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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種情錄】 book18.org
作者:歡莫平2021年10月24日首發於SIS001 book18.org
第四十一章洛府認親 book18.org
白義車駕形制上不如赤驥寬大,但內里陳設倒很精美,雕繪著簡單卻典雅的四時花草,吊綴著香包。 book18.org
車廂靠外出有專門收納鞋襪的小櫃,裡頭鋪了一層柔軟的虎皮,連座位上也是擺放著棉質坐墊,是以官道上雖有偶有不平,在車內卻只有微微的顛簸之感。 book18.org
我和娘親同處一室,各自修煉打坐,倒也不覺得時間難熬。 book18.org
赤驥是兩匹馬所拉動,規制特異,占了官道大半,聲勢赫赫,但速度卻不如白義,稍落半程。 book18.org
兩位車夫常年行車,經驗頗豐,總能在日落前抵達民驛,第三日遇了一場大雨,路滑風大,兩車緩進徐行,卻也沒落在荒山野嶺。 book18.org
民驛不比官驛,沒有山珍海味,沒有錦衾羅床,不過菜肴也還可口,房屋床榻也還適合,何況我也不沉迷於口舌之欲,更重要的是,我須時刻提防著洛乘雲——雖說他在席間規規矩矩,毫無異常,但我仍未放鬆警惕。 book18.org
這車行和民驛似乎往來頗深,赤驥白義與各個民驛的主事甚是熟絡,用食時談天說地,放得很開,多是些野史軼事,說得頗有異趣。 book18.org
看來以八駿車行自誇的名聲和客流,已成了青州境內民驛的熟客。 book18.org
在民驛留宿時,洛乘雲獨居一室,我和娘親同處一室,依舊是娘親守夜,而我在榻上睡覺,除了每天早晨可以欣賞娘親打坐的身姿背影,其餘時間皆是與往常無異。 book18.org
按計劃,原本是第四日便能抵達蒼榆郡洛川城,但那場不期而遇的大雨還是打亂了行程。 book18.org
直至第五日,一路驅馳,過了午後,白義忽然低沉地說道:" 兩位貴人,此處已然可以遠眺洛川城了。" 娘親淡淡地" 嗯" 了一聲,我則好奇自輿內地探出頭,想要一睹洛川城的風采。 book18.org
此時車駕正自長長的緩坡而奔馳而下,駿馬疾蹄,迎風拂面,午後的天光灑滿乾坤。 book18.org
自此望去,遠處寬闊平原上坐落了巍峨無比、雄偉宏峻的城池。 book18.org
此城三城兩濠,內外二城通體蔚青,自不遠處一條奔涌的大川引來支流護城,城外一帶及平原上布滿青青農田,大小村莊錯落有致,除寬敞的管道外,小路剪徑縱橫交匯。 book18.org
車駕與洛川城呈俯視之勢,內外二城的布局一覽無餘,整體約呈方矩,長短不一,占地極大,若以百歲城大小為基數,洛川城至少數其五倍。 book18.org
內外二城之間另有護城河,以之為界:外城房屋緊挨齊並,高低冥迷,星羅棋布,街道或寬或窄,掩映其中;內城則不然,街道具有規制,寬敞而筆直,連通四門,府衙樓院,各安其地,井然有序,雖不至車水馬龍,但也是行人車馬奔波不歇。 book18.org
只能說不愧是青州首府。 book18.org
城池景象震撼,但也沒到教我驚呼異咤的地步,很快就收回目光,退回車廂里。 book18.org
洛川城雄偉無比,但我和娘親並不會久留,只是讓洛乘雲來此認親,如果顧道窮身在此地,便可甩下他這個累贅,否則就…… book18.org
我不再多想,靜坐等待。 book18.org
本以為洛川城已是可望在即,當用不去多少時間便能抵達,卻沒想到仍是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堪堪抵達入城南門。 book18.org
守外城的官兵士卒倒比百歲城負責得些,但也有限,僅僅是盤問幾句,聽聞是赤驥白義的諢號,便沒怎麼為難就放行了。 book18.org
看來八駿車行的名聲果非自賣自誇,在青州首府亦不算無用。我心中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雖說是娘親帶了面紗、仙顏半掩,我也不再會對外人的痴迷耿耿於懷,但卻仍不願教旁人窺伺,想來心中就有些不痛快,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應該是這樣想的吧? book18.org
進了城,車駕明顯變慢,緩驅徐進,白義問道:" 兩位貴人,可有去處?"" 霄兒,給他。" 娘親自懷中掏出紙條,交給我。 book18.org
我接過之後,略微一看,上面寫了一連串地址:" 洛川城外郭南辛街坊洛府。" 我初來乍到,自然是沒什麼概念,不懂具體何地,便遞給了白義。 book18.org
白義握著降世,看也不看道:" 貴人,小的不識字,煩請念一遍。" " 哦,好的。" 我倒是忽略了並非所有人都能識文斷字,於是將那地址念了一遍。 book18.org
白義這才點頭,恍然大悟:" 原來是此地,我這車駕穿街過巷倒是不怕,不過我兄弟就只能走大道了,不知貴人意下如何?" " 皆走大道吧。" 娘親似未思慮,便迅速決斷。 book18.org
" 是。" 白義應了一聲,緩緩行著,應是等後方的赤驥追上,並駕齊驅。 book18.org
此時雖已是下午,但外城街道上依舊不缺走卒販夫,沿街叫賣,聲聲嘈雜,鄉音土話,極富有人間氣息。 book18.org
不多時,赤驥已經追了上來,與白義商量了一陣,便一前一後地行進起來了。 book18.org
外城街道規制不一,終究不比寬敞的官道,有時一段寬敞一段緊窄,再加上行人車馬或有交匯,這一路也是走走停停,聽著四周吵嚷叫賣不斷,頗有人間煙火氣,倒也不覺煩悶。 book18.org
約摸半個時辰後,車馬驟停,白義道:" 貴人,洛府到了。" 娘親和我先後下了車,赤驥隨後而至,洛乘雲也扶著車轅下來了。 book18.org
只見" 洛府" 的牌匾高掛在略有年頭的棕褐大門上,府前一對石獅蹲守,周圍是斑駁的白牆,似是沒落人家,院子占地卻不小,左右望去各有十餘丈。 book18.org
門前正有兩個身形健壯的家丁服飾的人站立,一左一右,一老一小,見我們一行人在此停留之後,互相使了個眼色,下階迎了過來,其中年長的家丁微笑作揖道:" 敢問幾位,可是謝仙子一行?" " 嗯。" 娘親似乎並不意外,淡淡點頭;我也不曾吃驚,只因聽到過沈師叔修書之事。 book18.org
年長的家丁胳膊肘一捅身旁之人,催促道:" 趕緊去稟報大夫人,說謝仙子送小公子回來了!" " 哦,是是是。" 旁邊看痴了的那人趕忙點頭應聲,跑進府里。 book18.org
" 小人是洛府的家丁,蒙主人賜姓,喚做洛大有。" 家丁再次作揖,詢問道," 不知哪位是我家小公子?" 我回頭一看,洛乘雲正扭扭捏捏的,似乎很是糾結,但娘親已然拂袖指向了他,洛大有投去目光打量道," 雖然白了點,但……像!" 洛乘雲聽了這番話,卻絲毫沒有放開,反而更顯拘謹了,那半老家丁卻是沒有再說,只笑眯眯地看著他,眼中極是欣慰。 book18.org
" 二郎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繁複襦裙的盤髻婦人自大門跑了出來,杏眼紅唇,姿色猶存、風韻成熟,後邊還跟著一個儒生打扮的年輕人,也有幾分俊俏,擔心道:" 母親,你慢點!" 那婦人卻不管不顧,略微提著裙子,邊跑邊問:" 大有,哪個是我家二郎?" 洛大有不慌不忙地指向了洛乘雲,並讓在一側。 book18.org
那婦人忽略了我們母子,徑直跑到洛乘雲跟前,抓住他的雙肩,雙目發亮,入神地打量著後者,淚光隱隱喃喃道:" 是二郎……和老爺真像!" 洛乘雲被注視得十分尷尬,偏頭躲閃,嘴裡求饒似的喚道:" 這位夫人……" 儒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責怪道:" 娘,你注意點形象……" 那婦人方才入夢初醒地放開雙手,抹抹眼中淚光,溫柔笑道:" 二郎,大娘失態了……" " ……沒事。" 洛乘雲支支吾吾,左顧右盼," 夫人,我真是……嗎?" 婦人一怔,旋即笑道:" 二郎和你爹娘長得甚為相似,又有信物與疤痕,還能有錯?" 洛乘雲摸摸索索地從懷裡掏出來鶴形玉佩,猶疑地道:" 這塊玉佩倒是我自小帶在身上的……" " 那不就是了?" 婦人見他仍是遲疑,又吩咐儒生道," 嘯原,把你的那塊給二郎看看。" " 好嘞。" 儒生點頭答應,自腰間解下一塊虎形白玉,放於掌中,遞給洛乘雲觀看。 book18.org
婦人雙手疊腰,儀態盡復,解釋道:" 二郎,這虎鶴雙形的玉佩,乃是你父親比武得來的一塊玉石雕琢而成,虎形的給了嘯原,鶴形的便給了你。你瞧,雖然形制不同,但材質晶瑩剔透,如出一轍。" 洛乘雲眼含淚水,白皙俊美的臉龐浸滿泣意:" 夫人,那我要怎麼稱呼……" " 二郎叫我一聲大娘便是。" 婦人溫柔地說道,一雙杏眼中儘是期待。 book18.org
" ……大娘!" 洛乘雲囁嚅了半天,終是輕輕喚了一聲。 book18.org
" 誒~"婦人眯目頷首,滿意地應了一聲,又把儒生拖過來," 這是你大哥,嘯原。" 洛乘雲抬眼看了看,嘴唇顫動了一會兒,叫了一聲:" 大哥。" 在旁觀察著這幕認親場景,娘親神情淡然,靜觀其變,而我細細打量之下,洛乘雲與那儒生果有幾分相似,看來血脈淵源並非虛言。 book18.org
" 二弟!" 洛嘯原也不遲疑,握著洛乘雲的手,極是親近與高興地喚了一聲兄弟之稱,惹得洛乘雲眼中竟是出現了淚水。 book18.org
洛乘雲趕忙抽出手,抹了抹眼睛,問道:" 大娘,父親……和我母親呢?"" 這……" 婦人一時猶豫、面有難色,儒生卻機敏應變,建言道:" 母親,還是先把客人迎到府上吧,教恩人在府外受日曬雨淋,成何體統?"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香消玉殞 book18.org
" 也是,二郎我們進去再說吧。" 婦人也應對不俗,順勢安撫了洛乘雲,才轉向我們,向娘親萬福道歉:" 這位想必是謝仙子,妾身見子心切,一時忽略了各位,向仙子賠禮道歉了。" " 人之常情,不必賠禮道歉。" 娘親淡然無比,不甚在意地搖搖頭。 book18.org
婦人邀請道:" 多謝仙子寬宥,還請到府上一敘。" 洛嘯原在婦人背後目不斜視,但偶爾也會打量娘親一眼,只是很快移去目光。 book18.org
這一幕自是落在我眼裡,抹去心中淡淡的吃味,看樣子洛乘雲的大哥雖是儒生,道理卻學得並不徹底,但在我所見諸人中,也算極為克制守禮的了。 book18.org
娘親也不推辭,點頭道:" 勞煩夫人帶路。" " 這邊請。" 洛大有在洛夫人的吩咐下,在前開道,洛夫人則與娘親並行,洛家兄弟二人扶手無言,只洛嘯原不時與我說幾句,交換了姓名,白義赤驥則在末尾。 book18.org
過了前庭、大院,一行人徑直來到了北邊正堂,洛家三口與我母子二人依禮分坐兩側,白義赤驥則在堂口末座。 book18.org
洛大有吩咐婢女上了茶水之後,侍立在主母旁側。 book18.org
洛夫人看了一眼洛乘雲,露出欣慰之色,起座萬福,身姿極矮,恭敬謝道:" 謝仙子,您將我家二郎尋到送回,感激涕零,可惜老爺不在府上,不能親自致謝,妾身便大膽僭越,代夫行禮。" 說著便要俯身下拜,卻怎麼也下不去。 book18.org
