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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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返樸歸真book18.org

一天晚上,保羅去了雪菲爾德。安塞爾醫生說:「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們這兒的傳染病醫院收了一個來自諾丁漢姆的病人——他叫道伍斯。他在這世上好像再沒有親人似的。」book18.org

「巴克斯特。道伍斯!」保羅驚叫了一聲。book18.org

「是他——依我看,他體質還不錯,不過,最近有點小問題,你認識他嗎?」book18.org

「他原來和我在一起幹活。」book18.org

「真的嗎?你了解他的情況嗎?他就是情緒不好,悶悶不樂,要不然,他的病會比現在好得多。」book18.org

「我不太清楚他的家庭情況,只知道他跟妻子分居了。我想他可能因此而有些消沉。請你跟他談談我,好嗎?就說我要去看他。」book18.org

第二次保羅見到安塞爾醫生時,問:「道伍斯怎麼樣了?」book18.org

安塞爾醫生答道:「我對他說,『你認識諾丁漢姆的一個叫莫瑞爾的人嗎?』而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撲過來掐我的脖子似的。於是我說:」看來你知道這個姓,他叫保羅。莫瑞爾。『接著我又告訴他,你說你要去看他。他說,他想幹什麼,仿佛你是個警察。「book18.org

「那他說他願意見我嗎?」保羅問。book18.org

「他什麼也不肯說——是好,是壞,或無所謂,都沒有說。」醫生回答道。book18.org

「為什麼呢?」book18.org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他一天到晚地鬱鬱不樂地躺在那兒,一句話都不說。」book18.org

「你覺得我可以去嗎?」保羅問。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自從打了那一架之後,這兩個對手之間似乎越來越有些糾纏不清了。保羅對他總覺得有些內疚,他認為自己多少應該對他負點責任。處於眼下這種精神狀態,他對灰心喪氣、痛苦不堪的道伍斯懷有一種很深的親切感。除此之外,這兩個人是在赤裸裸的仇恨中相遇的,這本身就是一種結合力。不管怎麼說,他們帶著原始的本能已經較量過了。book18.org

他拿著安塞爾醫生的名片去了隔離病房,護士是一個健壯的愛爾蘭婦女,領著他去了病房。book18.org

「吉姆。克羅,有人來看你啦。」她說。book18.org

道伍斯大吃了一驚,咕噥著一下子翻轉身來。book18.org

「呃?」book18.org

「呱呱!」護士嘲弄地說,「他只會說『呱呱!』我帶了一位先生來看你。現在說聲『謝謝你』,講點禮貌。」book18.org

道伍斯抬起那對驚惶的黑眼睛,看著護士身邊的保羅。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懷疑、仇恨和痛苦。保羅在這雙不停的轉溜的黑眼睛面前,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兩人都怕再看到雙方當初曾顯露出的那副赤裸裸的本性。book18.org

「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保羅伸出手說。book18.org

道伍斯呆板地握了握他的手。book18.org

「因此,我想我應該來一趟。」保羅繼續說。book18.org

道伍斯沒有回答。他躺在那裡瞪著兩眼望著對面的牆壁。book18.org

「說『呱呱』呀。」護士嘲弄地說,「說『呱呱』呀,吉姆。克羅。」book18.org

「他在這兒過得好嗎?」保羅問她。book18.org

「哦,是的!他整天躺在那兒以為自己要死了。」護士說,「嚇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你一定得跟人說說話才行。」保羅笑著說。「book18.org

「就應該這樣!」護士也笑起來,「這兒只有兩個老頭和一個老是哭哭啼啼的小孩,真討厭!我倒真的很想聽聽吉姆。克羅的聲音,可他卻只會說『呱呱』!」book18.org

「你可真夠慘的!」保羅說道。book18.org

「可不是嗎?」護士說。book18.org

「我覺得我來得太巧了!」他笑道。book18.org

「哦,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護士笑嘻嘻地說。book18.org

一會兒,她就走開了,好讓這兩人單獨在一起。道伍斯比以前瘦了,又和以前一樣英俊了,但卻缺少一點生氣,就像醫生說的那樣,他鬱鬱寡歡地躺在那裡,一點也不積極地爭取康復。他似乎連心臟都懶得跳動一下。book18.org

