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母種情錄】(79-81) book18.org
作者:歡莫平2021年10月31日首發於SIS001 book18.org
第七十九章業師業果 book18.org
想起前兩次羽玄魔君也是吟詩作對,不禁讓我眼角抽動,饒是我一心只有血海深仇,也對此感到一絲無可奈何。 book18.org
" 霄兒,你執意要為父親報仇?" 方才一語不發的娘親回首輕嘆,傾城之顏纏繞著一絲惆悵。 book18.org
我望向娘親,堅定點頭,義無反顧:" 是,兒子為父報仇,天經地義,還望娘親不要阻攔。" " 娘不能為你父親報仇,心中已是愧疚,又怎會阻攔於你呢?" 娘親螓首輕搖,青絲如瀑布垂沱,卻流不盡她面上的愁波," 只是有兩件事,霄兒要放在心上。" " 娘親請講。" 我恭敬回應,舒了一口氣,只要娘親不阻攔於我,一切都好說。 book18.org
娘親黛眉微蹙,天籟雖輕若雲霧卻直點關竅:" 其一,羽玄魔君所言娘親也挑不出毛病,但不知有幾分真假,霄兒須得明辨是非,不可錯殺了好人;其二,貪酒業師武功詭異,若有自忖不敵,便不要逞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霄兒才和娘重歸於好……" 說到最後,娘親望來清澈雙眸直擊心底,雖無一絲哀求軟語,卻比千言萬語更讓我柔腸百結。 book18.org
是啊,我幾經周折才重獲了娘親的母愛與慈容,怎能有如此恨不顧身的心態呢? book18.org
我視娘親若稀世珍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更逾越了我的性命,若失去了她,我定不會獨活於世。 book18.org
但我又何嘗不是娘親唯一的牽掛呢?若我有個三長兩短,娘親同樣會痛不欲生。 book18.org
若是不敵業師,父仇來日可報;但我如身隕,豈非拋下娘親於不顧? book18.org
這番話語如春風化雨,教胸中的仇焰不再熾烈灼心,我輕聲應承:" 是,孩兒記住了。" 娘親一番溫言正如夏日涼風,教我冷靜清醒許多,方才被殺父之仇沖昏了頭腦,一則忘了辨識羽玄魔君說辭的真偽,二則隱隱存了哪怕不敵也要同歸於盡的心思。 book18.org
" 嗯,霄兒記得就好。" 娘親滿目深情,玉手撫上了我的面頰," 明日或有大戰,早些休息吧。" 那隻玉手溫涼宜人,光滑纖凝,靈軟拇指輕輕摩挲,猶如體會著瑰寶的紋理,那雙妙目中流轉著無盡的繁思,既有欣慰也有擔憂,既有不舍也有決然…… book18.org
未過多久,娘親短促一笑,竟有些弱質女子之感,轉身進了內堂。 book18.org
望著那風中白蓮般飄搖婀娜的身姿,我卻沒有半分綺念,只感覺到了娘親複雜的思緒與糾結。 book18.org
身為人子為父報仇,娘親自然無話可說,更何況她不能親自出手,教那賊禿以血還血、撫慰父親泉下英靈,更是讓她愧疚至極、無理阻攔;然而我的粗陋淺薄的拳腳、深陷瓶頸的功體,娘親亦是瞭然於胸,這叫她如何不牽腸掛肚、擔憂萬分呢? book18.org
我撫上了娘親臨幸過的面頰,回憶著玉手拂面的殘餘愛意與糾結,長嘆了一口氣,回了房間,認真思慮要如何能夠既報了這血海深仇,又不致損傷性命、讓娘親徒增痛心,求個兩全其美之策。 book18.org
翌日,用過早食後,便一直在房中打坐,采練元炁,養精蓄銳,娘親一直未曾打擾。 book18.org
采練的元炁積蓄早已到達了極限,但仍有溫養心神的作用,是以未曾停止,直到午時過半,我攝神收功,出了屋子。 book18.org
白衣仙子立於前坪,炙炎天光恍若不存,仙容無有一絲香汗,若非雪顏上的凡塵俗念一覽無餘,幾乎讓我覺得面前的仙子即將羽化飛升,消融於天地間。 book18.org
娘親與我相對而望,神色複雜,眉眼只微促,卻教我感受到了慈母由衷的憂心忡忡與牽腸掛肚。 book18.org