見此情形,我已明白是娘親以元炁阻止了洛夫人的跪拜之禮,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元炁破體之能為。 book18.org
" 夫人不必客氣,洛公子只是與我等順道,便帶上他罷了。" " 仙子武功蓋世,既然如此,謝禮一事,只能等我家老爺回來再說了。" 洛夫人慾行跪拜大禮而不得,只能作罷,坐回原位。 book18.org
娘親淡淡抿了一口茶水,問道:" 不知洛大俠現在何處?" 聽到娘親的問題,洛乘雲也抬起了頭,豎耳傾聽。 book18.org
洛夫人倒是沒有隱瞞:" 老爺接了官府的差使,護送餉銀和軍械往楚陽縣去了。" " 哦,原來如此。" 娘親和我皆不意外,只因武林中人僅靠門派產業極難生存,如沈師叔一般,不得不幫達官貴人訓練武奴、接取官府差使,以供開銷。 book18.org
" 大娘……那我母親呢?" 洛乘雲聽了半晌,終是忍不住開口,滿臉期待。 book18.org
" 這……" 洛夫人再次遲疑,這回洛嘯原不再勸阻或岔開話題,說道:" 母親,二弟遲早要知道的,你就別瞞著了。" 聽了此話,在場諸人已有不好的預感,洛乘雲更是面色轉白,哀求道:" 大娘……" " ……二郎,大娘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答應大娘,不要……太傷心了。" 洛乘雲臉色更差,卻還擠出一個笑容:"我……我答應大娘便是。" 洛夫人哀嘆一聲,眼泛淚光道:" 二郎,自你被那淫賊擄走以後,二妹……你母親她晝夜難寐,憂思成疾,沒過多久便……香消玉殞了。" 洛乘雲如遭雷擊,卻強撐道:" 大娘,我娘她……葬在哪裡?" 洛夫人挽袖擦擦眼淚,回道:" 二妹去世後……老爺做主,將她埋在了府上的小院,說是讓她在這兒等你回來……" " 大娘,我能去看看嗎?" 這句話說得順暢無比、再無阻滯,但那雙眼睛卻是灰茫茫一片,似乎人世已不值得留戀。 book18.org
" 這……也好,嘯原,你帶二郎去拜祭二妹吧。" 洛夫人遲疑了一會兒,望著洛乘雲的茫然的神色萬分不忍,終究還是答應了,抹去眼角淚珠," 想來二妹知你認祖歸宗,在天之靈亦能安寧。" " 是,母親。" 洛嘯原起身應道,又向洛大有與洛乘雲道:" 大有叔,煩你去那些紙錢香燭,讓我二弟儘儘小心;二弟,跟我來吧。" 洛大有聞言鞠躬應是,先出了廳堂;洛乘雲牽動嘴角,什麼也沒說,強打精神挽住了洛嘯原的手,掙扎著從座椅中起身,被攙扶著出了正堂。 book18.org
沒想到,洛乘雲甫回洛家,滿心期待與父母重逢,便得知了這等噩耗。 book18.org
離家去府十餘年,再歸時母子已是陰陽相隔,堪稱人間慘劇,望著他那愈顯羸弱蕭瑟的身影,我也不由得嘆息。 book18.org
廳堂上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洛夫人才斂去泣容,恭敬問道:" 仙子,三日前府上接到沈氏書信,說二郎身中火毒,全賴仙子以不世武功壓制,果真如此嗎?" " 不錯。" " 唉,昨日我已差人問遍了周圍的道觀真修,有的則是不知有顧道窮此人,知道的卻說他不在此地,這……如何是好?" 洛夫人手捧心口,皺眉失措,帶雨的杏眼更顯迷茫。 book18.org
聽聞此言,我不禁皺眉,看來暫時甩不掉他了。 book18.org
娘親倒是古井無波,淡然道:" 無妨,近日我仍可為他壓制火毒。" " 仙子宅心仁厚,妾身感激不盡。" 洛夫人先是感謝而後又憂慮不已," 只是老爺回府尚需時日,恐耽擱仙子要事。" " 洛大俠什麼時候能回?" 洛夫人凝眉細思,回憶道:" 老爺是五月初一出發,這趟差使須按官府軍旅安排,耗時約十日,當在昨日抵達楚陽。前日妾身所寫書信,已差信使送去,但最快也需三日才能送抵,老爺還需與楚陽當地官兵交接完畢才能返程,預計十五可返程,回來需四五日,按此來說,應在中旬末、下旬初回府。" " 這麼久?" 不光是我,娘親也不禁蹙眉。 book18.org
今日五月十二,若等洛正則回府,至少有七日之久,且還只是父子相認,無法解去火毒,屆時洛乘雲仍需與我們一道同行。 book18.org
娘親思量了一會兒,迅速提出了對策:" 夫人,我們還身負要事,無法久留府上。不過楚陽也是我們目的地之一,因此洛公子可與我們一道同行;至於洛大俠那邊,煩你再修書一封,告知他就於楚陽等候;若洛大俠錯過傳信,回了府上,你讓他再返回楚陽,到拂香苑尋人,我等月內應在楚陽停留。" 拂香苑?楚陽縣城也有拂香苑? book18.org
我不禁面露疑惑,但此刻並非發問的時候,只能暫且埋下。 book18.org
" 這……" 洛夫人猶豫考慮了一會兒,緩緩點頭道," 好吧,就依仙子所言,確實不好耽擱仙子大事。" " 嗯。" " 那仙子何時出發?" " 明日。" 洛夫人熱情地邀請:" 那仙子今晚就在府上小憩吧。" 娘親淡然婉拒:" 無需如此,我等自有去處。" " 我家二郎全賴仙子善心才能保住性命,今日仙子到我府上,若不能設宴款待,不能讓仙子小憩,說出去別人會罵我洛家無情無義的。" 這番話合情合理,娘親似也不好拂拒,卻也沒怎麼糾結,點頭乾脆道:" 既然如此,今日就打擾貴府了。" 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刀鳴雪影 book18.org
" 哪裡哪裡,還須多謝仙子讓我們得以回報萬一。" 洛夫人見娘親應下了邀請,又將話題引到我身上," 這位是……" 娘親淡然答道:" 犬子柳穹,字子霄。" " 原來是令郎,果然是青年才俊。" 洛夫人頷首不已,似是極為欣賞。 book18.org
" 哪裡哪裡。" 雖然話題中心是在談論我,但我卻絲毫沒有出言的機會,只能在一旁聽著二人客套與謙虛。 book18.org
洛夫人看似少有主見,待人接客卻是老練熟稔,和娘親談話從不間斷,卻不會教人生出厭煩來。 book18.org
二人相談甚歡,娘親淡然交流,自然地問起洛乘雲被擄走的經歷,洛夫人嘆了一口氣,娓娓道來。 book18.org
洛家原本也是蒼榆郡世家大族,以洛為姓,族人為官為吏,勢力在洛川城內數一數二,甚至放眼九州也是故吏門生、相交遍地;洛正則本非嫡脈,而是三房獨子,母親早逝,偏愛練武習功,父親深恨他不讀經史、不務正業,便早早分了他一份家業," 放逐" 到外城老宅,自此以後很少往來。 book18.org
但洛正則倒是自由了,從此專心練武,用功不輟,成了逐星派真傳弟子,練就了踏雪無痕的輕功身法、快若閃電的刀法,除惡誅邪,行俠仗義,被尊稱為"刀鳴雪影" ,一時間在蒼榆地界上,江湖人士交口稱讚,風頭無兩。 book18.org
洛正則二十五歲之際,玉龍探花為禍蒼榆一帶,他號召武林同道,一同緝捕淫賊,不少仁人志士響應號召,連成一氣、呼為聯盟。 book18.org
但那淫賊隱匿之術、輕身之法當世少見,往往是犯案之後便銷聲匿跡,眾人皆望塵莫及、束手無策。直到玉龍探花在洛川城犯下禍事被洛正則撞上,後者憑藉輕功刀法,終是重創那廝、斷其罪根,不過還是讓他逃得性命。 book18.org
洛正則數月追索都未得其果,問遍城內郎中都無可疑之人,玉龍探花似是逃之夭夭,不敢再為禍四方,再加上他親自閹了淫賊,終於放鬆了警惕。 book18.org
那淫賊卻是神出鬼沒,於此際再次現身,從二夫人手上擄走了洛正則幼子,消失無蹤。 book18.org
此後便是二夫人思子成疾、憂鬱而終,洛正則也是無心參與門派事務,屢屢接受差役募令,參與官府的護送差使,順道去往各地尋人,直至如今。 book18.org
洛正則倒也不是沒去過百歲城,但從未想過玉龍探花會隱匿在紅袖添香園此等青樓勾欄里,再加上洛乘雲信物與疤痕標記皆不易顯露人前,十數年間雖然父子皆身處青州地界,卻是互不相知、不得相認。 book18.org
" 原來如此曲折。" 娘親聽了之後也是微微嘆息,道出一樁隱情," 當年我也曾聽聞玉龍探花為禍一方,不過彼時我尚有要事,未能響應洛大俠的號召,否則當不至於釀成如此悲劇。" 洛夫人反而開解道:" 仙子不必自責,當年一切皆是命數;如今二郎蒙仙子相救,已是感激不盡。" 娘親當年竟然差點參與玉龍探花的緝捕? book18.org
我也是今日才知,也就是說,娘親歸隱葳蕤谷之前,曾在青州境內活動。 book18.org
娘親自然並未介懷,二人又聊了幾句,忽然有女子來稟報:" 大夫人,晚宴備好了。" " 仙子,柳公子,請隨妾身來。" 洛夫人起身邀請,又吩咐辦完差事的洛大有道:" 去羽還小院請大郎和二郎前來用食。" 在洛夫人的引路下,娘親和我來到了宴廳,滿桌佳肴正熱氣騰騰。 book18.org
洛夫人一邊請我們入座,一邊自謙道:" 倉促之下,只得備下些許寒酸酒菜,還望見諒。" 娘親也是客氣道:" 哪裡的話,倒是勞煩夫人設宴了。" 這一桌當然不算寒酸,雞鴨魚肉樣樣不少,但若真與白正驛那晚的宴席想必,還真是相形見絀,過了那晚,就再也沒見過那等山珍海味,雖然我並不留戀,卻是記憶猶新。 book18.org
洛夫人入座後,向門口望了一眼," 大郎二郎尚未來此,我們便不等了,仙子請先用吧。" 娘親淡然道:" 時候尚早,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洛夫人便不再堅持,又找起話題與娘親攀談起來。 book18.org
沒過多久,洛家兩兄弟便一前一後地進了宴廳。 book18.org
洛乘雲失魂落魄,白皙的臉上兩道明顯的淚痕,眼睛又紅又腫,看來目睹母親的墳墓讓他痛哭流涕、久不能止。 book18.org
洛嘯原牽著他的手入座,坐在洛夫人旁邊。 book18.org
洛夫人一見此狀,心疼地說道:" 二郎,不要太過傷心了。" 洛乘雲毫無反應,洛嘯原又道:" 二弟,雖然二娘不在了,但是父親尚在,須得振作一點。"洛乘雲聽了此言,才怔怔點頭,又自顧自地端起飯碗,旁若無人地扒起飯來。 book18.org
洛乘雲狀態明顯異於常人,但席間洛夫人似是不便過多安慰,嘆了一口氣,鼓起熱情道:" 仙子,柳公子,請用吧。" 娘親應了一聲,挽袖自如地盛起湯食來,我也跟著動筷子。 book18.org
" 母親,二弟身中火毒,那位妙手道醫又尋之不見,如何是好?" 洛嘯原盯著洛家幼子皺眉不已,神情關切,似心疼似不忍。 book18.org
" 仙子宅心仁厚,願意為二郎壓制火毒。只是身負要事,無法久留,但願攜二郎前去楚陽,與汝父匯合。" 洛夫人將方才的談話簡要相告。 book18.org
" 原來如此,多謝仙子了。" 洛嘯原先是感謝道,而後又嘆氣:" 若非秋闈將近,我本應與二弟同行,稍加照看,不致過分勞煩仙子,也可順便拜謁先帝朝的大學士范從陽。" " 范從陽?" 此名還是第一次聽見,但見他說得極為神往,應當有些來頭,我便起了些好奇心。 book18.org
洛嘯原禮貌地為我解惑:" 柳公子有所不知,大學士姓范名翼極,字從陽,乃光純二年進士,任用於秘書省,潛心博覽,厚學深稽,歷十年編撰修著《四朝通史》。光純十二年,被欽封為龍淵閣大學士,奉皇命稽考九州風物,將之編撰成書,以志我朝氣象。今聞其書九已成六,如今正在青州楚陽考察。" " 誒,原來他是《四朝通史》的筆者麼,我也算讀過此書。" 我靈光一閃,省起娘親授史研經時正是以此為範本,卻不知為何隱去了撰成者的姓名,我亦不敢相問,今日才從洛家長子口中得知。 book18.org
