家親族到吏員官僚、公卿貴族乃至自比聖人的皇帝,竟無一人願意、可以為她主持公道。 book18.org
而且她最後詈罵君父、抨擊朝廷的那番話,如果被官差衙役或者擒風衛聽到了,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嘴,但此時我卻忍不住贊同:" 葉姑娘,你說得沒錯,唉……" 我此時想起的是初出葳蕤谷,那夜留宿在白正驛,一個官差郵役人困馬乏時落腳休息的便宜之地,就能擺上滿滿一桌來自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饈,其他朝廷機構該是如何的貪污腐敗就可想而知了。 book18.org
但我同時也想起了娘親的告誡,於是徑直援引道:" 葉姑娘,事已至此,重要的不是口誅筆伐,而是要找到扭轉邪風的法子。" " 那你找到了嗎?" 葉明夷鳳目微張,眸無異色,似乎不過是隨口一言。 book18.org
" 這……沒有。"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本就是隨遇而安的性子,到百歲城以來,便在沈府和拂香苑之間奔波,再加上設計抓捕玉龍探花,幾乎占去了我所有的精力,沒有餘裕思考這些國家大事。 book18.org
雖然從葉明夷冷冰冰的臉上看不出心情,但我還是希望她能振作:" 不過總能找到的!" 冰山美人冷哼一聲:" 呵,真有這麼一天,我便自薦枕席。" " 呃,葉姑娘,你不是發誓終生不嫁、奉道修真嗎?" 她已經發下宏願,豈非變相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解決辦法,這不就是明擺著嘲諷我此言為無稽之談? book18.org
" 柳公子又自以為是了," 葉明夷鳳目生冷,竟似有些恨鐵不成鋼," 自薦枕席又不是談婚論嫁。" " ……" 她分明是個冷漠女冠,說話卻和沈婉君一般無跡可尋,真不是該說"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還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算了,只當是句戲言吧。 book18.org
【註:小人剝廬,取自《剝卦》: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意思是:上九,碩大的果實不曾被摘取吃掉,君子若能摘食,則如同坐上大車,受到百姓擁戴;如果被小人摘食,則必然招致破家之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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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母子交心 book18.org
百歲祥瑞背後的隱情,實在過於沉重與不堪,讓我心中一股煩悶。 book18.org
忽而瞥見了正在與娘親手舞足蹈地交談的沈婉君,我心念一動:" 葉姑娘,此事你告訴過婉君嗎?" 葉明夷冷冷回答:" 她從沒問過。" 呃,這倒也符合她沒心沒肺的性子,除了母親,恐怕沒什麼事能夠觸動她的心靈。 book18.org
我與葉明夷再無他話可說,我們本就是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如果方才不是娘親適時出言,恐怕一早就不歡而散了——只不過意外得知了葉家的悲慘遭遇之後,讓我心緒如塞,早先若是不歡而散反倒好了。 book18.org
二人相對無言,氣氛沉默,我心思煩悶,因此並未察覺,而以她那" 目中無人" 的性格想必也不會在這些意細枝末節。 book18.org
遠遠看來,娘親與沈婉君相談甚歡,但不久之後還是結束了,後者依依不捨卻又蹦蹦跳跳地朝我二人跑來。 book18.org
" 二哥,和嫂子交流得咋樣啊?" 尚距我們十數步,沈家小妹就迫不及待地招手呼喊,我哭笑不得難以回答,葉明夷卻是沒有言語轉身離去,只餘下弱柳扶風般的背影。 book18.org
" 誒,葉姐姐,等等我呀……" 沈婉君焦急地呼喚,但葉明夷絲毫沒有駐足停留之意,道袍飄飄,自顧自地走向苑外。 book18.org
" 二哥,改日再讓你跟葉姐姐好好親近啊!" 沈婉君見狀,只能錯身拋下一句話,提著裙子匆匆追出去了。 book18.org
我鬆了一口氣,暗道幸好她跑得快,否則真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小妮子。 book18.org
" 霄兒,來娘這邊。" 娘親正在堂階上輕輕招手,清冷的仙音傳入耳中,我卻感到心安,比方才葉明夷甜糯卻毫無生氣的聲音,讓人舒服多了。 book18.org
我走到娘親跟前兩三步遠停下,乖乖喚了聲娘親。 book18.org
娘親螓首輕點,問道:" 霄兒,你心緒不寧,與' 長命女' 談了何事?" "唉,娘親,孩兒今日才知這百歲祥瑞看似光鮮,其實背後尚有隱情。" 我長嘆一口氣,將葉明夷所言之事一一道來,最後希冀地看著風姿無雙的仙子問道:" 娘親,孩兒該怎麼做?" 娘親淡淡一笑:" 霄兒,現下你要做的事,就是' 無為'."" 娘親的意思是,讓孩兒什麼也不做嗎?" 雖說對娘親清冷的性子早有領教,但我對這個回答還是略有失望。 book18.org
"'無為' 並非坐以待斃,而是' 順天之時,隨地之性,因人之心'." 娘親螓首輕搖,解釋道," 霄兒,現下你對於天下大勢了解得還不夠多,應當多看、多聽、多想,同時也要盡己所能,等你看清了天時地利與人和,就有機會找到那個方法。" " 娘親,你說我能找到嗎?" 娘親言之有理,現下我只能韜光養晦以尋道求法,待萬事俱備才能一掃迷障。 book18.org
只是思及此處,卻又有些心氣不足了。 book18.org
" 不知。" 出人意料的是,娘親竟然緩緩搖頭,帶動青絲微顫。 book18.org
