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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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情人之夫book18.org

保羅和克萊拉去劇院後不久,一天他和幾個朋友在五味酒家喝酒時正巧道伍斯進來了。克萊拉的丈夫正在漸漸發福,褐色眼睛上的眼皮也開始鬆弛了。他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結實的肌肉,很明顯他正走在下坡路。他和媽媽吵了一架後,就來到這下等酒店借酒澆愁。他的情婦因為另一個願意娶她作老婆的人而拋棄了他。有天晚上他因酗酒鬥毆而被拘留了一夜,而且他還被卷進一場不體面的賭博事件中。book18.org

保羅和他是死敵,然而兩人之間卻有一種特殊的親密感,就好像兩個人之間有時會產生的那種偷偷摸摸的親近感。保羅常常想到巴克斯特。道伍斯,想接近他,和他成為朋友。他知道道伍斯也常常想到他,知道有某種力量正在把那個人推向他。book18.org

然而,這兩個人除了怒目而視以外從未互相看過一眼。book18.org

保羅在喬丹廠是個高級雇員,由他請道伍斯喝杯酒倒是理所應當的事情。book18.org

「你想喝什麼?」他問道伍斯。book18.org

「誰願意和你這種混球一起喝酒!」道伍斯回答。book18.org

保羅輕蔑地聳了聳肩膀轉過身去,心裡怒火萬丈。book18.org

「貴族制度,」他繼續說,「實際上是一種軍事制度。拿德國來說吧,那兒有成千上萬依靠軍隊而生存的貴族,他們窮得要命,生活死氣沉沉,因此他們希望戰爭,他們把戰爭看作是繼續生存下去的一個機會。戰爭之前,他們個個百無聊賴,無所事事。戰爭一來,他們就是領袖和司令官。現在你們總可以明白了吧,就是那麼回事——他們需要戰爭!」book18.org

在酒店裡,保羅並不是一個惹人喜愛的辯論家。他自高自大,脾氣暴躁。他那種過於自信和武斷的態度往往引起年紀較大的人的反感。大家都默默地聽著,他說完了,沒有人贊同他。book18.org

道伍斯大聲冷笑著,打斷了這個年輕人的口若懸河,問道:「這是你那天晚上在劇院裡學來的吧?」book18.org

保羅看著他,兩人的目光相遇了,於是他明白他和克萊拉一起走出劇院時被道伍斯看到了。book18.org

「喲,劇院是怎麼回事?」保羅的一個同事問,他很高興有機會挖苦一下這個年輕人,因為他已意識到這裡面有文章。book18.org

「嗨,他穿著晚禮服在做花花公子!」道伍斯冷笑著,輕蔑地把腦袋朝保羅一揚。book18.org

「這話太玄了吧,」這個雙方的朋友說,「她難道是婊子嗎?」book18.org

「天呀,當然是啦!」道伍斯說。book18.org

「說呀,讓我們都聽聽!」那個朋友喊道。book18.org

「你已經明白了。」道伍斯說,「我想莫瑞爾心裡更清楚。」book18.org

「哎呀,哪有這種事呢!」這人繼續說道,「真的是個妓女嗎?」book18.org

「妓女,我的天哪,當然是啦!」book18.org

「可你怎麼知道的呢?」book18.org

「噢,」道伍斯說,「我認定,他已經跟那……一起過夜了。」book18.org

大家聽後都嘲笑保羅。book18.org

「不過,她是誰啊?你認識她嗎?」那個朋友問道。book18.org

「我想我是認識的。」道伍斯說。book18.org

這句話又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book18.org

「那就說出來聽聽吧。」book18.org

那個朋友說。book18.org

道伍斯搖搖頭,喝了一大口啤酒。book18.org

「真怪,他自己卻絲毫不露口風,」他說,「等會兒聽他自己吹得了。」book18.org

「說吧,保羅。」那個朋友說著,「不說不行,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招供吧。」book18.org

「招供什麼?承認我偶然請了個朋友去劇院看戲嗎?」book18.org

「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老兄,告訴我們她是誰。」那個朋友說。book18.org

「她挺不錯的。」道伍斯說。book18.org

保羅被激怒了。道伍斯用手捋著他那金黃色的小鬍子,哼哼地冷笑著。book18.org

「真讓我吃驚……真有那麼回事嗎?」那個朋友說,「保羅,我真沒有料到你還有這麼一手。你認識她嗎?巴克斯特?」book18.org

「好像有一點兒。」book18.org

他對其他的人擠擠眼睛。book18.org

「咳,行了,」保羅說,「我要走了!」book18.org

那個朋友用手搭在他的肩頭。book18.org

「這可不行。」他說,「你甭想這麼容易就走掉,我的朋友。你必須給我們把這事講明白才行。」book18.org

「那麼你們還是向道伍斯去打聽吧。」他說。book18.org

「你自己做的事嘛,沒必要害怕,朋友。」那個朋友糾纏著。book18.org

道伍斯在一旁插了句話,保羅惱羞成怒,把半杯啤酒全潑在他的臉上。book18.org

「啊!莫瑞爾先生!」店裡的女招待驚叫著,按鈴叫來了酒店的保安人員。book18.org

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沖向這個年輕人。此刻,一個卷著袖子,穿著緊身褲子的壯漢挺身而出。book18.org

「好啦,好啦!」他說著,用胸膛擋住了道伍斯。book18.org

「滾出去!」道伍斯叫道。book18.org

保羅面色蒼白的把身子靠在酒櫃的銅圍欄上,瑟瑟發抖。他恨透了道伍斯,他詛咒他當場就該下地獄;可一看到那人前額上濕漉漉的頭髮,不禁又可憐起他來。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滾出去,你——」道伍斯說。book18.org