「你過得不太好吧?」保羅問。book18.org

道伍斯突然看著他。book18.org

「你在雪菲爾德幹什麼?」他問。book18.org

「我母親在物斯頓街我姐姐家裡病倒。你來這兒幹什麼?」book18.org

對方沒有回答。book18.org

「你在醫院住了多久了?」book18.org

「我也記不清了。」道伍斯勉強答道。book18.org

他躺在那兒,直楞楞地盯著對面的牆壁,似乎竭力想使自己相信這不是保羅。book18.org

保羅感到心裡又痛苦又憤怒。book18.org

「安塞爾醫生告訴我你在這兒。」他冷冷地說。book18.org

道伍斯還是沒有搭腔。book18.org

「我知道傷寒症是很厲害的。」保羅。莫瑞爾堅持說。book18.org

忽然道伍斯問:「你來這兒幹什麼?」book18.org

「因為安塞爾醫生說你在這兒一個人都不認識,是不是?」book18.org

「我在哪兒都沒有認識的人。」道伍斯說。book18.org

「可是,」保羅說,「那是因為你不願意結交。」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book18.org

「我們打算儘快地把我母親接回家去。」保羅說。book18.org

「她怎麼啦?」道伍斯帶著病人對病情特有的關切問道。book18.org

「她得了癌症。」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book18.org

「不過我們還是想要把她接回家去。」保羅說,「我們得想法弄一輛汽車。」book18.org

道伍斯躺在那兒想著什麼。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向托馬斯。喬丹借呢?」道伍斯問。book18.org

「他那輛車不夠大。」保羅答道。book18.org

道伍斯躺在那裡琢磨著,眼睛眨呀眨的。book18.org

「那你可以問問傑克。皮金頓,他會借給你的。你認識他。」book18.org

「我想去租一輛。」保羅說。book18.org

「傻瓜才去租車呢。」道伍斯說。book18.org

這個病人由於瘦了,又恢復了原有的英俊。他的眼神看起來很疲憊,保羅心裡深為他感到難過。book18.org

「你在這兒找到工作了嗎?」他問。book18.org

「我來到這兒剛剛一兩天就病了。」道伍斯回答。book18.org

「你應該進療養院。」保羅說。book18.org

對方的臉色陰沉下來了。book18.org

「我不打算進療養院。」他說。book18.org

「我父親在西素浦住過一所療養院,他很喜歡那個地方。安塞爾醫生會給你作介紹的。」道伍斯躺在床上沉思著,很顯然他已不敢再面對這個世界了。book18.org

「現在的海濱想必很美了,」莫瑞爾說,「陽光照射在沙丘上,不遠處翻滾著海浪。」book18.org

對方沒有吭聲。book18.org

「天哪!」保羅嘆道。他心裡很痛苦,不願意再勞神費舌,「等你知道你又能行走和游泳時,一切就好啦。」book18.org

道伍斯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這雙黑眼睛害怕碰到世間上任何人的眼神。但是保羅語調中那種真正的痛苦和絕望給他一陣解脫感。book18.org

「她病得很重嗎?」他問。book18.org

「她像一盞油燈快熬乾了,」保羅回答,「不過精神很愉快——很有生氣!」book18.org

保羅咬住嘴唇。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book18.org

「好啦,我要走了,」他說,「留給你這半個克朗。」book18.org

「我不要。」道伍斯喃喃地說。book18.org

莫瑞爾沒有回答,只是把錢放在桌子上。book18.org

「好啦。」他說,「等我再回雪菲爾德時我會抽空來看你。說不定你願意見見我的姐夫?他在派伊克羅夫斯特斯工作。」book18.org

「我不認識他。」道伍斯說。book18.org

「他人很好。讓我叫他來好嗎?他也許會帶些報紙給你看。」book18.org

對方沒有回答。保羅走了。道伍斯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強莫瑞爾太太的病情漸漸惡化。起初他們還常常把她抱到樓下,有時甚至還抱到花園裡去。她坐在背後用東西撐著的椅子上。她面帶笑容,顯得相當漂亮。金質的婚戒在她白皙的手上閃閃發光,頭髮也梳得十分光亮。她望著技纏葉繞的向日葵逐漸凋謝,迎來了盛放的菊花和大麗花。book18.org

保羅和她彼此都感到害怕。他知道,她也自知,她快要死了。但是他們都竭力裝出愉悅輕鬆的樣子。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穿著睡衣走進她的房間。book18.org