良久,她才輕嘆道:" 霄兒,記得答應娘的兩件事。" 我並未言語,鄭重點頭,重重抱拳,而後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山路。 book18.org
勿需回首,我也知道娘親定然在目送我離去;我也不敢回頭,害怕娘親的仙容減損了鬥志。 book18.org
沿路而行,上了官道,又行了一刻鐘,自官道上的岔路到了回日峰所在的逆波山腳下。 book18.org
逆波山為靖嵐山脈的一座大山,距官道最近,數百步可至,其中最高的絕峰為回日峰,雲隱寺就建在回日峰上。 book18.org
我仰頭而望,即使山峰高聳入雲,隱約間仍能看見恢宏佛塔,仿佛寶剎居於雲中。 book18.org
自我腳下緩緩而上的山坡,矗立著雲隱寺的山門,比之真虛觀的蕭瑟破敗、腐朽蠹銹,此山門巍峨佇立,四柱三洞,雕刻有寶相莊嚴的佛陀、清晰可見的佛印,瑰麗門樓上刻書" 逆波山" ,左右楹聯曰:雲居雲間雲隱;逆波逆川逆苦。 book18.org
我恨焰冷冷燃燒,無意參詳其中禪機,徑直拾級而上。 book18.org
靜靜上行數十階,我默然發現,此處就連石階都比小桃山更加乾淨,沒有青苔,沒有落葉,應是寺中僧侶時常掃灑。 book18.org
行至半山腰,忽見一門樓,上書" 留香坪".門樓之後,一片青石磚鋪就的坪地,長寬約有二三百步,左右各有去路,左右兩側各有長長的石凳,應是供香客休息所用;地上銘刻著祥雲、佛印,三足圓鼎正立中央,約一人高,許多粗細不一的香根林立在灰燼中。 book18.org
抬頭望去,寺院在上方百米台階的盡頭,影壁、外牆、禪房以及佛塔等,流光溢彩,金碧輝煌,高招低環,交相呼應,格局非凡,氣象宏偉。 book18.org
我靜立香鼎旁以觀四周,心中暗忖,此坪寬敞無遮,利於大開大合、施展劍藝,也方便追索敵人。 book18.org
說到底,此間畢竟處於兩州交界、地處邊陲,檀越往來終是稀少,更加上此時並非上香禮佛的時辰,也沒有僧眾打掃石階,正是尋仇問寇的好時機。 book18.org
我坐於一側的石凳,靜靜等待業師歸來。 book18.org
午時過半出門,我為了保存元炁,並未運用內功、大步流星而來,而是一步一印,約花去半個時辰——算算時間,我所等待的殺父仇人最多兩刻鐘就會出現。 book18.org
過不多時,留香坪下如約而至地傳來輕微而複雜的聲響,似嘟囔似跌撞似妄語,不一而足。 book18.org
我起身來到石階前十餘步,挺立凝神,靜候來人。 book18.org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骯髒的右手,攀在青石磚上,借著支點將癱軟的身體扯了上來,趴在留香坪邊緣。 book18.org
這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僧侶——雖然長著頭髮,但從骯髒破舊的杏黃僧衣可以確認——他側臥在地上,將左手拖著的干黃葫蘆挪到面前,醉眼朦朧地含著葫蘆嘴兒" 咕嘟咕嘟" 地吸飲,酒水從嘴角漏到地上,積成一灘,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book18.org
他這副情狀,與羽玄魔君所說的業師有八九分相像,我亦不能再遲疑。 book18.org
" 嗆啷" 一聲短嘯,我抽出含章劍,大步流星奔過去,劍鋒拖地,欲將那人頭大的葫蘆劈成兩截。 book18.org
那僧侶仿佛爛醉如泥、不省人事,只顧酗酒,卻在二人只有幾步時翻了個身,堪堪避過揚起的劍鋒。 book18.org
我冷目鎖敵,心中暗嘆:" 果非常人。" 這一下看似誤打誤撞,但時機過於巧妙,哪怕我劍藝平平,也絕非普通僧徒可以躲過。 book18.org
邋遢僧侶雙手握住葫蘆嘴兒,掙紮起身,仿佛極其費勁,站得歪七扭八,一手將葫蘆別在腰間,一手撥開蓬亂的頭髮,露出一口大黃牙:" 嗝~ 貧僧……與失主素未謀面……為何要……砍我寶貝……酒葫蘆……" 他睜著朦朧醉眼,口齒不清,卻十分在乎那酒葫蘆。 book18.org