「夠了,道伍斯。」酒店的女招待大叫道。book18.org

「走吧。」酒巴的保安人員好言相勸著,「你最好還是走吧。」book18.org

隨後,他有意貼近道伍斯,正好把道伍斯逼到了門口。book18.org

「一切都是那個小混帳挑起來的。」道伍斯略帶膽怯地指著保羅。莫瑞爾大喊。book18.org

「哎喲,道伍斯先生,你可真會胡謅。」女招待說,「你要知道一直都是你在搗亂。」book18.org

保安人員依舊用胸膛頂著他,強迫他走出去,直到把他逼到大門外的台階上,此時,道伍斯轉過身來。book18.org

「好吧。」他說著,對自己的敵手點了點頭。book18.org

保羅不禁對道伍斯生出一種奇怪的憐憫之心,近乎於一種摻雜著強烈的憤恨的憐愛。五顏六色的店門被關上了,酒巴里一片寂靜。book18.org

「那人真是自找苦吃!」女招待說。book18.org

「但是你眼睛裡要是給人潑了一杯啤酒,總是件很糟的事情。」那個朋友說。book18.org

「我告訴你,他乾得太棒了。」女招待說,「莫瑞爾先生,你還想再來一杯嗎?」book18.org

她詢問著拿起了保羅的杯子。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巴克斯特。道伍斯這人對什麼都不在乎。」一個人說。book18.org

「哼,他嗎?」女招待說,「他呀,他是個多嘴多舌的人,這點得不到什麼好處。如果你要魔鬼的話,就讓我給你找個多嘴多舌的人得了。」book18.org

「喂,保羅,」那個朋友說道,「這段時間你還是小心為妙。」book18.org

「你千萬不要給他機會找你的事就是了。」女招待說。book18.org

「你會拳擊嗎?」一個朋友問。book18.org

「一點兒不會。」他答道,臉色依舊蒼白。book18.org

「我倒可以教你一兩招。」這個人說。book18.org

「謝謝啦,可我沒有時間。」book18.org

保羅抽身想走。book18.org

「詹金斯先生,你陪他一起走。」女招待對詹金斯先生擠擠眼,悄聲說道。book18.org

那人點點頭,拿起帽子說:「大家晚安。」隨即十分熱心地跟在保羅身後,叫著:「等一會兒嘛,老兄,咱倆同路。」book18.org

「莫瑞爾先生不喜歡惹這種煩人的事情。」女招待說,「你們等著看吧,以後他不會再上這兒來了,我很難過,他是個好夥伴。道伍斯想把他拒之門外,他的目的就是這個。」book18.org

保羅寧死也不願意讓母親知道這個事,他強忍著羞辱及內疚的煎熬,心裡痛苦極了。現在他生活中有好多事情不能告訴他母親。他背著她過另一種生活——性生活。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依然掌握在她手中。不過他覺得自己不得不向她隱瞞好些事情,可這使他很煩惱。母子之間現在相當沉默,他覺得自己一定要在這種沉默中保護自己,為自己辯解,因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指責。因而,有時他很恨她,並且想擺脫她的束縛,他的生活要他自己從她那兒得到自由。然而生活宛如一個圓圈,總是能回到原來的起點。根本脫離不了這個圈子。她生了他,疼愛她,保護他。於是他又反過來把愛回報到她的身上,以致於他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離開她獨立生活,真正地去愛另一個女人。在這段時間裡,他不知不覺地抵制著母親的影響,對她守口如瓶,他們之間有了距離。book18.org

克萊拉很幸福,深信保羅愛著自己,她感到自己終於得到了他。可是隨之出乎意料的事情又發生了。保羅像開玩笑似的告訴了她與她丈夫之間的不愉快的爭端。book18.org

她聽後驟然變色,灰色的眼睛閃閃發亮。book18.org

「這就是他,一個粗俗的人,」她喊著,「他根本不配和體面的人來往。」book18.org

「可你卻嫁給了他。」他說。book18.org

他的提醒使得她憤憤不已。book18.org

「對,我是和他結了婚。」她大喊道。「可是我怎麼會知道呢?」book18.org

「我想他本來可能是個很好的人。」他說。book18.org

「你認為是我把他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嗎!」她尖叫著說。book18.org

「哎,不是,是他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但是,他身上總有點東西……」book18.org

克萊拉緊緊地盯著她的情人。他身上某種東西使她感到憎惡。那是一種對她進行超然的旁觀評論的態度,一種使她女性的心靈不能接受的冷酷的神情。book18.org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關於巴克斯特的事。」book18.org

「這沒有必要吧?」他回答。book18.org

「我想,如果你非打他一頓不可,你會動手的。」她說。book18.org

「不,我一點兒也沒有動手的意思,這很滑稽。大多數男人生來就有種握緊拳頭打架的本能,可我不是這樣,我情願用刀子、手槍或別的什麼來打架。」book18.org

「那你最好隨身帶件家什。」她說。book18.org

「噢,」他哈哈大笑道,「不,我不是個刺客。」book18.org

「可他會對你下手的。你不了解他。」book18.org

「好吧,」他說,「我們等著瞧吧。」book18.org

「你想任他去嗎?」book18.org

「也許吧,如果我無能為力的話。」book18.org

「可是如果他殺死你呢?」她說。book18.org

「那我應感到難過,為他也為了我自己。」book18.org

克萊拉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真是氣死我了。」她大叫道。book18.org

「其實沒有什麼。」他大笑道。book18.org

「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傻呢,你不了解他。」book18.org

「也不想了解。」book18.org

「對,不過你總不會讓那個人對你為所欲為吧。」book18.org

「你要我怎麼辦呢?」他大笑著答道。book18.org

「要是我,就拿一把左輪手槍。」她說,「我肯定他是會鋌而走險的。」book18.org

「我會把我自己的手指都炸掉的。」他說。book18.org

「不會。不過你到底要不要槍?」她懇求道。book18.org

「不。」book18.org

「什麼也不帶?」book18.org

「不帶。」book18.org

「那你任憑他去……?」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你是個大傻瓜!」book18.org

「千真萬確。」book18.org

她氣得咬牙切齒。book18.org

「我真想好好教訓你一頓!」她氣得渾身發抖,大叫大嚷。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竟讓他這種人隨便擺弄你。」book18.org

