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母種情錄 (67-72)作者:歡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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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種情錄】 book18.org

作者:歡莫平2021年10月27日首發於SIS001 book18.org

第六十七章請君入甕 book18.org

說是夜訪,卻不可能子夜時分再翻牆而入,而是提前去趙家別苑等待。 book18.org

次日,我與娘親並未前往兇案現場勘探,一來是養精蓄銳以待其時,二來蘭溪與七巒是距楚陽縣城最近的事發地點,再遠些的一日之內難以往返。 book18.org

我趁此機會重拾武功,練習了數回劍法,而采練元炁,靜候時辰。 book18.org

約摸距離申時還有兩刻鐘,我與娘親便從拂香苑步行出發。 book18.org

上了西直街,車馬漸稀,娘親雖戴著面紗,但仍教許多行色匆匆的路人側目回首。 book18.org

此刻我無心顧及他們的痴迷,與娘親疾行而至,來到了趙家別苑門前。 book18.org

令人驚異的是,這小苑子大門連虛掩都沒有,毫無防備地洞開。 book18.org

到底是該說內城治安好到夜不閉戶,還是吳老六粗枝大葉呢? book18.org

雖然心中略感發笑,但我卻有了一絲怪異的感覺,娘親也駐足不前,美目深深望向空曠的庭院。 book18.org

我左顧右盼之下,小院深深,連幾株觀賞的景植都未有,靜謐安然,與昨日無異,沒什麼可疑之處。 book18.org

" 進去吧,霄兒。" 忽而娘親輕輕一笑,落落大方地走了進去。 book18.org

暗訪私宅卻從正門而進,走得比主人還大方,讓我感到有些滑稽與荒唐。 book18.org

娘親的鎮定自若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放下那絲顧慮,昂首挺胸地進了趙家別苑。 book18.org

趙氏別苑是一進院落,進了大門便是正中庭院,院內也無雅植石桌,簡樸至極;此時此刻,東西二廂、北房正廳,皆是門窗緊閉,靜若深夜。 book18.org

我頗有些不知所措,娘親卻賓至如歸,蓮步款款,好整以暇地繞著庭院走了一圈,只沒有進房屋門廊,又來到我面前。 book18.org

料想吳老六應當快回來了,我與娘親便站立在苑門一側的牆邊,靜待其歸。 book18.org

果然,沒等多久,便見一個爛醉如泥的人影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進了別苑,正是吳老六。 book18.org

他似乎比昨日酗酒更猛,跌跌撞撞、自顧不暇,對我和娘親毫無察覺。 book18.org

待他吃力地爬到庭院中央時,娘親猝然發難,仙音冷厲:" 吳老六,可還記得我?" 吳老六正在地上掙扎,問得此言渾身一顫,倉促轉身,坐在地上,四肢著地、懼面朝天,望著漸漸走近的娘親與我,瑟瑟發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仙子……您、您怎麼在這兒?" 娘親不置可否,冷清道:" 我且問你,是誰人免去你的牢獄之災?" 吳老六冷汗直流,笑得更加難看:" 沒有人……是小人自己挖地道逃出來的……" " 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竟想糊弄於我。" 娘親冷哼一聲,似乎連庭院都寒肅幾分," 莫非你還想嘗嘗飲雪含霜的滋味?" 娘親垂藏在袍袖中的玉手微微一動,吳老六立時如驚弓之鳥一般,擺手搖頭,脫口而出:" 別別別,仙子我說,是那個姓呂的放我出來的!" 雖然早有幾分預料,但親耳聽到吳老六證實此事,仍舊是不可思議,虧那些百姓還對他感恩戴德,沒想到卻私縱匪賊,或許二者有什麼骯髒勾連、沆瀣一氣也未可知。 book18.org

娘親仙容未動,似是毫不意外,冷冷地追問:" 他與你是何干係?為何要放你逃出生天?" "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 吳老六面色糾結,遲遲沒有下文。 book18.org

娘親並不焦急,冷眸如定,我卻聽出他故意吞吞吐吐、拖拖拉拉,似在拖延時間,於是踏前一步,喝問道:" 因為什麼!?" 吳老六卻一掃面上懼色,裂開大嘴、露出黃牙,嘿嘿笑道:" 因為我們是一夥的!" 我心中一驚,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如雷霆般發號施令:" 圍!" 話音未落,變生肘腋,東西二廂、正側二廳,門扇瞬間大開,黑壓壓地一片士卒齊步踏出,恍若山洪暴發、撲面而來,來勢兇猛。 book18.org

我心中閃過瞬息萬念,沉身握劍,含章便要出鞘,準備殺出一條血路,娘親的玉手卻拉住我的袖子,螓首輕搖,側目示意我不要輕舉妄動。 book18.org

那雙清澈淡然的眸子未見異色,瞬時我領會娘親早有預料與對策,而且胸有成竹,於是我心中大定,撤去架勢,靜觀其變。 book18.org

"哄哄哄——" book18.org

身披黑甲的士卒如洪水決堤,訓練有素服從指令,腳步聲震若雷霆,甲冑摩擊鏗鏘有力,如靈活地黑蟒一般迅速陳兵四方,很快將我們圍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我環顧四周,頭戴黑盔的士卒面目不清、神情難辨,至少有二三百人,四面的士卒,最近的離我們已不過數十步,後方的甲兵手執軍刀長矛,前排士卒則端著奇異造型的器械,冷冷地瞄準著我們。 book18.org

那器械形似弓箭,精鐵與硬木相互勾嵌,弓臂垂直連接著矩形方盒,以精巧複雜的機構張開弓弦,箭矢則如蓄勢待發的惡蛟一般,冷冷地凝視著我們。 book18.org

我心下凜然,這應當就是娘親所說的弩箭了。 book18.org

吳老六起身嘿嘿邪笑,得意到嘴都歪了,後退幾步,而我們正面黑壓壓的行伍則讓出缺口,緩緩走出一位銀甲銀盔、面容熟悉的軍官,開口道:" 柳公子,我們又見面了,別來無恙乎?" 正是呂千總。 book18.org

方才一聽號令之聲,我便認出了他的聲音,此刻更無震驚,冷冷道:" 勞煩呂千總掛心,我好得很。" 這一番寒暄殊無暖心情誼,反倒是殺機四伏,若非現下四面楚歌,我定要和他手底下見真章。 book18.org