雖知范從陽是個與我等武林人士風馬牛不相及的儒生,也沒有為民請命、治理一方之作為,但他著成的巨史上述千年下追太祖,流傳甚廣,頗負盛名,已成書院私塾授史之範本,完成了許多酸朽腐儒皓首窮經、終生難求的三不朽之一——立德立功立言。 book18.org
洛嘯原來了興趣:" 哦,柳公子也曾治學此書?" 我趕忙擺手,連稱不敢:" 治學不敢當,只是曾粗淺翻越過。" 治學實乃言過其實,只是人家恭維罷了,我只在娘親相授時不求甚解地粗讀背誦過,後來幾乎沒再溫故知新。 book18.org
我們簡單交流一番後,因洛乘雲之故,席間談話甚少,餐後洛夫人與洛嘯原為了安慰開解洛乘雲,早早將我們安排在了西廂客房,吩咐下人好好招待之後,便急急地帶他回東廂好好談心勸慰去了。 book18.org
我與娘親各處一室,洛家的客房到底比民驛住宿條件更適宜睡眠,且兼有車馬勞頓,因此我簡單沐浴之後便早早睡去。 book18.org
一夜之後,我渾身舒服地醒來,只覺神清氣爽。 book18.org
在家丁的帶領下,在宴廳見到了娘親與洛家母子三人,洛夫人和洛嘯原面容皆有些疲憊,洛乘雲雖然依舊精打采,但已不似昨日那般麻木,看來一夜之功並不虛耗。 book18.org
我們一行人用過早食之後,和哭哭啼啼的洛夫人告別,再次踏上行程。 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剪徑山匪 book18.org
自洛川城往楚陽而去,剛出城一兩日,官道上倒還車馬絡繹不絕,自第二日下午起,同行與相遇的車馬便日趨稀少。 book18.org
只因楚陽地處青州邊陲,與揚州交界,故此除了官府文書、軍旅糧草、行腳商人,少有往來。 book18.org
民驛之間相隔距離也是越來越遠,每日行程愈發緊迫,但官驛仍舊是每隔五十里一驛,並未稍加——雖說娘親並未以擒風衛所贈的金牌為令箭讓我等宿留官驛,我也並無怨言。 book18.org
行至至第四日辰時,白義卻忽然停住車駕,低聲告誡道:" 兩位貴人,前面有來車掛了白幡,當是送靈扶柩;貴人身份尊榮,還請不要開窗掀簾,恐惹上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正所謂死者為大,此等事情多為民間忌諱,倒也不必冒犯,因此我正襟危坐,不為所動,娘親就更不必說了,從始至終挺拔端坐。 book18.org
後頭的赤驥也是罵罵咧咧地停車了,提醒洛乘雲不要亂看白事。 book18.org
沒過多久,只聽見沉悶的馬蹄聲以及嘎吱作響的車輪由遠及近,仿佛抬著千鈞器物,一道嘶啞粗獷的聲音呼喚道:" 魂歸來兮,嗟爾饗食;魂歸來兮,靈返故里;魂歸來兮,莫留他鄉;魂歸來兮,託夢妻子……" 隨著馬蹄車輪漸行漸遠,招魂聲也再不可聞,赤驥這才罵罵咧咧地道:" 差點撞上老子的車,晦氣!白義,趕緊甩鞭子!" 白義並不出聲回應,沉默地馭馬行車,重新啟程。 book18.org
而後便是平常地度過了第四日。 book18.org
十七日,卯辰之交自民驛啟程,行車約一個時辰後,忽生變故! book18.org
" 吁——" 一聲烈馬長嘶,前方傳來一個尖細猥瑣的聲音:" 前路不通,來車止步!" 因今日路程不多,白義赤驥並未拉開距離,故此一前一後急急停駐,差點撞上,赤驥卻一反常態地緘口不言。 book18.org
正在采練的我被驚醒,見娘親神色如常,只聽外頭的白義低聲道:" 貴人,遇到劫道的了,暫不要露面,讓小人交涉交涉。" 聽聲音,來者僅有一人,何來如此大膽,敢劫兩輛馬車。 book18.org
我正疑惑間,兩旁忽地傳來哄亂的馬蹄及步伐聲,我自左右小窗看去,約有二十人,持刀帶斧,面帶煞氣,站在緩坡上方。 book18.org
此段官道兩邊夾著不急不緩的山坡,叢林掩映,倒真是劫道剪徑的絕佳關隘。 book18.org
為首的騎馬者勒馬停驅,身披大氅,衣袍環帶,不怒自威,大聲喊道:" 吳老六,你小子跑得到挺快啊!" 阻道喝停我們的人諂媚的開口:" 雲四爺,老六這不是怕這票子跑了嘛?" 騎著高頭大馬的雲四爺嗤之以鼻:" 得了吧,我看你是憋了十多天,飢不擇食,看到帶把的都忍不住了吧?" 此言一出,兩旁的嘍囉哄然大笑,吳老六似是不敢還口,只能訕笑。 book18.org
待四下笑聲停息,白義適時開口:" 敢問各位鉗爺是哪條道上的?" " 喲呵,就怕你不問,四爺的萬兒說出來嚇死你。" 吳老六狐假虎威、嘚瑟不已," 陽山一片雲,六龍聚義廳。我家四爺,黑雲騰龍寨,坐第三把交椅的便是!" " 原來是陽山黑雲寨的義士,我等是八駿車行跑途掙辛苦錢的,車裡幾位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還望各位高抬貴手,小的獻上十兩銀子給各位兄弟打打牙祭。" 白義一番話將場麵包圓,但吳老六卻是不為所動,嘴臉兇惡地道:" 呸,別拿你那幾匹破馬的名頭嚇唬老子,你們倆不就是什麼' 赤雞' 、' 白蟻' 嗎?老子當年還給你們做過馬倌呢!告訴你,今兒逮的就是你,正好寨子裡折了幾匹馬,你們這是送枕頭來了!" 白義聽了,低聲對我們道:" 兩位貴人,今日恐無法善了。" 面對如此情境,我當然無有擔憂,即使拋開武功絕世的娘親,我的武功也是不容小覷,這幫山賊土匪只有二十來人,我自可遊刃有餘,只是平時話癆的赤驥此時一言不發,倒叫人頗為意外。 book18.org
娘親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淡淡吩咐道:" 霄兒,你去看看狀況。" " 是,娘親。" 我應了一聲,下了車,走到開闊處,環顧四周。 book18.org
那吳老六面相與聲音同樣猥瑣,賊眉鼠眼,兩撇八字鬍,眼中射出貪婪的光芒:" 誒喲我操你娘的,這小子身上這把劍就值不少錢,你這螞蟻還想騙老子?!" 我冷笑一聲,這蟊賊眼力不錯,竟是看上了含章劍。 book18.org
雲四爺牽著韁繩,居高臨下地打量了我一會兒,頤指氣使:" 吳老六,把那寶劍給我拿下,我屋裡的那個新來的女人就賞你了;若是你拿不下這個毛頭小子,你就等著被二哥寵幸吧。" 此言一出,那些嘍囉又是一陣鬨笑,但那吳老六絲毫不以為意,舔了舔嘴唇,下馬抽出腰間一把快刀,大聲叫道:" 四爺您就瞧好吧!" 說完揚刀過首,目露凶光,徑直向我衝過來,。 book18.org
我快速打量了一下吳老六的姿勢,此人氣勢有幾分,但腳步虛浮,體內氣血虧空,持刀姿勢也是一塌糊塗,簡直不堪一擊。 book18.org
吳老六衝到面前,離我不過數步,手中快刀狠狠向下砍,口中大叫:" 受死吧!" 我雙腳發力,朝左側移了兩步,吳老六用足力氣的一刀驟然落空,去勢已盡。 book18.org
瞅準時機,我一記鞭腿踢在他脛骨上,瘦弱蟊賊吃痛,身體站立不穩,向地上倒去,我反抄起手中含章劍,劍鐔狠狠戳在他後頸處,瘦弱的身體轟然倒地,塵土飛揚。 book18.org
只這一擊,便教吳老六聲氣不出,已然不省人事。 book18.org
這一下兔起鶻落,猝然生變,官道上首的山賊屏住了聲息,眾匪的震驚之色與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book18.org
我將含章劍甩了一圈,握在身側,昂首注視領頭人物,怡然不懼。 book18.org
雲四爺跨馬橫刀,斂去眼中震驚之色,陰惻惻道:" 原來是個練家子,兄弟們抄傢伙!" 兩邊的嘍囉轟然應好,便要拔出武器應對。 book18.org
見此情形,我不禁皺眉,二十多個人賊人我和娘親還不放在眼裡,群起而攻之也不能傷我們分毫,但卻無法分神保全赤驥、白義及洛乘雲,我只得低低喚了一聲" 娘親". "嗯。" 娘親的聲音傳入耳中,但很快就被嘍囉們驚詫、不可置信的叫喊掩蓋:" 臥槽,老子的刀拔不出來?!" " 老子的也是!" " 見鬼,老子手被凍住啦!" 放眼望去,拿刀的嘍囉們手中刀鞘長出冰須,其餘手持斧、槍等武器的人則是雙手凍僵,冰霜蔓延。 book18.org
那雲四爺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但是反應敏捷,當機立斷:" 點子扎手,撤!" 話音未落,雲四爺已然帶頭馭馬逃離,其餘諸人也慌忙奪路而逃,亂作一團地跑進了林子,哄亂聲、叫罵聲漸漸遠去。 book18.org
" 他媽的,別踩老子的鞋!" " 你大爺的戚小辮子,別摸我屁股,別以為你被二爺上過就了不起!" " 日你娘,那根棒子好好收著啊!" 只留下暈倒在官道上的吳老六人事不知。 book18.org
今日雖非夏日炎炎,但也是太陽高掛,那群土匪手中兵器卻凍出冰須,他們一副活見鬼的模樣,我深知此乃娘親太陰遺世功體的冰雪元炁之神異,卻已然超越了肉體凡胎所能理解的範疇,仍舊令初見此招的我驚嘆不已。 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生不如死 book18.org
此番劫道餘波已過,白義躬身拜謝道:" 多虧公子武功高強,今日才能免去死劫。" 赤驥卻是罵罵咧咧的詛咒起山匪來:" 他媽的一群亡命之徒,也敢來冒犯我赤驥大爺……" 洛乘雲從車駕上探出頭來,聽得一臉無語。 book18.org
我不置可否地回應了白義的謝禮,對著地上的吳老六卻犯了難。 book18.org
此人是陽山黑雲寨的小嘍囉,自然死有餘辜,但我至今尚未開過殺戒,實在有點難以下手;若是置之不理,又無異於放虎歸山,還不知他日後會造多少殺孽。 book18.org
" 娘親,此人該如何處理?" 我只得向娘親請教。 book18.org
" 此地距楚陽縣不過數十里,不妨審問,再做決斷。" 話音剛落,娘親已然自車駕下來,衣袍飄飄,來到了我身旁,玉指微曲,彈出一道冰雪元炁,沒入吳老六胸膛。 book18.org
" 嗬——啊!" 吳老六仿佛溺水之人一般,陡然翻身坐起,不停地喘息咳嗽。 book18.org
我以劍鞘指向吳老六的咽喉,喝問道:" 吳老六,你害過多少人命?!" 猥瑣蟊賊聞言喘息稍止,抬頭望來,卻是眼睛發亮,淫褻笑道:" 誒喲,車裡還有這麼個大美人,早知道老子就不和雲四爺說了。" " 我問你話呢!" 他這副色迷心竅的模樣,我哪裡還不明白是因為什麼,怒氣直竄天靈,劍鞘鈍尖戳在他胸前,直讓他吃痛咳嗽。 book18.org
但吳老六死性不改,依舊對娘親出言不遜:" 大美人,你這對奶子,比那什麼大孫子家的寡婦還大,讓老子吃上兩口那還了得!大美人,要不試試我吳老六,肯定比這毛頭小子更舒服,老子可是憋了十幾天了……" 說完猥瑣地挺動腰胯。 book18.org
呵呵,我冷笑一聲,寒光出鞘,什麼殺戒未開什麼刑罪相稱,我只想把他碎屍萬段。 book18.org
正當我打算揮劍將他梟首時,娘親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腕,玉掌向吳老六面門遞出。 book18.org
吳老六不退反喜,迎上來到:" 大美人的手掌也這麼好看,主動讓老子舔舔……啊!嗚嗚——" 他話未說完,伸出的舌頭上已然覆蓋上一層冰霜,變得僵硬無比。 book18.org
吳老六神情驚恐,雙手想要除去冰霜,一碰之下卻閃電般縮回,仿佛碰到了火炭烙鐵," 嗚嗚" 哀嚎,掙扎著想要後退,但那層冰霜卻不稍減。 book18.org