「如果他贏了,你可以重新回到他身邊去。」book18.org

「你想讓我恨你嗎?」她問。book18.org

「噢,我只是玩玩而已。」他說。book18.org

「可你還說你愛我!」她低沉而憤怒地喊道。book18.org

「難道要我殺了他才能讓你高興嗎?」他說,「但是如果我真殺了他,可以想像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的陰影。」book18.org

「你認為我是傻瓜嗎?」她大叫著。book18.org

「一點也不。親愛的,但是你並不理解我。」book18.org

兩人都沉默了。book18.org

「但是你不應該冒險。」她懇求著。book18.org

他聳聳肩膀,吟誦了一段詩:「君子坦蕩蕩,肝膽天可鑑,無需屠龍刀,何用封喉箭。」book18.org

她探究似的望著他。book18.org

「我希望我能理解你。」她說。book18.org

「可惜沒有什麼可讓你理解的。」他大笑著。book18.org

他低垂著頭,深思著。book18.org

他好幾天沒看見道伍斯。可一天早晨,當他從螺紋車間出來登樓梯時,差一點兒撞到這個魁偉的鐵匠身上。book18.org

「真他媽的……!」道伍斯大叫。book18.org

「對不起!」保羅說著,擦身而過。book18.org

「對不起?」道伍斯冷笑著說。book18.org

保羅輕鬆地用口哨吹起了《讓我跟姑娘們廝混》的曲子。book18.org

「你給我閉嘴,你這個騙子!」他說。book18.org

保羅不理睬他。book18.org

「你會為那天晚上的事得到報應的。」book18.org

保羅走進角落裡他的辦公室,翻閱著帳冊。book18.org

「快,告訴芬妮,我需要零九七號定貨,快點!」他對打雜的小男孩說。book18.org

道伍斯高高的、煞神似的站在門口,瞅著這個年輕人的頭頂。book18.org

「六加五等於十一,一加六等於七。」保羅大聲算著帳目。book18.org

「你聽見了嗎!」道伍斯說。book18.org

「五先令九便士!」他寫下這個數字,「你說什麼?」他說。book18.org

「我會讓你明白是什麼!」道伍斯說。book18.org

保羅繼續大聲算著帳目。book18.org

「你這個烏龜——你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book18.org

保羅飛快地抓起了一把笨重的直尺。道伍斯被氣得火冒三丈。book18.org

「不論你走到哪兒,你老老實實地等著我來教訓你好啦。我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你這隻小臭豬!」book18.org

「噢,好來!」保羅說。book18.org

聽到這話,道伍斯邁著沉重的腳步從門廊走過來。碰巧這時傳過來一聲尖厲的哨子響,保羅急忙走到傳聲筒前。book18.org

「喂!」他叫了一聲便豎身聽著,「喂——是我!」他聽著,笑了起來。「我馬上下來,剛才我這兒有個客人。」book18.org

道伍斯從他的口氣聽出他在和克萊拉講話。他走上前去。book18.org

「你這個混蛋!」他說,「過兩分鐘再找你算帳!你認為我會容下你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嗎?」book18.org

倉庫里的其他職員都抬起頭來看著他,替保羅打雜的小男孩來了,手裡拿著一些白色的物品。book18.org

「芬妮說如果你早一點告訴她的話,你昨天晚上就可能拿到了。」他說。book18.org

「行了。」保羅一邊看著貨樣回答著,「發貨吧。」book18.org

道伍斯尷尬、無助又氣憤無比地站在那兒。莫瑞爾轉過身來。book18.org

「請原諒再等一分鐘。」他對道伍斯說著,打算跑下樓去。book18.org

「天哪,我一定要攔住你!」道伍斯大喊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保羅迅速地轉過身來。book18.org

「咳!不好了!」小男孩驚惺地大喊著。book18.org

托馬斯。喬丹跑出了他那小玻璃房的辦公室,朝這間屋子奔來。book18.org

「什麼事,怎麼了?」老頭子嘶啞地叫著。book18.org

「我要教訓一下這個小……,就這麼回事。」道伍斯氣急敗壞地說。book18.org

「這是什麼意思?」托馬斯。喬丹喝道。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道伍斯說,可是心裡火氣已經上來了。book18.org

莫瑞爾正斜靠著櫃檯,面露愧色,微微地笑著。book18.org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托馬斯。喬丹喝道。book18.org

「我也說不清楚。」保羅說著,搖搖頭,聳聳肩膀。book18.org

「說不清楚,說不清楚!」道伍斯大叫著,一邊把他那張英俊、氣惱的臉湊上來,一邊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你還有完沒有?」老頭子神氣活現地大喊,「干你自己的活去,大清早的不要到這兒撒酒瘋。」book18.org

道伍斯慢慢轉過魁梧的身軀,面對著他:「撒酒瘋!」他說,「誰喝醉了?你沒有醉,我也沒有醉。」book18.org

「你這一套我們早就領教過了。」老頭子大喝,「現在你給我滾,快!不要再呆在這兒了,你居然跑到這兒來吵鬧。」book18.org

道伍斯低下頭輕蔑地瞅著他的老闆,雙手不安地動著。這雙手雖然又大又髒,可干起活來卻很靈活。保羅想到這是克萊拉丈夫的雙手,不由得心中生起一股仇恨。book18.org

「再不滾就趕你出去了!」托馬斯。喬丹大喝。book18.org

「怎麼,我看誰敢把我趕走?」道伍斯說,隨之發出一陣陣的冷笑。book18.org

喬丹先生氣得跳了起來,邁著大步走到道伍斯身邊,揮舞著手臂趕著他,短小墩實的身體向前傾著,喊道:「滾,你給我滾出我的地盤去——滾!」book18.org

他抓著道伍斯的胳膊扭著。book18.org

「去你的吧!」道伍斯說著,用胳膊肘一推,矮小墩實的老闆被推得踉蹌半晌,向後退去。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拉他一把,托馬斯。喬丹已經撞到那扇又輕又薄的彈簧門上。門被彈開了,他摔下了五、六級台階,摔進了芬妮的房間。大伙兒都被嚇呆了。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男女職員都跑了出來。道伍斯站了一會兒,痛苦地望著這一切,轉身走開了。book18.org

