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移情別愛book18.org
接下來的這個星期中，莫瑞爾的脾氣簡直讓人不能忍受。像所有的礦工一樣，他非常喜歡吃藥。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常常自己掏腰包買藥吃。book18.org
「你給我帶一劑芳香酸。奇怪，家裡竟然一口藥也喝不上。」book18.org
於是，莫瑞爾太太給他買了他最喜歡喝的芳香酸，他給自己煮了一罐苦艾茶。book18.org
閣樓上掛了成捆的乾草藥：有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蕪萎菜、蜀葵草、牛膝草、蒲公英和矢車菊。平常爐邊鐵架子上總是放著一罐他要喝的藥汁。book18.org
「好極了！」他說。喝完了苦艾茶之後咂著嘴唇說。「好極了！」他還慫恿孩子們嘗一嘗。book18.org
「這比你們任何一種茶和可可都好喝。」他發誓說。但孩子們沒有嘗。book18.org
然而這次他得的是腦炎。無論藥片、藥酒，還是草藥，都無法治好「他討厭的頭疼」。自從那次他和傑里去諾丁漢途中在野外睡了一覺後，他就一直不舒服。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喝酒，發脾氣，現在他覺得病入膏盲。莫瑞爾太太只好護理他這個最難侍候的病人。不管怎麼樣，她從來沒有想讓他去死。除去他能掙錢養家之外，她內心深處還是對他有一絲眷戀的。book18.org
鄰居們對她也非常好，偶爾有人會叫孩子們去吃飯，有人替她幹些樓下的家務活，也有人會照看一天嬰兒。但不管怎麼樣，這個病也是個大累贅。鄰居們也不是每天都來幫忙的。那樣，她就得同時照顧小孩和丈夫。收拾屋子，做飯，什麼都得干。她筋疲力盡。但她還是儘自己所能地干。book18.org
錢也只是剛夠全家用度。她每星期從俱樂部里得到17先令。每個星期五，巴克和其他朋友們會均出來一份錢給莫瑞爾的妻子。而且，鄰居們給她煮肉湯，給她雞蛋，以及類似的零用品。如果這段時間沒有他們的慷慨幫助，莫瑞爾太太只好借債，那會把她拖垮的。book18.org
八個星期過去了，幾乎沒有希望的莫瑞爾病情有了好轉，他的體質很好。因此，一旦好轉，很快就會復原的。不久，他就能在樓下活動了。他生病期間，妻子有一點寵慣他。現在他希望她能繼續那樣，他常摸著腦袋，撇著嘴。裝出頭疼的樣子。book18.org
但這些騙不了她。起初她只是暗自好笑，後來就很不客氣地罵他。book18.org
「上帝啊。別這樣哭哭啼啼的！」book18.org
這有一點傷害他。但他仍繼續裝病。book18.org
「我不是一個好哄的小娃娃。」他的妻子簡短地說。book18.org
為此，他生氣了，像個孩子似的低聲罵著。後來，他不得不恢復他的正常語調，不再嘀咕。book18.org
不過，家裡這一段時間比較太平。莫瑞爾太太對他多了份容忍，為此他喜不自禁。而他像個孩子似的依賴她，他們倆彼此都沒意識到，她對他的寬容是因為她對他的愛在漸漸消失。不管怎麼樣，在這之前，她的心目中，他仍是她的丈夫，仍是她的男人。她多少還有點同甘共苦的感覺，她的生活依靠著他。這種愛的凋零是潛移默化不易察覺的，但愛情畢竟在衰退。book18.org
隨著第三個孩子的出生，她不再與他無謂地爭執。對他的愛就像不會再漲的潮水離他而去。此後，她幾乎不再想他了。而且離他遠遠的。不再覺得他是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她周圍環境的一部分。她不再計較他的言行，完全讓他自生自滅。book18.org
接下來的這一年，他們之間的感情處於無可奈何，悵然若失的境地，就像人生的秋季。妻子拋棄了他。雖然感到有缺憾，但是還是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把愛情和生活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他象個無價值的苦殼。像許多男人一樣，他或多或少接受了這種現象，把位置讓給了孩子們。book18.org
在他恢復期間，倆人都曾努力重溫他們的婚後頭幾個月的溫情。實際上，他倆的情感已經煙消雲散了。孩子們已經上了床後，他坐在家裡，她在做襯衣，要做孩子們的衣服。每逢這時，他就給她念報，慢條斯理地讀著，象一個人在扔鐵環似的。book18.org
她常催他快點，預先告訴他下面估計是什麼字。而他總是謙恭地接過她的話繼續往下讀。book18.org
他們之間的沉默很特別，會聽到她的針發出輕快的嗖嗖聲。他吸煙時嘴唇發出的很響的「啪啪」聲，還有他往火里吐唾沫時爐子冒熱氣的聲音。於是，他開始想威廉，他已經是個大男孩子。在班裡是拔萃的，老師說他是學校里最聰明的孩子。book18.org
他想像他成為一個男子漢。年輕、充滿活力。這給她的生活燃起了一縷希望之火。book18.org
莫瑞爾孤孤單單地坐在那兒，沒有什麼可想的，隱隱感到不自在。他在內心盲目與她交流，或發現她已離他遠去，他體驗到空虛，內心深處一片空白，一片渺茫。book18.org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久，他在這種氣氛中再呆不下去了，他的這種情緒也影響了他的妻子。他倆都覺得他們單獨在一起時，連他們的呼吸都有一種壓力。於是，他上床睡覺了。而她樂得獨自一人，邊幹活，邊思考，邊消磨時間。book18.org
此時，另一個孩子出生了。這是當時正在疏遠的父母在短暫的和平日子的結晶。book18.org