「你睡著了嗎?親愛的?」他問。book18.org

「睡著了。」她回答說。book18.org

「睡得不很好吧?」book18.org

「嗯,不太好。」book18.org

於是他知道了她一夜沒有合眼。他看見被子下的手按著肋邊的痛處。book18.org

「很痛嗎?」他問。book18.org

「不,稍微有點痛,沒事。」book18.org

她習慣性地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她躺著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個姑娘,那雙藍眼睛一直望著他。但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讓他看了心痛。book18.org

「今天天氣很好。」他說。book18.org

「不錯。」book18.org

「你想要到樓下去嗎?」book18.org

「我考慮一下再說。」book18.org

說著,他就下樓給她端早餐去了。整整一天他都在惦記她。這漫長的痛楚使他憂煩欲狂。黃昏時趕回了家裡,他先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裡看,她不在那兒;她沒有下床。他逕自跑到樓上,吻了吻她。他懷著恐懼的心情問:「你沒有下床嗎?親愛的?」book18.org

「沒有,」她說,吃了那嗎啡,弄得我困死了。「book18.org

「可能他給你吃得太多了些。」他說。book18.org

「也許是的。」她回答。book18.org

他痛苦地坐在床邊,她像小孩那樣蜷縮著身子側著躺著。夾雜著銀絲的棕色頭髮技散在耳邊。book18.org

「頭髮弄成這樣,你癢嗎?」他說著輕輕地把她的頭髮撩開。book18.org

「很癢。」她答道。book18.org

他的臉離她很近,她那雙藍眼睛對著他微笑著,就像姑娘的一樣,讓人感到溫暖。笑容里充滿了柔性,他看了不由得心悸,充滿了恐懼、痛苦和愛憐。book18.org

「你想把頭髮梳成小辮子吧?」他說,「躺著別動。」book18.org

他走到她身旁,仔細地梳松著她的頭髮,把它梳理開來。頭髮好像是棕灰色的細長的柔絲。她的頭髮靠在肩膀上。他一邊輕柔地給她梳理頭髮,編成辮子,一邊咬著嘴唇,感到一陣暈眩。一切看上去好像不是真的,令他無法理解。book18.org

晚間,他常常在她的房間裡工作,不時抬眼望望她,看到那雙藍眼睛總是盯著他。他倆目光相遇時,母親就微微一笑。他又機械地繼續工作,設計出一些不錯的東西,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book18.org

有時,他默默走進來,面色蒼白,目光警覺靈敏,好似一個人事不知的醉鬼。book18.org

他們都害怕彼此之間的那道紗幕被撕破。book18.org

於是,她裝作病情好轉的模樣,和他有說有笑,如果聽到一些瑣碎的新聞,就有意裝作大驚小怪的樣子。處於這種境地,在瑣碎的小事上大做文章,就可以避免涉及這件大事。否則他們生命的支柱就會垮掉。他們對此感到害怕,因此他們才裝出快快樂樂的、若無其事的樣子。book18.org

有時她躺著,他知道她正在回憶過去的一切。她的嘴逐漸地抿成一條縫,她的身體繃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發出任何痛苦的哭訴聲靜靜地死去。他永遠也忘不掉她那孤獨頑強地咬緊牙關的樣子。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周。有時,感覺好一點,她就談論自己的丈夫,她現在還恨他,不肯原諒他,她不能忍受他在這個屋子裡。book18.org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湧上心頭,它如此強烈,使她無法抑制,於是就講給兒子聽。book18.org

保羅感覺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毀滅。淚水常常突然奪眶而出。他奔向火車站,淚水灑在人行道上。他常常無法工作下去,手握筆卻寫不成字,只是坐著發愣。book18.org

等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陣陣噁心,四肢發抖。他從未問過這是什麼原因,也從未努力去分析理解,只是閉著雙眼一味地忍受著,任憑一切自然發展。book18.org

他的母親也是如此。她想著疼痛,想著嗎啡,想到明天,可從未想到過死亡。book18.org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從於死神,但是她絕不會向死神哀求,也不會和它稱朋道友。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門口。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陣好幾個月過去了。book18.org

陽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時好像很高興。book18.org

「我盡力去想那些好時光——我們去馬伯素浦,羅賓漢海灘及香克村的時候,」book18.org

她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看過那些美麗的地方,它們多美啊!我儘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別的。」book18.org

後來,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一樣。他們倔強地僵持著,一語不發。book18.org