托馬斯。喬丹受驚不小,摔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幸好別處沒有受傷。但是他萬分氣惱,立刻解僱了道伍斯並告他毆打罪。book18.org

開庭審判時,保羅。莫瑞爾只好作為證人出庭作證。當問起引起糾葛的原因時,他說;「因為一天晚上我陪著道伍斯太太去劇院看戲時,被道伍斯碰上,他就藉機侮辱我和她,以後我把啤酒潑在了他臉上,因此他想要報復。」book18.org

「爭風吃醋。」法官笑了笑。book18.org

法官告訴道伍斯說,他認為他是個卑鄙小人,案子就這樣結束了。book18.org

「你把這場官司給攪黃了。」喬丹先生對保羅厲聲喝道。book18.org

「我想不是我給攪黃的。」後者回答,「其實,你不是真的想治他的罪,是嗎?」book18.org

「那你認為我打這個官司到底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好吧,」保羅說,「如果我說錯了話,請你原諒。」book18.org

克萊拉也十分生氣。book18.org

「為什麼要把我的名字也牽扯進去呢?」她說。book18.org

「公開說出來總比被別人在背後議論強得多。」book18.org

「這樣做毫無必要!」她大聲說。book18.org

「我們的處境不會因此而變壞。」他滿不在乎地說。book18.org

「你也許不會的。」她說。book18.org

「而你呢?」他問道。book18.org

「我根本不想讓人提到自己。」book18.org

「對不起。」他說。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book18.org

他滿不在乎地自語道:「她會消氣的。」果然,她的氣消了。book18.org

他告訴了母親喬丹先生摔倒及道伍斯被審的事。莫瑞爾太太緊緊地盯著他。book18.org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呢?」她問他。book18.org

「我認為他是個傻瓜。」他說。book18.org

但是,無論怎樣,他心裡感到很不自在。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這事何時才能了結?」母親問道。book18.org

「沒有,」他回答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book18.org

「作為一個規則的確如此,可在有時候往往並不如此。」母親說。book18.org

「那麼就需要人學會忍受。」他說。book18.org

「漸漸地你會發現你自己並不像你想像中的那麼能忍受。」她說。book18.org

他繼續埋頭搞起他的設計來。book18.org

「你有沒有徵求過她的意見?」她終於問道。book18.org

「什麼意見?」book18.org

「關於你的還有整個事情的看法。」book18.org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她對我的看法。她發瘋似的愛著我,但愛得不深。」book18.org

「但是這要看你對她的感情有多深。」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母親。book18.org

「不錯,」他說,「你知道的,媽媽。我想我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因此我不能去愛。當她在我身邊時,我的確是愛她的,有時候,僅僅當我把她看作一個女人時,我也迷戀她,但是一旦當她講話或指責我時,我卻常常不願聽她說下去。」book18.org

「可是她和米麗亞姆一樣的通情達理。」book18.org

「也許是的。我愛她勝過愛米麗亞姆,可是,為什麼她們都抓不住我的心呢?」book18.org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哀嘆。母親轉過臉去,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屋子那頭,神色安閒、嚴肅,似乎在克制著某種情感。book18.org

「但你不願意同克萊拉結婚,對嗎?」她說。book18.org

「是的,開始的時候或許我願意,可是現在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想同她或同任何人結婚呢?因為我有時覺得自己好像對不起所愛的女人,媽媽。」book18.org

「怎麼對不起她們呢?我的兒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他絕望地繼續地畫著畫。他觸到了自己內心的痛處。book18.org

「至於結婚,」母親說,「你還有好多時間考慮呢。」book18.org

「但是不行,媽媽。儘管我依然愛著克萊拉,也愛過米麗亞姆,可是要我同她們結婚並且把我自己完全交給她們,我做不到,我不能屬於她們。她們似乎都想把我據為己有,可我不能把自己交給她們。」book18.org

「你還沒有遇到合適的女人。」book18.org

「只要你活著我永遠不會遇到合適的女人。」他說。book18.org

她相當平靜,現在她又開始感覺到精疲力盡了,好像她自己已經不中用了似的。book18.org

「我們等等看吧,孩子。」她回答。book18.org

他感覺感情就像某些事情一樣總繞著一個圈子轉來轉去,這幾乎快把他弄瘋了。book18.org

克萊拉的確是強烈地愛著他,而他在肉體上也同樣愛戀著她。白天,他幾乎已忘記了她。她和他在同一個廠里工作,可是他絲毫察覺不到。他很忙,因此她的存在與否是與他無關係的。而克萊拉在蜷線車間工作時,一直感覺他就在樓上,好像她一想起他就能感覺到他這個人的軀體跟她在一個廠房裡。她每時每刻都期望著他從門裡面走出來。可等他果真走出來時,卻總是讓她震驚不已。但是他常在那兒逗留很短的時間。對她又傲慢無禮,用公事公辦的口吻給她下命令,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強耐性子,聽從他的指令,總擔心自己理解錯了或是忘記了什麼,可這對她的心太殘酷了。她想撫摸一下他的胸膛。她對那件馬甲里的胸膛了如指掌。她就想撫摸他的胸膛,但聽到他用機械的嗓音對她發號施令,吩咐工作,她簡直都要氣得發狂了,她想要戳穿他的幌子,撕毀他道貌岸然、一本正經的外衣,重新得到這個男人。可是她感到害怕,不敢這樣做,還沒等她來得及感覺一下他身上的溫暖,他就走了;她的心又在備受煎熬。book18.org

保羅知道哪怕只有一個晚上她見不到他,她就會情緒低落而鬱悶,因此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給了她。白天對她來說往往是一種苦難和折磨,可是黃昏夜晚對他倆來說卻是幸福無比。兩人總是默默地一起坐上幾個小時,或者一起在黑暗中散步,談上一兩句沒有意義的話。可是他總是握著她的手,她的胸脯和乳房溫暖著他的心,這使他感到擁有了一切。book18.org