這個小孩出生時，保羅才十七個月，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孩。有一雙深藍色的好奇的眼睛，微微皺著眉頭。最小的這個孩子仍是個漂亮而健康的男孩。莫瑞爾太太知道自己懷孕後，感到非常為難。一方面由於經濟原因，另一方面因為她不再愛她的丈夫了。不過，對孩子倒沒什麼可後悔的。book18.org
他們叫這個小孩亞瑟。他很漂亮，滿頭金色的卷髮。而且，生來就喜歡他的父親。莫瑞爾太太對此很高興，聽到這個礦工的腳步聲，孩子就會伸出小手搖搖擺擺地歡呼。如果莫瑞爾心情好，他就會立刻用熱情、柔和的聲音回答。book18.org
「怎麼了，我的寶貝。我馬上來。」book18.org
他一脫下工作服。莫瑞爾太太就會用圍裙把孩子裹好。然後遞給他爸爸。book18.org
有時候，父親的吻和逗弄，給孩子臉上沾滿煤灰。當她抱回孩子時，不禁驚呼：「小傢伙成什麼樣子了！」這時，莫瑞爾就會開心地大笑。book18.org
「他是一個小礦工。上帝保佑這個小傢伙。」他大聲說。book18.org
當心裡有著孩子和丈夫時，她仿佛覺得生活充滿歡樂。book18.org
威廉長得更高更壯了，也更活潑了。而保羅十分文弱安靜，愈加清瘦，如影子般地跟著媽媽。平時，他也好動，也對別的東西非常好奇，有時他意氣消沉悶悶不樂。這時，母親就會發現這個三、四歲的男孩在沙發上流淚。book18.org
「怎麼啦？」她問。卻沒有回答。book18.org
「怎麼啦？」她有點生氣她追問著。book18.org
「不知道。」孩子抽咽地說。book18.org
母親又哄又勸地安慰他，但沒用，這讓她忍無可忍。這時父親總是不耐煩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喊：「他要再哭，我就打得他住口。」book18.org
「這不關你的事。」母親冷冷地說。然後，把孩子領到園子裡，把他重重地放在椅子上，說：「現在哭吧，苦命的傢伙。」book18.org
落在黃葉上的蝴蝶吸引了他，或者他自己哭著睡了。保羅的憂鬱症不常發生，但在莫瑞爾太太心裡投下了一塊陰影。因此她在保羅身上操的心更多一些。book18.org
一天早晨，她朝河川區巷道張望著等待賣酵母的人。突然，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喊她，原來是瘦小的安東尼太太，她穿著一身棕色絲絨衣服。book18.org
「嗨，莫瑞爾太太，我要給你說說威廉的事。」book18.org
「噢，是嗎？」莫瑞爾太太回答。「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他從後面抓住了我的孩子，撕了他的衣服。」安東尼太太說：「這還了得。」book18.org
「你家的阿爾弗雷德和威廉一樣大呀。」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是一樣大。但那也不能扭著別人的孩子，撕人家的衣服。」book18.org
「好。」莫瑞爾太太說：「我不會打孩子的。即使打他們，我也要讓他們說明原因。」book18.org
「發生這樣的事，應該好好教訓他們一頓才是。」安東尼太太反駁道。book18.org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安東尼太太喊了起來。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走了，把門也關上了。她端著杯酵母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我要告訴你當家的。」安東尼太太在身後喊道。book18.org
午飯時，威廉吃完飯又想走——他已經11歲了——他媽媽問話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撕壞了阿爾弗雷德。安東尼的衣領？」book18.org
「我啥時撕了他的衣領？」book18.org
「我不知道啥時，他媽媽說你撕了。」book18.org
「噢——是昨天。那個領子早已破了。」book18.org
「但你把它撕得更破了。」book18.org
「是這樣。我的砸果，贏了他17個——於是阿爾弗雷德。安東尼就喊：」亞當夏娃掐人精，河裡去幹壞事情，亞當夏娃淹死啦，猜猜是誰得救啦？『我就說：「好，掐你一下。』我就掐了他一下。他像瘋子一樣搶了我的」砸果「book18.org
就跑了。我就在後面追，抓住了他的時候，他一躲，就把領子給撕破了，但我搶回了我的砸果……「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用根繩子串上的七葉樹果，黑色陳舊的老「砸果」——擊碎了其它十七顆掛在同樣繩子上的砸果，因此這個男孩對自己百戰不敗的功臣感到驕傲。book18.org
「得了，」莫瑞爾太太說：「你應該明白你不應該撕別人的領子。」book18.org
「唉，媽媽呀！他回答：」我不是故意那麼做的——再說，那只是一個舊的橡膠領子，而且早就破了。「book18.org
「下次，」他媽媽說：「你應該小心些，如果你回家時領子也被撕破了，我也會不高興的。」book18.org
「我不在乎，媽媽，我不是有意撕的。」book18.org
小男孩子挨了訓，表情很可憐。book18.org
「得了——你得加小心。」book18.org
威廉慶幸媽媽饒了他，飛也似地跑了。一向討厭跟鄰居鬧糾葛的莫瑞爾太太，覺得她應該給安東尼太太解釋一下，平息了這場風波。book18.org
但是，那天晚上，莫瑞爾從礦井回來，看上去怒氣沖沖。他站在廚房裡，四下瞅著，好幾分鐘沒吭聲，然後說：「威廉去哪兒了？」book18.org
「你找他幹什麼？」莫瑞爾太太心裡揣測著問道。book18.org