我掂了掂含章,低眉看著銳不可當的劍鋒,沉身問道:" 請問大師法號可是貪酒?" " 貪酒……是誰?" 醉和尚搖頭晃腦,雙目迷離,仿佛神志不清," 啊……是猶如幻翳……大師賜予貧——僧的法號~ 原來貧僧……就是貪酒……" "那就沒錯了。" 我冷哼一聲,悍然抬頭," 敢問十五年前,你與其他業師於無名小村伏擊水天教教主傳人柳冥柳獄殘,是也不是?" " 十五……年前?無名……小村?" 貪酒腰間夾著葫蘆,彆扭地掰著手指頭數了十五個數," 啊……沒錯,確是貧僧犯下殺戒的年頭,敢問公子是?" 他吐辭愈發清晰,似乎渾身酒意已蕩然無存。 book18.org
" 我?我是來為他報仇的人!" 他既已自承罪行,我便無需掩飾自己的殺意與恨焰了,含章寒鋒直指咽喉。 book18.org
醉僧將葫蘆挎在腰間,慈悲地打量了我一眼,雙手合十,高唱阿彌陀佛:"原來是貧僧所殺之人的兒子,罪業上門,貧僧愆不容赦,自當引頸就戮,施主請動手吧。" 含章劍的刃尖距離他不過數尺,但我從未想過他會如得道高僧一般臨危不懼,口稱佛號、不作抵抗,願意以死贖罪,當下不由一愣。 book18.org
就在我愣神的瞬間,貪酒禿驢氣機猛然暴漲,眼中精光閃爍,只見他運起元炁,拔腿就跑,勢如閃電,轉眼已到留香坪邊緣! book18.org
如此未戰先怯、逃之夭夭,差點讓我氣笑了,好在我並非沒有想過他會奪路而逃,因此氣機早已鎖定,碧落黃泉卻不急出手。 book18.org
我運起滄海一粟,閉目感應貪酒遠去的氣機,似乎已在留香坪左側的路上奔出數十步,而我也快要喪失對他氣機的鎖定。 book18.org
就是此時! book18.org
我放開束縛,碧落黃泉於焉運使,軀體如同遵循著天地至理一般巧妙而動,我雙目一睜,發覺自己已然瞬身至貪酒的身前,而他正朝著我飛奔而來。 book18.org
機不可失,我自不會平白錯過,斜斜遞出一劍,眼看他就要自行撞在鋒利無比的劍尖上。 book18.org
業師那雙濁眼中的劍芒愈發明亮,即將穿透他的軀體,屆時必會當場殞命。 book18.org
間不容髮之際,他迅速斂去眼中驚愕,速度驟降,斜體側身,堪堪避過鋒芒。 book18.org
必殺的一招被化解,我卻泛起了一絲笑容——他避過了被劍身對穿,腰間的葫蘆卻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含章劍順勢一刺一揮一挑,削鐵如泥的鋒芒立時將干黃葫蘆斜斜切成兩辦,渾濁酒水頃刻潑在地上青磚。 book18.org
貪酒禿驢去勢頓止,卻沒有出招,反而不顧體面——如果他還有的話——慌忙趴下,仿佛飢犬喝水一般舔舐青石上積留的酒水,痛心疾首地含糊道:" 酒……略略……貧僧的命根子……" 嗜酒到如此地步的和尚我也是聞所未聞,倒無愧於他的法號。 book18.org
陽光還未褪去熾烈,酒水很快蒸發,貪酒才依依不捨地站起來,又將下巴殘酒抹進嘴裡,連同泥沙也一同咽下,如此骯髒飲食之舉,教我面露嫌惡。 book18.org
我正欲詰問,業師一改貪戀之色,徑直將手上的殘酒甩過來,我不禁噁心地皺眉,微微側身避過。 book18.org
貪酒眼神一凝,趁這個當兒再次運起元炁,身形閃爍,從留香坪上方的石階奔向雲隱寺。 book18.org
我雙眼微眯,故技重施,直至氣機鎖定隱隱欲斷,才任由碧落黃泉以身帶神,剎那間後發先至,停在貪酒上方几步台階,含章斜斜向下一指,阻住了他的上沖之勢。 book18.org
業師似乎早有準備,這回並未與寒芒差之毫厘,而是在我現身的一瞬間便生生停住身形。 book18.org
我居高臨下,貪酒沉湎黃湯的病態一覽無餘,高凸的顴骨上方掛著乾癟的眼袋,只見他充滿血絲的雙眼微微眯起,運氣疾聲呼喊:" 孚罔主持,佛門凈土豈能容他人行兇!?" 嗯?這是搬救兵了,雲隱寺還有高手? book18.org