最後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靠在門口,他好像癱瘓似的,不能再走一步。他的意識喪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裡翻滾著。他靠在那兒,默默承受著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早晨,他們又都恢復了正常。儘管她的臉和身體在嗎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重又喜氣洋洋了。不過他常常不理睬她,尤其是安妮和亞瑟在家的時候。他不常與克萊拉見面,常常只是和男人們在一起。他敏銳活躍又可愛有生氣,但是朋友們看到他面色蒼白,眼睛裡流露出黯淡的光澤,就對他產生了不信任感。有時他也去找克萊拉,但是她總是對他冷若冰霜。book18.org

「我要你!」他簡單地說。book18.org

有時她會順從,但是她心裡非常害怕。每次他占有她時,總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使她渴望從他身邊逃開。她害怕這個男人,這個不再是她情人的男人,她感到在她這個認定的情人後面隱藏著一個人,這個人是一個惡魔,使她充滿了恐懼。她開始對他懷有一種恐懼感,仿佛他是個罪犯,他需要她——占有她——這使她感到好像被死神抓在手裡一般。她心驚膽戰地躺著,可是除了死神沒有人在身邊愛撫她。她甚至恨他,隨即心中又產生了陣陣的柔情,但是她不敢對他表示憐憫。book18.org

道伍斯已經去了諾丁漢姆附近的西利上校療養院。保羅有時去看望他,克萊拉倒很少去。兩個男人之間的友誼竟奇怪地與日俱增。道伍斯身體恢復得很慢,看上去還很虛弱。他幾乎完全聽任莫瑞爾來料理自己的一切。book18.org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萊拉提醒保羅這一天是她的生日。book18.org

「我差點忘記了。」他說。book18.org

「我想你全忘了。」她回答。book18.org

「沒忘,我們去海濱度周末好嗎?」book18.org

他們出發了。那天天氣又陰又冷,她等待著他對自己的溫存及柔情,但他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他坐在火車車廂里,命的支柱就會垮掉。他們對此感到害怕,因此他們才裝出快快樂樂的、若無其事的樣子。book18.org

有時她躺著,他知道她正在回憶過去的一切。她的嘴逐漸地抿成一條縫,她的身體繃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發出任何痛苦的哭訴聲靜靜地死去。他永遠也忘不掉她那孤獨頑強地咬緊牙關的樣子。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周。有時,感覺好一點,她就談論自己的丈夫,她現在還恨他,不肯原諒他,她不能忍受他在這個屋子裡。book18.org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湧上心頭,它如此強烈,使她無法抑制,於是就講給兒子聽。book18.org

保羅感覺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毀滅。淚水常常突然奪眶而出。他奔向火車站,淚水灑在人行道上。他常常無法工作下去,手握筆卻寫不成字,只是坐著發愣。book18.org

等他清醒過來,他感到陣陣噁心,四肢發抖。他從未間過這是什麼原因,也從未努力去分析理解,只是閉著雙眼一味地忍受著,任憑一切自然發展。book18.org

他的母親也是如此。她想著疼痛,想著嗎啡,想到明天,可從未想到過死亡。book18.org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從於死神,但是她絕不會向死神哀求,也不會和它稱朋道友。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門口。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陣好幾個月過去了。book18.org

陽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時好像很高興。book18.org

「我盡力去想那些好時光——我們去馬伯素浦,羅賓漢海灘及香克村的時候,」book18.org

她說,「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看過那些美麗的地方,它們多美啊!我儘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別的。」book18.org

後來,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一樣。他們倔強地僵持著,一語不發。book18.org

最後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靠在門口,他好像癱瘓似的,不能再走一步。他的意識喪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裡翻滾著。他靠在那兒,默默承受著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book18.org

早晨,他們又都恢復了正常。儘管她的臉和身體在嗎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重又喜氣洋洋了。不過他常常不理睬她,尤其是安妮和亞瑟在家的時候。他不常與克萊拉見面,常常只是和男人們在一起。他敏銳活躍又可愛有生氣,但是朋友們看到他面色蒼白,眼睛裡流露出黯淡的光澤,就對他產生了不信任感。有時他也去找克萊拉,但是她總是對他冷若冰霜。book18.org