「我找到他後，他就知道了，」莫瑞爾說著，「砰」地把他的井下喝水的瓶子摔在碗柜上。book18.org
「安東尼太太找你，胡扯阿爾弗雷德領子的事吧？」莫瑞爾太太冷笑著說。book18.org
「別管誰找我。」莫瑞爾說：「我找到他，把他的骨頭揍扁。」book18.org
「真滑稽，」莫瑞爾太太說：「你竟相信別人的胡扯，想和母老虎站在一起冤枉你兒子。」book18.org
「我要教訓他，」莫瑞爾說：「我不管誰的孩子，他不能隨便去撕別人的衣服。」book18.org
「隨便撕別人的衣服！」莫瑞爾太太重複了一遍，「阿爾弗雷德搶走了他的『砸果』，他就去追，無意中抓住了他的領子，那個孩子一躲閃——安東尼家的孩子都會這麼做。」book18.org
「我知道！」莫瑞爾恐嚇地喝道。book18.org
「你知道，別人告訴你之前，你就知道。」他的妻子挖苦地回敬道。book18.org
「你別管，」莫瑞爾咆哮著，「我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可不一定，」莫瑞爾太太說：「假如有的長舌婦挑撥你去打你的兒子怎麼辦？」book18.org
「我知道。」莫瑞爾重複。book18.org
他不再說話，坐在那裡生悶氣。突然間，威廉跑了進來，說道：「媽媽，我可以吃茶點嗎？」book18.org
「我讓你吃個夠！」莫瑞爾太太說：「看你醜態百出的樣子。」book18.org
「我如果不收拾他，他豈止醜態百出。」莫瑞爾從椅子上站起身，瞪著兒子。book18.org
在威廉的這個年齡，他算是身材夠高大的了，但他非常敏感，這時已臉色蒼白，惶恐地看著父親。book18.org
「出去！」莫瑞爾太太命令兒子。book18.org
威廉傻傻地沒動。突然，莫瑞爾捏起拳頭，彎下腰。book18.org
「我要湊他『出去』！」他像失去理智似地喊。book18.org
「什麼！」莫瑞爾太太喊道，氣得呼呼地喘：「你不能只聽她的話就打他，你不能！」book18.org
「我不能？」莫瑞爾喊著，「我不能？」book18.org
他瞪著孩子，向前衝去，莫瑞爾太太跳起身來攔在他們中間，舉著拳頭。book18.org
「你敢！」她大喊。book18.org
「什麼？」他喊道，愣了一會，「什麼？」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對著兒子。book18.org
「出去！」她生氣地命令他。book18.org
男孩好象中了她的魔法似的，突然轉身跑了。莫瑞爾衝到門口，但已晚了。他轉回身來，儘管他的臉滿是煤灰，仍然氣得發白。但現在他的妻子更是怒火衝天。book18.org
「你敢！」她聲音響亮地說：「你敢碰這個孩子一指頭，老爺，我讓你後悔一輩子。」book18.org
他害怕她，只好生氣地坐下。book18.org
孩子們長大了，不再讓人操心。莫瑞爾太太參加了婦女協會。這個協會是附屬於批發合作社的小型婦女俱樂部，協會每星期一晚上在貝斯伍德合作社的雜貨鋪樓上的一間長屋裡聚會，婦女可以在那裡討論合作社的好處和其他一些社會問題。有時候，莫瑞爾太太也看看報。孩子們每每驚奇地看到整天忙著家務的媽媽坐著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凝神沉思，時而批閱書冊，然後繼續書寫，不禁對母親懷有深深的敬意。book18.org
不過，他們很喜歡這個協會，只有在這件事上他們沒有埋怨它搶走了他們的母親——一半因為母親從中享受到快樂，一半因為他們受到一些優待。一些心懷敵意的大丈夫們稱這個協會是「咭咭呱呱」店，即說閒話的店，他們感覺妻子們太獨立了。從這個協會的宗旨上說，這種感覺也許是正確的，女人們應該審視一下她們的家庭，她們的生活條件，從而發現生活有許多缺憾。礦工們發現他們的妻子有了自己新價值標準，感到非常恐慌。莫瑞爾太太在星期一的晚上總是帶來很多新聞，因此，孩子們希望母親回來的時候，威廉在家，因為她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很多事。book18.org
威廉十三歲時，她給他在合作社辦公室里找到一份工作。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坦率真誠，相貌粗獷，長一雙北歐海盜般的藍眼睛。book18.org
「為什麼讓他去坐冷板凳？」莫瑞爾問，「他只會把褲子磨破，什麼也掙不到，剛去多少錢？」book18.org
「開始掙多少沒關係。」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不行！」讓他跟我去下井，一開始我可以輕鬆地每周掙十個先令。不過，我知道，在凳子上磨破褲子掙六先令，還是比跟我下井掙十先令好。「book18.org
「他不能去下井，」莫瑞爾太太說，「再別提這件事了。」book18.org
「我下井沒關係，他下井就不行啦？」book18.org
「你母親讓你十二歲下井，這並不意味著我讓我的孩子也這麼做。」book18.org
「十二歲？還沒到十二歲呢！」book18.org
「管你幾歲！」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她以有這樣的兒子而驕傲。他去了夜校，學會速記，到他十六歲時，除了另外一個人，他已經是當地最好的速記員和簿記員了。後來，他在一家夜校教書。但他的脾氣大暴躁，要不是因為他的熱心腸、大塊頭保護著他，真不堪設想。book18.org
所有男人乾的事——好事——威廉都會。他跑起來快得像風，十二歲時，他在一次比賽中榮獲一等獎，一個鐵砧形狀的玻璃墨水瓶，神氣地擺在碗柜上，這給莫瑞爾太太莫大的喜悅。孩子是為她而跑的，他拿著那個獎品飛奔回家，氣喘吁吁地說：「看，媽媽！」這是他給她的第一件真正的禮物，她像皇后一樣接過了它。book18.org