我心中微凜,警惕身前身背後,以防貪酒的援手猝然發難。 book18.org
只聽一道蒼老的聲線如同黃鐘大呂從天而降:" 阿彌陀佛,既在塵世中,何談清凈土?" 我心下瞭然,這名法號孚罔的主持功力不低,但聽其所言,卻是不願為貪酒擋下此劫。 book18.org
貪酒仍不死心,狀若瘋癲,厲聲狂吼:" 貧僧身為業師,代替天下佛徒入紅塵嘗業果,你豈能坐視貧僧身死?!" " 阿彌陀佛,業果上門,正是業師證得如來的機緣時刻,老衲不便插手。" 洪亮禪音斷絕了貪酒的希望,他破口大罵道:" 老禿驢,當年哄老子去接猶如幻翳的佛旨是怎麼說的?!要護持老子在塵世中證得果位!現在翻臉不認人了是吧你!?出爾反爾,你即將墮入鉤舌地獄!" 然而,任憑他如何叫罵,孚罔再未發一言。 book18.org
他氣急敗壞,我冷眼旁觀,只死死鎖定業師的氣機,以防。 book18.org
" 大人,大人,留香坪有人械鬥,還是不要看為好?" " 老夫身為朝廷命官,有何看不得?" 沒想到貪酒叫不出主持,叫出了其他人。 book18.org
一個年輕僧侶和半百老者的聲音,後者倒是有些耳熟,應該是昨日在田間與孚咎監寺共游的龍淵學士。 book18.org
不過我並非放在心上,眼前的業師才是重中之重。 book18.org
貪酒和尚大罵了一會兒,終於意識到徒勞無功,這才沒再多費口舌。 book18.org
他雙手合十,眼珠亂轉,忽而沉聲道:" 無心佛子!我們四大業師護你入紅塵,還不獻身相救?!" 無心佛子?又是哪位?也在雲隱寺中麼?我一時疑惑。 book18.org
貪酒捕捉到了我眼中的疑惑,嘿嘿笑道:" 施主還不知道吧?無心佛子就是你的娘親!" 娘親?竟與業師有過交集?我一時有些錯愕,被這猝然得知的消息弄得愣了愣神。 book18.org
階下的貪酒抓住了這一瞬之機,故技重施、梅花三弄——再次施展輕功逃跑,極速向山下掠去。 book18.org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此回卻不能任由他再逃下台階了——否則他奔入山林,我人生地不熟,無異於大海撈針、無法追索——黃泉碧落瞬息而至,我適時在留香坪外緣截住了他。 book18.org
見鋒利寒光遙指自己,貪酒和尚終於長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 看來施主鐵了心要置貧僧於死地,此事無法善了,只能拼個你死我活了。" book18.org
第八十章獠僧狂怖 book18.org
我不動聲色,心下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等的就是這句話。 book18.org
碧落黃泉固然比貪酒的輕功更加高明,卻要消耗心神,連續三次施展之下,我已經明顯感覺到疲憊,仿佛全力練了幾回劍法;而且每次施展,所耗費的心神比上次並不一致,而是一浪高過一浪,若真不顧羽玄魔君告誡,連續施展超過五次,那我的心神將被撕扯得粉碎,成為痴傻之人。 book18.org
相反,貪酒的輕功所耗費的卻是元炁而非心神,只要內息不竭就無所限制,此消彼長之下,我定然留不住他。 book18.org
因此兩次攔截,我都等他逃到幾乎能夠擺脫氣機鎖定的境地,才以神速攔截阻止,為的就是讓他以為自己無法逃脫,進而選擇正面交鋒、生死相搏。 book18.org
眼下目的達到,我自然要裝作遊刃有餘,不能漏了底,於是冷哼道:" 大師現在才明白過來?悟性可真夠差的,難怪孚罔和尚輕鬆把趕你出寺院。" " 你!" 貪酒眼中凶光爆閃,轉而惡狠狠地笑道:" 小佛子不必著急,貧僧這就送你下地獄,好和你父親團聚。"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book18.org
倒不是我喜歡逞口舌之利,而是心神消耗有些影響到身體狀態,趁此互放狠話之際以元炁溫養片刻,能恢復幾分是幾分。 book18.org