一天晚上,他們正沿著運河走下去,保羅心緒不寧。克萊拉知道自己並沒有得到他。他只是一味地悄聲吹著口哨。她傾聽著,覺得她從他的哨聲中得到的東西倒比從他的談話中得到的多。他吹著一支悲傷怨怒的小調——這調子使她覺得他將不會再和她呆在一起。她繼續默默無聲地走著。他們走上吊橋。他坐在一個大橋墩上,看著水裡歪歪的倒影。他離她好遠。她也一直在沉思著。book18.org

「你會一直在喬丹廠待下去嗎?」她問。book18.org

「不!」他不加思考地回答,「不會的,我要離開諾丁漢姆出國——很快。」book18.org

「出國!幹什麼?」book18.org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覺心裡很煩。」book18.org

「可是你去幹什麼?」book18.org

「我必須找份固定的設計工作,首先得把我的畫賣掉,」他說「我正逐漸地鋪開我的道路,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那你想什麼時候走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只要我母親還健在,我就不可能出去很久。」book18.org

「難道你離不開她?」book18.org

「時間長了不行。」book18.org

她望著黑乎乎的水面,皎潔明亮的星星倒映在水中。知道他將離開她當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可是有他在身邊同樣也讓她痛苦不堪。book18.org

「如果哪天你發了大財。你會幹什麼?」她問。book18.org

「在倫敦附近的某個地方與我母親住在一幢漂亮的別墅里。」book18.org

「我明白了。」book18.org

兩人沉默了好久。book18.org

「我依舊會來看你的,」他說,「我不知道,千萬不要問我該做什麼,我不知道。」book18.org

兩人都沉默了。星星顫抖著,劃破了水面。遠處吹來一陣風,他忽然走到她跟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book18.org

「不要問我將來會怎樣,」他痛苦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管將來如何,現在和我在一起,好嗎?」book18.org

她用雙臂抱住他。畢竟她是個結了婚的女人,她沒有權利,甚至沒有權利享用他現在所能給她的一切。他非常需要她,但當她用雙臂摟著他時,他內心卻十分痛苦。她擁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來撫慰他,她決不會讓這幸福的時刻悄悄溜走,但願時光在此刻能凝住。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好像想要說什麼。book18.org

「克萊拉。」他十分苦惱地說。book18.org

她熱情地擁抱著他,雙手把他的頭按到自己的胸口。她不能忍受他聲音里的這種苦楚,因為她心裡感到十分害怕。他可以擁有她的一切——一切,可是她什麼都不想知道。她覺得她真的忍受不了。只想讓他從她身上得到安慰——得到慰撫。她站立著,摟著他,撫摸他。他有些讓她琢磨不透——有時簡直不可思議,她要安慰他,她要讓他在安撫中忘掉所有的一切。book18.org

他內心的折磨很快平靜下來,又恢復了靈魂的安寧,他忘記了一切。但是,同時,克萊拉對於他也好像已經不復存在了。黑暗中,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親切溫暖的女人,是他所熱愛甚至所崇拜的某種事物。可是,那不是克萊拉。然而,她卻完全委身於他了。他愛她的時候,他顯示出的那種赤裸裸的貪婪和無法抑制的激情,包含著強烈、盲目和兇狠的原始野性的愛,使她覺得眼前這個時候簡直有些恐怖。她知道,日常生活中他是多麼單調、多麼孤獨,所以她覺得他投入她的懷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而她之所以接受他的愛並委身於他,僅僅是為了滿足他那超越她和他自身的強烈的慾望。而她的靈魂卻缺乏交流,她這樣做是為了滿足他的需要,因為她愛他,即使他要離開她,她也會這麼做。book18.org

紅嘴鷗一直在田野間不停地啼叫。當他頭腦清醒過來時,十分詫異於眼前的這一切,眼前黑暗中彎彎曲曲的可又充滿了生命力的是什麼?什麼聲音在說話?隨之他意識到那是野草地,聲音是紅嘴鷗的叫聲。而暖乎乎的是克萊拉呼吸的熱氣。他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這雙眼睛漆黑閃亮,可十分奇怪,好像是某種野性的生靈在偷望著他的生命,他對它們是那麼陌生,然而又使他感到滿足。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上,心裡感到害怕。她是什麼呀?一個強大的、陌生的野性的生靈,一直與他在這漆黑的夜中同呼吸。這生命都遠比他們自身強大得多,他被嚇壞了。當它們相會時,它們也把野草莖的扎刺,紅嘴鷗的叫聲,星星的軌跡都帶入相會的境界。book18.org

當他們站起身來,看見其他的情侶正偷偷地翻過對面材籬往下走去。看起來,他們在那兒相會是很自然的事了。因為,夜色籠罩著他們。book18.org

這樣一個夜晚之後,他倆都變得異常平靜。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戀情的巨大力量。就像亞當和夏娃失去他們的童貞後,意識到了將他們趕出伊甸園,投入人間偉大的白天和黑夜的那種巨大力量一樣,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幼稚和迷們。book18.org

這對於他們倆都是一種啟蒙和滿足。這股巨大的生命浪潮使他們認識到自身的渺小,使他們的心靈得到了安寧。如果這神奇力量能夠征服他們,把他們與自己融為一體,讓他們認識到自己在這股能掀起每片草葉,每棵大樹、每種生物的巨大浪潮中是多麼的渺小,那麼他們又何必自尋煩惱呢?他們可以聽任命運的安排。他們在對方身上都感受到了一種寧靜。他們共同得到了一種明證。任何東西都不能消除它,什麼力量也不能將它奪走。這差不多成了他們生命中的信條。book18.org

但是,克萊拉並不滿足於此。她知道有一種神秘偉大的力量存在著,它籠罩著她,可是它並不常常支持她。因為一到早晨,它就變得太不一樣了。他們已經交歡過了,但是她仍然無法保持住這一刻。她想再次得到它,她想得到某種永恆的東西,她還沒有充分意識到它是什麼。認為自己想要的就是他。可他已經靠不住了,他們之間以前存在的關係也許不會再發生了,他可能會離她而去,她沒有得到他的心。book18.org