「真漂亮！」她驚嘆。book18.org
於是，他開始雄心勃勃，想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母親。他每星期掙到十四先令，她給他兩先令。由於他從不喝酒，他覺得自己很富有，便和貝斯伍德的中產階級有了來往。小鎮上地位最高的是牧師，然後是銀行經理、醫生、商人，還有煤礦老闆。book18.org
威廉相交的有藥劑師的兒子、中學校長、商人。他在技工禮堂打彈子，竟然不顧母親的反對去跳舞。他沉迷於貝斯伍德所有的活動，教堂街六便士的便宜舞會、體育運動、打彈子，無不躬親。book18.org
保羅常聽威廉描述那花枝招展的少女們，但大部分就像摘下的花朵一樣，在威廉心中只活上短短兩星期。book18.org
偶爾，也有情人來找她那行蹤不定的情郎。莫瑞爾太太發現一個陌生的女孩站在門口，立刻嗅出了不對勁。book18.org
「莫瑞爾先生在嗎？」年輕的女人用一種動人的神情問道。book18.org
「我丈夫在。」莫瑞爾太太回答。book18.org
「我——我是說，年輕的莫瑞爾。」少女費力地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哪一個？這裡有好幾個呢。」book18.org
於是，女孩臉色緋紅，說話也結巴了。book18.org
「我——我是在舞會上碰到莫瑞爾先生的——在里普斯。」她解釋著。book18.org
「哦——在舞會上！」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我不喜歡兒子在舞會上結識的女孩，而且，他也不在家。」book18.org
他回家後，為母親如此不禮貌地趕走了那個姑娘大為惱火。他是粗心大意，性情熱烈的小伙子，時而昂首闊步，時而蹙額皺眉，常常喜歡把帽子扣到後腦勺上。book18.org
此刻，他皺著眉頭走了進來，把帽子扔到了沙發上，平托著下巴瞪著母親。她身材矮小，頭髮朝後梳著。她平靜，又讓人敬畏，然而又非常親切。知道兒子生氣了，她內心有點不安。book18.org
「昨天有位小姐來找我嗎，媽媽？」他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什么小姐，倒是一位姑娘來過。」book18.org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book18.org
「因為我忘了。」book18.org
他有點激動。book18.org
「一個漂亮的女孩——看上去不像一位小姐？」book18.org
「我沒看她。」book18.org
「褐色的大眼睛？」book18.org
「我沒看。孩子，告訴你的那些姑娘們，她們想追求你時，不要到你媽媽這兒來找你。告訴那些你在跳舞班認識的厚顏無恥的女人。」book18.org
「我肯定她是一個好女孩。」book18.org
「我肯定她不是。」book18.org
這次爭吵結束。關於跳舞，母子之間發生過一次唇槍舌劍的衝突。有一次，威廉說要去哈克諾？特米德——被認為是下等小鎮的地方——參加一次化妝舞會，兩人之間的不滿到了高潮。他要扮成一個蘇格蘭高地人，就去租朋友的那套非常合適他穿的衣服。高地人服裝送到家時，莫瑞爾太太冷冷地接下它，連包都沒打開。book18.org
「我的衣服到了嗎？」威廉喊道。book18.org
「前屋裡有一個包裹。」book18.org
他衝進去，剪斷了包上的繩子。book18.org
「你兒子穿這個怎麼樣？」他說著，欣喜若狂地給她看那套衣服。book18.org
「你知道我不喜歡你穿那身衣服。」book18.org
舞會那天傍晚，他回家來換衣服，莫瑞爾太太已經穿上大衣，戴上帽子。book18.org
「你不等一會看我嗎？媽媽。」他問。book18.org
「不，我不想看到你。」她回答。book18.org
她蒼白的面孔板得很緊。她害怕兒子重蹈他父親的覆轍。他猶豫了一會，心裡還是火燒火燎。突然，他看到那頂裝飾著彩帶的蘇格蘭高地的帽子，拿起帽子，高興得忘乎所以，把母親拋到九霄雲外去了。book18.org
他十九歲時，突然離開了合作社辦公室，在諾丁漢找到了一個差使。在新地方，他可以每周掙30先令而不再是18先令了。這確實是個飛躍。父母都很得意，人人交口稱讚威廉，好象他會很快飛黃騰達。莫瑞爾太太希望，他能幫幫他的兩個弟弟，安妮正在念師範；保羅，也相當聰明，成績不錯，正跟著那位當牧師的教父學法語和德語。牧師仍是莫瑞爾太太的好朋友。亞瑟是個倍受寵愛的漂亮男孩，正上公立小學，有人說他正在爭取進諾丁漢中學的獎學金。book18.org
威廉在諾丁漢的新職位上呆了一年。他學習刻苦，人也嚴肅起來了，似乎有什麼事使他煩惱。他仍然出去參加舞會和河邊派對，他滴酒不沾。幾個孩子都是絕對戒酒主義者。他晚上回來很晚，但還要坐在那裡學習很長時間。母親懇切地囑咐他保重身體，不要急於求成，想干這，又想干那。book18.org
「要想跳舞就跳吧，我的孩子，不要以為自己既能工作，又能學習，還是可以玩的。不要樣樣想干——或者好好玩，或者學習拉丁語，但別同時兼顧兩件事，人的身子骨是支撐不住的。」book18.org
後來，他在倫敦找到一份工作，年薪一百二十鎊。這確實是很大一筆收入。他母親不知道是喜是悲。book18.org
「他們讓我星期一去萊姆大街，媽媽，」他喊道，他念信的時候，眼睛泛著光。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覺得內心一片沉寂。他念著信：「『無論您接受與否，請予星期四之前做出答覆。您的忠實的×××。』他們要我了，媽媽，一年一百一十鎊，甚至不要求面試。我告訴過你，我會成功的！想想吧，我要去倫敦了！我可以每年給你二十鎊，媽媽。我們都會有很多的錢。」book18.org