此時此刻,留香坪上,我外他內,貪酒雙目緊閉,雙手合十,靜待我遞招。 book18.org
好在他並非絕世高手,無法得知我體內元炁正在溫養心神,否則我定無餘裕恢復損耗。 book18.org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僵持過久,否則他一樣會明白我不過是虛張聲勢,屆時他再擇機逃跑我就束手無策了。 book18.org
心神恢復幾分後,我不再猶豫遲疑,迅速運轉元炁,將其與略有乾涸的靈台分離,提振精神,拖劍奔去。 book18.org
我大步流星,欺近貪酒身前數步,凝神揮劍,劍式斜斜,欲從他左肩斬斷他的身體。 book18.org
寒鋒所指之下,業師卻是不慌不忙,身形靈動,側開一步,而後伸出右掌,直直印向我肋下。 book18.org
此時我劍招已老,變式不及,這一掌若是吃實了,恐怕立時會喪失戰鬥力——心念電轉,雙腿發力高高躍起,一個空翻越過惡僧。 book18.org
不曾想,他經驗老到、變式極快,右手電縮,五指成爪,向上追擊,欲半渡而擊。 book18.org
空中無處借力,但好在我借著凌空旋轉的勁力,以含章劍劃向他的手爪,貪酒不得已,握爪成拳頭,以手肘撞在劍身,躲過了手臂被剖開的命運。 book18.org
我穩穩落地,快速轉身,冷冷盯著貪酒。 book18.org
方才劍式力劈,本來威力就不足,全以含章劍吹毛立斷的鋒利攝人,被他閃開,陷入險境。 book18.org
劈砍之類的招數不能再使,否則重蹈覆轍未必還能毫髮無損,而且喪失了以劍掃蕩辟敵的優勢。 book18.org
貪酒以手肘撞擊劍脊,未被灌注劍身中的巨力震傷,以此觀之,他身負的佛門橫練硬功並不簡單,至少非我這雙肉掌可破。 book18.org
但無論他所修外功如何標榜刀槍不入,我都不信肉體凡胎能硬抗金鐵利器而安然無恙。 book18.org
我主意已定,手挽劍花,飛身刺去,貪酒雙腿交替後退,一邊雙手欲合拍夾住劍身。 book18.org
我豈能讓他得逞,手腕一扭,劍身平平,鋒刃迎上欲合的肉掌。 book18.org
豈料這惡獠露出滲人笑容,身形瞬矮,一個掃堂腿攻我下盤。 book18.org
這一下兔起鶻落,我去勢難止,只得縱身一躍,欲踩踏其軀而過。貪酒和尚眼疾手快,驟然起身,對準我襠下以肩相撞。 book18.org
我心中一寒,曲腿以膝蓋迎上肩頭,借力後翻,堪堪落地,這一下大力震得我氣血微微翻湧,若非運功護住下肢,一腿已是站立不能。 book18.org
這長毛禿驢果然眼光老辣、經驗豐富,交手才一回合就瞧出我劍法破綻正在下盤。 book18.org
天下武者,無論用何武器,其招式均是渾然一體的,手上有動作,腳下亦然。 book18.org
步法是招式中重要的一部分,進可層疊交替、雄壯威勢,退可避其鋒芒、周身無漏,而我的劍法徒具其形,並無步法相配,雖不是奇招妙技,但此節仍舊不可或缺。 book18.org
" 施主劍法實在不堪至極,不若換拳腳更具威力。" 嗜酒的業師雙手合十,誠懇勸告,似乎真心實意地指教我該怎麼取他性命。 book18.org
我冷哼一聲,不屑地反駁:" 少囉嗦,殺你這罪僧綽綽有餘。" 誠然,於我而言,舍劍用拳更加順手,但若真聽信了他的鬼話,那才是上了大當——貪酒一身橫練的硬功,如無鋒芒威懾,以我半吊子的永劫無終能否破防還是未定之天。 book18.org
我彈彈腿腳,舒緩不適,再次飛身而刺。 book18.org
明知下盤破綻已被他看破,但我卻不能停下,只能不斷進招——若是舉棋不定、猶豫不決,豈非放任他逃之夭夭。 book18.org
這次我更加謹慎,但三五個變招後,仍被他尋到機會,攻向下肢,好在我留了三分力,撤退及時,總算全身而退。 book18.org
我鍥而不捨,步步緊逼,欺近業師,悍然出劍,貪酒身形靈動應對自如,總在尋機攻我下盤,我進退拮据、劍法受限,只能堪堪避開。 book18.org