此時吳老六手舞足蹈、吐沫橫飛,狐假虎威地放肆叫囂道:" 大夥上呀!把那個女人抓住!兄弟們射死他們……誒喲!" 我心中殺意如寒冬朔風般冷冽,吳老六卻痛呼一聲,原來是呂千總奮起鐵靴一踢在他腿肚子上,狠狠叱罵道:" 蠢材,退下!" 吳老六捂著小腿,唯唯諾諾退到呂千總身後,仍舊輕聲哎喲叫喚,罵罵咧咧的。 book18.org

" 想必這位……嗯,仙子,乃是柳公子的母親,也是此行之首吧?" 呂千總倒是好眼力,打量幾下,一眼便能分辨我們母子二人的關係。 book18.org

" 不錯,可惜你的所作所為,愧對你的這雙眼睛。" 娘親螓首輕頷,語氣冷冽,再無半分悲天憫人、淡泊寧靜,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對外人如此不留情面,幾乎可以說是惡語相向了。 book18.org

" 哦,不知本千總的什麼所作所為,竟讓仙子如此失儀謾罵呢?" 許是自覺場面盡在掌握,呂千總雙手攤開,故作清白無辜的姿態。 book18.org

" 爾等勾結黑雲寨,屠村滅戶,殺良冒功,人人得而誅之,還需問我?!"娘親殺意凜冽,厲聲責問,我與娘親朝夕相處十餘年,還從未見過這般的寒冷徹骨的語氣。 book18.org

此言一出,呂千總雙眼一眯,仿佛被說中心事一般,有幾分震驚有幾分冷意。 book18.org

如此直白的問罪,我哪裡還不明白,我們母子二人出谷追查的魔教之事,背後真兇就是呂千總一干人等! book18.org

甚至這些弩箭就曾經殺害過無辜百姓! book18.org

我心中的殺意從未如此旺盛過,恨不能身負不世神功,好將始作俑者、助紂為虐之人通通送下九泉! book18.org

呂千總迅速收斂了眸中異色,好整以暇地發問:" 不知仙子有何證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既然你想聽自己的骯髒勾當,我也不介意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娘親橫眉冷對,如同嚴師訓誡逆徒,但語中充滿了不屑,將推理一一道來。? book18.org

第六十八章殺良冒功 book18.org

" 楚陽、流櫻、池桓、益公、井泉五縣中有蘭溪、七巒、盧芽、梓樹等十餘村落被屠滅之事,皆發生在去歲、今年之交。爾等將罪名推脫給水天教無疑是上上之策——他們有口不能言,即使可以自證清白也無人相信——更何況各村皆被搗毀、化為廢墟,萬千罪證俱已成灰,即使有倖存的村民或者證據,想必也被你們以事關諸地安防的由頭,強取豪奪之後毀滅乾淨了。 book18.org

" 但我調查至今,卻發現兩個疑點:其一,便是近日我兒在蘭溪村廢墟發現的殘磚,上面留有弩箭射入的凹痕,長二寸,寬厚均為半寸,此乃本朝軍隊所配弩箭的規制;且入牆三寸有餘而去勢不鈍,一看便知乃是精鐵打造,若說私鑄也未免太過牽強。" 呂千總不置可否,背手而立,呵呵笑道:" 其二呢?" " 便是他。" 娘親袍袖一揚,指向了呂千總背後之人! book18.org

" 我?" " 他?" " 吳老六?" 吳老六、呂千總以及我都不由發出疑問。 book18.org

呂千總更快反應過來,轉頭怒視,目眥欲裂:" 你個狗娘養的!難道?" 吳老六立刻跪下連聲求饒,磕頭如搗蒜:" 呂爺,我老六沒有——" 他們互相猜疑,我正暗自高興,娘親卻搖搖頭,為吳老六開脫:" 呂千總誤會了,雖然吳老六被我兒所擒,但他並未對我說過互相勾結、沆瀣一氣,一來當時我並不知道有此內情,二來他也還沒蠢到不打自招。" 呂千總怒氣稍平,轉身繼續問道:" 難不成是此次放他出來,讓仙子心生懷疑?" " 亦非此事。" 娘親仍是搖頭否認,轉而說道," 吳老六剛剛被我們擒住時,出言不遜,無意間吐露了一事:他曾凌辱過' 大孫子家的寡婦'." "'大孫子家的寡婦' ?是誰?" 不光呂千總,連我也有些懵了,吳老六剛剛站起來,聽到此言卻又跪了下去。 book18.org

娘親並未正面回答,反而轉向了我,微笑提問道:" 霄兒,你可還記得,我們在蘭溪村祠堂發現的靈牌上所書為何字?" 我略一思索,便有了印象:" 孩兒記得是……孫?" " 不錯,正是' 孫' 字。" 娘親讚許地點頭,而後補充道,"但那塊靈位有損毀殘缺,所書並不完全,所以那塊靈牌所祭奠的應是長孫氏!"長孫? book18.org

大孫子! book18.org

原來吳老六不通書文、未經教育,竟將長孫理解成了大孫子!若非娘親智光昭昭,又有幾人能夠看破其中關竅? book18.org

娘親拂袖轉身,對著黑甲白胄繼續道:" 德化七年,長孫珩與謝世昶遭蔡淵一黨彈劾,其中謝世昶受了誣陷,於五月被貶謫青州郇陽郡;而長孫氏則是被抓到了把柄,受了罷官除爵之懲、流徙千里之刑,流放至青、揚二州交界之地,罰作苦役。後來蔡淵雖然倒台,他們也因罪期未完,無法官復原職,更無法重返京城,只能留在流放地。 book18.org

" 長孫姓氏本就人丁稀少,在青州恐怕只此一脈——而傳言中被魔教屠滅的家族遺孀,又怎麼會從一個黑雲寨的小嘍囉口中聽到?當時我發現長孫氏靈位時,就知道此中必有蹊蹺,再加上弩箭痕跡,我有六分把握,推定負責楚陽等五縣城防賊患的東離衛、占山為王的黑雲寨,俱與此樁慘案脫不了干係;再加上昨日得知吳老六被你們釋放,此事真相已有九分為我所察。" 娘親一番精彩絕倫地推理讓我茅塞頓開,若非場合不對,我甚至想鼓掌歡呼。 book18.org