因此,她感到不滿足。她顯然已經嘗試過,但是她沒有抓到——一種——她也不知道是什麼——一種她竭力想擁有的東西。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保羅內心充滿了寧靜,感到十分愉快,簡直就像已經經受了情慾之火的洗禮靜下心來了。但是,這並不是因為克萊拉,那因她而起的事,但卻與她無關。他們彼此沒有更加接近,只像是一種巨大的力量盲目地擺弄著他倆。book18.org

那天,克萊拉在廠里一看見保羅,她心裡像燃燒著一團火似的。這是他的身體和額頭,她心中的火越燒越旺,她不由地想抱住他。但是,那天早晨,他卻異常平靜和矜持,只顧著發號施令。她跟著他走進漆黑,陰沉的地下室,向他舉起雙臂。book18.org

他吻了她,火熱的激情又開始在他身上燃燒起來。此時,門口來人了,於是他跑上樓去,她神情恍惚地走回車間。book18.org

後來這股慾火慢慢平息下來。他越來越感覺到他的那次經歷,已超出了某個人的具體,也並非是克萊拉。他愛她,在強烈的激情之後,萌發了一種濃濃的柔情。book18.org

但是並不是她使得他的心靈得到了安寧。他一直想把她變成一種她不可能成為的東西。book18.org

克萊拉狂熱地迷戀著保羅。她可能看到卻不能撫摸他。在廠里,當他同她談論了有關蜷線織品時,她就禁不住偷偷地撫摸他側身。她跟隨著他走出車間,進入地下室,只為了匆匆的一個吻。她那雙始終含情脈脈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眼裡滿含著壓抑不住的狂熱。他怕她,生怕她在其他女人面前露出馬腳來。她在用餐時間總是等著他,在擁抱他之後,才肯去吃飯。他感覺她好像已失去了自制力,簡直成了他的累贅,對此保羅十分惱火。book18.org

「你總是想要親吻,擁抱是為了什麼呀?」他說,「做什麼事都得有個時間概念嘛!」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望著他,目光里流露出憤恨。book18.org

「難道我一直想要吻你嗎?」她說。book18.org

「總是這樣,甚至在我去找你談論工作時。我不想在工作時間談情說愛,工作就是工作……」book18.org

「那愛是什麼?」她問。「難道愛還有專門規定的時間嗎?」book18.org

「是的,工作以外的時間。」book18.org

「那你要根據喬丹先生工廠的下班時間來規定它啦?」book18.org

「不錯,還要根據各種業務辦完後的時間來定。」book18.org

「愛情只能在餘暇時間才能有,對嗎?」book18.org

「不錯,而且不能總是——親吻這種愛情。」book18.org

「那這就是你對愛情的所有看法嗎?」book18.org

「這就足夠了。」book18.org

「我很高興你這樣想。」book18.org

過後一段時間,她對他很冷淡——她恨他,在她對他冷淡、鄙視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坐臥不安,直到她重新原諒他才恢復了平靜。但是,當他們重新和好時。他們沒有絲毫更貼近的跡象。他吸引她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滿足過她。book18.org

那年春天,他們一起去了海濱。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家小別墅里租了房間,過著夫妻般的生活,雷渥斯太太有時跟他們一起去。book18.org

在諾丁漢姆城,人人都知道保羅。莫瑞爾和道伍斯太太有來往。可是,表面上什麼也沒發生,再加上克萊拉總是過著獨居的生活,而保羅看上去又是如此單純忠實,因此倒沒招來多少閒話。book18.org

他喜愛林肯郡的海岸,而她喜愛大海。早上他們常常一起出去洗海水澡。灰濛濛的黎明,遠處已有各種色彩的沼澤地,以及兩岸長滿了牧草的荒灘,都足以使他感到心曠神情。他們從木板橋走上公路,環顧四周那單調的漫無邊際的平地,只見陸地比天空略微幽暗一些。沙丘外大海的聲音很微弱。book18.org

他的內心因感受到了生活的冷酷而覺得無比充實。她愛此時的他,堅強而又孤獨,雙眼裡閃爍著美麗的光彩。book18.org

他們凍得瑟瑟發抖,於是,他們倆開始賽跑,沿著公路一直跑回綠草地。她跑得很快,臉一會就通紅了,裸露著脖子,兩眼炯炯有神。他喜歡她,因為她體態如此豐腴,可動作又如此敏捷。他自己體態十分輕盈。她姿勢優美地向前跑。兩人漸漸暖和起來了,於是就手拉手往前走去。book18.org

一道曙光出現在天空中,蒼白的月亮半懸在天邊,向西沉去。朦朧的大地上,萬物開始復甦。大葉的植物也變得明晰可見。他們穿過寒冷的沙丘中的一條小路,來到了海灘上。在曙光照耀下,漫長空曠的海灘在海水下呻吟著,遠處的海洋變成一條長長的帶白邊的黑帶。蒼茫的大海上空漸漸紅光微露。雲彩立即被染成了紅色,一片片分散開去。顏色漸漸地由緋紅色變成棕紅色,再由桔紅變成暗金色,而太陽就在這一片金光中冉冉升起,頓時滾滾的波濤上被灑上了無數的碎金,好像有人走過海面,一邊走,一邊從身邊的桶里不斷地灑下許多金光。book18.org

細浪拍打著海岸發出沙沙的聲音。海鷗則像一朵朵小浪花,在海浪上端來回盤旋,個頭雖小,可叫聲卻分外響亮。遠處的海岸綿延伸展,逐漸消失在這晨光之中。book18.org

蘆葦叢生的沙丘,隨著海灘的地勢變為平地。他們的右邊是馬伯索浦。看上去顯得很小。平坦的海岸上只有他們倆在盡情地觀賞著浩瀚的大海、初升的朝陽,只有他們在忘我地傾聽著海浪的輕聲呻吟及海鷗的淒楚的鳴叫。book18.org

