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踩著雪穿過田野和樹林漫步而去。他看見白皚皚的雪地上留著兔子、小鳥的蹤跡。他走了好幾英里。裊裊如煙的晚霞中血紅的夕陽正痛苦地緩緩沉落，似乎留戀著不肯離去。他心裡想今天她大約要死去了。樹林邊有頭驢子踏著雪朝著他走過來，腦袋挨著他，和他並排走著。他伸出胳膊摟住驢的脖子，用臉頰擦著驢耳朵。book18.org
母親默默不語，仍舊活著，嘴唇緊緊地閉著，只有她那對憂鬱的眼睛還透出些生氣。book18.org
聖誕節快到了。雪下得更大了。保羅和安妮感到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可是她那對陰鬱的眼睛依然有一點生氣。莫瑞爾默默不語，心驚肉跳，儘量讓別人不要記起他的存在。他有時走進病房，看看她，然後就茫然若失地退出來。book18.org
她依然頑強地活著。出去鬧罷工的礦工們已在聖誕節前的兩星期陸續回來了。book18.org
米妮端了杯牛奶上了樓。那已是礦工復工後第三天的事了。book18.org
「工人們是不是一直在說手癢啊，米妮？」她用微弱煩躁又倔強的聲音問。米妮吃驚地站在那兒。「」我不知道，莫瑞爾太太。「她回答道。book18.org
「可是我敢打賭，他們肯定手癢了。」奄奄一息的老婦女疲憊地嘆了口氣，動了一下頭說，「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星期可以有錢買些東西了。」book18.org
她一點兒小事也不放過。book18.org
當男人們要回去上班時，她說：「你父親下井用的東西要好好曬一曬，安妮。」book18.org
「你不用為這些費心了，親愛的。」安妮說。book18.org
一天晚上，保羅和安妮在樓下獨自呆著。護士在樓上。book18.org
「她能活過聖誕節。」安妮說。他們倆心裡都充滿了恐懼。book18.org
「她活不過去的，」他冷酷地回答，「我要給她服嗎啡。」book18.org
「哪種？」安妮說。book18.org
「從雪菲爾德帶來的那種全部都用上。」保羅說。book18.org
「唉——好吧！」安妮說。book18.org
第二天，保羅在臥室里畫畫。母親好像睡著了。他在畫前輕輕地走來走去。突然她小聲地哀求道：「保羅，別走來走去的。」book18.org
他回頭一看，她臉上兩隻像黑氣泡般的眼睛，正望著自己。book18.org
「不走了，親愛的。」他溫柔地說，心裡好像又有一根弦啪地掙斷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把所存的嗎啡全都拿下了樓，小心翼翼地全都研成了粉末。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安妮說。book18.org
「我要把藥放在她晚上喝的牛奶里。」book18.org
隨後兩人一起笑了起來，像是兩個串通好搞惡作劇的孩子。儘管他們十分害怕，但頭腦依舊是清醒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護士沒有安頓莫瑞爾太太。保羅端著盛著熱牛奶的杯子上了樓。那正好是九點鐘。book18.org
他把她從床上扶起來，把牛奶杯放在她的唇邊，他真想以一死來解救她的痛苦。book18.org
她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推開了。那烏黑疑慮的眼睛望著他。他也看著她。book18.org
「噢，這奶真苦，保羅！」她說著，做了個小小的苦相。book18.org
「這是醫生讓我給你服用的一種新安眠藥。」book18.org
他說。「他認為吃了這種藥，早上就會精神些。」book18.org
「但願如此。」她說，樣子像個孩子。book18.org
她又喝了一些牛奶。book18.org
「可是，這奶的味道真可怕！」book18.org
他看到她纖弱的手指握著杯子，嘴唇微微翕動。book18.org
「我知道——我嘗過了。」他說，「等會兒我再給你拿點兒純牛奶喝。」book18.org
「我也這樣想。」她說完繼續喝著藥。她對他像個小孩似的十分溫順，他懷疑她也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她吃力地咽著牛奶，他看到她那瘦得可憐的脖子在蠕動。book18.org
接著他跑下樓再取些純牛奶。此時她已把藥喝了個底朝天。book18.org
「她喝了嗎？」安妮輕聲說。book18.org
「喝了——她說味道很苦。」book18.org
「噢！」安妮笑著，咬住了下唇。book18.org
「我告訴她這是種新藥，牛奶在哪兒？」book18.org
他們一起上了樓。book18.org
「我很納悶為什麼護士沒有來安頓我？」母親抱怨著，像個孩子似的悶悶不樂。book18.org
「她說要去聽音樂會，親愛的。」安妮回答。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莫瑞爾太太大口喝著那純牛奶。book18.org