" 啪——啪——啪——" 呂千總臉上綻開了笑意,仿佛事不關己,鼓掌稱讚," 精彩精彩!仙子料事如神、慧眼如炬,幾乎讓本千總以為是前朝酷吏商殃絕再世!" 他所說的商殃絕乃是前朝酷吏,主掌刑獄之事,嫉惡如仇,鐵面無私,斷案如神,傳說目有重瞳,能窺破人心,對犯人所思所想了如指掌,但因量刑過重——他甚至制定了" 腹誹" 的刑名——而深受詬病,朝野民間又敬又怕,毀譽參半,《四朝通史》稱之為" 慧無謬判,惡有過刑" 的酷吏。 book18.org

但呂千總轉而又換上譏笑之色:" 不過目下情景,仙子就算知道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不若束手就擒、自薦枕席,本千總就放你兒子一條生路,如何?"口中淫褻之意不言而喻,吳老六更是附和著嘿嘿淫笑起來。 book18.org

我深知娘親的不世修為足可以護我全身而退,更知他們不過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但仍忍不住怒從膽邊生,右手便要往腰間含章劍摸去。 book18.org

" 霄兒冷靜。" 娘親伸手攔在我身前,又冷冷地對呂千總道," 你們也是這麼對付洛正則的吧?" 娘親忽然提到這個名字,我與呂千總均是一愣。 book18.org

呂千總率先做出反應,乾脆承認道:" 不錯,他年逾半百還在為失子奔波,本千總也不攔著他,為何非要往那' 有死無生' 的蘭溪村尋去呢?還起了行俠仗義之心,揚言要調查此事——沒奈何,本千總只能大發慈悲,恭送他們夫妻於地下團聚了。" 呂千總雙手一攤,故作無辜的模樣,全然不把人命當回事,讓我心中殺意更盛,若非娘親阻攔,早已提劍砍去。 book18.org

他洋洋得意地踱了幾步:" 說起來也是他命數已盡,若是與洛川城護送隊伍一同返回,本千總一時半會兒還真奈何不了他,偏偏他接到家書,火急火燎地要先行一步,本千總才能叫上黑雲寨的人一同圍殺他。別說,你們練武之人還真是勇猛過人,黑雲寨的瘦馬弱匪也就算了,竟還傷了我們的兄弟。可惜最後還是被我們拿下,若非要把事情推到黑雲寨頭上,本千總上百具弩箭便將他射成馬蜂窩了,何須那般麻煩?" 說完,呂千總冷冷斜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book18.org

這番話既是炫耀又是威脅,以洛正則被伏身亡,妄圖斷絕我與娘親的反抗之心,尤其是特意提點了冷森森、黑漆漆的機括弩箭。 book18.org

我心中冷笑,可惜你並不知道娘親的武學造詣是何等驚世駭俗,否則你就不會口出狂言了。 book18.org

聽了他這番蘊含殺機的話,我反而冷靜下來了,同時也為洛正則之事感到唏噓——一封報喜家書卻成了催命凶符,命運如此弄人,如何不叫人嘆息? book18.org

娘親鎮定如常,冷眼以對:" 現下你承認蘭溪等地的慘案是爾等所為了?"" 死到臨頭還惦記著這些細枝末節,你們這些仙子、大俠都是如出一轍啊。" 呂千總一副匪夷所思卻又習以為常的表情,仿佛施捨般爽快承認," 不錯,此事乃我一手策劃執行的……" " 恐怕並非如此吧?" 突然,娘親冷冷的一句詰問打斷了他的供認不諱。? book18.org

第六十九章幕後主使 book18.org

娘親目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呂千總立時凜然:" 仙子是什麼意思?你方才不是力證是我所為嗎?" " 我所言者乃是' 爾等' ,呂莫槐呂千總,你莫非患有耳疾?" 娘親冷冷糾正,針鋒相對。 book18.org

呂莫槐?想來應是他的名字,雖說我現在才知,卻並不驚訝,反而為娘親的心細如髮而敬佩不已,連這等細枝末節都了如指掌。 book18.org

呂莫槐面色寒冷地駁斥:" 咬文嚼字,逞口舌之勇,又有何用?" 卻不想娘親辛辣譏諷道:" 一條連話都聽不清楚的走狗,你的主人——虞龍野不會嫌棄嗎?" 如果說方才娘親的推理論斷、厲責其罪,呂莫槐只是略感意外,但仍是好整以暇、遊刃有餘,那麼此時娘親的諷言落地,他立刻失去了戲弄我們的閒心逸致,渾身散發著冷漠的殺意,面如寒霜:" 你是如何得知少主君的?" 呂莫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令人惡寒,仿佛娘親與我俱是死人。 book18.org

娘親怡然不懼,語氣輕鬆:" 我不光知道虞龍野,我還知道你呂家乃是虞家世代豢養的死士——十七年前,我曾去過京師,當時的……故人詳細告知我,在蔡淵倒台的過程中,除了仇珏出力最多,還有他正房虞氏的娘家及其豢養的死士也功不可沒。 book18.org

" 我查閱近年來東離衛的軍官升調記錄,得知德化二十三年二月,你與虞龍野自京城來到此地,而後盪匪立功,升銜極快,直到去年——那時你的主子暫領副都尉一職,按本朝律,由代職扶正需要足夠的軍功,而當時此地的匪患幾乎已被平息,而黑雲寨雖然聚嘯山林、藏污納垢、累犯罪行、匪賊眾多,但仍是不足所需——更別提它極有可能是爾等養寇自重之惡果——恐怕就在那時,你們便萌生了殺良冒功的心思吧? book18.org

" 每年各地軍旅功績皆需在年關之前上報審批,次年開春兵部巡檢之後,旨意才能下來;而前任副都尉平調、虞龍野暫代其職乃是十月,如我所料不差,你們還是假報軍功在前,殺良冒功在後。 book18.org

" 僅僅是勾結山匪、殺良冒功,若說是你擅自為之,我便也信了;但假報軍功、欺君罔上這等彌天大禍,若非權傾天下的宰相仇道玉是你家主子的姑爺,若無虞龍野的首肯,再給你十個膽子也不敢自作主張! book18.org