如此交鋒五個回合之後,我一時不慎,被他一腳踹在腰間,好在擊飛之前我揮劍刺中他左手臂膀,他一時追擊不能,只能以元炁止血。 book18.org
我在空中運起所剩不多的元炁護住周身,蜷起身體以背部生生受了落地的反震。 book18.org
" 唔……" 我不敢怠慢,不顧痛楚強行起身,一邊盯住貪酒和尚一邊調息,絲絲元炁迅速遊走體內,撫慰疲累生疼的筋骨。 book18.org
雖然我受了傷,元炁也所剩不多,但並非沒有好消息,貪酒已然力有不逮,無法再應對更久的戰端——我所受的那一腳,純粹是他的肉體力量,幾乎沒有元炁加持。 book18.org
" 好一把寶劍,吹毛斷髮,若是塗了見血封喉之毒,貧僧已然去見佛祖了。" 邋遢業師緩緩鬆開捂住傷口的右手,染著血污的僧衣破口處,隱約可見劍創已然閉合止血。 book18.org
我傲然不屑,嗤之以鼻:" 我豈會如你們這群宵小之徒那般下作?" 既是肺腑之言,也是為了拖延時間,采練元炁,恢復戰力。 book18.org
" 阿彌陀佛,為了代天下佛徒受業,貧僧等人也別無他法。" 貪酒和尚合十唱佛,緩緩走近," 施主正在調息,貧僧猜得沒錯吧?" " 錯了,我在想該怎麼斬下你的狗頭。" 雖然被他猜中了,但我不能露怯、不能不打自招,更何況如此采練效果不佳,時間自然是拖得越久越好。 book18.org
邋遢僧人闔目搖頭,雙手合十,悲天憫人地吐出惡語:" 施主所言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因為你即將命歸九泉之下!" 話音剛落,他睜開猩紅雙眼,面色迅速酡紅,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樣。 book18.org
我忽然感覺渾身有些發軟,視線模糊,心中一驚,這莫非是羽玄魔君曾提起過的詭異武功?! book18.org
明明已經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但四肢卻軟綿綿、弱潦潦,絲毫不聽使喚,我只能拄劍強撐:" 你……使了什麼妖法?" 貪酒一愣,隨即猩紅雙目如同夜間狂蝠,獰笑不已:" 施主如此年紀,未曾飲過酒麼?如此美事不得享受便要魂落陰曹,可嘆可惜啊!" 酒?!果然是羽玄魔君提過的異能。 book18.org
我並非沒有警惕過此事,更可以說將其視為取勝要點,故此一上來就先將酒葫蘆劈成兩半。 book18.org
但他未至留香坪時就已飲酒不少,地上殘酒也無所顧忌地盡情舔舐,為防不測,我讓他逃了兩次,也任由他謾罵孚罔,只為將時限拖過去——我猜測飲酒與施招定不能相隔過久。 book18.org
如今二人鏖戰已過兩刻鐘,他未曾使出此招,我幾乎以為自己心計得逞,沒想到此刻他猝然發難,場面迅速傾斜——於他而言,勝機已然唾手可得。 book18.org
雖然我不明白個中緣由,但也沒有開口相問,顯然他不會好心到如實相告。 book18.org
眼見他慢慢走近,我胸悶氣短,頭腦輕飄飄、暈乎乎,哪怕運起元炁也無法排除不適之感,強行揮劍卻如同置身鏡花水月,心神與軀體仿佛天各一方,身體舉動與意識指令之間慢了半拍——如此情形,已與置身死地別無二致。 book18.org
我拄劍強撐、掙扎難起,已然欲逃無路、欲抗無能,貪酒和尚站在面前,悲天憫人道:" 生父既死,孤子獨活,貧僧實不忍見如此人倫慘劇,這便送你們父子二人地下團聚吧!" 他面目猙獰可怖,出手迅如閃電,俯身一掌印在我的心口," 嗆啷" 一聲,劍落在地,我渾身巨震,應聲倒下。 book18.org
第八十一章命隕遺言 book18.org
貪酒骯髒的面容充滿了錯愕,望著地上淌血的含章劍,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心口——那裡一處洞開的劍創,殷紅的鮮血汩汩噴在僧衣上,迅速染紅了左胸。 book18.org