「安妮，剛才那藥真苦！」她埋怨道。book18.org
「是嗎？親愛的？噢，沒關係。」book18.org
母親又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她的脈搏跳動得很不規律。book18.org
「讓我們來安頓你入睡吧，」安妮說，「也許護士會來得很晚。」book18.org
「唉，」母親說——「那你們試試吧。」book18.org
他們翻開被子，保羅看見母親穿著絨布睡衣象個小姑娘似的蜷成一團。他們很快鋪好了半邊床，把她移過去，又鋪好另外半邊，把她的睡衣拉直。蓋住她那雙小巧的腳，最後替她蓋上被子。book18.org
「睡吧，」保羅輕柔地撫摸著她說，「睡吧——現在你睡覺吧。」book18.org
「好啊，」她說，「我沒有想到你們把床鋪得這麼好。」她幾乎是高興地加了一句。接著她蜷起身子，臉貼在手上，腦袋靠在肩膀上睡了。保羅把她那細長的灰髮辮子放在她的肩上，吻了吻她。book18.org
「你一會兒就睡著了，親愛的。」他說。book18.org
「是的。」她相信地回答，「晚安。」book18.org
他們熄了燈，一切靜悄悄的。book18.org
莫瑞爾已經上床睡覺。護士沒有來，安妮和保羅十一點左右上樓來看了看她。book18.org
她看上去跟平時吃了藥一樣睡著了，嘴唇半啟。book18.org
「我們要守夜嗎？」保羅說。book18.org
「我還是像平時那樣躺在她身邊睡吧。」安妮說，「她可能會醒過來的。」book18.org
「好吧，如果有什麼變化就叫我一聲。」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他們在臥室的爐火前徘徊，感覺夜黑沉沉地，外面又是雪的世界，世上好像只有他們兩人孤單地活著。最後，保羅走進隔壁房間睡覺去了。book18.org
他幾乎馬上就睡著了，不過常常醒來，隨之又酣睡過去。突然，安妮的輕叫聲把他驚醒了：「保羅，保羅！」他看見姐姐穿著睡衣站在黑暗中，一條長長的辮子拖在背後。book18.org
「怎麼啦？」他悄聲問，隨之坐了起來。book18.org
「來看看她。」book18.org
他悄悄地下了床，病房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母親把臉枕在手上躺在那兒，蜷縮著身子睡著覺。但是她的嘴巴張著，呼吸聲又響又嘶啞，像是在打鼾，呼吸間的間隔時間很大。book18.org
「她要去了！」他悄聲說。book18.org
「是的。」安妮說。book18.org
「她像這樣有多久了？」book18.org
「我剛醒來。」book18.org
安妮的身體縮在睡衣里，保羅用一條棕色的毛毯裹著身子。這裡剛凌晨三點，他把火撥旺，然後，兩人坐著等待著。她又吸了一口氣，聲響如打鼾——停了一會兒——然後才吐了出來。呼吸中間停了停，——停的時間很長。他們感到害怕了。book18.org
隨之打鼾般的聲音又起了。保羅彎下腰湊近她看了看。book18.org
「太嚇人了。」安妮低低地說。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他們又無助地坐了下來。又傳來打鼾般的大聲的喘息聲。他們的心在擔驚害怕。又呼了出來，氣又粗又長，呼吸聲很不規律，中間隔不好久，聲音響遍全屋。莫瑞爾在自己房間裡沉睡著。保羅和安妮蜷縮著身體，紋絲不動地坐著。book18.org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屏氣的時間特別長，讓人難以忍受——之後又發出粗粗的呼氣聲。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了。保羅又彎下身子看了看她。book18.org
「她會像這樣持續下去的。」他說。book18.org
他們都沉默了。他望了望窗外，花園裡的積雪依稀可見。book18.org
「你到我床上去睡吧，」他對安妮說，「我來守夜。」book18.org
「不，」她說，「我陪你呆著。」book18.org
「我倒情願你走開。」他說。book18.org
最後安妮悄悄地走出房間，他獨自一人呆著。他用棕色的毛毯緊緊地裹著身子，蹲在母親面前看著她。她下面的一排牙床骨凹陷著，看上去很嚇人。他看著她，有時，他感覺這巨大的喘息聲永遠不會再響了，因為他實在不能忍受了——忍受不了這種等待。忽然那巨大的喘息聲又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他輕手輕腳地添了火。book18.org
一定不能驚醒她。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黑夜慢慢在陣陣喘息聲中過去了。每當這聲音響起，他就感到自己的心在絞痛，最後他的感覺幾乎麻木了。book18.org
父親起床了。保羅聽見老礦工一邊穿著襪子，一邊打著呵欠。然後莫瑞爾穿著襯衣和襪子進了屋。book18.org