呂莫槐背後還有人指使也就罷了,其中竟然還有如此錯綜複雜關係,而娘親對此中關竅洞若觀火、如數家珍,更是讓我嘆為觀止。 book18.org

而環視四周,數百士卒不為所動,熟視無睹,置若罔聞。 book18.org

我心中冷意叢生,恐怕他們並非一無所知——倒也是人之常情,如幕後主使並無深厚背景,誰敢豁出性命不要,干這種禍家眷、誅九族的彌天大案? book18.org

我正在感嘆,忽而耳中傳來娘親纖細的話語:" 霄兒,運功護住太陽與神庭二穴。" 傳音入密!接下來呂莫槐恐怕要痛下殺手了。 book18.org

我不敢怠慢,迅速運起元炁,護住兩處穴道。 book18.org

果然,呂莫槐冷血一笑:" 呵呵,仙子神機妙算讓人嘆為觀止,原本我還存了與仙子共度春宵、甚至獻為少主君禁臠的心思,不過現在看來留你不得!齊射!" 呂莫槐號令瞬發,左右後方持弩箭的士卒毫不猶豫地催發機括,數十上百隻利箭齊齊激射,去勢迅疾猶如閃電,斜斜向下,朝著我與娘親直直衝來! book18.org

清脆的" 嗖嗖嗖" 、沉悶的" 嗡嗡嗡" 不絕於耳,勁弩利箭攢射在方才母子二人所立的周圍土地,激起灰塵、躍起泥塊,卻唯獨不見了它們的目標——我與娘親已然消失不見。 book18.org

原來千鈞一髮之際,娘親袍袖一展,玉手握住我的手挽,霎時天旋地轉,視野生生變化,隨著移形換位之感後知後覺地襲來,額腦一陣不適,一時無法睜眼查看。 book18.org

但我心中瞭然——竟是不下於羽玄魔君的極速身法! book18.org

不適感很快褪去,忽覺五指間那隻柔荑輕輕抽去,心中不由淡淡失落——方才情勢緊急,我還未來得及仔細感受。 book18.org

快速打量周圍,我們似乎是處於空曠的房間,窗格板壁陳舊而乾淨,獨獨沒有任何家具陳設。 book18.org

娘親以玉指壓住櫻唇,示意我禁聲,而後蓮步悄悄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立時傳來尖細而猥瑣的聲線:" 人呢?那兩個人呢?跑哪兒去了?!" 居然是吳老六! book18.org

那這麼說我們還在趙氏別苑?!此時所處正是方才那些甲士藏身的房間! book18.org

我差點驚呼出聲,置之死地而後生!娘親真是藝高人膽大!。 book18.org

此時庭院中發生了變化,狐假虎威、跳樑小丑的吳老六被呂莫槐冷冰冰地斥責道:" 聒噪!" 吳老六立時噤若寒蟬。 book18.org

我鎮定了一下心情,輕輕走到娘親身旁,聞著清香,從那縫隙中觀察庭院。 book18.org

黑壓壓的一片士卒行列,看不清場中,只聽呂莫槐一聲號令:" 列隊,回營!" 隨著呂莫槐發號施令,諸多甲冑士兵整齊劃一,列隊齊步,山呼海嘯般自敞開的大門出了別苑。 book18.org

不多時,庭院中已只剩下呂莫槐和吳老六兩人,但就在此時,一個差人走了進來,身穿黑色便服,腰別鐵牌,手提燈籠,走到二人近前問道:" 人做掉沒?" 那聲音與樣貌,我皆不陌生,正是那日入城時所見的白姓捕頭。 book18.org

他的出現已不能再令我震驚,蓋因與軍匪勾結、濫殺無辜、推罪魔教相比實在不足為奇,況且娘親曾說官府通告明示蘭溪村等慘案乃是魔教所為,官府中人若與此事無涉,反倒令人奇怪。 book18.org

呂莫槐淡淡道:" 讓他們跑了。" " 怎麼會?連' 刀鳴雪影' 都拿下了。"燈籠光芒照明下,白捕頭的眉頭皺在一起,似乎略感意外。 book18.org

呂莫槐搖搖頭,若有若無地後悔道:" 那個小的不足為慮,撐死了和姓洛的一個水準;但他母親不是等閒之輩,帶他二人逃出生天去了。" 我不得不承認他目光犀利,若果真只有我一人,面對三百甲士、上百具機弩,哪怕傾盡全力也難逃一死。 book18.org

白捕頭眉頭一挑:" 哦,她是何方神聖?" " 她自承去過京城,又對我呂家在蔡淵倒台中推波助瀾一事了如指掌,恐怕……是十八年前將水天教密謀起義瓦解於無形的' 傾城月姬' 謝冰魄。" 呂莫槐仰頭嘆氣,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除了仇、虞兩姓的家主,也只有皇帝清楚此事了——而她曾經覲見過天子。" " 如此棘手?" 白捕頭面上也犯了難。 book18.org

" 倒也無妨,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母子二人。" 呂莫槐並未發愁,轉而對吳老六興師問罪," 倒是你,為何不將此事告知與我?!" ? book18.org

第七十章自相殘殺 book18.org

自白捕頭進了庭院,吳老六雖然一直在旁,但唯唯諾諾、卑躬屈膝,此時被呂莫槐以驚雷之聲問罪,登時雙膝跪地,雙手作揖,求饒不止:" 千總,小人實在是不知道啊!" " 哼,不知道?!不知道你為何對謝冰魄畏懼害怕?" 呂莫槐一眼便識破了他的謊言," 以你吳老六色中餓鬼的性子,怎麼對著她連一句污言穢語都不曾說過?" " 這……是,那女人是對小人下了狠手,所以小人有些害怕,但小的真不知道她這麼厲害啊!" 吳老六磕頭如搗蒜,一副難言之隱、懊悔萬分的模樣。 book18.org

他的腦子倒還靈光,這番話真假參半,看起來似乎解釋了緣由,但我們母子二人卻深知他仍舊沒說真話——娘親以冰雪元炁施加的恐怖重刑,連我這個親生兒子看了都心有餘悸,他吳老六也不是痴傻愚笨,會認為自己所受的非人折磨只是凡人的手段嗎? book18.org

我心裡明朗,看來他對呂莫槐也不是毫無保留,兩方並非真心齊力。 book18.org

呂莫槐卻似乎沒有堪破,大方擺手,不再追究:" 算了,你見識短淺,認不出來也是情有可原。" " 多謝千總。" 吳老六再次磕頭,嬉皮笑臉地起身邀功," 千總大人,小人這幾天戲演得還不錯吧?" 呂莫槐含糊點頭:" 還行。" 演戲?難不成他近日出現在赤鳶樓大聲喧譁、在街道巷口駐足喘息,全都是為了引我們入彀?那我豈不是害娘親身處險地? book18.org