" 不……不可能!" 心創致命,哪怕身負元炁也無力回天,業師口吐鮮血,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雙腿一軟便轟然倒地,蠟黃面容迅速失去血色,痙攣數次,睜大的雙眼很快神采黯淡,死不瞑目,魂歸西天。 book18.org
" 呃……這一下還真疼——" 我強撐起上半身,看著貪酒和尚的屍體浸在猩紅血泊中,心中暗道一句僥倖。 book18.org
方才中了他詭異奇譎的武功,我毫無反抗之力,幾乎以為在劫難逃,但就在他即將出掌擊我心口之時,體內一點冰雪元炁大放光華,瞬間驅散了頭暈目眩的異常感覺。 book18.org
我當機立斷,迅速運起聚集的少量元炁護住心脈,右手則挽劍迎向了他的胸口——電光火石之間,銳不可當的含章劍勢如破竹地穿透了邋遢僧人的心臟,我受掌倒下時又順手將其帶出,受了致命傷的業師回天無術,這才倒地殞命。 book18.org
我喘息幾下,恢復了些許體力,勉強起身,將含章上的血跡甩去,還劍入鞘,拄在地上。 book18.org
"娘親——" book18.org
我自然不傻,體內的冰雪元炁在最後關頭救我一命,除了娘親別無他人,然而大聲呼喚,卻不見娘親蹤影。 book18.org
算了,回了宅院自能見到,我搖頭安慰自己,不再多費口舌。 book18.org
此時此刻,業僧斃命,父仇已報,我亦應告知泉下,於是深吸一口氣,放聲喊道:" 父親,不肖孩兒已為你報仇雪恨——" 長嘯既終,一口氣盡,強撐四肢百骸的毅力隨之土崩瓦解,我驟然嘔出一口鮮血——貪酒禿驢的那一掌終究是傷及身體——心神劇烈損耗的不適之感與筋鈍骨勞的疲累睏倦一齊湧上,距離不省人事唯有一線之隔。 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雲隱寺,搖搖欲墜,雙目朦朧,眼看就要倒地,一抹雪白仙影卻在此時驟現,清雅香風瞬間襲來。 book18.org
我強提精神,驚喜呼喚:" 娘親?!" 娘親一手扶住我的脊背,一手印在我的胸膛,美目噙著淚光,一臉心疼地看著我。 book18.org
一股清涼撫慰著軀體,恰似葳蕤谷中習武過後的關懷,此時我卻是被娘親半擁入懷,似乎回到了襁褓中,心中安寧。 book18.org
我勉強張了張嘴,卻再難發出半點聲音。 book18.org
" 別說話,娘為你療傷。" 娘親溫柔哄道,閉目探查我的傷勢,旋即冰雪元炁湧入體內,卻並無一絲肅殺之意,反而如同春雨一般滋潤我乾涸的精脈。 book18.org
娘親終究是關愛我的,否則不會隨行至此,更不會在千鈞一髮之際喚醒我的心神。 book18.org
望著那閉目凝神的仙容,胸中充滿了暖意,我直覺得這番生死搏殺並非為父報仇那般簡單。 book18.org
可就在此時,視野中卻異變突生——直通雲隱寺的台階上方,方才一直站立觀戰的的龍淵學士身形一晃,那麒麟緋袍恍若鬼魅般消失無影。 book18.org
我瞪大了雙眼,心中駭然! book18.org
這般令人目力難及的神速,我所知者,唯有羽玄魔君! book18.org
他大費周章造成的這個局面,定然不是圖謀我的性命,只能是娘親! book18.org
而娘親正在全神貫注為我療傷,即使反應靈敏也是失了先機,必遭暗算! book18.org
驚駭之下,心智卻有如神助,頃刻明白過來,我所擁有的、能夠扭轉局面的辦法,唯有碧落黃泉! book18.org
羽玄魔君的氣機,快想起來啊! book18.org
他的速度太快,我無法憑藉目力與直感鎖定,但我昨日曾鎖定過他的氣機,從記憶中尋找感覺來得更快。 book18.org
驀然間,一抹緋紅殘影出現在娘親的身後,他的右掌已然高高舉起! book18.org
娘親亦是感知靈敏,卻只來得及收回冰雪元炁,睜開雙目,黛眉一凝,竟是打算生生承受此擊! book18.org
元炁將我們連成一體,若是一方受掌,氣機衝擊之下二人難免同遭厄難,娘親此舉無異於要獨自受此橫禍! book18.org
不!不要!不要傷害娘親! book18.org