「我們會的，我的孩子。」她感傷地回答。book18.org
他從沒料到，在母親的心裡，母子分別的感傷遠遠甚於兒子成功的喜悅。book18.org
隨著他動身的日子的迫近，她越來越感到絕望傷心。她多麼愛他呀！而且，她對他的希望多大呀！他是她生活的動力，她喜歡為他做事，喜歡給他端一杯茶，喜歡給他熨衣服。因為當地沒有洗衣房。看著他穿上領口挺括的衣服那種自豪的神情時，她內心洋溢著喜悅。她常常用一個凸肚的小熨斗把衣領熨得乾乾淨淨，甚至在領口上用力摸出光澤來。如今，他要離開了，她再不能為他做這些了，她仿佛覺得他將要離開她的心。似乎他並沒有想讓她和他住在一起的意思，這更讓她悲痛，他徹徹底底地走了，帶走了所有的一切。book18.org
他出發前幾天——只有二十歲的他——焚燒了他所有的情書。這些情書夾在文夾里，放在碗柜上面，有些他曾摘要似的給母親讀過，有些她不厭其煩地親自讀過。book18.org
不過大多數信寫得無聊淺薄。book18.org
到了星期六，他說：「快來，聖徒保羅，我們一起翻翻我的信，信封上的花鳥給你。」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把星期六的活在星期五就幹完了。因為這是威廉在家的最後一個休息天。她給他做了一塊他很愛吃的米糕讓他帶走。他幾乎一點兒沒有察覺她內心的痛苦。book18.org
他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淡紫色，上面印著紫色和綠色的薊草。book18.org
威廉嗅了嗅信紙。「好香啊，聞聞！」book18.org
他把信遞到保羅鼻子下。book18.org
「哦，」保羅說著，吸了一口氣，「什麼味兒，聞一聞，媽媽。」book18.org
母親把她那小巧的鼻子匆匆湊近紙張。book18.org
「我才不想聞她們那些垃圾呢。」說著，她吸了吸鼻子。book18.org
「這女孩兒的父親，」威廉說：「和克利蘇斯一樣富有，他有無數的財產。她叫我拉法耶特，因為我懂法語。『你會明白，我已經原諒了你』——我很高興她原諒了我。『我今天早晨把你的事告訴母親了，如果星期天你能來喝茶，她會很高興的，不過她還需要徵得父親的同意。我衷心地希望他能同意。有結果，我會告訴你的。但是，如果你——』」book18.org
「『告訴你』什麼呀？」莫瑞爾太太打斷他。book18.org
「『結果』」——是的！「book18.org
「『結果』」莫瑞爾太太挖苦地重複一遍。「我以為她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呢。」book18.org
威廉覺得有點兒尷尬，就丟開了這姑娘的信，把信角上的花送給了保羅。他繼續念著信中段落，其中的有些話逗樂了母親；有些使她不快，讓她為他而擔心。book18.org
「我的孩子，」她說，「她們聰明透頂。她們知道只需說幾句恭維話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就會像一隻被搔過頭的小狗一樣緊緊地跟著她們。」book18.org
「得了吧，她們不能永遠這麼搔下去，」他回答道，「等她們搔完了，我就走開。」book18.org
「但是有一天你會發現有一根繩子套著你的脖子，你會扯也扯不掉的。」book18.org
「我不會的！媽媽。我和她們中的任何人都一樣，她們用不著恭維自己。」book18.org
「你在恭維你自己。」她平靜地說。book18.org
一會兒，那文件夾裡帶香味的情書變成一堆黑色的灰燼。除了保羅從信封角上剪下來三、四十張漂亮的信花——有燕子，有勿忘我，還有常春藤。威廉去了倫敦，開始了新生活。book18.org
第四章 童蒙初啟book18.org
保羅長得像母親，身材纖弱，個子也不高。他的金黃的頭髮漸漸變紅，後來又變成深棕色。眼睛是灰色的，他是個臉色蒼白而又文靜的孩子。那雙眼睛流露出好象在傾聽著什麼的神情，下唇豐滿，往下撤著。book18.org
一般說來，他在這個年齡的孩子中顯得比較早熟。他對別人的感情，尤其是對母親的感情相當敏感。她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他一清二楚，而且為此顯得心神不定，他的內心似乎總是在關心她。book18.org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強壯了一些。威廉與他年齡相差太大，不能與他做伴，因此，這個小男孩一開始幾乎完全屬於安妮。她是個淘氣的女孩，母親叫她「頑皮鬼」。不過她特別喜歡弟弟，因此保羅一步不離地踉著她，一起玩遊戲。她和河川區那些野貓似的孩子瘋一般地玩遊戲，保羅總是跟隨在她身邊。由於他太小還不能參加這些活動，只和她分享遊戲的快樂。他很安靜，也不引人注目，但姐姐十分喜歡他，因為他最聽姐姐的話。book18.org
她有一個雖不是很喜歡，但引以為豪的大洋娃娃。她把洋娃娃放在沙發上，用一個沙發套蓋著，讓她睡覺。後來，她就忘了它，當時保羅正在練習從沙發扶手上往前跳，正好踩壞藏在那兒的洋娃娃的臉。安妮跑過來，大叫一聲，坐在地下哭了起來，保羅嚇得呆呆地站著。book18.org
「我不知道它在那兒，安妮，我不知道它在那兒。」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安妮痛哭時，他就在旁邊手足無措地傷心地坐著，一直等她哭夠為止。她原諒了弟弟——他還是那麼不安。但一兩天後，她吃了一驚。book18.org
「我們把阿拉貝拉做個祭品吧，」他說：「我們燒了她。」book18.org