雖然我與娘親此際毫髮無損,但心中不免愧疚,自責不夠小心謹慎。 book18.org

吳老六偷偷打量了一下千總大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那小人什麼時候能回山里啊?" 呂莫槐眉頭一翹,頗為意外:" 你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還能玩月樓的姑娘,竟然還想著回山里吃苦?" 吳老六苦笑道:" 是舒服,不過那女人這麼厲害,不知道哪天頭就沒了,還是回山里安全些。" " 你這小賊倒也知道苟且偷生," 呂莫槐搖搖頭,似乎不甚在意地道," 也罷,這就送你回去吧。" "小人多謝千總大人!" 吳老六大喜過望,雙手作揖,鞠了個躬——但他直起身來時,那銀甲亮盔飛速欺近,一道寒光沒入了心房。 book18.org

呂千總猝然發難,身著重盔而出手迅速,足見他也身負武藝。 book18.org

" 咕哇——你……" 吳老嗆出一口血沫子,連連後退,雙手死死捂住創口處的匕首,鼠目圓睜,一臉不可置信。 book18.org

場中驚變固然出乎意料,但今日連番波折已讓我處變不驚,娘親更是面不改色,猶如白玉雕塑,靜立觀察。 book18.org

" 你對老子不老實,黑雲寨也是,一群白眼狼!叫他們派些得力幹將,卻哄一群流民來送死,陽奉陰違!否則昨日便知道那女人的底細,今晚又怎麼會不打自招!" 呂莫槐面目猙獰,欺進兩步。 book18.org

" 唔嘔……" 吳老六吐出幾口鮮血,握住匕首短柄的雙手已是染得殷紅,但仍然神智未失,吐出一句狠話," 黑雲寨的兄弟……不會放過你們的!" 呂莫槐臉上泛起奇怪的笑容,冷冷道:" 放心,你的兄弟很快就會下來陪你了!" 而後身形一閃,側身扶住吳老六的肩膀,後者雙目圓睜地盯著他,不可置信地道:"你們要……黑吃黑?!" " 怎麼能叫黑吃黑呢?這是為民除害!" 呂莫槐笑容滿面,攀上吳老六顫抖的雙手,而後將他手指一根根地掰開。 book18.org

吳老六看著近在咫尺的銀甲將領,仿佛在注視恐怖的怪物,猥瑣扭曲的臉龐湧起恐懼及後悔的神色,面如金紙,染血的嘴唇顫抖著說道:" 二當家……說得對,你們不是好人……二當家……" 剪徑蟊賊再次咯血,失血過多的他渾身已無力氣,頭腦歪斜,兩隻眼睛無神地轉動,已是意識模糊。 book18.org

吳老六全靠呂莫槐提著肩頭才勉強直立,顫抖著緊攥匕首的十指卻被支撐著身體的人慢慢掰開,仿佛在為他生命最後時刻的計數,猩紅粗手最終猶如殘枝般垂落在兩側。 book18.org

呂莫槐皺了皺眉頭,右手退縮了一下,還是握住血膩膩的匕首短柄,仿佛哄小孩兒入眠一般,詭異陰冷地溫柔道:" 別怕,他們很快就會來陪你了……" 話音未來,他便狠狠發力一抽,隨著寒光一閃,鮮血如同趵突的泉水一般噴涌而出,向天直衝! book18.org

隨著呂莫槐撤去左手,吳老六頹然倒地,仰面朝天、蜷曲痙攣,口裡湧出鮮血,心房創口激躍勁射幾股血泉後逐漸無力,雙目神光渙散,口齒不清地念叨著" 二當家……說得對……" ,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歸於平靜。 book18.org

在一片血泊中,吳老六死不瞑目,滿身鮮血。 book18.org

殺害了一條人命的呂莫槐毫無懺悔之意,反而看著右手和短匕上的粘稠鮮血皺眉發愁,似乎在痛惜一件寶物被玷污。 book18.org

袖手旁觀的白捕頭神色如常,若無其事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帕,遞了過去。 book18.org

" 多謝白兄。" 呂莫槐接過物什,仔細地擦拭著手上和臂甲的血跡。 book18.org

白捕頭淡淡說了句不客氣,隨後問道:" 接下來該怎麼處置?" 呂莫槐忙活著處理身上的血跡,頭也不抬,不假思索道:" 謝冰魄母子二人殺害良民吳老六,畏罪潛逃,抄發官文、通緝令傳於青州各郡,懸賞捉拿。" 白捕頭遲疑道:" 謝冰魄與皇帝認識,萬一她親自面聖……" " 呵呵,咱們的這位皇帝,疏於朝政已達十年,料她謝冰魄也不能輕易得見。" 呂莫槐將血跡斑斑的白帕扔在地上,如聞笑談," 再者往返京畿紫垣,哪怕快馬加鞭,也需一個月,等她請來皇命聖旨,少主君已將黑雲寨屠滅乾淨,屆時死無對證,復有何愁?" " 哈哈,千總說得是,在下多慮了。" 白捕頭尷尬一笑,似乎也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了。 book18.org

" 正是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行一步,明日再來給他收屍。" 呂莫槐將匕首插回腰間短鞘,與白捕頭勾肩搭背,出門而去。? book18.org

第七十一章計將安出 book18.org

殘月初升,微芒塗在了趙氏別苑的空曠庭院裡。 book18.org

" 霄兒,此地已靖。" 娘親淡然一笑,蓮步款款,足履庭院,猶如曠世仙子沐浴著月靄在塵世間行走。 book18.org

跟在後邊的我不禁有些痴了,卻又瞥見慘死苑中的吳老六,心情微有些異樣。 book18.org

這個投身黑雲寨的嘍囉,猥瑣淫蕩,作姦犯科,助紂為虐,死性不改,落得個一刀穿心、露天陳屍的悽慘下場。 book18.org

他固然是死有餘辜,但我覺得便宜他了,只因他乃是受了呂莫槐的偷襲致死,而非嚴審明察、認罪伏法,鬧市街口、快刀斬首;而想到殺人者呂莫槐,卻又為這蟊賊感到一絲不值,二者皆非良善,但我更厭惡道貌岸然的總兵。 book18.org