如此近的距離,死命回想的氣機終於浮出水面,碧落黃泉倉促而決然施展,我直感覺到心神被劇烈地消耗、強烈地撕扯,若有實形必然已是滿目瘡痍——但萬幸的是,身體終是如我所願地行動起來,趕在那隻蒼老的手掌擊至娘親玉體之前攔住,以身代受。 book18.org
娘親美目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一陣駭然,不可思議地扭頭。 book18.org
剛猛無儔、沛莫能御的元炁自胸口透體湧入,劇痛撕裂了四肢百骸,奇經八脈截截堵塞,元炁七零八落,丹田支離破碎…… book18.org
我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向後倒去。 book18.org
" 霄兒!" 仙音悽厲哀鳴,娘親身形一閃,急切而輕柔地接住我傾倒的身軀。 book18.org
" 羔羊跪乳,烏鴉反哺;丹心碧血,母子情深。" 苦心孤詣設計的陰謀功敗垂成,羽玄魔君頭頂烈日,面目籠罩在陰影下,應迅速決斷,扔下十六字,化為煙雲消散於無形。 book18.org
" 不,不要!" 娘親跪坐在地上,一手托住我的頭頸,一手按在我胸口,瘋狂灌入冰雪元炁。 book18.org
我感覺到自己正躺在娘親的玉腿上,一滴滴清淚親吻著我的面頰,我勉力睜開眼睛,張開粘膩腥甜的血口:" 娘親、別哭……" 體內亂成了一鍋粥,經脈盡斷,我自知這是功體破碎的徵兆,恐怕命不久矣。 book18.org
娘親螓首搖個不停,清淚揮灑,冰雪元炁灌入體內,卻只能讓我稍稍提神,無法彌合千瘡百孔的功體。 book18.org
" 孩兒……救得……娘親……要、咕嚕……好好……活著……" 我費盡全身力氣,斷斷續續說出遺願——我必須這樣說,如若不然,娘親定不會獨活。 book18.org
" 別說這些……娘不會讓你死的……霄兒……不許死!" 娘親纖細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梨花帶雨地哭泣哀呼、強硬命令,仍未停止收效甚微的療傷。 book18.org
本已耗盡全身力氣的我,忽然又不知從何處湧起力量,如風中殘燭的心神頓時一片清明。 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迴光返照吧…… book18.org
睜眼望去,娘親玉顏垂淚,滿面悲慟,讓我看了揪心不已。 book18.org
" 娘親……別哭了……" 我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想要拭去娘親匯聚於下巴的眼淚,但侵入視野的卻是一隻烏黑夾雜著猩紅的血爪。 book18.org
還是不了……會污了娘親仙容的。 book18.org
心念至此,我撤去力氣,本已接近雪頸的右手重重垂在地上。 book18.org
" 不、不要……霄兒,別說話、還有救!娘還能救你!" 如泉涌般的淚水已然淹沒了雪顏,娘親哀泣悲鳴,依舊抿唇搖頭,毫不言棄,元炁更加瘋狂地湧入支離破碎的功體。 book18.org
淚珠無法掩飾娘親曠古絕今的清麗仙容,我卻仿佛忘記自己已然生命垂危,不由為之發痴,生死之際再也無法壓抑強烈的愛戀之情,大逆不道之言脫口而出:" 娘親……如果有來生……孩兒不要做你的兒子……要做你的……丈夫——" 此言一出,我頓覺人生無悔無憾,一股滿足而又安詳的疲倦感淹沒全身,仿佛無盡的黑暗成為了最溫暖的故園歸處,一瞬間天地失聲。 book18.org
好想睡覺。 book18.org
漸漸縮小的視殘存野里,娘親櫻唇翕張,淚如雨下,既點頭又搖頭,似乎哭喊著什麼。 book18.org
但我已經無法分辨,黑暗漸漸蠶食了我的視野。 book18.org
好黑啊。 book18.org
娘親,來生再見……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