很快,嘴巴里的冰霜向著面門和喉嚨里蔓延,整個面孔仿佛帶上了薄薄的寒冰面具,驚恐流淚的眼睛被蓋住了,鼻孔慢慢地結了一層冰塊,大大開張的喉管里冰霜也漸漸凝結。 book18.org
吳老六仿佛被人掐著脖子一般,雙手無助地捂著脖頸,想要扒開那不存在的魔爪,發出恐怖的" 嗬嗬" 聲,仿佛緩慢抽動的風箱一般。 book18.org
他忽然跪倒在地,捂著脖子,對著娘親,將頭重重地嗑在地上,濺出殷紅的鮮血,做完這個動作,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蜷縮成一團,不再動彈。 book18.org
娘親面無表情地收回玉手,吳老六這才劇烈地咳嗽,口鼻間的冰霜瞬間化為涼水,被他吐在地上,最後弓著身子癱癰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book18.org
吳老六所遭受的這番折磨,簡直是生不如死,即使是我,易地而處,恐怕也承受不住,還不如直接自戕一了百了。 book18.org
在場諸人都害怕地咽了一口唾沫,要麼低頭不語,要麼目光敬畏。 book18.org
娘親這才淡淡開口:" 你害過多少性命?" 吳老六仿佛被雷擊一般,掙扎跪地,不敢抬頭,顫抖答道:" 回仙子,老六隻幹些奸淫擄掠的事情,沒害過性命,殺人的事都是別人乾的!" " 既如此,我便饒你一條性命。" 娘親點頭道,"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我會將你交給官府聽候發落。" " 是是是。" 吳老六一副求之不得的語氣,仿佛從險惡之地逃出生天、萬分慶幸——想來是方才的體驗太過駭人心魄了。 book18.org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白義和赤驥兩人聯手用自帶的縛馬索將心有餘悸、束手就擒的吳老六五花大綁,扔在赤驥車駕的後方,一行人再次啟程。 book18.org
約在午時,我們一行離楚陽縣城已然不遠。 book18.org
縣城相較百歲城而言,形制規模都稍有不如,外城牆也是黃土夯築、斑駁古舊。 book18.org
我們自西城門而入,守城的士兵甲冑倒像是新制的,但卻三三兩兩地隨意站立,隨便看個幾眼就放行了。 book18.org
不過即使以他們的敷衍塞責、漫不經心,看到赤驥車駕後方五花大綁的吳老六,終於拾起警覺地喝道:"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車上捆著人?" 其他的士兵也驚慌失措地手握長矛,合圍攔住了車駕。 book18.org
白義跳下車,抱拳躬身道:" 各位軍爺,此人非是良善平民,乃是黑雲寨的山匪,匪號吳老六,被車上的公子抓住的。" 為首的士兵皺眉道:" 被你們抓住的山匪?叫你們車上的公子下來!" 白義只得請示道:" 公子。" 娘親巋然不動,我只得嘆一口氣,下了馬車。 book18.org
除了不足十數、身穿甲冑的兵士,還有往來的百姓平民駐足,遠遠地圍看熱鬧,指指點點。 book18.org
領頭的官兵目光狐疑,打量道:" 是你擒住此人的?" " 是,此人今日在官道上打劫,被我制服。" " 將他口裡的繩子拿了,我親自問話。" 我點頭應聲,在他緊張地注視下,抓住吳老六身上的繩結,扔在地上,俯身將勒在他嘴裡的繩子拿掉。 book18.org
那士兵用長矛戳了戳吳老六的衣物,問道:" 你是黑雲寨的山匪?" " 老子……回軍爺,我是黑雲寨的。" 吳老六倒是老實,和盤托出,沒再作妖,估計是娘親的懲罰讓他太過害怕。 book18.org
" 呼……" 士兵鬆了一口氣,不過仍未輕易放行," 他雖然承認了,不過還須等呂千總和白捕頭確認過才能放行。" " 嗯。"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自然點頭理解。 book18.org
他將長矛拄在身側,其餘八人也有樣學樣。 book18.org
他環顧四周,忽然暴起,狠狠踹了最近的卒子一腳:" 他媽的沒聽到啊,還不快去叫千總和捕頭!等著老子親自去是不是?" 那無辜中招的卒子如夢初醒:" 是,伍長,馬上去。" 說話間拄著長矛,嘶咧著嘴角,一瘸一拐地小跑小跳進了城裡。 book18.org
" 你們幾個,別杵著,該幹嘛幹嘛去!" 帶頭士兵又呵斥道,其餘幾人慌忙站回原位,挺胸抬頭,驅散起圍觀人群來。 book18.org
伍長指著城門旁邊的牆根道:" 你們,先在一旁候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於是我提溜著吳老六,赤驥白義驅策駿馬車駕,來到一旁等著。 book18.org
第四十六章佛子仙母 book18.org
從牆根上抬頭望去,城樓倒是顯得巍峨雄壯,也提供了陰涼的遮影。 book18.org
坐在白義車駕後方,約摸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見到城內兩人御馬而來,伍長迎了上去。 book18.org
一人頭戴身披甲冑、胯騎駿馬,面容不俗、手挽韁繩;另一人則是烏冠皂靴,玄色便服,容貌平平,面帶微笑,腰掛鐵牌,但胯下的馬比甲冑男子的瘦弱許多。 book18.org
看來二人便是呂千總和白捕頭了。 book18.org
呂千總勒馬問道:" 何伍長,人呢?" 白捕頭停在他身後,並不多言。 book18.org
何伍長連忙抱拳行禮,指向我們道:" 千總,人在那邊。" 二人翻身下馬,在何伍長的帶領下,向我們走來。 book18.org
我跳下車駕,一腳將地上的吳老六踢醒。 book18.org
" 千總,這位就是抓到吳老六的,呃……" 來到近前的何伍長想介紹我,卻卡住了——他沒問過我名字。 book18.org
" 我姓柳。" " 柳公子……" 呂千總相隔幾步,將何伍長拉到身後,打量我一番,語帶懷疑," 不像個練家子啊,如何制服得了匪人?" 因我身形不似武道中人那般健壯,呂千總有此疑問也是情理之中,於是抱拳道:" 在下粗通武藝,練過劍術。" "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身佩寶劍。" 呂千總恍然大悟,又指著地上的山匪問道," 此人就是吳老六?" " 沒錯。" 我一腳將吳老六踢得翻滾兩圈,呂千總一腳踏在哎呦呼痛的吳老六胸口,細細打量一番,呼喚道:" 老白,你來看看,我不認識。" 不認識你看得那麼認真幹嘛?我暗暗又好氣又好笑。 book18.org
" 好的,呂千總。" 白姓捕頭應聲道,微笑不化,走上前來繞著動彈不得的吳老六看了幾眼,點頭肯定:" 呂千總,此人就是吳老六沒錯,和衙門裡的畫像八九不離十。" " 好!小子,此人我們帶走了。" 呂千總膂力驚人,直接將吳老六提上甲馬橫放,隨後踩著馬鐙翻身而上," 按虞副都尉令,提供山匪土賊蹤跡賞銀一兩,活捉者賞銀十兩,跟本千總來領賞吧!" 今日方到城中,諸事尚未安頓,我便拱手道:" 呂千總,我等今日才至,還未到落腳處安頓,是以有所不便,況且我不是為銀錢才擒住這蟊賊的,賞賜便作罷吧。" " 那怎麼行?副都尉向來言出必踐!" 呂千總義正言辭,不怒自威,又放緩語氣道," 不過你們確有難處,這樣吧,告訴本千總,你們在哪裡落腳,明日差人將賞銀送來。" " 呃……如此也好,千總既然堅持,那就請明日送到拂香苑吧。" 他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我自是不好拒絕,況且送上門來並不費事,也就不再推辭。 book18.org
" 拂香苑?好,本千總記下了。" 呂千總雙腿用力夾踢馬肚,手挽韁繩,帶著那蟊賊,繞牆策馬而去。 book18.org
我們一行與捕頭千總實在惹眼,不少進出城門、往來奔走的百姓駐足圍觀,此時見到呂千總疾馳而去,議論紛紛:" 那就是呂千總?" " 是啊,多虧了他盪匪得力,楚陽等地的流寇山匪大大減少,我們才不用那麼提心弔膽了呢!" " 果真是驍勇非凡!" " 此話雖無大錯,不過卻漏了虞副都尉的指揮有方!" " 不錯不錯,除了黑雲寨,其他占山為王的大強盜們近來都被官兵們打得差不多了……" 此前百姓平民雖然也在竊竊私語,不過彼時我正與呂千總交涉,並未留心,聽了他們的交談方知,呂千總剿匪蕩寇,頗有建樹,倒也稱得上庇佑一方百姓了。 book18.org
接下來倒是並未再生事端,守城士兵不再多加阻攔,白捕頭早已默默離去。 book18.org
將吳老六交給統領守城士兵的千總,也算是了結此事。 book18.org
過護城河,順利進了內城,白義赤驥行了一刻鐘,緩緩停止。 book18.org
" 貴人,拂香苑到了。" 娘親淡淡應了一聲。 book18.org
我率先下了車,親自為娘親掀開帘子。 book18.org
娘親瞟了我一眼,隨後下了車。 book18.org
洛乘雲也從赤驥車上下來,打量著拂香苑。 book18.org
此地的拂香苑與百歲城中的那所別苑殊無二致,漆門白牆,青瓦矮屋,布局陳設也極為眼熟。 book18.org
白義道:" 我等將三位貴人如約送至楚陽縣拂香苑,商契法約已然履畢,這便拜別了。" 二人齊齊躬身拜別,娘親" 嗯" 了一聲,他們便各自駕御著車輿,緩緩離開了。 book18.org
我們三人上了台階,來到漆紅木門前。 book18.org
不過此時拂香苑的大門卻是緊閉的,要如何進得去呢? book18.org
我疑惑地看向了娘親,而洛乘雲離得稍遠,略微低頭。 book18.org
" 來了。" 娘親話音剛落,拂香苑大門緩緩被人往裡拉開,卻是一個老嫗,穿著僧衣,卻並無行將就木的老態,反而有些身手矯健的跡象。 book18.org
她的清亮的眸子打量了一圈,皺紋橫生的老臉泛起一股笑意,聲音略顯蒼老:" 阿彌陀佛,沒想到老身年暮骨朽了,還能見到末代佛子。" 佛子? book18.org
這稱號一聽就是佛門重要人物,但我從未與佛門接觸過,洛乘雲則是十多年身處淫窩,都不可能是她口中所指的佛子。 book18.org
那就唯有娘親了。 book18.org
我將目光投向娘親,她並未理睬,目光並無波動,淡淡開口道:" 陳年舊事,何必再提?" " 呵呵,佛子說的也是。" 老嫗點頭附和,又緩緩說道," 佛子到此,老身無任歡迎,不過苑裡的婢子奴僕,俱已遣散,每日吃食,老身已吩咐赤鳶樓早晚按時送到苑裡。如果有所需要,也可自往取之,就在西直街上,出示信物、報拂香苑的名字即可。" 從二人的對話來看,娘親果然是" 佛子" ,這又是一樁我尚不知道的事情,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book18.org
" 拂香苑想必佛子很熟悉了,老身行將就木,就不帶各位走動了,請自便了。哦,對了,今日的吃食已經送來了,就在側廳。" 老嫗說著讓開了門,自顧自地往苑裡走去了。 book18.org
娘親風輕雲淡,蓮步款款,率先進了拂香苑,我趕忙跟在身後,將洛乘雲擋住。 book18.org
過了垂花門,進了庭院,那老嫗的身影還在踽踽獨行,直往後院而去。 book18.org
苑裡的東西二廂、正廳北房甚是熟悉,粗略看來規格布局與百歲城的如出一轍,真是讓我滿頭霧水。 book18.org