只是煩心事隨之而來——呂莫槐與白捕頭臨走前商定," 還" 他一個清白之身,並以此案栽贓嫁禍我們母子二人。 book18.org

此計雖是血口噴人,卻頗令人頭疼,一者死無對證,二者我們沒有如山物證,三者乃是他們代表了官府與軍伍。 book18.org

尤其是最後一點,最為棘手,一旦官府廣發通告懸賞,那麼在黎民百姓眼中我們便與洪水猛獸無異,雖有百口而難自辯,落入水天教那般的難堪處境。 book18.org

俗話說" 官字兩張口,橫豎都有理" ,民不與官斗,正是難在此處。 book18.org

我不禁犯難,皺眉問道:" 娘親,呂莫槐欲以吳老六的性命陷害於我們,如何是好?" " 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扭轉。" 娘親從吳老六的屍體收回冷淡的目光,輕輕搖頭。 book18.org

" 啊?這……" 連娘親都束手無策,我更是有些慌神,不禁脫口而出," 要不我們回葳蕤谷吧?牛嬸肯定會幫我們的!" " 倒也不必如此。" 聽聞此言,娘親展顏一笑," 此路不通,自有他路。" " 啊?" 娘親打機鋒似地語焉不詳,我正摸不著頭腦,卻聽仙音騰上夜空:" 楊玄感,不必藏身了。" 我心中疑惑更深,楊玄感又是何方神聖? book18.org

只見娘親注視著西廂靠近苑門一側的耳房,木門緩緩打開,走出一名甲士,與呂莫槐手下士卒別無二致。 book18.org

我心下一驚,此地還有呂莫槐的暗哨? book18.org

正要拔劍,忽然聽見來人發出中氣十足的熟悉聲音:" 柳公子稍安勿躁,是老夫。" 我霎時明了,此乃駕車送我們至百歲城的楊姓老擒風衛,原來他本名喚做楊玄感。 book18.org

只見他在肩腰膝背各自摸索一會兒,身上鐵甲便應聲而落,哐啷幾聲,露出了他一身玄色衣裳。 book18.org

楊玄感緩步走近,在吳老六屍體旁抱拳道:" 想不到一別十八年,謝仙子仍舊記得區區在下。" 娘親淡淡說道:" 你也練武,知我不以面目識人。" " 以氣機識人麼?" 楊玄感目露羨慕與惆悵," 可惜今生老夫是不能踏足此等境界了。" 娘親不留情面,幾近於訓斥:" 你似乎比當年還要多愁善感,有此餘裕,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回去交差。" 楊玄感捋捋短須,尷尬笑道:" 呵呵,仙子教訓的是,老夫失態了。" " 所謂魔教之事,想必你已一清二楚了。" 半百老者點頭嘆道:" 沒想到竟是虞家少主殺良冒功、欺君罔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 我聽你此言,此事似乎很棘手?" 娘親秀眉微皺,敏銳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 book18.org

" 不是很棘手,是相當棘手。" 楊玄感搖搖頭又點點頭," 仇道玉權傾朝野,虞家家主位居六部尚書,二者又是姻親,可謂是一手遮天哪。" " 如此失民心、激民怨、犯眾怒之事,太寧炿也能置之不理?" 娘親仙容如常,眉宇間卻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book18.org

" 仙子不可直呼天子名諱……罷了,仙子自便。" 楊玄感本想制止娘親大不敬的行為,但話未畢就已作罷,似乎是攝於娘親武功,改口道:" 實不相瞞,陛下不理朝政、大權旁落已有十餘年,都是由仇道玉把持,莫說殺良冒功,便是事關國體安危的魔教,陛下也未曾理會過。" " 何出此言?" " 就說此回調查水天教一事,老夫斗膽請仙子重出江湖,也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罷了,其實不合規程——此事本該由擒風衛奉諭令,通知青州各級要員,秘密召集武林人士,統一行動,可偏偏只有老夫與寥寥幾個親信在奔波勞累,仙子可知為何?" 娘親並不回答,只投去一個冷冽的目光。 book18.org

楊玄感如遭雷擊,訕訕地自問自答:" 老夫就不賣關子了——德化十年,陛下欲廢太子,改立庶子十皇子為儲君,仇道玉上疏諫言:' 立嫡立長,政通人和,百姓傾心,國祚萬年' ,攜滿朝文武於太和門外長跪不起,接連三個日夜,不少文臣武將或死或傷,逼得陛下收回成命。自此,陛下一蹶不振,漸漸疏於朝政,不理政事,連朝會都越來越少。 book18.org

" 不光朝政由仇道玉把持,連聽命於皇帝、受轄於天子、專司九州逆禍的擒風衛也幾乎落入仇道玉手中,擒風衛三位承天御禍使,其餘兩位已投靠了那位宰相。若非早年老夫曾跟隨陛下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恐也早被撤職換人了;饒是如此,陛下也愈發不念舊情了,今次他明知是二位御禍使排擠老夫,仍是一言未發,聽從了他們的提議。" 楊玄感也算掏心掏肺,非議天子,傳出去可是殺頭大禍,但聽過葉家姑娘的控訴,比起她所痛斥當今皇帝的昏庸享樂,此番話仍有避重就輕之嫌、維護君主之意。 book18.org

而一想起葉家的悲慘遭遇,我的心情不由更加沉重。 book18.org

" 竟然真的昏庸至斯麼?" 娘親語中的失望之色已然毫不掩飾," 既是這般,你要如何為民請命?" " 請仙子將搜集到的罪證述辭交與老夫,方才聽吳老六之言,黑雲寨二當家似乎頗有見識,老夫明日便趕往黑雲寨,爭取帶他進京面聖,直陳原委,再不濟也要從他處得到鐵證。" 楊玄感信誓旦旦,慷慨激昂," 拚卻老夫這條命不要,也不能讓仙子蒙上殺人的罪名——不過在此之前,還請仙子與公子暫避風頭。" " 污名栽罪,非我所擔心,我只擔心真相不能大白於天下,元兇不能繩之以法。" 娘親的錚錚之言鏗鏘有力。 book18.org