" 啊,世上還有娘親都不知道的事情嗎?" 自小到大,娘親除了對我身負的無名功法一無所知,其餘諸事從無不知從無不曉,哪怕是她自承不擅的劍道,也曾道出過四式基礎——因此,我猝聞否定之言,不由大驚失色,甚至有些到了讓人生歧的地步。 book18.org
娘親並不著惱或是慚愧,反而是淡泊如水道:" 霄兒,娘既非神仙在世,又不能未卜先知,豈能事事皆知?況且事關朝廷官僚、天下蒼生這等錯綜複雜、盤根糾結的事物,無論是何等的驚才絕艷、聰明絕頂,都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夠找到掃除弊政、澄清寰宇的方法。 book18.org
" 人力有時而盡,這無可厚非。但重要的是,無論能否企及,你並沒有停下腳步,心靈不會迷茫,這就夠了,不是嗎?" 娘親的話如同醍醐灌頂,使我茅塞頓開:是啊,我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或許我傾盡全力、終其一生也無法得到答案,但只要我盡力去做了,便能對得起這片赤子之心了。 book18.org
我一掃胸中煩悶,心中大快,正色道:" 多謝娘親提點,孩兒想明白了。"" 霄兒悟性不差,就算娘不說遲早也能明白。" 娘親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露出一抹罕見的促狹輕笑," 不過霄兒若是想讓' 長命女' 自薦枕席,那可就得快點咯~"娘親的笑容自然攝人心魄,但我卻感覺被捉弄了,面紅耳赤道:" 娘親,你明明都聽到了,還問我幹嘛?豈非多此一舉?" " 霄兒,你錯了,娘知道與你告訴娘,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這句話說得雲里霧裡,我不禁脫口而出:" 這不是一回事嗎?" 娘親正色道:" 霄兒,娘知道,只代表知道有這麼回事;而你告訴娘,則是你願意與娘敞開心懷,懂嗎?" " 哦。" 我聽了此話若有所思,察覺到了一些潛移默化的改變。 book18.org
從前娘親幾乎不會考慮我的想法,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只需要按部就班;但近來娘親卻一改" 獨裁" 的做法,開始注重我的想法了。 book18.org
也許是娘親覺得我長大了,需要尊重我的想法;也許是前日與娘親寸步不讓的爭吵,讓娘親心有餘悸;也許是兩者都有……但總之,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book18.org
甩去這些思緒,我又問道:" 娘親,方才你與婉君談了些什麼?" " 沒什麼,婉君天賦異稟,《節盈沖虛篇》十分適合她,因此娘提點了一些功法難關。" 娘親淡淡答道,而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倒是霄兒,關於婉君,沒有事情要告訴娘嗎?" " 孩兒能有什麼……" 我正要作無辜之態,卻想起葉明夷的那番話,不由頓住了。 book18.org
以娘親的耳力,我和葉明夷的談話恐怕聽得一字不漏,此際隱瞞毫無意義;又能感受到娘親眸光中的一抹希冀,她無疑是希望我敞開胸懷、母子交心;更何況我初涉男女之事,也確實不知道那般處理是否妥當。 book18.org
思及諸般緣由,我便不再猶豫,將葉明夷的那番話盡數告訴娘親,最後問道:" 娘親,孩兒該怎麼做?" 娘親靜靜地聽完,仔細思量一番,才道:" 既然霄兒對婉君並無心動,婉君也並非傾心於你,按照方才所說即可。" " 嗯。" 娘親只是肯定了我的想法,卻讓我感覺到心中有底,更是流淌著一股微微的暖意。 book18.org
此時娘親不再多言,望著湛藍的天空正自出神,如那日在白英村廢墟一般,仿佛在回想什麼舊事。 book18.org
良久,娘親輕聲嘆道:" 太寧炿,你已忘了' 太寧' 二字的含義嗎?" 太寧炿? book18.org
我方才從葉明夷口中得知,此乃是當今天子的名諱,那麼" 太寧" 便是皇家的姓氏,會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娘親一副感懷頗深的模樣,莫非與當今皇帝有所交集? book18.org
我疑慮叢生,再三糾結,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娘親,太寧二字有何含義啊?" 娘親輕嘆回首,玉手輕拂著耳邊被微風吹亂的青絲,微微一笑:" 霄兒有所不知,本朝太祖在發跡以前,並非以太寧為姓,而是姓李。朱雀王朝末年,他目睹九州大地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才改了姓氏為太寧,取' 天下太平,百姓安寧' 之意。此事知之者甚少,連本朝野史也沒有記載。" 我好奇地問道:" 那娘親是怎麼知道的呢?" " 因為娘是能掐會算的神仙呀。" 娘親罕見地" 出爾反爾" ,我卻並未在意此處,反而撇起了嘴。 book18.org
仙子妙目一轉,玉指輕輕搖了搖我的鼻子,似是好笑地哄道:" 好了,霄兒不要撅嘴了,娘日後自會告訴你的。" " 是。" 我瓮聲瓮氣地點頭,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我已將心事毫無保留地告訴娘親,娘親卻不知還有多少事情隱瞞於我,我偏偏還束手無策。 book18.org
娘親並未理會我這番情態,白袍飄飄,逕自往書房去了。 book18.org
目送娘親遠去,我才輕嘆一聲,一看天色慾沉,將至晚食時候,也不打算練劍,便回房采練元炁了。 book18.org
剩下的時間便如平常一般度過了,直至入夜,岳鎮巒也沒有將洛乘雲送來苑裡,我求之不得,自然倒並未過多在意,安然睡去。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