我再次將疑惑的目光投降了娘親,娘親卻熟視無睹,不容置疑地道:" 近日舟車勞頓,將晚食用了,早點歇息吧。" 我一聽就知娘親並不想與我多說,心中嘆息道,娘親啊娘親,到底要怎樣才肯告訴我實情呢? book18.org
不過此時我無法置喙,只能按照娘親的吩咐行事。 book18.org
那什麼赤鳶樓的餐品俱還可口,比民驛里的粗茶淡飯要好得多,很快我就將埋怨拋諸腦後了。 book18.org
娘親只吃了一碗蓮子羹,很快離席。 book18.org
洛乘雲倒是不敢觸犯我的眉頭,乖乖吃飯,也沒什麼出格的舉動。 book18.org
與百歲城一樣,娘親自然住在東廂,我與洛乘雲住在西廂,相鄰而居。 book18.org
進了房間,竟然發現浴桶里盛滿涼水,想來應是和百歲城那邊一樣,有專門負責雜役的人員,否則那老嫗身手再矯健,也干不來這檔子事。 book18.org
舒服地沐浴更衣,躺在軟和的床塌上,很快安心睡去。 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風卷怒濤(一) book18.org
次日,晨光撫摸著面頰,我正睡眼惺忪、半夢半醒,忽的,娘親的聲音傳入耳中:" 霄兒,用早食了。" 清冷空靈而宛若天籟的聲音讓我睡意全無,趕緊起床胡亂抹了把臉,出了房間。 book18.org
此時太陽已至半空,娘親一襲白衣,靜立在庭院中。 book18.org
身旁不遠處是大理石制的桌椅,桌面上擺著早食,而洛乘雲已然坐在石凳上,吃著早餐。 book18.org
我頓時面色一沉,沒想到一時貪睡,竟讓此人有了單獨接觸娘親的機會,這會兒他看起來老實巴交,乖乖低頭,但誰知他之前有沒有小動作。 book18.org
我沉著臉坐到了洛乘雲對面,重重地頓了一下瓷碗,吃起白粥來。 book18.org
洛乘雲倒是沉得住氣,沒什麼反應。 book18.org
但娘親卻是出言訓斥:" 一驚一乍的,好好用食。" 我如同耗子見了貓,身子一縮,只得苦著臉應了一聲是,乖乖喝粥。 book18.org
" 柳公子!" 我尚未吃完,卻聽見門口傳來略有些熟悉的呼喚聲," 柳公子,千總派我送賞銀來了!" 我立刻反應過來,原來是昨日呂千總曾說過的賞銀,而且聽聲音來判斷,叫門的此人,應是昨日的何伍長。 book18.org
我連忙向娘親稟告一聲,得了應允,跑出庭院的垂花門,卻見大門敞開著,何伍長站立不動。 book18.org
" 何伍長,為何不進來?" 我走上台階,略帶疑惑地詢問。 book18.org
何伍長正色道:" 副都尉有令,未持上峰諭令,不得擅闖民宅。" 原來如此,何伍長一副不敢稍越雷池的模樣,看來此地軍紀倒是嚴明。 book18.org
" 那何伍長進來坐坐?" " 不了,送完賞銀,我還要回去復命。" 何伍長搖頭拒絕,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錦囊袋,上面繡著" 賞" 字,以及兩份文書,齊齊遞了給我。 book18.org
我接過沉甸甸的錦囊以及文書,疑問地問道:" 這文書是何意?" " 一份是嘉獎令,一份是知情書,請柳公子在知情書上簽字畫押。" 何伍長又從懷裡掏出了印泥。 book18.org
" 原來如此。" 準備如此周到,我倒也沒什麼怨言,手沾印泥,略微看了下知情書的內容並無問題,便在文尾處的空白按下了大拇指的手印。 book18.org
" 柳公子請輕點賞銀數目,若無差錯,我這就回去復命了。" 我掂了掂錦囊,並不在意些許銀錢:" 沒問題。" " 好,本伍告辭!" 何伍長將知情書摺疊塞入懷中,便要告辭,此時卻聽一聲挽留:" 軍爺請留步!" 正是洛乘雲,從垂花門小跑過來。 book18.org
何伍長駐足回首,皺眉問道:" 你喚我有何事?莫非是與山匪有關?" 洛乘雲扶著門框,調整了一下氣息,說道:" 不是山匪,在下想向軍爺打聽一個人。" 此時我也會意過來,洛乘雲是想打聽他父親的事情,洛正則此前乃是護送軍械糧餉而來,軍伍中人應當知情才是。 book18.org
何伍長眉頭鬆開:" 不是?也罷,反正也耽誤不了多少工夫,你想問誰?"" 多謝軍爺,前幾日應有一人名叫……洛正則,護送軍械糧餉而來,我想知道他現在何處?" 洛乘雲忸忸怩怩地說完,帶著希冀翹首期盼,何伍長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洛正則?本伍想想——哦,原來是他,五月十一他隨隊到此,本應在交接清點之後,也就是十五日返回,不過他十三日好像接到了家書,於十四日便提前回去了,途中遇到了黑雲寨截殺,不幸身隕。三天前,與他同行的人為他扶靈上路,算到今日,行程應過半了。" 沒想到,何伍長前半段還是平平無奇,而後竟說出這等噩耗來,算算時間,那天路上撞見的送靈車,很有可能便是載著洛乘雲父親的靈柩。 book18.org
想通了此中關竅,我也是心下暗嘆,瞥了一眼洛乘雲,他已是面色煞白,嘴唇顫抖,雙目無神,喃喃道:" 不可能……" 何伍長一見他這副神情,愕然問道:" 他沒事吧?" 洛乘雲已沉浸在巨大的噩耗中,我只能回答:" 唉,希望沒事……何伍長,多謝你了,請回去復命吧。" 何伍長看了兩眼萬念俱灰的洛乘雲,還是下了台階,騎馬離開了。 book18.org
洛乘雲連續遭逢噩耗,縱然是對他抱有成見,我也做不到在此時落井下石:生母在自己回府時已然身隕十數年,生父成了僅存的希望,卻不想又驚聞噩耗,父親竟被山匪殺死,短短數十天,親近之人竟是接二連三離世而去。 book18.org
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洛乘雲卻喃喃自語、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往苑子裡去了。 book18.org
我低嘆一聲,跟了進去。 book18.org
洛乘雲跌跌撞撞地進了庭院,娘親此時不再神遊太虛,若有若無地注視著跌跌撞撞的洛家幼子。 book18.org
見此情景,我心知以娘親的不世神功,方才苑門的對話應是巨細靡遺地盡收耳中——娘親對洛乘雲自不會多加關注,但我這個兒子還是十分上心的。 book18.org
" 不可能……" 洛乘雲口中呢喃著,朝著娘親走近。 book18.org
我眉頭緊皺,難道他竟被生父噩耗打擊得神智盡失,想要冒犯娘親? book18.org
雖然娘親武功蓋世,洛乘雲肉體凡胎,但我不得不防。 book18.org
於是我凝神留意,緩緩靠近些許,距離洛乘雲約十幾步。 book18.org
慢慢地,洛乘雲距離娘親只有十步的距離了,他停止了呢喃,眼神一凝,雙腿發力,猛然疾奔,竟是朝著堅硬無比的石桌撞去! book18.org
死志已生的他此刻再無牽掛,毅然選擇了輕生,意欲觸石而死! book18.org
正當洛乘雲拼盡全力衝刺、頭顱僅離堅鈍石桌邊緣數寸之際,娘親喟然一嘆:" 這是何苦呢?" 只見長袖一揮,勢若奔雷的洛乘雲再難寸進,即使他緊咬牙關、青筋滿面也難動一絲一毫。 book18.org
我深知娘親不會放任洛乘雲自儘自戕,雖然此時我也不忍看他身死,但見此情景還是有些心情複雜。 book18.org
娘親白衣飄飄,長袖復歸身側,洛乘雲仿佛身受巨力一般,翻了半圈,而奇異落地,背靠石凳而坐,再無動作。 book18.org
此時洛乘雲癱坐在地,渾身顫抖掙扎而無法動彈,想必是娘親以元炁制住了他的行動。 book18.org
但洛乘雲卻還有開口說話的餘力,他眼仁上揚,盯著我,用盡力氣、斷斷續續道:" 柳……柳穹,殺了我……你不是很想殺了我嗎……快……" 以儒林禮法、世故人情而言,當他人取了字,若你與其並非深交便不可直呼其名,否則就是極大的冒犯——個人的姓名僅能父母、摯友等親近之人直呼,或者用於正式莊嚴的場合,泛泛之交、點頭之交乃至父母親族,平日裡皆當以字代名而稱呼他人。 book18.org
此際洛乘雲直呼我名,毫無疑問乃是為了激怒我以求一死,但我並非如此心狠手辣、嗜血無情之人,無論是雙手還是含章劍,我都不想染上鮮血。 book18.org
我殺戒未開,面對蟊賊猶難下手,更何況還是面對洛乘雲此等命途多舛之人,我與他雖有嫌隙,但經娘親勸解,已非當日你死我活的地步,叫我如何痛下殺手呢? book18.org
我只得搖頭嘆氣,安慰寬釋的話卻也難於出口。 book18.org
洛乘雲見狀,又將目光投向了娘親,絕望地哀求道:" 仙子……放開我……讓我去死。" 悲天憫人的娘親勸解道:" 大丈夫豈能輕生求死?你尚有其他……" " 我的母親死了……如今父親也死了,我活著又什麼意義?" 洛乘雲眼淚漣漣,毫無求生之志。 book18.org
" 正因如此,身為人子,當思為父報仇雪恨。" 娘親這是想用仇恨激起他的求生欲。 book18.org
" 呵呵……殺死父親的,是黑雲寨,連官兵士卒都奈何不得……叫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如何報仇?" 娘親再次蹙眉道:" 那蒼榆洛府的大夫人和大公子呢?你不想想他們?" " 大娘和大哥……" 洛乘雲眼中泛起微光,但很快又湮滅," 雖然他們熱情待我,但我卻難以敞開心扉……說到底,終究只有名分罷了……" 我不禁搖頭暗嘆,沒想到他的死志竟已然深至如此地步,一時之間恐怕難以挽回了。 book18.org
娘親一時也未能想出說辭來,若非洛乘雲渾身乏力,連說句話都要憋足半天的力氣,恐怕早已選擇咬舌自盡、自絕於人世。 book18.org
一時間場面陷入了寂靜,只余洛乘雲低沉的呼吸聲。 book18.org
忽然,娘親莫名其妙地瞟來一眼,輕嘆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這世上難道就沒有你留戀的東西了嗎?" 洛乘雲慘笑一聲,萬念俱灰道:" ……沒有。" " 權力?……武功?……財富?" 娘親一一列舉,洛乘雲皆是面如死灰地搖頭,最終她櫻唇輕啟,說出了一個詞:" 美色呢?" 美色?! book18.org
我心中大驚,娘親為何要提及此事? book18.org
連日來洛乘雲雖已安分守己,但我敢肯定他心中對娘親的非分之想並未根絕,娘親也應該對他的覬覦心知肚明才是,此時提起無異於不打自招。 book18.org
" 也……" 果然,洛乘雲正欲搖頭,卻忽然定住,眼裡閃爍著一絲希冀,點燃了他的生命之火,他囁嚅著道,白皙俊美的臉上泛起一股糾結與羞澀:" ……有的,但不是貪圖美色……" 先承認再否認,豈非掩耳盜鈴嗎? book18.org
我隱約明白娘親是想藉此激發他的求生欲,他的意圖已是不言自明,他那副模樣已然叫我怒火中燒,我絕然無法忍受。 book18.org
雖然我憐憫你可悲的遭遇,但這並不代表我就允許你對娘親冒犯褻瀆,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book18.org
我右手置於含章劍劍柄上,正欲拔劍賜他一死,卻忽然渾身動彈不得,仿佛陷入泥淖沼澤一般,無處使勁,無處發力。 book18.org
娘親?! book18.org
為何?! book18.org
此時此刻,我哪裡還不明白,這般怪異詭譎的遭遇,除了武藝超凡的娘親,還有誰能為之? book18.org