" 唉,老夫也不自欺欺人了,恕我直言,真相可能會大白於天下,元兇卻未必會被繩之以法。" 楊玄感面露難色," 那虞龍野是仇道玉的娘舅之子,深受他正室夫人虞薇的喜愛,又是虞氏未來家主,要將他下獄問罪,恐怕難於登天啊!" " 既如此,勞煩楊兄幫我傳幾句話給太寧炿。" " 仙子請講。" " 太寧炿,你忘了太祖姓氏如何而來嗎?你已負了我夫婦二人一回,更負了天下蒼生一回!若再對此事袖手旁觀,將來我取你項上人頭之時,盼你不要後悔!" 娘親語氣生冷,眉目生寒,仿佛真的在當面教訓當朝天子,而後伸出三根玉指," 不許轉述,不許粉飾,不許遺漏。" " 誒喲,仙子這番話,老夫一張嘴就會人頭落地……" 楊玄感聞之叫苦不迭,但見到娘親堅毅執著的神情,終於嘆息道:" 也罷,反正老夫也沒有幾年好活了,便捨命陪君子,啊不,捨命陪仙子好了。" " 多謝楊兄。" 娘親袍袖一舞,素手拱揖,鄭重感謝。 book18.org

" 仙子勿謝。唉,見慣了不平事,老夫的一腔熱血都快比北玄道幽州還寒冷徹骨了,當初未敢相認也是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如非仙子初心不改,老夫也打算當個縮頭烏龜,這回就當老夫贖罪了吧。" 楊玄感沉重嘆息,而後道別:"仙子保重,老夫告辭了。" " 楊兄再見。" 見他已要離去,我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出聲叫住:" 楊老先生請留步。" 娘親微微側目,楊玄感則是站定駐足,回首問道:" 柳公子有何要事?" 終究是有求於人,我抱拳道:" 談不上要事,只是有一樁舊情,望楊老先生轉呈天子。" " 柳公子請說。" 於是我將葉家與寇隱的恩怨內情簡要陳述一遍,楊玄感聽了嘆息道:" 此事轉呈陛下倒是無妨,但老夫仍是那句話,柳公子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畢竟……" 畢竟祥瑞是他太寧炿的斂財手段麼? book18.org

" 盡人事,聽天命。" 我搖搖頭,拱手感謝," 無論成與不成,我都先謝過楊老先生。" " 公子不必客氣。" 楊玄感不甚在意地擺擺手,拾起地上鐵甲,轉身融入了門外的夜色。? 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東出揚州 book18.org

楊玄感就此離開,娘親卻是靜立原地,未有動作。 book18.org

" 娘親,我們還不回去嗎?還是說在等人?" 我有些奇怪,誠如楊玄感所言,在他說動皇帝之前,我們尚需暫避風頭,此事宜早不宜遲。 book18.org

驀然,庭院中冒出一縷" 青煙" ,在殘月下化為人影,青衫玄冠,帛巾覆面。 book18.org

" 好徒孫,你說對了,你娘所候之人,正是本座。" 羽玄魔君! book18.org

娘親神色如常,傲立中庭,淡淡道:" 魔君為何來此?" " 仙子以先天之息強御極速,乾坤胎動,本座就在左近,豈能不知?" 魔君呵呵一笑," 再說了,若非仙子刻意等待,本座也不會現身。" 如此說來,他是在娘親以神速避過弩箭攢射時有所察覺的,也不知他幾時趕來此地,發生之事得見幾分。 book18.org

不過更令我在意的是" 先天之息" 、" 乾坤胎動" 之詞,莫非娘親與羽玄魔君這等高手,一舉一動都會引發天地異象? book18.org

回想上次二人交手,娘親與羽玄魔君二人均是神仙手段,異兆紛呈,這個猜測並非無稽之談。 book18.org

我從未低估過絕世高手的能為,但仍然料不到牽涉到天地、乾坤與陰陽這等難以言明的玄妙事物,莫非修煉成仙、白日飛升也並非鏡花水月? book18.org

想到此處,心中不由一緊。 book18.org

雖然在我心目中娘親比天仙神女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倘若她真的飛升上界、位列仙班,我豈非要孤獨終老? book18.org

蓋因我資質平平,恐難有修到舉霞飛升之日——我心中湧起的情緒與楊玄感無法踏足武道極境的遺憾羨慕不同,而是與娘親天人永隔、終生難會的恐懼。 book18.org

思慮至此,我不由惴惴不安地問道:" 閣下也有通天徹地之能,莫非有朝一日將會羽化飛升?" 我害怕從娘親口中得到令人不安的答案,因此選擇旁敲側擊。 book18.org

" 呃," 羽玄魔君一時愣住,而後撫面笑道," 徒孫有此孝心,師祖大感安慰。然則成仙追求的是超越天地,而吾等勾動乾坤反受其桎梏。此二者南轅北轍,又豈能登仙?況且所謂神仙鬼怪,皆是虛妄,不足道哉。" 我安然點頭,卻聽見娘親安慰道:" 霄兒寬心。" 側頭望到仙容上若有若無的笑意,我便知眷戀懼孤之情已被娘親堪破,我不禁微感害羞,後退幾步,低頭不言。 book18.org

娘親收去笑容,淡淡問道:" 魔君幾時來的此地?" " 本座行將就木,比不得仙子,自感應到天地胎動就拄杖出門,這條老腿都快走斷了,也只恰恰才到。" 羽玄魔君略帶浮誇地自嘲,但連我都聽出不過戲言耳,以他神鬼莫測的身法,去往城外真虛觀也只需片刻。 book18.org

娘親無動於衷,輕輕點頭:" 如此說來,此間之事,閣下已知不少?" " 呵呵,瞞不過仙子,本座已推知六成,尚餘四成仍需仙子解惑。" 羽玄魔君並未繼續裝模作樣,大方承認。 book18.org

" 霄兒,你將事情原委與魔君複述一遍。" " 是。" 我聞言抬頭應道,而後對羽玄魔君微微施禮,將虞龍野等人殺良冒功之事娓娓道來。 book18.org

聽我將案情重新推演一遍之後,眼前的青衫人悵然嘆息,沉默不語,良久才又怒又恨道:" 申子厲,你教得好一個真傳弟子啊!為了一己私慾,殺良冒功,罪該萬死!" " 申子厲是誰?閣下似乎知道一些內情?"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這番話中蘊含深意,便即發問。 book18.org