她吃了一驚，可又有點好奇。她想看看這個男孩子會幹些什麼。他用磚頭搭了一個祭壇，從阿拉貝拉身體里取出一些刨花，把碎蠟放到凹陷的洋娃娃臉上，澆了一點煤油，把它全部燒掉了。他用一種懷有惡意的滿足看著碎蠟一滴滴地在阿拉貝拉破碎的額頭上融化，像汗珠似的滴在火苗上。這個又大又笨的娃娃在火中焚燒著，他心裡暗自高興。最後，他用一根棍子在灰堆里撥了撥，撈魚似的撈出了發黑的四肢，用石頭砸爛了它們。book18.org
「這就是阿拉貝拉夫人的火葬。」他說：「我很開心她什麼也沒剩下。」book18.org
安妮內心很不安，雖然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來他痛恨這個洋娃娃，因為是他弄壞了它。book18.org
所有的孩子，尤其是保羅，都非常敵視他們的父親，站在母親一邊。莫瑞爾仍舊蠻橫專制，還是一味好酒。他周期性地給全家人的生活染上不幸的色彩，有時長達數月。保羅總也忘不了，一個星期的傍晚，他從希望樂團回來，看見母親眼睛腫著，還發青，父親叉著兩腿站在爐前地毯上，低著頭。威廉剛下班回到家，瞪著父親。孩子們進來時，屋裡一片寂靜，大人們誰也沒回頭看一上眼。book18.org
威廉氣得嘴唇發白，拳頭緊握著，用孩子式的憤怒和痛恨看著這一切，他等幾個弟妹安靜下來才說：「你這個膽小鬼，你不敢在我在的時候這樣干。」book18.org
莫瑞爾的血直往上涌，他衝著兒子轉過身。威廉比他高大些，但莫瑞爾肌肉結實，而且正在氣頭上。book18.org
「我不敢？」他大叫：「我不敢？毛頭小伙子，你再敢多嘴，我就要用我的拳頭了。哼，我會那樣做的，看著吧。」book18.org
莫瑞爾彎著腰，窮凶極惡地舉起拳頭。威廉氣得臉色發白。book18.org
「你會嗎？」他說，平靜卻又激動，「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book18.org
莫瑞爾跳近了一步，彎著腰，縮回拳頭要打，威廉的拳頭也準備著出擊。他的藍眼睛閃過一束光，好象在笑。他盯著父親，只要再多說一句話，兩個人就會打起來。保羅希望他們打起來，三個孩子嚇得臉色蒼白，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你們倆都給我住手，」莫瑞爾太太用一種嚴厲的聲音喝道：「夠了，吵了一夜啦。你，」她說著，轉向丈夫：「看看你的孩子！」book18.org
莫瑞爾朝沙發上瞥了一眼。book18.org
「看看你的孩子，你這個骯髒的小母狗！」他冷笑道，「怎麼了，我倒想知道我對孩子們怎麼啦？他們倒像你，你把你那一套鬼把戲傳給了他們——是你把他們寵壞了。」book18.org
她沒有理他。大家都沒有吭聲，過了一會，他脫下靴子扔到。桌子下，上床睡覺去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他干一仗？」威廉等父親上樓後問道，「我會輕而易舉地打倒他。」book18.org
「行啦——打你自己的父親！」她回答。book18.org
「父親！」威廉重複，「把他叫父親！」book18.org
「是的，他是——因此——」book18.org
「可你為什麼不讓我收拾他？我不費什麼勁就收拾他一頓。」book18.org
「什麼主意！」她喊起來，「還沒到那個地步吧。」book18.org
「不，」他說，「情況更壞。看看你自己，你為什麼不讓我把你受的罪還給他？」book18.org
「因為我再也受不了這麼多刺激，再別這麼想了。」她索性大哭起來。book18.org
孩子們悶悶不樂地上床了。book18.org
威廉逐漸長大了。他們家從河川區搬到山頂的一所房子裡，面對著像凸形的海扇殼那樣鋪開的山谷，屋前有棵巨大的白蠟樹。西風從德比郡猛烈地刮來，橫掃向這座房子，樹被颳得呼呼響，莫瑞爾喜歡聽這風聲。book18.org
「這是音樂，」他說，「它催我入睡。」book18.org
但是保羅、亞瑟、安妮討厭這種聲音，對保羅來說這就像惡魔的叫聲。他們搬到新居的第一個冬天，父親的脾氣更壞了，孩子們在大街上玩到八點才回來，然後孩子們就上床睡覺。大街靠近山谷，四周空曠漆黑。媽媽在樓下做針線活。屋子前一大片空間使孩子有一種黑夜漆漆，空曠迷惘，恐怖陰森的感覺。這種恐怖感來自那棵樹上的呼嘯聲和對家庭不和的煩惱。保羅常常在長時間熟睡中被樓下傳來的重重的腳步聲驚醒。他聽見了父親醉醺醺地回來了，大吼大叫，母親尖聲應答著，父親的拳頭砰砰地敲著桌子，聲音越來越高地在咒罵。隨後這一切都湮沒在風刮白蠟樹發出的呼嘯聲中。孩子們心神不定地靜靜地躺在床上，等著風刮過後好聽父親在幹什麼。他可能又在打母親。黑暗中有一種恐懼的感覺，還有一股血腥味。他們躺在床上，提心弔膽，煩惱萬分。風刮著樹枝，越來越猛，就像只大豎琴的琴弦在鳴響、呼應、噴發。突然一片令人恐懼的寂靜，方圓四周，樓上樓下一片寂靜。怎麼了？是血的寂靜吧？他乾了些什麼？book18.org
孩子們躺在黑暗中，靜靜地呼吸著。終於聽到父親扔掉靴子，穿著長襪子重重地上樓。他們靜靜地聽著。風小了，他們聽得見水龍頭裡的水嘀嘀噠噠流進水壺，母親在灌早上用的水。他們才能安下心來睡覺。book18.org
到早晨他們又歡歡喜喜地、興致勃勃地玩耍，就像晚上圍著那根黑暗中的孤獨的路燈跳舞一樣快樂。不過，他們心中還是有一團揮不去的陰霾，眼睛流露出一絲黯淡，顯示了他們內心生活的挫折。book18.org
保羅恨父親，從小他就私下裡有一種強烈的宗教信仰。book18.org
「讓他別喝酒了。」他每天晚上祈禱著。「上帝啊，讓我父親死去吧。」他常常這麼祈禱。有時，下午吃完茶點，父親還沒回來，他卻祈禱：「別讓他死在礦井裡吧。」book18.org
有一陣全家人吃盡了苦頭。孩子們放學回來吃完茶點，爐邊鐵架上那隻大黑鍋熱湯沸騰，菜放在爐子上，等待莫瑞爾回家開飯。他本應該五點鐘到家，可近幾個月來，他收工後，天天在外面喝酒。book18.org