「噓！」保羅說。book18.org
莫瑞爾站在那兒望了望，然後無助、恐懼地看了看兒子。book18.org
「我是不是最好呆在家裡？」他輕聲說。book18.org
「不用，上班去吧，她能熬到明天。」book18.org
「我看恐怕不行。」book18.org
「能行，上班去吧。」book18.org
莫瑞爾恐懼地看了看他，乖巧地走出房間。保羅看見他的襪帶在腿邊晃蕩著。book18.org
半個小時之後，保羅下樓。喝了杯茶，又上了樓。莫瑞爾穿著礦井上的工作服，又上來了。book18.org
「我要去了。」他說。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幾分鐘後，保羅聽見父親沉重的腳步聲踩著堅實的雪地走遠了。街上的礦工三三兩兩地邁著沉重的步子去上班，他們互相打著招呼。那恐怖的長長的喘息聲還在持續著——啼——啼——啼，過了好半天——才呵——呵——呵地呼了出來。遠處的雪地里傳來了煉鐵廠的汽笛聲，汽笛一聲連一聲，一會兒嗚嗚地響，一會兒嗡嗡地叫，聲音有時又遠又輕，有時很近，其中還夾雜著煤礦和其他工廠的鼓風機的響聲。後來一切聲音都沉寂了。他添上火，粗重的喘息聲打破了沉寂——看上去她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他推開百葉窗，向外張望著。天依舊是漆黑一片，或許有一絲光亮，也許那是雪地泛光的緣故。他合上百葉窗，穿好衣服，他的身體一直抖著，他拿起放在漱洗台上的那瓶白蘭地喝了好幾口。雪地漸漸地變藍。他聽見一輛輕便馬車鐺啷啷地沿街駛過來。是啊，已經七點鐘了，天色已經蒙蒙亮。他聽見有人在互相打招呼，一切都在甦醒。陰暗的曙光死氣沉沉的、悄無聲音地籠罩了雪地。不錯，他能看見房屋了。他熄滅了煤氣燈，屋裡看上去依舊很黑，喘息聲依然不停，不過他已經聽慣。book18.org
他看得見她了，她還是老樣子，他不知道給她蓋上厚被子是不是會使她的呼吸更困難些，以致那可怕的喘息能從此停止。他望了她一眼，那不是她——一點也不像她。book18.org
如果給她蓋了毛毯、厚衣服的話……book18.org
房門驀地被推開了，安妮走了進來，詢問地望著她。book18.org
「她還是那個樣子。」他鎮定地說。book18.org
他們悄悄地低語了一陣，隨後他就下樓去吃早餐。此刻是七點四十分。沒多大功夫安妮也下來了。book18.org
「多嚇人！她看上去實在太可怕了！」她驚恐地悄悄說道。book18.org
保羅點點頭。book18.org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安妮說。book18.org
「喝點茶吧！」他說。book18.org
他們又走上樓來，一會兒鄰居們來了，害怕地問：「她怎麼樣了？」book18.org
情形還是依舊。她躺在那兒，臉頰枕在手上，嘴巴張著，巨大恐怖的鼾聲時有時無。book18.org
十點鐘，護士來了。她神情古怪、愁眉苦臉的。book18.org
「護士，」保羅大叫，「她這樣要拖多久呀？」book18.org
「不會了，莫瑞爾先生，」護士說，「沒幾天了。」book18.org
一陣沉默。book18.org
「多可怕呀！」護士哭泣著說，「誰能想到她這麼能挺？現在下樓去吧，莫瑞爾先生，先下樓去吧。」book18.org
最後，大約十一點鐘，他下了樓坐在鄰居家裡。安妮也在樓下，護士和亞瑟在樓上。保羅手捧著頭坐著。突然，安妮奔過院子，發瘋似的大喊：「保羅——保羅——她去了！」book18.org
一眨眼工夫，他就回到自己家跑上樓去。她蜷縮著身子躺著，靜靜地一動也不動，臉枕在手上，護士在擦她的嘴巴。他們全都退開了，他跪下，臉貼著她的臉，雙臂摟住她。book18.org
「親愛的——親愛的——噢親愛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語，「親愛的——噢，親愛的！」book18.org
隨後他聽到護士在身後邊哭邊說：「她這樣更好，莫瑞爾先生，她這樣更好。」book18.org
他從他母親溫暖的屍體上抬起頭來，徑直下了樓，開始擦靴子。有很多事要做，有信要寫等等諸如此類的事。醫生來了，瞥了他一眼，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唉——可憐的人兒啊！」他說完轉身走開。「好噯，六點鐘左右到診所里來取死亡證明。」book18.org
父親四點鐘左右下班回了家。他沉默地拖著步子走進屋裡坐下。米妮忙著給他準備晚餐。他疲憊地把黑黑的胳膊放在桌子上。飯菜有他喜歡吃的青蘿蔔。保羅不知道他是否已知道了這噩耗，好長時間沒有人說話。最後兒子說：「你注意到百葉窗放下了嗎？」book18.org
莫瑞爾抬頭看了看。book18.org
「沒有，」他說，「怎麼啦——她已經走了嗎？」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中午十二點左右。」book18.org
「！」book18.org