羽玄魔君收起怒意,但語氣中仍有殺氣:" 徒孫有所不知,申子厲乃光純四年進士,歷任兵部侍郎,德化十三年致仕,受邀入太學為博士,治學《孫子兵法》。十五年虞龍野入太學受業,申子厲以之為兵法奇才,親授心得。" " 那一己私慾又從何說起呢?" 娘親曾以此詞責罵於我,但我並非對此耿耿於懷才出言相問,而是在得知了他的朝堂背景後而產生的一絲不解:虞龍野既有權傾朝野的姑父仇道玉,又有吏部尚書的父親,現下更知他授業恩師名滿天下,歷任兵部侍郎,現執太學博士,位列當世大儒,即使毫無軍功建樹,升任朝中大將也只是時間問題,何須以身犯法、殺良冒功? book18.org

羽玄魔君冷哼不屑道:" 申子厲那孽徒自幼聰明絕頂,但性格異於常人,我行我素,偏執頑固。他曾放出豪言' 若我生於春秋戰國,孫子必成手下敗將' ,可知其如何狂妄自大……" " 可這和' 一己私慾' 有何相干呢?" 我忍不住開口打斷,羽玄魔君說話雖不是溫吞吞的,但鋪敘過長,總有種隔靴搔癢之感。 book18.org

青衫老人呵呵一笑:" 徒孫莫急,本座正要說到點睛之處——本朝治下戰事不多,若想建功立業、領兵統帥,唯有外擊異族之侵略與內平悍匪之禍患。 book18.org

" 虞龍野學成之後,曾自作主張要前往北玄道建州參軍入伍,但他身為虞氏未來家主,父姑豈可坐視其自蹈險地,二人俱皆堅持不許。 book18.org

" 因此他只能來到惡匪作亂、山賊橫行的青州,軍籍遷至東離衛,而他兵行險著想必是為了早日升任蒼榆郡都尉——按本朝例律,每任都尉走馬上任、接持虎符之前,都需調往建州戍邊衛土至少一年,屆時他就能開疆拓土、建功立業,以踐' 豪言壯語' 了。" 為了證明自己較傳說中的兵聖更勝一籌,不惜殺良冒功、謀求高銜,以期在邊疆戰場立得蓋世武功,如此令人費解的思維方式,讓我一時不知如何譴責。 book18.org

轉念一想,兵聖雖然在亂世中殺出了屍山血海,但他也未曾以兵鋒指向本國百姓啊。 book18.org

爾等高官子弟,就這般視人命如螻蟻草芥、沙土塵埃嗎?! book18.org

我壓下胸中怒焰,退後一步,不再多問——雖然明知他談起申子厲語氣非同尋常,但此事極有可能關係到他身份,未必便肯如實相告。 book18.org

羽玄魔君朝我點頭,而後對娘親道:" 虞龍野殺良冒功之事,多虧仙子明察秋毫,否則本教名聲受污還在其次——反正再背一樁血案也是債多不壓身——可憐的是上千黎民百姓慘遭那孽畜屠殺之血案不得沉冤昭雪,於九泉之下亦不能安寧。本座……老夫代他們多謝仙子大恩大德。" 青衫老者解下玄冠抱在腰間,露出花白的頭髮,而後深深鞠躬,腰背直垂。 book18.org

" 魔君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何誠意?" 娘親淡然處之,受了大禮之後又出言擠兌。 book18.org

魔君正了正重新戴上的玄冠,笑呵呵道:" 承蒙仙子如此掛記,有朝一日,本座必會讓仙子得償所願。" " 那好,魔君保重身體,還望百年之後、臨死之前能讓我一睹真容。" 娘親此話說得極認真,內容卻又極諷刺,分明是在暗指他至死也不會露出廬山真面目。 book18.org

如此牙尖嘴利的娘親我從未見過,不由得噗嗤一聲,趕忙捂住嘴。 book18.org

羽玄魔君尷尬一笑,轉移話題:" 咳咳,現下仙子被誣陷身犯命案,不知將往何處暫避?" " 回百歲城,隨意找個村落便是。" " 呵呵,如此雖好,但路途遙遠,難保不失。" 羽玄魔君輕輕搖頭,提議道," 本座倒有個去處,仙子可願一聽?" " 不願。" 青衫老人裝作沒有聽到:" 咳咳,如此本座便說了,不如前往揚州博雅郡安瀾縣司露村,就在兩州界關左近,向東出發,兩日車程便可到達。" 娘親不為所動。 book18.org

" 兩地雖然只隔了靖嵐山脈,但是分屬兩州,若要互通政令,手續極為繁瑣,至少需要兩月,在此之前,仙子與徒孫不虞官府軍旅之追索。" 娘親冷眼旁觀。 book18.org

羽玄魔君眼睛一轉,又繼續說道:" 此地相距不遠,便於往返,若有央府紫垣的消息,本座可差人迅速送達——如果太寧炿真要大辦此案,為息民怨,將會於楚陽縣城問罪斬首,屆時二位若有興致觀摩,不致因為車程錯過。" 一聽此言,我再也無法淡定了,弱弱地喊了句:" 娘親……" 我與慘遭屠戮的村民素不相識,但如能以我之目,代其看到罪魁禍首被繩之以法,也能了卻一樁心事。 book18.org

" 唉。" 娘親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魔君的提議," 就依魔君所言。" 魔君開懷大笑:" 好,那就請仙子明日出東城門,將有一位熟人在那裡等候,見了便知,本座就此別過。" " 萬里哀嚎萬里山,金甲染血御刀殘。仙心慧目炬長夜,千載道義復照還。" 吟誦之聲未絕於耳,那襲青衫已然消融於殘月之下。 book18.org

" 娘親……" 我低著頭,底氣不足,自知犯了錯誤。 book18.org

羽玄魔君不厭其煩地引導提議,必有所圖,但我還是出言干涉了娘親的選擇——雖然我也很意外娘親就此而妥協,但已是不爭的事實。 book18.org

" 霄兒是為了代無辜者見證首惡伏誅,此乃善行善舉,不必自責。" 娘親寵溺一笑," 無論羽玄魔君有何陰謀詭計,娘都會護你周全。" " 嗯!" 面對娘親無限的寬容與包容,為了愛子勇於無懼暗箭冷槍,我不由得痴了,重重點頭。 book18.org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仙子、佛子,她只是深愛著我的母親。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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