「我要你!」他簡單地說。book18.org

有時她會順從,但是她心裡非常害怕。每次他占有她時,總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使她渴望從他身邊逃開。她害怕這個男人,這個不再是她情人的男人,她感到在她這個認定的情人後面隱藏著一個人,這個人是一個惡魔,使她充滿了恐懼。她開始對他懷有一種恐懼感,仿佛他是個罪犯,他需要她——占有她——這使她感到好像被死神抓在手裡一般。她心驚膽戰地躺著,可是除了死神沒有人在身邊愛撫她。她甚至恨他,隨即心中又產生了陣陣的柔情,但是她不敢對他表示憐憫。book18.org

道伍斯已經去了諾丁漢姆附近的西利上校療養院。保羅有時去看望他,克萊拉倒很少去。兩個男人之間的友誼竟奇怪地與日俱增。道伍斯身體恢復得很慢,看上去還很虛弱。他幾乎完全聽任莫瑞爾來料理自己的一切。book18.org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萊拉提醒保羅這一天是她的生日。book18.org

「我差點忘記了。」他說。book18.org

「我想你全忘了。」她回答。book18.org

「沒忘,我們去海濱度周末好嗎?」book18.org

他們出發了。那天天氣又陰又冷,她等待著他對自己的溫存及柔情,但他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他坐在火車車廂里,向外呆望著。當她對他講話時,他竟吃了一驚。他其實什麼也沒有想,周圍的一切看上去好像都不存在似的。她走到他身邊。book18.org

「親愛的,怎麼啦?」她問。book18.org

「沒什麼!」他說,「這些風車葉片看上去有多單調啊!」book18.org

他坐著,握住她的手,既不說話也不思考。然而,握著她的手坐著倒是一種安慰。對此她感到失望和痛苦:他的心沒和她在一起,她對他無足輕重。book18.org

晚上,他們坐在沙丘上,望著黑沉沉的大海。book18.org

「她絕不會屈服的。」他輕輕地說。book18.org

克萊拉的心一沉。book18.org

「噢。」克萊拉回答。book18.org

「死有好多不同的情況。我父親家裡的人都很怕死,就像被人牽著脖子要送進屠宰場的牛,但是我母親家的人卻是被推著一寸寸走向死亡的。他們都是頑強的人,而且不應該死的。」book18.org

「噢。」克萊拉說。book18.org

「她不會死,也不能死。那天牧師倫肖先生到我們家。『想想!』他對她說,『你就要在另一個世界見到你的父母,姐妹和你的兒子了。』可是她說:」沒有他們,我生活了好久了,現在沒有他們我也能過下去,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者。『甚至現在她還是想活下去。「book18.org

「噢,多可怕!」克萊拉說著,她害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她看著我,她是想和我呆在一起。」他呆板地繼續說,「她有這樣的心愿,集體永遠不會死去——永遠!」book18.org

「別想它了!」克萊拉感道。book18.org

「她很虔誠——現在很虔誠——但是這沒有好處。她就簡簡單單地永不放棄。book18.org

你知道嗎,星期四我對她說,『媽媽,如果我不得不死,我就去死。我寧願死去。』她厲聲對我說:「你認為我不是如此嗎?你以為你願意死時你就能死嗎?」book18.org

他的聲音哽咽了,但他沒有哭,只是呆板地繼續說下去。克萊拉很想逃走。她環顧四周,漆黑一片,潮聲迴響的海岸,黑沉沉地和天空一起朝她壓了下來。她聽得站起身來,想從他身旁離開,到有光亮和人影的地方去。他低垂著頭坐著,一動不動。book18.org

「我不想讓她吃東西,」他說,「她知道這點。每當我問她,『你想吃什麼嗎?』她簡直不敢說『是的』。她常說『我想喝一杯本吉爾湯,』『湯只會使你更精神,』我對她說。『不錯,』——她簡直是在大喊——『但是我不吃東西就怫得發慌,我受不了。』於是我就去給她弄吃的。那是癌在咬她,讓她受不了。我真希望她死去。」book18.org

「來吧!」克萊拉生硬地說,「我走了。」book18.org

他跟著她走下漆黑的海灘。他沒有向她求歡。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而她也害怕他,厭惡他。book18.org

他們在同樣的恍惚中回到諾丁漢姆。他總是在忙,總是不停地做事,不停地奔走於朋友之間。book18.org

星期一他去看了巴克斯特。道伍斯。道伍斯沒精打采,面色蒼白地站起身來,靠著一把椅子向保羅伸手問好。book18.org

「你不應該站起來。」保羅說。book18.org

道伍斯重重地坐下,有些懷疑地打量著保羅。book18.org

「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他說,「如果你有更要緊的事要做的話。」book18.org