礦工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吃飯，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他默默地吃著他的蘿蔔。吃完飯他洗了洗，上樓來換衣服。她的房門關閉著。book18.org
「你看見她了嗎？」他下樓時，安妮問他。book18.org
「沒有。」他說。book18.org
一會兒工夫他出去了。安妮也走了。保羅找了殯儀館、牧師、醫生，還去了死亡登記處。book18.org
要做的事很多，他回家時已快八點了。殯儀館的人很快就來量了做棺材所需的尺寸。房間裡除了她空無一人，保羅拿了一支蠟燭上了樓。book18.org
原本暖暖和和了好久的房間，現在已經變得很冷。鮮花、瓶子、盤子、病房裡的全部雜亂東西都給收拾走了，一切都顯得那麼莊嚴肅穆。她躺在床上，床單從腳尖向上延伸，就像是一片潔白起伏的雪原。她的軀體在床單下高高隆起，一切是那麼寧靜，她躺著像一個熟睡的少女。他拿著蠟燭，向她彎下腰。她躺著，像一位熟睡中的少女夢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似的，嘴巴微微張開著，好像在思慮著所受的痛苦。book18.org
但是她的臉很年輕，她的額潔白明凈，好像生活從未在上面留下痕跡似的。他又看了看她的眉毛和微微偏向一邊的迷人的小鼻子。她又變得年輕了，只是梳理得很雅致的頭髮兩側夾雜著銀髮，她兩條垂在肩旁的髮辮里夾雜著銀髮和棕色的頭髮。她會醒過來，睜開眼睛的，她依然和他在一起。他彎下身子、熱烈地吻著她，然而嘴唇感到的卻是一片冰涼。他恐懼地咬了咬嘴唇，兩眼望著她，感到他不能、絕不能讓她離開。絕不！他把頭髮從她的鬢角捋開，那兒也是冰涼的。他看見她嘴唇緊閉，像是在納悶自己所受的痛苦，於是他蹲在地板上，悄聲對她說：「媽媽，媽媽！」book18.org
殯儀館的人來的時候，他仍然和她在一起。來的年輕人是他以前的同學，他們恭恭敬敬地有條不紊地默默搬動她。他們沒有能看她一眼，他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護著。他和安妮拚命地守護著她，不允許任何人來看她，因此把鄰居都給得罪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保羅出了門，在一個朋友家玩牌，直到半夜才回來。當他進屋時，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悲哀地說：「我認為你從此不再回來了，兒子。」book18.org
「我沒有想到你會坐著等我。」保羅說。book18.org
父親看起來很孤獨。莫瑞爾原本是個無所畏懼的人——什麼事都嚇不倒他。保羅猛然意識到他害怕去睡覺，害怕一個人在屋裡守著死者。他感到很難過。book18.org
「我忘了只有你一個人在家，爸爸。」他說。book18.org
「你想吃點東西嗎？」莫瑞爾問道。book18.org
「不了。」book18.org
「坐在這兒——我給你煮了點兒熱牛奶，喝下去吧，天可是夠冷的。」book18.org
保羅喝了牛奶。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莫瑞爾上床睡覺去了。他匆匆地走過那緊閉著的房門，並讓自己的房門敞開著。很快兒子也上了樓。他像往常一樣進屋吻吻母親並說聲晚安，屋子裡又冷又黑，保羅真希望他們能繼續給她點著爐火。她依然做著年輕時的夢，她會感到冷的。book18.org
「我親愛的！」他悄聲說，「我親愛的媽媽！」book18.org
他沒有吻她，生怕她變得冰冷陌生。她睡得那麼甜美，他感到欣慰。他輕輕關上她的房門，沒有吵醒她，上床睡覺了。book18.org
早晨，莫瑞爾聽見安妮在樓下，保羅在樓梯口對面的屋裡咳嗽，才鼓足了勇氣。book18.org
他打開她的房門，走進黑洞洞的房間，黎明中他看到那隆起的白色身影。但是他不敢看她，又驚又伯的，他根本無法鎮定下來，因此他又一次走出房間，離開了她，此後再也沒看她一眼。他原本幾個月沒有看見過她了，因為他不敢去看。現在她看上去又像當年正值青春年華的妻子了。book18.org
「你看到她了嗎？」早飯後安妮突然問他。book18.org
「是的。」他說。book18.org
「你不覺得她看上去很漂亮嗎？」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一眨眼他就又出門去了。他似乎一直躲在一邊逃避責任Q為了喪事，保羅四處奔波。在諾丁漢姆遇到了克萊拉，他們在一家咖啡館裡一起喝了茶，此時他們又十分興奮了。看到他沒有把這件事當作傷心事，她感到如釋重負。book18.org
不久，親戚們陸續前來參加葬禮，喪事變成了公眾事情，兒女們都忙於應酬，也顧不上考慮個人的事情。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天氣里，他們安葬了她。濕漉漉的泥土閃著亮光，白花都被淋濕了。安妮抓著保羅的胳膊，向前探著身子，她看見墓穴下威廉的棺材露出了烏黑的一角。橡木棺材被穩穩地放下去了。她去了。大雨傾瀉在墓穴里。身著喪服的送葬的人們撐著雨水閃亮的傘紛紛離去了。冰冷的雨水傾瀉著，墓地上空無一人。book18.org