我向娘親投去了憤然而質問的目光,娘親必然感應到了,但她卻並未稍加解釋,無動於衷,依然選擇挽救洛乘雲如風中殘燭的求生意志:" 無論你是否貪圖他人美色,你若死了,便再無機會。" " 可是,可是……我活著就能、就能……有機會嗎?" 洛乘雲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俊美白皙的臉龐上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生機。 book18.org
" 不試試,你又怎知沒有機會?" 娘親的天籟仿佛在鼓勵、助長他的褻瀆之念,猶豫了一霎,又開口道:" 更何況,我……" 不!不要說! book18.org
如果之前只是雲山霧罩的打機鋒,娘親還留有餘地,那麼" 我" 字出現,便再無迴轉餘地,我再不能視若無睹! book18.org
我緊咬牙關,丹田裡的元炁瘋狂湧出,雖說無法破體化形的元炁無濟於事,只能增強肢體的力量,卻也足以讓我緩緩拔出劍身! book18.org
" 唉。" 娘親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也不見她如何動作,便教我周身的泥淖化為銅牆鐵壁,任憑元炁在四肢百骸中翻湧奔騰,也再難有一絲一毫動彈。 book18.org
我忽然陷入了比洛乘雲更加絕望的境地——他已然失去了素未謀面的雙親,我尚且還擁有的母親卻以無上武功將我困住,只為以自己名節來拯救他——四肢百骸內的元炁可以輕易地將我心臟震碎、將我五臟化為齏粉,但我還有無盡的悲憤,我要質問我的母親,為何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 book18.org
在洛乘雲希冀而好奇的目光中,娘親還是以第一人稱說出了一句話:" 我生平最討厭便是自尋短見之人,全然放棄了一切的希望,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洛乘雲幾乎要傻笑起來了,一股勃勃地生機從他雙目中爆發,痴痴地看著娘親絕美仙顏,說道:" 仙子,我不會尋死了……" 但我體內的生機卻瞬間被抽乾了,仿佛久旱的沙漠、乾涸的河床、竭水的枯井,勿需娘親的神神功,身體與元炁歸於平靜,眼瞼低垂,憤怒而冷靜地等待著事態發展。 book18.org
" 你先休息吧。" 娘親嘆息著說了一句,玉手一揮,一股磅礴元炁湧入洛乘雲的體內,他眼中睡意襲來,望著娘親的頭顱緩緩低下,身體漸漸放鬆,安詳地睡著了。 book18.org
" 唉。" 見洛乘雲沉沉睡去,娘親長嘆一聲,這才將眼光投向了我。 book18.org
我周身的壓力頓時化為烏有,身體再次聽從我的指揮和支配,但我卻久久未動。 book18.org
" 霄兒……" 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稀罕的事情發生了,娘親的語氣竟略帶歉意。 book18.org
若在從前,我必會為此而受寵若驚,正如儒家聖人所說的那般," 子為父隱" ,我對待娘親亦如是;但此時此刻,我的內心冰冷如鐵,卻又燃燒著灼熾的憤怒。 book18.org
道歉?為誰道歉?為了她將我困住而道歉嗎?還是為了洛乘雲而道歉? book18.org
我慘笑一聲,絕望地看向娘親:" 呵呵,母親大人,孩兒方才差點做了你'生平最討厭的人'." " 霄兒,你冷靜一點。" 娘親試探性地朝我踏出一步," 你聽娘解釋……" 我語帶譏諷地說道:" 解釋?不用解釋,孩兒明白母親大人的宅心仁厚,不就是為了救他一命嘛。" " 霄兒,你明白就好……" 但娘親不知是聽不出來還是不願點明,竟似乎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 但救人犯得著玷污自己的名節嗎?!" 我生平第一次對著娘親聲嘶力竭地怒吼,眼中卻溢滿了淚水。 book18.org
" 霄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名節對娘來說無關緊要……" 娘親果然生性高潔,超脫於俗世之上,悲天憫人,置之如身外之物。 book18.org
但這份高風亮節卻教我的怒氣更加狂漲:" 但是對我來說至關重要!" 聽了此話,娘親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娘都無所謂,怎麼對你又至關重要了……" "這關乎著我是誰的兒子!關乎著誰是我的母親!" 我低吼著,任由眼淚掉在塵埃里," 你這樣隨意拋棄,置我於何地?!又置父親於何地?!" 似乎沒想到我會將父親搬出來說項,娘親一時間悵然若失,旋即又苦笑道:" 倘若你父親在世,恐怕也不會反對……" " 你怎麼知道?!此時此刻,你又沒問過他!" 怒火燃燒著脆弱理智,我不顧一切地嘶吼," 還是說你和媛媛一樣是個以貌取人的庸俗女人,你也被他的外貌吸引了!" " 柳子霄,我可是你的母親!" 娘親美目霎凝,仙顏布上了一層寒霜,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生冷。 book18.org
" 哈!母親?" 我心冷如冰,怒極反笑,卻又涕泗橫流,也許極為滑稽可笑," 為了一個外人,用蓋世神功將兒子困住不得動彈的母親?為了一個外人,和兒子爭執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誇獎過兒子一次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對兒子笑過一次的母親?!十多年來,從未給兒子做過一次飯的母親?!" 十餘年裡逆來順受的我,將對母親的諸般期待與所遭受的冷遇化為了一連串的驚濤駭浪,將娘親問得啞口無言,那副玄冰傲雪般千年不化的曠世仙容第一次出現了侷促的神色,竟是張口無言。 book18.org
見母親答不出話來,我更加失望,陰陽怪氣地說道:" 呵呵,孩兒能夠擁有您這樣的母親大人,真可謂是' 三生有幸' 啊。" 聽了如此譏諷辛辣的話語,娘親面色一凝,嚴肅而堅決道:" 柳子霄,此番事態,事急從權,我一時間無法向你解釋,改日……" 娘親做事向來一意孤行、不可違逆,我失望地擺手,打斷了娘親的話,反唇相譏:" 母親大人做事,何須向人解釋?何曾向人解釋?要不幹脆連我這個兒子也不要了,免得您再費心思考編排該如何解釋。" " 柳子霄,你……" 憤怒第一次扭曲了娘親傾城絕美的面容,那緊鎖的眉頭,圓睜的桃花眼,無一不在訴說著謫凡仙子出離而幽冷的怒火。 book18.org
但那怒容轉瞬即逝,換上了一副更凝重的神色,一襲白衣如魅影般瞬移到我面前,伸手將我攔在身後:" 霄兒小心,有強敵來襲。" 我正以為不過是娘親轉移話題的拙劣伎倆,卻從這句話中真切地聽出了她的嚴陣以待、全力以赴,以及一絲忐忑不安。 book18.org
不安?當世誰能讓功至化境、武至巔峰的娘親不安? book18.org
除非與娘親同樣是絕世高手! book18.org
這個念頭恰如閃電一般撕裂我的腦海,未及反應,庭院中便出現了一道人影,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軌跡,仿佛憑空出現的鬼魅! book18.org
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再也顧不上勃發的怒火,化為無盡的擔憂。 book18.org
來人一襲渚青長袍,峨冠博帶,蒙著面巾,蒼眉爍目,額生橫紋,鬢邊幾縷白髮,訴說著他的年紀已然不小。 book18.org
來人距離我和娘親二十來步的距離,負手而立,閒庭信步,聲音略顯滄桑卻如洪鐘大呂,緩緩說道:" 謝仙子,一別二十年,重逢時卻已成人母,時光荏苒啊……" 他一副物是人非的緬懷模樣,幾乎讓我懷疑是娘親的舊識。 book18.org
" 我從未見過你,但……若我所料不差,閣下便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稱' 羽玄魔君' 的水天教教主吧?" 娘親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人,緩緩搖頭,沉聲道出他的來歷。 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風卷怒濤(二) book18.org
水天教教主?羽玄魔君? book18.org
從娘親的謹慎嚴肅來看,他應當與娘親一樣同為絕世高手,沒想到水天教教主竟有如此高手坐鎮,那為何當年會功虧一簣呢? book18.org
他蒙臉而來,口稱重逢,但娘親卻說素未謀面,他當年很有可能是在暗中窺視,但與娘親打過照面,武者的五感最為靈敏,害怕身份暴露才出此下策。 book18.org
" 哦,我那孽徒便是這般與你談論本座的麼?" 羽玄魔君眉頭一挑。 book18.org
娘親細眉微蹙,並未正面回答,反而冷冰冰地問道:" 閣下來此有何貴幹?" " 當世間故人凋零,本座不過想與仙子敘敘舊罷了,何必如此針鋒相對呢?"語畢,羽玄魔君似乎頗為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 哼,蒙首覆面,藏頭露尾,誰人與你是舊識?" 娘親冷哼一聲," 若真想敘舊,便摘下你的面巾" 青衣老者呵呵一笑道:" 與仙子坦誠相待,本座固所願也,只是仙子為擒風衛辦事,本座的身份還不可暴露。" " 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娘親悍然拂袖,轉身便下了逐客令," 閣下請回吧。" " 仙子不與本座敘舊無妨,但本座還可以與那孽徒的、呃……" 羽玄魔君一語未畢,娘親霍然轉身,周身泛起一股徹骨嚴寒,浩瀚的冰雪元炁有若實質,翻騰著直奔青衣人而去! book18.org
羽玄魔君不得不將剩下的半截話咽下,眉頭緊鎖,身前升起一道若有若無的清氣壁障,裊若風煙,卻能將娘親的元炁擋住! book18.org
兩人正以元炁相持對峙,異象漸生,但我卻受到了極大的壓力,仿佛周遭的天地布滿了鎖鏈與桎梏,徹骨嚴寒壓迫著我的身軀,令我動輒得咎。 book18.org
耳中忽然傳來娘親的密音:" 霄兒,護住心脈,尋機退開!" 雖然我與娘親在洛乘雲一事上生了隔閡,但此際娘親正在與外敵生死相爭,一切須以大局為重,我自然不會過於任性,拖娘親的後腿。 book18.org
我趕忙調集周身的元炁,牢牢護住心脈,恰在此時,那徹骨的嚴寒一頓,渾身忽得輕鬆。我心知這是娘親為我放開一瞬的元炁威壓,當機立斷,迅速退後了十餘步。 book18.org
對陣旗鼓相當的敵手,臨陣分神不說,還自斂元炁,實乃大忌,很容易被人趁虛而入。 book18.org
我緊張地盯著二人,生怕娘親因此而落入下風,但羽玄魔君卻並未得寸進尺,那道清氣殊無異動,只堪堪地擋住了薄霧似的冰雪元炁。 book18.org
這機會雖然轉瞬即逝,但以羽玄魔君同樣曠古難逢的武道修為,沒道理會失之交臂啊? book18.org
我瞬間有些迷惑,但不管怎麼說,他沒有趁機發難,總歸是好的,否則娘親恐將陷入困境。 book18.org