冬天晚上，天氣寒冷，天黑又早，莫瑞爾太太為了節省煤油在桌上放了一隻銅燭台，點上一根牛油蠟燭。孩子們吃完黃油麵包，準備出去玩。要是莫瑞爾還沒回來，他們就不敢出去。想到他乾了一天活，滿身灰土，不回家洗臉吃飯，卻餓著肚子在那兒喝酒，莫瑞爾太太就無法忍受。這種感覺從她身上傳到孩子們身上，她不再是一個人受苦了，孩子們和她同樣在受苦。book18.org
保羅出去和別人一起玩耍。暮色中，山谷中礦井上，燈光閃閃，幾位走在後面的礦工，拖著身子在黑暗的田間小路上往家走。點路燈的人過去了，後面寂無一人。book18.org
黑暗籠罩了山谷，礦工早就收工了。夜色濃濃。book18.org
保羅急急忙忙地衝進廚房。那隻蠟燭還在桌上燃燒著，火焰很大。莫瑞爾太太獨自坐著。鐵架子上的湯鍋還冒著熱氣，餐具還在桌上擺著，整個屋子都處在一種等待的氣氛中，等著那個隔著沉沉黑夜，在好幾里以外飯也不吃、衣服也不換，就知道喝酒的男人。保羅在門口站住了。book18.org
「爸爸回來了嗎？」他問。book18.org
「你知道他還沒回來。」莫瑞爾太太回答，對這句明知故問的話有點生氣。book18.org
兒子慢慢靠近母親，兩人一起分擔這份焦急。不一會兒，莫瑞爾太太上去，把土豆撈了出來。book18.org
「土豆燒糊了，都發黑，」她說，「但這不管我的事。」book18.org
他們偶爾不經意地聊上幾句。保羅幾乎有點記恨母親也為父親下班不回家而難受。book18.org
「你為什麼自找麻煩呢？」他說：「他不喜歡回家願意去喝酒，你幹嗎不讓他去呢？」book18.org
「讓他去！」莫瑞爾太太生氣了，「你說讓他去？」book18.org
她意識到這個下班不回家的男人，會很快毀了自己，也毀了這個家。book18.org
孩子們都還小，還得依靠他生活。威廉總算讓她感到欣慰，如果莫瑞爾不行，還能夠有個人可依靠。每一個等待的夜晚，屋裡的氣氛是同樣的緊張。book18.org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六點鐘，桌布還平鋪在桌上，晚餐還是擺在那兒等著，屋裡還是等待和期望的氣氛。這個男孩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他不能去外面玩。於是，他就跑到隔壁鄰居英格太太家，找她說話去了。英格太太沒有生養，她丈夫對她非常體貼，可她丈夫在一家商店工作，下班很晚。因此，每當她在門口看見這個孩子，就說：「進來，保羅。」book18.org
然後這兩人就聊上一陣，孩子有時候會突然站起來說：「好了，我該走啦，去看看我媽媽有沒有活讓我干。」book18.org
他裝出很快樂的樣子，沒有把惹他煩惱的事告訴他的朋友，轉身跑進家門。book18.org
這段時間，莫瑞爾一回到家總是兇狠粗暴，令人痛恨。book18.org
「這個時間了，還知道回家！」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我啥時回家關你什麼事？」他回答嘴道。book18.org
屋裡的每個人都不敢吭聲，覺得誰也惹不起他。他吃相粗俗，吃完後，推開所有的碗碟，趴在桌上，枕著胳膊就開始睡了。book18.org
保羅恨父親的這副德性。這個礦工蓬頭垢面，形象很瑣，灰塵沾滿黑髮，就那麼歪著頭躺在光膀子上。肉乎乎的鼻子，稀稀啦啦幾乎看不出來的眉毛，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頰。醉酒、疲勞再加上生悶氣，他不知不覺已經睡著了。如果有人突然進來或聲響稍高一點，他就會抬起頭來訓斥：「我砸扁你的頭，告訴你，給我住口，聽到沒有？」book18.org
他用威脅的口氣吼著，通常是衝著安妮來的，這更讓全家人感到厭惡。book18.org
他在家時，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家人也懶得理他。孩子們常跟母親談論白天發生的事，就像如果不告訴母親的話，那事如同沒有發生似的。但只要父親一進來，一切聲音都突然消失了。仿佛他是這個幸福家庭的障礙一樣。他也清楚自己進來，屋子就會變得沉默，全家人都不理他，不歡迎他，但這種狀態已經無法挽救了。book18.org
他也非常渴望和孩子們高高興興地聊聊天，但他們不幹。有時候莫瑞爾太太會說：「你應該去告訴你的父親。」「保羅在兒童報舉辦的一次競賽中獲了獎，每個人都興高彩烈。book18.org
「你最好在你父親進來後就告訴他。」莫瑞爾太太說，「你知道他總是抱怨說沒有告訴他任何事。」book18.org
「好吧。」保羅說。不過，他寧願不要這個獎，也不願告訴父親。book18.org
「爸爸，我競賽獲獎了。」他說。book18.org
莫瑞爾轉過身。book18.org
「是嗎，我的孩子？什麼競賽？」book18.org
「哦，沒什麼——是關於著名婦女的。」book18.org
「哦，你得多少獎金？」book18.org
「一本書」book18.org
「哦，是嗎？」book18.org
「關於鳥類的。」book18.org
「呣——呣！」book18.org
就這樣，談話似乎在父親和其他任何一個家庭成員之間都是不可能的。他是個外人，他否認了他心中的上帝。book18.org
只有他高高興興地幹活的時候，才是唯一和一家人融和在一起的時刻。有時晚上他補鞋、修鍋或修井下用的壺，他總會需要人幫忙，孩子們也樂意幫他。當他恢復了本性善良的一面，真正地幹些什麼的時候，孩子們也和他連在一起。book18.org