保羅回到家，忙著為客人端飲料。父親同莫瑞爾太太娘家的親戚，那些上等人坐在廚房裡，一邊哭著，一邊說她是個多好的媳婦，他又怎樣盡力為她做一切——一切事情。他拚命去為她奮鬥，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沒有什麼可以責備自己的。book18.org
她走了，但是他為她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用白手絹擦著眼睛，他重複著自己為她盡了最大的努力，沒有什麼可責備自己的。book18.org
他就是這樣想方設法忘掉她。就他個人來講，他從未想到過她。他否認自己內心的一切真情實感。保羅恨他的父親坐在那兒這樣表達他的哀思，他知道他在公共場合準保也這樣，因為莫瑞爾內心正進行著一場真正的悲劇。原來，他有時午睡醒後下樓來，面色蒼白，渾身直打哆嗦。book18.org
「我夢見了你媽媽。」他輕聲說。book18.org
「是嗎，爸爸？每次我夢見她，她總是和健壯時一樣。我常常夢到她。這樣似乎挺好，也挺自然，就像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樣。」book18.org
但是莫瑞爾卻害怕地蹲在爐火前。book18.org
好幾個星期過去了，一切好像都在虛幻中，沒有多大痛苦。其實也沒有什麼，也許還有一點輕鬆，簡直像一個白夜。保羅焦躁地到處奔波。自從母親病重以來，他有好幾個月沒有與克萊拉作愛了，事實上她對他十分淡漠。道伍斯難得見到她幾面，但是兩人依舊沒有跨過橫在兩人中間的那段距離。這三人隨波逐流，聽天由命。book18.org
道伍斯的身體在慢慢恢復。聖誕節時他在斯基格涅斯的療養院裡，身體差不多快復原了。保羅到海濱去了幾天，父親在雪菲爾德和安妮住在一起。道伍斯住院期滿，這天來到了保羅的寓所。兩個男人，雖然他們之間還各有所保留，但看起來卻像一對忠誠的朋友。道伍斯現在依賴莫瑞爾，他知道保羅和克萊拉實際上已經分手了。book18.org
聖誕節後兩天，保羅要回到諾丁漢姆去。臨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和道伍斯坐在爐火前抽煙。book18.org
「你知道克萊拉明天要來嗎？」他說。book18.org
另一位瞥了他一眼。book18.org
「是的，你告訴過我了。」他回答。book18.org
保羅喝盡了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book18.org
「我告訴房東太太你妻子要來了。」他說。book18.org
「真的？」道伍斯說，顫抖著，但是他幾乎完全服從了保羅。他不太靈便地站起身來，伸手來拿保羅的酒杯。book18.org
「讓我給你倒滿。」他說。book18.org
保羅忙站起身：「你安靜地坐著吧。」他說。book18.org
但是道伍斯繼續調著酒，儘管那隻手不停地哆嗦著。book18.org
「你覺得行了就告訴我。」book18.org
「謝謝。」另一位回答，「可是沒有必要站起來啊。」book18.org
「活動一下對我有好處，小伙子。」道伍斯回答。「現在我感到自己恢復健康了。」book18.org
「你差不多康復了，你知道的呀。」book18.org
「不，當然啦。」道伍斯說著沖他點點頭。book18.org
「萊恩說他能在雪菲爾德給你找個工作。」book18.org
道伍斯又瞅了他一眼，那雙黑眼睛似乎對另一位所說的一切事情都表示同意。book18.org
也許有點兒受他控制了。book18.org
「很滑稽，」保羅說，「又重新開始了，我感覺比你還要麻煩呢。」book18.org
「怎麼回事，小伙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好像我在一個亂糟糟的洞裡，又黑又可怕，沒有任何出路。」book18.org
「我知道——我理解這種處境，」道伍斯點點頭說，「不過你會發現一切都會好的。」book18.org
他疼愛地說。book18.org
「我也這樣想。」保羅說。book18.org
道伍斯無助似的磕了磕煙斗。book18.org
「你沒有像我那樣作踐自己吧。」他說。book18.org
保羅看著那個男人的手腕，那隻蒼白的握著煙斗杆的手正在磕著煙灰，好像他已經失去自信心。book18.org
「你多人了？」保羅問。book18.org
「三十九歲。」道伍斯瞥了他一眼回答。book18.org
那雙棕色的眼睛裡面充滿了失敗的感覺，幾乎在懇求安全，求別人重新建造他這個人，給他以溫暖，讓他重新振作起來，這引起保羅深深的不安。book18.org
「你正值好年華，」保羅說，「看上去不像是失去了多少生氣。」book18.org
另一位的棕色雙眼突然發亮了。book18.org
「元氣沒有傷，」他說，「還有精力。」book18.org