身登武道極境之人,自古難逢,更何況是如今凋敝衰敗的武林。 book18.org
但此時此刻,邊陲縣城的一間陳舊苑子裡,堪稱曠古絕今的二人正以肉體凡胎難以想像的神乎其技生死相爭。 book18.org
武者以招式拳腳互相攻伐,即使力有不逮也有脫身的餘裕;以刀槍劍戟交鋒鏖戰,哪怕身披數創,只需要害無礙,仍有苟全性命之能為;但元炁不同,此等由氣機采練而成的能量,與身俱在、與命相連,一旦兩人的氣機牽引、元炁爭極,不到一方油盡燈枯便幾乎無法停止,幾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book18.org
除非兩方同時收去元炁方可安然無恙,當然這是對一般武者而言,元炁無法破體,一旦拼上了內力,便無可脫身,似娘親、羽玄魔君這等絕世高手,是否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手段、足以安然退卻,尚在未定之天。 book18.org
但我自然不會將希望寄托在不甚明了的事情上,只能祈禱娘親可以力壓羽玄魔君,雙方皆以浩瀚磅礴的元炁針鋒相對,無論是誰力有不逮或者身敗氣竭,都不可能好受,甚至很難全身而退。 book18.org
二人在庭院中對峙爭鋒,已然顯現了莫名異象:娘親這一側嚴寒徹骨,空中凝出了片片雪花,翻飛亂舞,儼然如同寒冬臘月里天降瑞雪,地面上冰霜的冰霜已然蔓延至我的腳下;而羽玄魔君那方,清氣蒸騰,元息氤氳,仿若淡淡氣旋圍繞著他。 book18.org
兩方磅礴的元炁碰撞、摩擦,在二人中央產生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界限,劃分了大相逕庭的兩方世界。 book18.org
我一瞥,看見了還在夢鄉里的洛乘雲,娘親無暇顧及,冰霜已然快蔓延至他腳上了,倘若我不施以援手,恐怕即將被徹骨嚴寒所傷甚至所殺。 book18.org
大敵當前,娘親為護我周全甘願露出致命的破綻,而對洛乘雲則生死難顧,這總算讓我心中好受一些。 book18.org
畢竟是娘親要救的人。 book18.org
我長嘆一聲,將洛乘雲扛起,快步退到西廂,將他放在走廊上依靠著牆壁和柱子,趕緊回身緊盯戰場。 book18.org
此時娘親與羽玄魔君的對拼已然到了關鍵時刻,飛雪飄舞間,娘親的青絲白袍均是獵獵作響,氤氳清氣里羽玄魔君的青袍面巾也在上下翻滾,冰雪與清氣互不相讓,彼此推拒。 book18.org
" 困於葛藟,動悔有悔。" 忽而羽玄魔君長吟出聲,場中異變陡生。 book18.org
正在拉鋸的氤氳清氣與冰雪元炁轟然散開,霎時間漫天冰雪撲面而來,氤氳清氣化去形跡。 book18.org
我正欲抬手防護,那晶瑩的冰雪忽然消散於無形,如泥牛入海,再放眼望去,冰消雪融,大地霜除,仿佛方才的異象不過是南柯一夢。 book18.org
庭院中煙塵伏地而向四方散開,一襲白衣與青袍仍然巋然對立,二人神色皆是如常,仿佛並未受傷受損。 book18.org
羽玄魔君撫了撫面巾,喟然嘆道:" 本座不說便是,仙子何至於此呢?" "我再問一遍,惡客臨門,所為何事?" 見娘親面容冷峻,身形傲立,語氣無常,我總算放下心來,卻並未出言拖累。 book18.org
" 呵呵,也罷,本座就開門見山,本座知道仙子為何來此,但請仙子將事情查明,還我水天教一個清白。" 羽玄魔君語出驚人,竟然要求娘親還他水天教一個清白,如此說來,他不承認屠村之事是他們所為了? book18.org
可為何水天教不自己去調查…… book18.org
思及此處,我不禁莞爾,暗罵自己太蠢,縱然水天教能查到真相,官府也好軍隊也罷,卻不可能採信——無他,只因水天教已被打上魔教的烙印,百口莫辯。 book18.org
娘親自然沒我這麼涉世未深,蹙眉淡然道:" 水天教手眼通天,你們連蛛絲馬跡也沒調查出來嗎?" " 不瞞仙子,血案現場地處邊陲,本教也是鞭長莫及,栽贓陷害一事的內情,本座一無所知。" 羽玄魔君緩緩搖頭,自承不知。 book18.org
娘親淡然拂袖,再次下了逐客令:" 既如此,魔君請回吧,此事我自會查明,但無論是水天教還是其他人犯下滔天罪惡,我絕不會姑息。" " 那是自然,果真是教眾擅自妄為,不勞仙子動手,本座親自斃了他們。" 霎時間,那襲青袍消失不見,仿佛蒸發於天日下的鬼魅,只餘一句告別:" 龍行萬里開天路,鶴去十州一點塵。" 俳句頗有氣勢,我卻聽出言外之意,你們在明而我在暗中,勿需枉費心機。 book18.org
論規模,楚陽縣城比百歲城還要小上半成,但羽玄魔君既有不世輕功,我等又不知其面貌特徵,若想揪他出來,無異於痴人說夢、大海撈針。 book18.org
我正為羽玄魔君離去而鬆了一口氣,但娘親忽然嬌軀一顫,抬手至面,似乎吐血了!?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風卷怒濤(三) book18.org
" 娘親!" 我快步奔了過去,口中焦急地呼喚。 book18.org
正所謂母子連心,我全然忘記了方才母子間的齟齬衝突,牽掛著娘親的傷勢,一顆心仿佛被緊緊攥住。 book18.org
我跑到娘親面前,果然見到娘親的嘴角溢出了一絲殷紅鮮血,玉面仙顏染上了一絲煞白,我心痛萬分卻又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做。 book18.org
娘親以玉手抹去嘴角鮮血,強笑道:" 娘沒事,霄兒不用擔心。" 自我記事起,還是第一次見娘親受傷,不由得心疼地問道:" 娘親,怎麼會這樣?" " 娘與羽玄魔君元炁相接,他以秘術強行中斷,我們二人都受了巨力反噬。" 娘親幾個深呼吸,運氣稍微調息,才似乎恢復如常," 霄兒,娘需要靜修調息一個時辰,否則有損功體。" " 嗯。" 我使勁地點點頭,本想開口詢問羽玄魔君是否會去而復返,但他與娘親應當同樣受傷不輕。 book18.org
此時此刻,我身為一個男子,應當中流砥柱。 book18.org
我眼中的猶豫之色只一閃而過,娘親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展顏微笑道:" 霄兒無需擔心,羽玄魔君所受損傷不比娘輕,若不及時調息必會傷及根本,短時間內他不會再來。況且娘的太陰遺世篇素有療傷之能,他若再犯,娘也能率先恢復。" " 嗯。" 我雖然決定了要獨當一面,但還是微微鬆了一口氣,畢竟方才兩位絕世高手的交手場面實在太過震撼駭人、太過匪夷所思。 book18.org
" 霄兒,其他的事稍後在說。" 娘親轉身向東廂而去,忽又扔下一句," 將他好生安置。" 我默默點頭。 book18.org
娘親的兩句話含義不言自明,第一句自然是指母子二人爭吵一事,本已面臨母子決絕的關頭,但羽玄魔君卻忽然來犯,還與娘親兩敗俱傷,我自是不能再任性;第二句則是指洛乘雲。 book18.org
我心情複雜地走向走廊上躺著的洛乘雲。 book18.org
此時他為娘親的冰雪元炁所安撫而深眠,以我含章劍吹毛短髮的鋒利,若是一劍封喉,他連痛苦都不會有。 book18.org
但我最終嘆了一口氣,收斂了殺機,我心中明白,他雖是我們母子二人齟齬的起因,但癥結卻不在他身上,而是娘親。 book18.org
娘親想要挽回他的死志,我雖然不甚樂意但也不會阻攔,畢竟人命關天,他的命途多舛也叫我生出惻隱之心。 book18.org
關鍵在於娘親所用的方法,這才是令我出離憤怒的根本原因。 book18.org
我將洛乘雲扛進了他所居住房間裡,輕輕放在了床榻上,任由他四肢亂擺,便轉身離去。 book18.org
我又不是婢女奴僕,不必伺候他舒服睡覺。 book18.org
這麼想著,我出了房間,心中縈繞的是與娘親的衝突,我要靜靜思考,參透為何我會對娘親的舉動如此敏感、憤怒。 book18.org
正當我向石墩石桌走了十幾步的時候,眼前突然一花,一抹青色人影遽然出現在庭院裡,仿佛是從地府冥界裡鑽出來的鬼魂一般。 book18.org
竟是去而復返的羽玄魔君! book18.org
糟了! book18.org
娘親靜修調息,心神收攝,無法得知外界情況,而憑我的微末伎倆絕非他的對手。 book18.org
我運起元炁,正要放聲呼喊,羽玄魔君眼睛一眯,流露出些許笑意,身形一閃,一隻略顯蒼老的大手鬼魅般攀上了我的後頸——電光火石間,羽玄魔君已然瞬身至我身旁! book18.org
一股磅礴無匹、剛猛無儔的元炁鑽入了我的身體,我瞬間感覺全身氣機、元炁被壓制,仿佛在緊密嚙合的器械間插入了堅不可摧的硬物。 book18.org
後頸乃是軀幹與頭腦連接之所,同樣為人體要害,勁力催吐之下,輕則如吳老六那般不省人事,重則魂飛魄散。 book18.org
此際要害落於人手,一股寒意自我心中升起。 book18.org
但我心中所想的並非死生之事,而是湧起了對娘親的不舍與歉意。 book18.org
娘親,孩兒不孝,要先走一步了,沒想到死前給娘親留下的回憶,竟然是激烈的爭執…… book18.org
娘親,孩兒恐怕在劫難逃,沒想到竟應了那句怒言,您就當我不曾存在過,這樣就不必傷心了…… book18.org
想到此處,我心中苦澀,一滴眼淚滑落,閉目待死。 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羽玄魔君卻並未痛下殺手,僅僅制住我的氣機與元炁便沒什麼動作,見我這番模樣,反而又氣又笑道:" 你小子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放心吧,老夫不會傷你的,只需要你乖乖跟老夫走一趟。" 雖然他話語聽起來像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但實則不容我置喙。 book18.org
只聽羽玄魔君深吸一口氣,眼前景象驟然破碎,如奔雷迅電、浮光掠影,身畔疾風呼嘯。 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奇絕之速,帶來了強烈的不適,幾乎讓我無法睜開雙目! book18.org
這簡直就是世間極速! book18.org
我勉強睜開眼睛,目力與反應卻根本無從知道他的行經路線;功體被元炁被制,我也無法感知到他到底是如何輕身瞬步。 book18.org
除了兩次起落——應當是——我能明顯感知到,其餘的畫面就像一塌糊塗的染料一般,全然分不清。 book18.org
強烈的不適讓我無法思考,但這般極速行進也並未持續多久,風馳電掣般的畫面便驟然停滯,我猝然向前撲去,幸好身體被羽玄魔君元炁一帶一吸,方才穩住身形,但隨即一股反胃感湧上心頭,教我頭暈眼花,差點嘔吐出來。 book18.org
" 唔……" 我躬身捂嘴,趕忙調運元炁,游遍四肢百骸,平撫心神。 book18.org
羽玄魔君已然從我後頸離開,但以他當世無敵的神速,哪怕放任我先奔出數里之地,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book18.org
以我的微末武功,斷然無法自這等絕世高手掌控中逃脫,這是不爭的事實,我也不作妄想。 book18.org