「我想來。」保羅說,「給你,我帶來一些糖果。」book18.org

病人把糖果放在一邊。book18.org

「這個周末沒有過好。」莫瑞爾說。book18.org

「你母親怎麼樣了?」另一個問道。book18.org

「幾乎沒有什麼變化。」book18.org

「我以為她也許病情惡化了,因為你星期天沒有來。」book18.org

「我去了斯基格涅斯,」保羅說,「我想換換環境。」book18.org

對方黑黑的雙眼望著他,仿佛在等待。他不敢問,只好等待著保羅的信任,等待他講出心裡話。book18.org

「我和克萊拉一起去的。」保羅說。book18.org

「我已經知道了。」道伍斯輕輕地說。book18.org

「那是以前就約好的。」保羅說。book18.org

「去就去了吧。」道伍斯說。book18.org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明確地提及克萊拉。book18.org

「哎,」莫瑞爾慢慢地說,「她討厭我。」book18.org

道伍斯又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從八月以來她就對我厭倦了。」保羅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兩個人默默無語地呆在一起。保羅建議下一盤跳棋。他們就默默地玩著。book18.org

「我媽死了以後我要到國外去。」保羅說。book18.org

「出國?」道伍斯重複道。book18.org

「是的,我不在乎幹什麼工作。」book18.org

他們繼續玩著,道伍斯漸漸占了上風。book18.org

「我必須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保羅說,「我覺得你也一樣。」book18.org

他吃掉了道伍斯的一顆棋子。book18.org

「我不知道該從哪兒做起。」另一位說。book18.org

「聽其自然吧。」莫瑞爾說,「努力沒有用處——至少——不,我不知道。給我奶糖吧。」book18.org

兩個男人吃著糖又開始了另一盤棋賽。book18.org

「你嘴上的傷疤怎麼弄的?」道伍斯問道。book18.org

保羅趕緊用手掩住雙唇,眼睛望著花園。book18.org

「我騎自行車時摔了一跤。」他說。book18.org

道伍斯移動棋子的手指不由得哆嗦著。book18.org

「你那次不該嘲笑我。」他說,聲音很小。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那天在伍德波羅路上,當你和她走過我身邊時——你用手摟著她的肩膀。」book18.org

「我壓根兒沒嘲笑你。」保羅說。book18.org

道伍斯的手一直捏著棋子。book18.org

「你已經走過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在那兒。」莫瑞爾說。book18.org

「我也是這樣。」他聲音低低地說。book18.org

保羅又拿了一塊糖。book18.org

「我平時嘻嘻哈哈,但我那天沒嘲笑你。」他說。book18.org

兩個人下完了棋。book18.org

那天晚上,莫瑞爾為了找點事做,就從諾丁漢姆步行回家。布威爾礦上空被高爐火焰映得通紅一片。烏雲低低地像天花板似的籠罩著。當他走在這10公里的公路上時,感覺好像從黑沉沉的天地間一直走出了生活,但是路的盡頭卻總是母親的那間病房。如果他就這樣永遠走下去,他最終可去的也只有那個去處。book18.org

他快到家了,他竟不覺得累,或者說他不知道累是什麼。當他穿過田野時,他看見她臥室窗口裡紅通通的火光在跳動。book18.org

「她一死,」他心裡想,「火也就熄滅了。」book18.org

他輕輕地脫下靴子,悄悄地爬上樓去。母親的房門大開著。因為她依舊一個人睡。紅通通的爐火照著樓梯口,他輕柔得像個影子偷偷地向門裡張望。book18.org

「保羅!」她輕聲喚著。book18.org

他的心好像又砰了。他走進去,坐在床邊。book18.org

「你回來得太晚了!」她咕噥著。book18.org

「不算很晚。」他說。book18.org

「什麼,現在幾點了?」喃喃中流露出哀怨和無助。book18.org

「十一點剛過。」book18.org

他撒謊。此時已經快一點了。book18.org

「哦!」她說,「我以為已經很晚了。」book18.org

他知道在這漫長的黑夜中,她那無法言語的痛苦是不會消失的。book18.org

「你睡不著嗎,親愛的?」他說。book18.org

「是的,睡不著啊。」她嗚咽著說。book18.org

「不要緊,小寶寶!」他低聲說,「不要緊,我的愛。我在這兒陪你半個小時,親愛的。這樣也許會好一些。」book18.org

他坐在床邊,用指頭慢慢地有節奏地撫摸著她的眉心,合上她的眼睛,安撫著她,他用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指。他們能聽到別的房間裡傳來的呼嚕聲。book18.org