保羅抬起了頭，哈哈大笑。book18.org
「我們都還有很多精力足夠讓我們干一番事業的。」他說。book18.org
兩個男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每個人都看出了對方眼神里的那種迫切的熱情。他們又喝起了自己杯里的威士忌。book18.org
「不錯，千真萬確！」道伍斯氣喘吁吁地說。book18.org
一陣沉默。book18.org
「我不明白，」保羅說，「你為什麼不回到原來你離開的地方去呢？」book18.org
「什麼……」道伍斯示意地說。book18.org
「是的——重新組合起你原來的家庭。」book18.org
道伍斯遮住臉，搖了搖頭。book18.org
「行不通啊。」他說著抬起頭來，臉上帶著諷刺似的微笑。book18.org
「為什麼？因為你不想要了嗎？」book18.org
「也許是的。」book18.org
他們沉默地抽著煙。道伍斯叼著煙斗時露出了他的牙齒。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她了？」保羅問。book18.org
道伍斯臉上現出嘲弄的神色，凝視著一幅畫。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他說。book18.org
煙霧裊裊騰起。book18.org
「我相信她需要你。」保羅說。book18.org
「是真的？」另一位回答，口氣輕柔而譏諷，有點不著邊際。book18.org
「真的，她從來沒有真心和我好過——你總是在幕後作怪，這就是她不願意離婚的原因。」book18.org
道伍斯繼續嘲弄似的凝視著壁爐架上的那幅畫。book18.org
「女人們總是這樣對待我，」保羅說，「她們拚命想得到我，可是她們不想屬於我。而她一直是屬於你的，我知道。」book18.org
男子漢的洋洋自得的氣概又回到了道伍斯身上，他的牙齒露得更明顯了。book18.org
「也許我以前是個傻瓜吧。」他說。book18.org
「是個大傻瓜。」保羅說。book18.org
「但是，你那時比我這個大傻瓜更傻。」道伍斯說。book18.org
口氣有點得意又有點惡意。book18.org
「你這樣認為嗎？」保羅說。book18.org
沉默了好長時間。book18.org
「無論怎樣，明天我就要走了。」莫瑞爾說。book18.org
「我明白了。」道伍斯回答道。book18.org
於是他們不再說話了。互相殘殺的本性又回到了他們身上。他們儘量迴避著對方。book18.org
他們同住一個臥室，臨睡時，道伍斯有些奇怪，似乎在考慮著什麼。他穿著襯衣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雙腿。book18.org
「你難道不冷嗎？」莫瑞爾問道。book18.org
「我在看這雙腿。」另一位回答。book18.org
「腿怎麼啦？看上去很好嘛！」保羅在床上回答。book18.org
「看上去很好，可是它們有些水腫。」book18.org
「怎麼回事？」book18.org
「過來看看。」book18.org
保羅不情願地下了床走過去，只見那個男人相當漂亮的腿上長滿了亮晶晶的暗金色的汗毛。book18.org
「看這兒，」道伍斯指著自己的腿肚子說，「看下面的水。」book18.org
「哪兒？」保羅說。book18.org
那個男人用手指尖按了按，腿上出現了好些小小的凹痕，慢慢地才復了原。book18.org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保羅說。book18.org
「你摸摸。」道伍斯說。book18.org
保羅用手指摁了摁，果然又出現了些小小的凹痕。book18.org
「姆！」他說。book18.org
「很糟糕，不是嗎？」道伍斯說。book18.org
「為什麼呀？這沒有關係的。」book18.org
「腿上水腫，你就不能算一個男子漢。」book18.org
「我看不出有多大差別。」莫瑞爾說，「我心臟還不太好。」book18.org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book18.org
「我想我其他的部位都還很好。」道伍斯說著關上了燈。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天下著雨。保羅收拾好了行李。大海灰濛濛、陰沉沉的，波濤洶湧。他似乎越來越想離開人世間了，這給他一種惡作劇的快樂感。book18.org
兩個男人來到車站。克萊拉下車後正順著月台走了過來，她身體筆直，神態自若，身穿一件長大衣、戴著頂花呢帽。兩個男人都恨她怎會如此鎮靜坦然。保羅在檢票口和她握了握手。道伍斯斜靠在書攤上，冷冷地看著。因為下雨，他把黑大衣扣一直扣到下巴那兒，面色蒼白，沉默中幾乎帶著一絲高貴的神色。他微微破著腿走上前來。book18.org
「你的氣色看起來還不太好。」他說。book18.org
「噢，我現在很好。」book18.org