他說不會傷我,這讓我心中稍定,但心中戒備仍未完全放下——羽玄魔君不惜根基受損、功體存罅,也要將我擒走,圖謀定然非同小可。 book18.org
他雖自稱不會加害於我,卻並未說過不會以我籌碼為脅迫娘親就範,讓娘親乖乖為水天教洗脫罪名。 book18.org
適才娘親與我大吵一架、爭執不下的場景歷歷在目,母子間的齟齬未消,但倘若世上還有什麼東西稱得上是娘親的弱點、軟肋,那恐怕也只有我這個兒子了——這點我毫不懷疑。 book18.org
思慮至此,我已平復了頭暈眼花的嘔吐感,方才有空打量所處之地。 book18.org
庭院中一座三足兩耳的高大青銅鼎巍然鎮守中央,北面是三清閣、四御殿,門戶大開,燈火點點,神像依稀可見。 book18.org
而我所處的正是東面客堂前方,對面也是同樣形制的客房,二者都是門戶大開,陳舊的木椅與席床一眼可見,但並無香客。 book18.org
我心下瞭然,這是一座道觀,背靠山林,卻不知為何略顯蕭瑟破敗,年頭古舊,漆剝色老。 book18.org
" 讖厲道兄,速救愚弟!" 此時此刻,羽玄魔君額發冷汗,手捂胸口,朝著客堂里求救,聲音看似平靜,卻壓抑著顫抖。 book18.org
" 來了來了。" 客堂大門,一位頭戴玄冠的羽士踏步而出,鶴髮童顏,精神矍鑠,仙風道骨,赫然一副得道之士的模樣。 book18.org
我心中暗凜,想必他就是羽玄魔君口中的讖厲道長了。 book18.org
來人面容清瘦,氣質滄桑,目光昭昭,繞著羽玄魔君踱步,上下打量一番道:" 嚯——可以啊,先與人以元炁對拼,受了反噬之後不思靜養調息,反而強提元氣、強運功體,真是不愛惜你這殘軀和武功。" 讖厲道長口中不留情面,但略顯老態的右手縈繞著淡青色的奇異元炁,貼在了羽玄魔君的胸口,鑽入了他的身體。 book18.org
羽玄魔君的臉色這才緩緩恢復正常,道:" 若非有道兄在此,愚弟也不會如此拚命,只因此事關乎我那孽徒。" 聽了二人的一番身臨其境般的診斷與問答,我才知羽玄魔君為何膽敢以身犯險、不顧功體,便是因為有這讖厲道長在此,足可以為他解決後顧之憂,而非他比娘親修為更高、武功更強。 book18.org
" 現下只是梳理了你紊亂的內息,撐不了不久,若想根治,跟我進來吧。"讖厲道長收回元炁,拂袖進了客堂。 book18.org
羽玄魔君點頭示意,轉身對我道:" 若老夫所料不錯,你當姓柳。柳小子,現下老夫需要調理功體,你且自便,稍後老夫再來與你談談你生身父親的事情。" 說完,他饒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客堂。 book18.org
我深陷羽玄魔君之手,本就是插翅難逃,此時更從他口中得知,他似是熟知我的父親,這更讓我絕了逃跑的念頭。 book18.org
這是天仙化人的娘親禁絕我提起的事情,對我來說,父親至今仍是雲山霧罩、朦朧無念。 book18.org
水天教教主、以身飼魔、孽徒等線索此刻如同百川歸海般彙集起來,我腦海中划過了一個念頭,難道…… book18.org
算了,我搖搖頭,今日之內便可得知答案,此時無需妄加猜測。 book18.org
我必須聽聽羽玄魔君的說法——縱然不可輕信,卻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很快,我便決定了留在此處。 book18.org
只是不知讖厲道長需要為他調理多久,若是耗時過長,娘親自靜修中醒來會不會焦急地到處找我呢? book18.org
我嘆了一口氣,想到娘親,比起擔憂她會否因我失去分寸,更加橫亘在我心頭的卻是今日我與娘親的齟齬、衝突,以及一個瘋狂生長的捫心自問:為何我會對娘親不惜名節挽救他人死志的行為憤怒異常? book18.org
第五十章風卷怒濤(四) book18.org
憑心而論,我並非無情之人,對於洛乘雲的悲慘遭遇,自不是無動於衷,甚至動了惻隱之心,倘若有辦法可以打消他輕生的念頭,我也樂見其成。 book18.org
但娘親以自己的名節為代價而行此事,則不在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book18.org
我知道,娘親別無他法,此舉只是權宜之計,即便給洛乘雲以微渺的希望,事後未必便會給他機會追求自己,甚至連虛與委蛇都不會施捨,哪怕他俊美無比——需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洛乘雲今日死志堅決,只因接二連三的噩耗太過突然,他一時不能接受;但教近幾日他求生全身,之後便很難再鼓起勇氣自尋死路。 book18.org
以娘親的忠貞不渝,我絲毫不相信她是對洛乘雲動了凡心或者寂寞難耐——十餘年來娘親隱居葳蕤谷中,與我形影不離,一心養育我,從不見她有過不耐或者厭煩,父親以及我對娘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我就是無法接受她犧牲名節。 book18.org
娘親的權宜之計,讓洛乘雲燃起了摘取天上明星的希望——哪怕我明知娘親給予他的希望只是虛幻縹緲的水中月、鏡中花——讓他心中的非分之想再次萌芽,誰知道他在心中如何褻瀆高冷的娘親!誰知他會不會幻想用《御女寶典》中的花樣來淫辱玷污娘親豐腴風韻的胴體嬌軀! book18.org
一想到此處,我便怒火中燒,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book18.org
誠然,這種感情從倫理上來說,有些超常越界:其一,以我兒子的身份,不應對娘親的行為置喙,縱然她曾教導我過儒家的三綱五常、三從四德,但她並不拘泥於此;其二,娘親是一個獨立且堅定的女子,無論是對我的教導養育還是對自己的決定,她一旦下了決心就不會迴轉,今日哪怕被我擠兌譏諷得啞口無言她也未移其志便可見一斑;其三父親既已不在人世,也無世家大族的門風家規的約束,娘親便是自由之身,她願意將自己託付給誰都無人能說她半句不是,更何況僅僅是略微犧牲無形無質的名節。 book18.org
事實上,自儒家聖人周遊列國、布道天下起,此後諸王朝多是奉行儒家的思想準則——除了以法家思想為準繩的白虎王朝——然而雖有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的約束,卻從未有哪朝哪代禁止過再婚再嫁——只有家風死板、家規森嚴的高門大院、世家大族視之為醜聞孽風,其餘皆不以此為慮。 book18.org
就比如被我當成半個家人的牛嬸,先後服侍過兩任丈夫,育有三子一女——大牛便是先夫遺子——而她的四位兒女與兩任夫家的親戚並未彼此敵視。 book18.org
更別提歷朝歷代的公主王女,駙馬身歿後再嫁以及招募面首之事,亦不在少數,前有朱雀王朝的朝鳳公主,近有本朝年號昭元的懷宗皇帝的十三女靈犀公主,二者皆因駙馬乃是征戰外族的名將而留於史書。 book18.org
凡此種種,皆可為寡母再嫁或再尋情人背書,有道是" 搭橋順母意,殺僧報父仇" ,我身為人子,卻妄圖以自身的意志阻止任何可能的行為、掐滅微弱的火苗,哪怕僅止於為救生命而事急從權的名節犧牲。 book18.org
但我心中通透無比,我並非是想為素未謀面的父親守住娘親作為妻子的身份,而是想要為自己守住娘親作為母親的身份! book18.org
娘親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性無可比擬,十餘年的朝夕相處,失去了父親的我,娘親便成了唯一的支柱與羈絆,倘若失去了娘親,我簡直無法想像該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與娘親相比,世間萬物都不值一提。 book18.org
但這是我在未出谷前未曾意識到的,因為在谷中形影不離的歲月,教我從未想到過、預料過、體驗過失去娘親的可能性,因為十幾年的母子相依為命、朝夕相處,讓我對娘親的存在、陪伴習以為常、理所當然。 book18.org
直到出了葳蕤谷,才驚覺世上男子無一不被娘親絕世美貌所傾倒,無一不對娘親心存非分之想,無一不對娘親垂涎覬覦,無一不妄想著將娘親從我身邊奪走、變為自己的禁臠! book18.org
如此惡念,讓我極為排斥與敵視,讓我不惜扭曲、對抗娘親的意志。 book18.org
我為何會如此敏感,仿佛被侵犯了領地的兇惡野獸? book18.org
我明明受著禮教的束縛,對娘親只有敬畏孝順,卻為何還要保留對娘親無窮的占有欲,為何無法熟視無睹,為何無法放任自流,為何無法作壁上觀,為何無法棄若敝履…… book18.org
那個答案,已然浮現在腦海中,躥到喉嚨,呼之欲出。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終究是無法欺騙自己。 book18.org
究其原因,毫無疑問,是因為我深愛著娘親。 book18.org
儘管娘親平日裡冷若冰霜,儘管娘親很少對我展現溫柔,儘管娘親十指不沾陽春水,儘管娘親從未為我烹食調羹,但我仍然深愛著娘親,雖然我與娘親相處時保持著距離、少言寡語,但無礙於這份深愛,這是不講道理的——硬要說為什麼,只有一個原因:因為她是我的娘親,她是將我帶來這個世界並且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見到的女人。 book18.org
但這份深愛,十餘年來不曾爆發過,既因為我與娘親朝夕相處、不虞有失去她的可能,也因為娘親平素以母親的威嚴以及嚴格的禮教壓迫著這份的感情。 book18.org
直到來了外界,遭遇了今日一事,我才驚覺自己對娘親有著極強的占有欲,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我都不允許別人染指、覬覦! book18.org
這個答案,是我所學習的倫理綱常所不能接受容忍的,是娘親平日裡言傳身教、潛移默化而想要將之禁絕湮滅的,也是一直被自己痛苦地壓抑在內心深處的。 book18.org
但此時此刻,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恍然發覺這二者已經被我視之為無物——踐踏倫常固然痛苦糾結,但這痛楚遠不及失去娘親的萬一,正是這份痛楚讓我義無反顧、毫不猶豫地掙脫了儒家綱常的束縛! book18.org
我無法忍受娘親離我而去,我無法忍受娘親為別人損毀名節,我更加無法忍受別的男子將娘親擁入懷中、肆意輕薄,哪怕只是極微極小的可能性! book18.org
娘親,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嗎? book18.org
不,我不容許!若果真要發生,那就讓我將別人取而代之吧!讓我既保護又毀壞娘親的名節與貞潔吧! book18.org
沒錯,作為父親的半身,沒有人比我更加有資格繼承他的" 遺產" ;作為娘親的半身,我早已是一個離鄉既久的遊子,我已被娘親的溫柔鄉拒之門外長達十數年,沒有人能夠阻止久旅異鄉的遊子回歸故園! book18.org
即便是超凡脫俗、冷若冰霜的娘親,我也決不罷休。 book18.org
【未完待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