「現在去睡吧。」她喃喃地說,她在他手指的撫摸和愛護下,靜靜地躺著。book18.org

「你要睡了嗎?」他問。book18.org

「是的,我想是的。」book18.org

「你感覺好多了,是嗎?我的小寶寶。」book18.org

「是的,好些了。」她說,象個焦躁不安的孩子得到撫慰一樣。book18.org

日子依舊一天天、一周周過去了。他現在幾乎不去克萊拉那兒了。但是他焦躁不安地到處尋求幫助,可是沒有人能幫得了他。米麗亞姆溫存地給他來一封信,於是他去看她。她看見他面色蒼白憔悴,黑色的眼睛透著憂鬱哀愁,茫然的神情,心裡不由得十分辛酸。憐憫之心頓生,她無法忍受這種感傷的折磨。book18.org

「她怎麼樣了?」她問。book18.org

「依舊那樣——依然是老樣子!」他說,「醫生說她支持不了多久。可是我覺得她還挺得住。她能在家裡過聖誕節的。」book18.org

米麗亞姆聳了聳肩,她把他拉向自己,緊緊地摟在胸前,她一遍遍地吻著他。book18.org

他任她吻著,可是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折磨。她吻不去他的痛苦啊。它依然不受影響地繼續存在著。她吻著他的臉,這激起了他的情火,可他的靈魂仍然在別處帶著死的痛苦掙扎著。她不停地吻著他,撫摸著他的身體。最後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發病了,於是他掙脫了她的懷抱。這不是他目前所需要的——他不要這個。而她卻以為自己安撫了他,對他很有好處。book18.org

十二月來臨了。下了一點雪。現在他成天留在家中。他們家雇不起護士,只好讓安妮回來照顧母親,他們一直很喜歡的那個教區護士早晚各來一次。保羅和安妮承擔了護理工作。晚上,當有朋友和他們在廚房裡時,他們常常一塊兒哈哈大笑,笑得渾身發抖,以此減輕內心的壓力。保羅那麼滑稽可笑,安妮又那麼古里古怪,大家一直笑得流出了眼淚,還努力想壓低聲音。莫瑞爾太太獨自一個人躺在黑暗中,聽著他們的笑聲,痛苦中不由得多了些輕鬆感。book18.org

隨後保羅總是十分內疚,他忐忑不安地上了樓,來看看她是否聽到了底下的笑聲。book18.org

「你想要喝點牛奶嗎?」他問。book18.org

「來一點兒吧。」她可憐兮兮地回答。book18.org

他決定在牛奶里摻點水,不讓她得到太多的營養,儘管他仍然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book18.org

她每天晚上用嗎啡,她的心臟病不斷發作。安妮睡在她的身邊。清早姐姐一起床,保羅就進了屋。母親在嗎啡的作用下逐漸衰竭。一到清晨就面如死灰。她的眼神越來越陰鬱,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早上醒來疲憊、疼痛往往加劇,她實在受不了。book18.org

但是她不能——也不願意——哭泣甚至沒有抱怨。book18.org

「今天早晨你多睡了一會兒,小寶貝。」他會對她說。book18.org

「是嗎?」她心神煩燥,疲憊不堪地回答。book18.org

「真的,現在已經快八點了。」book18.org

他站在那兒望著窗外。大地被白雪覆蓋著,白茫茫的一片,滿目淒涼。隨即他為她把脈,脈搏忽強忽弱的。就像聲音和它的回聲一樣。這是死神的預兆了。她知道了他的用意,就任他去把脈。book18.org

有時他們互相看對方一眼,於是他們好像是達成了一項協定。他似乎也同意她去死了。但是她偏偏不願死去,她不願意。她的身體熬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她的眼神更加憂鬱,充滿了痛苦。book18.org

「你難道不能給她用點藥讓她結束這一切嗎?」他終於問醫生。book18.org

但是醫生卻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莫瑞爾先生。」他說。book18.org

保羅走回屋裡。book18.org

「我實在受不了啦,我們全都要瘋了。」安妮說。book18.org

他們坐下來吃早餐。book18.org

「我們吃早飯的功夫,你上樓去陪她一會兒吧,米妮。」安妮說,可是米妮心裡害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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