三個人茫然地站著。她使兩個男人猶豫著不敢接近她。book18.org
「我們直接回寓所去呢，」保羅說，「還是去別的地方？」book18.org
「我們還是回寓所去吧。」道伍斯說。book18.org
保羅走在人行道的外側，中間是道伍斯，最裡面是克萊拉。他們彬彬有禮地交談著。起居室面對著大海，海上灰濛濛的，波濤在不遠處嘩嘩響著。book18.org
莫瑞爾搬來一張大扶手椅。book18.org
「坐下，老兄。」他說。book18.org
「我不想坐椅子。」book18.org
「坐下。」莫瑞爾重複著。book18.org
克萊拉脫下衣帽，放在長沙發上，表情帶著一絲怨恨。她用手指理著頭髮，坐了下來，神情冷漠、鎮靜。保羅跑下樓去和房東太太講話。book18.org
「我想你冷了吧，」道伍斯對妻子說，「再靠近火邊一些。」book18.org
「謝謝你，我很暖和。」她回答。book18.org
她望著窗外的雨和大海。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回去？」她問。book18.org
「唉，房間明天到期，因此他想讓我留下。他今晚回去。」book18.org
「那麼你打算去雪菲爾德嗎？」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身子這樣能幹活嗎？」book18.org
「我要開始工作了。」book18.org
「你真的找到工作了？」book18.org
「不錯——星期一開始。」book18.org
「看起來你還不行。」book18.org
「為什麼我不行？」book18.org
她又向窗外望了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book18.org
「你在雪菲爾德有寓所嗎？」book18.org
「有」book18.org
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窗玻璃讓淌下的雨水弄得模糊不清。book18.org
「你能應付得了嗎？」她問。book18.org
「我想能行。我總得工作呀！」book18.org
保羅回來時，他們正好都沉默著。book18.org
「我四點二十分就走。」他進來時說。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你最好還是把靴子脫了，」他對克萊拉說，「那兒有我的一雙拖鞋。」book18.org
「謝謝你。」她說，「我的腳沒濕。」book18.org
他把拖鞋放在她腳邊，她理也沒理。book18.org
保羅坐下。兩個男人都有些手足無措，臉上帶著絕望的神情。不過，道伍斯這時倒顯得比較安心，仿佛一切都由天定。保羅則在強打精神。克萊拉心裡暗暗想，她從來沒有意識到他這麼渺小卑鄙。他仿佛儘量想把自己縮小到最小的範圍內。當他忙來忙去安排著和坐在那兒談話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有點虛偽和很不自然。她悄悄地觀察著他，心裡暗說：這個人反覆無常。他有他的好處，他熱情洋溢，當心情好時可以讓她飽嘗到濃厚的生命的樂趣。但現在他卻渺小而卑鄙，他毫無穩定性可言。她的丈夫呢，則比他更有男性的自尊心。不管怎麼樣，她的丈夫總不會隨波逐流的。她覺得保羅身上有種轉瞬即逝的、飄飄忽忽的虛偽造作的東西，他永遠不會為任何一個女人提供一個堅實可靠的立腳之地。尤其讓她瞧不起的是他那竭力畏縮，使自己變得渺小的神情。她丈夫至少還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被打敗了就屈服。book18.org
可是保羅卻絕不會承認自己被打敗。他會東躲西藏、徘徊不定，讓人越來越覺得他渺小。她瞧不起他，然而她卻看著他而不是道伍斯。看起來，他們三個人的命運都系在他手裡。她因此而恨他。book18.org
她現在似乎對男人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知道他們能做什麼，要做什麼。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怕他們了，自信心增強了。他們並不像她過去想像中的那種卑劣的自大狂，了解到這一點使她頓感欣慰。她明白了很多——她想要明白的幾乎全都明白了。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幸，現在也依然不幸，不過她還能忍受。總之，如果他走了，她也並不感到難過。book18.org
他們吃了晚飯，一起圍著爐火喝著酒吃著果仁。大家都嘻嘻哈哈地閒聊著。可克萊拉卻意識到保羅正在退出這個三角關係，好讓她仍舊自由地跟丈夫一起過日子，這讓她很惱火。說到底，他是個卑鄙小人，他得到了他需要的東西就把她打發回去。book18.org
她記不得自己是否也曾得到過她想要的，而且在內心深處，也確實希望被打發回去。book18.org