他們在沙丘中找到了一個溫暖避風的洞穴,保羅站在裡面凝望著大海。book18.org

「真美。」他說。book18.org

「現在千萬別變得多愁善感啊。」她說。book18.org

看見他像個孤獨的詩人似的佇立在那兒眺望著大海,她不禁被激怒了。他笑著。book18.org

她很快地脫掉了衣服。book18.org

「今天早上的海浪真美。」她洋洋自得地說。book18.org

她的水性比他好。他懶散地站著,望著她。book18.org

「你不想去嗎?」她說。book18.org

「一會兒過來。」他答道。book18.org

她肩膀豐滿、皮膚粉白柔嫩。一陣微風從海上吹來,吹拂著她的身子,撩亂了她的秀髮。book18.org

晨曦中呈現出一片金色,明凈而可愛,南北方層層的陰雲似乎還在消散。克萊拉避開風頭站著,一面盤繞著頭髮,一大片海草挺立在這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身後。book18.org

她瞥了一眼大海,又望望他,他的那雙黑眼睛已望著她。她喜歡這雙眼睛,卻又不能理解它們。她用雙臂抱住胸膊,退縮著,笑道:「噢,天真冷啊!」book18.org

他向前傾俯吻了她,突然緊緊地摟住了她,又吻了一下,她站在那兒等待著。book18.org

他盯著她的眼睛,隨後目光又移向了白色的海灘。book18.org

「那就去吧!」他輕聲說。book18.org

她伸出雙臂環繞著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動情地吻著他。然後走開了,說著:「你來嗎?」book18.org

「馬上就來。」book18.org

她吃力地走在柔軟的沙灘上。他站在沙丘上,望著蒼茫茫的海岸環繞著她。她變得越來越小,小得失去了比例,仿佛是只大白鳥吃力地向前走著。book18.org

「還沒有海灘上的一塊白色的卵石大,也比不上沙灘上翻動著的一朵浪花。」book18.org

他自言自語道。book18.org

她似乎還在穿越巨大的喧鬧的海岸。看著看著,她不見了蹤影,眩目的陽光遮住了她的身影。繼而他又看到她了,僅僅像一點白斑,伴隨著陣陣濤聲走在白色的海灘上。book18.org

「瞧,她多麼渺小!」他自言自語說,「她就像消失在海灘上的一粒細沙——不過是隨風飄動著的一個小小的白斑點。一個微小的白色浪花,在這晨曦中簡直像不存在似的。可為什麼她會這樣吸引我呢?」book18.org

這天早上沒有一個人打擾他們。她已經下水去了。寬廣的海灘,長著藍色海草的沙丘及波光粼粼的海水都在閃閃發光,組成了這茫茫無垠的荒原。book18.org

「她到底是什麼呀?」他心裡想著。「這兒是海濱的早晨,雄偉秀美,千古不變;那兒是她,整日自尋煩惱,永不滿足,轉瞬即逝就像浪花上的泡沫。她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她代表著某種東西,就像浪花代表大海一樣,可是她究竟是什麼呢?book18.org

我所關心的其實不是她。「book18.org

接著,他被自己心裡的這些無意識的思想驚呆了。好像他清清楚楚地全講了出來,早晨的一切全都聽見了似的。他匆忙脫掉衣服,趕緊跑下沙灘。克萊拉正張著望他。她揚著臂膀沖他招手,她的身子隨著浪花時起時伏。他跳進細浪中,不一會兒,她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book18.org

他不善游泳,不能在水裡久呆。她洋洋自得地圍著他嬉水,炫耀著她的泳裝,惹得保羅妒意大發。陽光深深地映入水中。他們在海中笑了一陣,然後比賽著跑回沙丘。當他們氣喘吁吁擦拭著身子,他望著她喘息不定的笑臉,發亮的肩膀和顫動著的乳房。當她擦乾它們時,他害怕了,於是他又想:「她的確美麗得驚人,甚至比清晨和大海還要偉大。她是……?她是……?"他那黑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她笑了一聲停下擦拭。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呀?」她說。book18.org

「看你。」他笑著回答。book18.org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一會兒,他就吻著她那白白的起著雞皮疙瘩的肩頭,一邊想著:「她是什麼?她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這天早晨,她對他情意綿綿,可是他的吻中有著某種超然、堅定和原始的意味,就好像他只意識到自己的意願,而根本沒有想到她和他對自己的渴望。book18.org

白天,他外出寫生。book18.org

他對她說:「你和你媽去蘇頓吧,我這人太枯燥。」book18.org

她站在那兒望著他。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但是他寧可一個人去。她在身邊時,他總感覺到像是置身於牢籠之中,身上仿佛壓著重負,好像連深深地透一口氣都做不到似的。她察覺到他極想從她那兒得到自由。book18.org

晚上,他又回到她的身邊。在黑暗中他們走下海灘,在一個沙丘的避風處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他們凝視著漆黑的大海,海上一絲光亮都沒有。此時,她說:「你似乎只有在晚上才愛我——白天時根本就不愛我。」book18.org

他讓冰涼的沙子漏過自己的指縫,對她的指責深感內疚。book18.org

「晚上由你任意支配,」他回答,「白天我想自己支配。」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呢?」她說,「為什麼,甚至在現在,在我們這短短的假期中還要如此?」book18.org

「不知道。白天作愛會把我憋死的。」book18.org

「但是,我們沒有必要總是作愛呀!」她說。book18.org

「當你和我在一起時,」他回答,「事情總是如此。」她坐在那裡心裡感到十分痛楚。book18.org

「你想過要和我結婚嗎?」他好奇地問。book18.org

「你想過娶我嗎?」她答。book18.org

「想過,真的,我希望我們能有孩子。」他慢慢地答道。book18.org

她低垂著頭坐在那兒,手指撥弄著沙子。book18.org

「可你並不真想同巴克斯特離婚,是嗎?」他說。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答。book18.org

「是的,」她十分慎重地回答,「不想離婚。」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你覺得自己屬於他嗎?」book18.org

「不,我沒這樣想。」book18.org

「那又為什麼?」book18.org

「我認為他屬於我。」她回答。book18.org

他傾聽著海風吹過漆黑的低聲絮語的海面,沉默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你從來沒想到過要屬於我?」他說。book18.org

「想過,我的確是屬於你的。」她答道。book18.org

「不是的,」他說,「因為你並不想離婚。」book18.org

這是個他們永遠解不開的結,所以只好由它去了。他們只將能獲取的帶走,其餘的只好聽之任之了。book18.org

「我認為你對巴克斯特很不好。」有一次保羅說道。book18.org

他本以為克萊拉至少會像他母親那樣回答他:「管你自己的事去吧。不用多管閒事。」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對他的話很認真。book18.org