保羅覺得孤單而精疲力竭。過去，他母親曾給他真正的做人的力量。他愛過她，實際上，過去是母子倆合力對付這個世界。現在她上了天堂，永遠地給他留下一段人生的空白，他的生命正透過這撕破的面紗裂縫慢慢地飄走，仿佛是在被拖向死神。book18.org
他希望有人能主動幫幫他，他害怕隨著他那慈愛的母親的死，自己也會靠近死神。book18.org
面對這件大事，他對其他不太重要的東西都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克萊拉是無法替代他去支撐這些的，她需要他，可是卻並不理解他。他感覺她需要的是那種有成就的男人，而不是內心充滿苦惱的真正的他。要接納真正的他，她受不了，他也不敢給她。她對付不了他，這讓他感到羞愧，一方面因為自己陷於困境，沒有活下去的信心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則因為沒有人能收留他。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微不足道，於是他把自己越縮越小。他不想死，也不甘心屈服，可他也不怕死。如果沒有人幫助他，他就一個人生活下去。book18.org
道伍斯本來已經被迫走上了絕路，直到他害怕為止。他可以一直走到死亡邊緣，躺在死亡線上，往死亡的深谷里張望。後來，他害怕了、膽怯了，不得不往回爬，像個接受施捨的乞丐。依克萊拉看來，這裡面多少有幾分崇高，至少他承認自己被打敗了，不管怎麼說，他希望自己被收回。為了他，她可以這樣做。book18.org
三點鐘了。book18.org
「我要乘四點二十那趟車。」保羅又對克萊拉說，「你也那個時候走還是再晚一點？」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說。book18.org
「七點一刻時我要跟父親在諾丁漢姆見面。」他說。book18.org
「那我晚點再去吧。」她答道。book18.org
道伍斯突然抽搐了起來，好像被人扭傷了一般。他望著大海，卻仿佛什麼都沒有看見。book18.org
「角落裡有幾本書，」保羅說，「我已經看完了。」book18.org
大約四點鐘時，他起身走了。book18.org
「不久，我會再見你們的。」他邊握手邊說。book18.org
「希望這樣。」道伍斯說，「也許——有一天——我能把錢還給你，只要……」book18.org
「你等著瞧吧，我會來找你要的。」保羅大笑起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身無分文的。」book18.org
「哎——好吧……」道伍斯說。book18.org
「再見。」他對克萊拉說。book18.org
「再見！」她說，朝他伸出手去。接著他又看了他最後一眼，默默不語，覺得有些羞愧。book18.org
他走了。道伍斯和妻子重新坐了下來。book18.org
「這種天氣出門真糟糕。」道伍斯說。book18.org
「是的。」她應了一聲。book18.org
他們東拉西扯地聊了一通，一直聊到了天黑。房東太太端來了菜。道伍斯像丈夫那樣不等人說就把椅子拖到桌前。然後他謙恭地坐在那裡等著，她則像妻子一樣，理所當然地侍候起他來。book18.org
喝完茶，已經快六點了。他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大海在咆哮著。book18.org
「還在下雨。」他說。book18.org
「是嗎？」她應道。book18.org
「今天晚上你不走了吧？」他有些吞吞吐吐地問。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他等待著。book18.org
「這麼大的雨，我是走不了。」他說。book18.org
「你想讓我留下嗎？」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他那抓著深色窗簾的手抖個不停。book18.org
「是的。」他說。book18.org
他還是背對著她。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他鬆開窗簾，轉過身來，猶猶豫豫地面對著她。她背著雙手站在那兒，臉上帶著那種憂鬱而又迷茫的神情望著他。book18.org
「你要我嗎？巴克斯特？」book18.org
他嘶啞地答道：「你想回到我身邊嗎？」book18.org
她嗚咽了一聲，舉起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擁到身邊。他把臉俯在她肩上，緊緊地抱住了她。book18.org
「讓我回來吧。」她心醉神迷地低聲說：「讓我回來吧！」她用手指理著他那細密的黑髮，仿佛還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把她樓得更緊了。book18.org
「你還要我嗎？」他語不成聲地喃喃地說。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