「為什麼?」她說。book18.org

「我猜想你把他當成了藍鈴,因此就把它栽在合適的花盆裡,並照此來培植。book18.org

認定他是朵藍鈴,就決不肯承認他會是棵防風草。你容不下他。「book18.org

「可我從來沒有把他當過藍鈴啊。」book18.org

「你把他想像成一種人,可他其實不是那種。女人都是這樣,她們自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東西對男人有好處,就一定要讓他接受不可,一旦她得到了他,她就會一直給他那件她認為對他有好處的東西,而全然不管他是否在挨餓呢,或者在那裡吹著口哨想他需要的東西。book18.org

「那你在幹什麼呢?」她問道。book18.org

「我在考慮我該吹個什麼曲子。」他笑道。book18.org

她非但沒有扇他耳光,反而認真地考慮起他的話來。book18.org

「你認為我想把自以為對你有好處的東西給你嗎?」她問。book18.org

「我希望如此。可是愛情應當給人一種自由感,而不是束縛,米麗亞姆使我覺得我像一頭掛在柱子上的驢。我必須在她那塊地里進食,其它哪兒都不行,簡直叫人無法忍受。」book18.org

「那麼你不願意讓一個女人做她喜歡做的事嗎?」book18.org

「當然願意啦。我要看到她真心愛我。如果她不愛我——好吧,我也不強留。」book18.org

「但願你真的像你自己說的那麼好……」克萊拉回答。book18.org

「那可真是個奇蹟。」他大笑。book18.org

隨後倆人都默默無語,儘管他們臉上掛著笑容,可心裡都在恨著對方。book18.org

「愛情就像一個占住茅坑不拉屎的人。」他說。book18.org

「我們中誰占住茅坑不拉屎呢?」她問。book18.org

「噢,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啦。」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進行著舌戰。她知道自己壓根兒沒有完全得到他的心。她沒有抓到他心中某個重要部位,也從來沒有打算這樣做,甚至從未意識到這是什麼東西。然而,他知道在某方面,她依舊以自己是道伍斯太太自居。她不愛道伍斯,而且從來沒有愛過他。但是相信道伍斯愛她,至少依賴她。她對他了如指掌。可對保羅。莫瑞爾,她卻沒有這種感覺。她心裡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的熱望,這使她相當滿足,消除了她對自己的疑慮和自卑。不論怎樣,她的內心踏實多了,自信心也恢復了,她如今又昂首挺胸了。她已經得到了別人對她的確認,不過她相信自己的一生根本不屬於保羅。莫瑞爾,也相信他的一生絕不屬於她。他們終究會分離,而她的餘生肯定會苦苦地思念他。但不管怎麼說,她知道自己現在有了自信心。而他也幾乎同樣如此。他們各自通過對方經受了生活的洗禮。而現在,他們所能做的只有分離,無論他要去什麼地方,她都不能跟隨一同去了。他們早晚會分手的。即使他們結了婚,彼此海誓山盟,忠貞不渝,他還會離開她,獨自外出,剩下她只能在他回家後才可以照料他。但是,這是不能的。人人都想有個可以並肩同行的伴侶。book18.org

克萊拉跟她母親一起住到了馬柏里廣場。一天晚上,保羅和她正沿著伍德波羅路散步,迎面碰上了道伍斯。保羅覺得這個走近的男人的姿態有點熟悉,但他這會兒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只是以藝術家的眼光打量著這個人的身影。突然他哈哈笑了一聲,轉身衝著克萊拉,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著說:「我們肩並肩地行走,然而我的心卻在倫敦跟一個假想的爭論對手奧本在辯論,那麼你在哪兒啊?」book18.org

就在說話間,道伍斯走了過去,差點就碰到了莫瑞爾。年輕人抬眼看了一下,看見了一雙深褐色的充滿了恨意的眼睛,但它卻顯得相當的疲倦。book18.org

「是誰?」他問克萊拉。book18.org

「是巴克斯特。」她答道。book18.org

保羅從她肩上拿下去手,回頭望去。於是,他又清楚地看到了那個人的樣子。book18.org

道伍斯走路時依然昂首挺胸,健美的雙肩向後擺著。但眼裡卻有一種鬼鬼祟祟的神色,給人一種這樣的印象:他不管碰見誰都想悄悄地走過而不引起別人注意,但又疑慮地想看看別人是如何看待他的。他那雙手也似乎想藏起來。他穿著一身舊衣服,褲子膝部都磨破了,脖子上圍著一塊很髒的圍巾,但帽子卻挑釁般地歪扣在一隻眼睛上。克萊拉看見他,心裡深感內疚。但他臉上那疲倦絕望的神情又使她不禁恨起他來,因為他這副樣子很讓她傷心。book18.org

「他看上去像生活在陰影里。」保羅說。book18.org

但他說話時語調中的憐憫傷了她,讓她無法忍受。book18.org

「他粗俗的真面目顯露出來了。」她說。book18.org

「你恨他嗎?」他說。book18.org

「你談到,」她說,「談到女人的殘忍,我希望你也能知道男人在放縱他們那股獸性強蠻時的兇狠。他們簡直不知道女人的死活。」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說。book18.org

「是的。」她答道。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的死活?」book18.org

「你對我一無所知,」她有些痛苦地說——「對我!」book18.org

「還沒有巴克斯特知道的多?」他問。book18.org

「也許沒有。」book18.org

他對此很困惑,一籌莫展,因此有些生氣。儘管他倆體驗過了那種事,可她走在身邊,卻像個陌生人。book18.org

「但你卻非常了解我。」他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你對巴克斯特的了解和對我的了解是一樣深嗎?」他問。book18.org

「他不讓我去了解他。」她說。book18.org

「那我讓你了解我了嗎?」book18.org

「男人就是不讓你去了解他們,他們不讓你真正地接近他們。」她說。book18.org

「我也沒讓你接近我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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