他是個好匠人，心靈手巧，心情開朗時，總是不停地哼哼唱唱。雖然他長年累月和家人鬧彆扭，脾氣暴躁，但干起活來熱情很高。大家都會很興奮地看到他拿著一塊通紅的鐵塊衝到洗碗間，嘴裡喊著：「讓開——讓開！」然後，他用錘子在鐵砧上錘打著這塊燒紅髮軟的東西，隨心所欲地打出各種形狀。或者，他全神貫注地坐在那兒焊接。孩子們就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些金屬突然化開了，被烙鐵頭壓進縫裡去，屋子裡飄滿燒松香和焊錫的味兒，莫瑞爾就一聲不響，一心一意地幹活。他修鞋時錘子叮叮吮咪的敲打聲與他的哼唱聲合鳴。當他坐著給自己補下井穿的鼴鼠皮褲子時，也總是滿心歡喜。他常常親手干這活兒，他覺得這活太髒，皮子又太硬，妻子幹不了。book18.org
不過，對於孩子們來說，最高興的還是看他做導火索。莫瑞爾從擱樓里找出一捆很結實的長麥稈，用手把它們擦得乾乾淨淨、金光閃閃。然後把麥稈切成大約六英寸的小段，每段麥稈底部都留一個槽口。他隨身帶一把快刀，麥稈切得整整齊齊，毫無損壞。他在桌子中間倒上一堆火藥，擦得明光閃亮的桌面堆起一小堆黑色顆粒。book18.org
他整好麥稈，保羅和安妮往麥稈里灌火藥，再一根根塞住。保羅喜歡看這些黑色的顆粒從自己指縫流進麥稈口，直到灌滿為止。然後，他用大拇指指甲刮一點肥皂塞住麥稈口，這樣工作就算做完了。book18.org
「看，爸爸。」他說。book18.org
「很對，寶貝。」莫瑞爾回答，他對二兒子尤其親熱。保羅把導火索插到火藥罐里，替父親收拾好，第二天早晨莫瑞爾要拿著它下井炸煤。book18.org
此時，亞瑟也很喜歡父親，靠在莫瑞爾椅子扶手上說：「給我們講講井下的事兒，爸爸。」book18.org
這是莫瑞爾最高興的事。book18.org
「好，有一匹小馬——我們叫它邰非，」他開始這麼講，「它很狡猾。」book18.org
莫瑞爾活靈活現地講著故事，一下就讓人感覺到了邰非的狡猾。book18.org
「皮膚是棕色的。」他接著說：「也不太高，嗯，它踢踢踏踏地來到井下。有人聽到它打了個噴嚏。『嗨，邰非，』有人問，『為什麼又打噴嚏了？又聞到了什麼？』」book18.org
「接著又打了一個噴嚏，就一屁股坐下去，頭頂在你身上，這個小壞蛋。」book18.org
「『邰非，想要什麼？』」有人說。book18.org
「他想要什麼？」亞瑟常常會問。book18.org
「他想要一點煙草，寶貝。」book18.org
邰非的故事可以無窮無盡地講下去，而且大家都愛聽。book18.org
有時候，也會換一個新故事。book18.org
「休息時間，我穿衣服，有個東西從我胳膊上跑過，你們猜猜是啥，寶貝？原來是只老鼠。」book18.org
「『嗨，站住！』」我大喝一聲。book18.org
「我一把抓住了老鼠尾巴。」book18.org
「你把它捏死了嗎？」book18.org
「是的，它們很討厭。井下多的是。」book18.org
「它們吃什麼？」book18.org
「吃拉煤車的馬掉下來的穀子——如果你不收拾它們，它們會鑽進你的口袋，吃掉你的點心——不管你把衣服掛在哪兒——這些偷偷摸摸、到處亂咬的討厭東西都能找到。」book18.org
這樣愉快的夜晚，只有莫瑞爾幹活兒的時候才會出現。通常他總是早早的上床，比孩子們睡得還早。幹完了修補的活兒，報紙也瀏覽了一遍，他無事可乾了。book18.org
父親上床後，孩子們才覺得安心，他們躺下說一陣悄悄話。突然天花板上反射出晃動的亮光，呼他們一跳。原來是外面礦工們提著燈去上九點的夜班。他們聽著男人們的說話聲，想像著他們怎麼走進黑漆漆的山谷。有時孩子們還會走到窗前，望著三、四盞燈在黑暗的田野中搖搖晃晃，漸漸消失在黑夜之中。然後趕緊奔回床上，大家暖暖地擠在一起，這真令人感到興奮。book18.org
保羅是個相當贏弱的孩子，常犯支氣管炎。而另外幾個孩子卻都很強壯，所以母親格外寵愛他。一天，他在吃午飯時回到家。覺得不舒服。不過莫瑞爾家的人一向不喜歡大驚小怪。book18.org
「你怎麼了？」母親關切地問。book18.org
「沒什麼。」他回答。book18.org
可是他飯也吃不下去。book18.org
「你不吃飯。就去不成學校。」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他問。book18.org
「就因為不吃飯。」book18.org
飯後他就躺在沙發的那個孩子們都喜歡的印花墊子上，慢慢打起瞌睡來。那天下午，莫瑞爾太太熨衣服。她幹活時，聽到孩子喉嚨里那微弱絲絲聲，心裡又湧起先前討厭他的那種感覺。她當初沒希望他能活下來，然而他稚嫩的身軀卻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如果他剛生下來就死了，她倒會覺得寬慰些，她對他總有一種又愛又惱的感情。book18.org
他呢，在半睡半醒的朦朧中，迷迷糊糊地聽到熨斗貼在熨衣板上的聲音，還有輕微的撞擊聲。一醒過來，看到母親站在爐邊地毯上，把熱熨斗靠近臉，好象在用耳朵傾聽熨斗有多燙似的。她臉上平靜安詳，內心卻充滿痛苦和幻滅。由於自我克制，緊閉著嘴唇。但她玲瓏的鼻子，藍藍的眼睛看上去多麼年輕、敏銳、熱情。他不由自主地從心裡湧起一種強烈的愛。當她像現在這樣平靜時，她看上去很勇敢，充滿活力，可又似乎被剝奪了某種生活權力。想到母親的生活從來沒有美滿過，孩子感到心痛，他想報答卻又心有餘而力不足，這讓他感到自己太無能，內心痛苦的煎熬著。但同時也使孩子念念不忘去報答母親，這是孩子天真的生活目標。book18.org
她在熨斗上吐了口唾沫，唾沫在黑黑的熨斗面上亂濺起來，轉瞬即逝。然後她跪在地上，在爐邊地毯的反面用力擦拭熨斗。爐子旺盛的火焰溫暖著她。保羅很喜歡母親蹲下來，腦袋偏向一邊的樣子。她的一言一行，都完美無缺。屋裡暖融融的，瀰漫著燙衣服的氣味。後來，牧師來了，跟她和風細雨地聊起來了。book18.org
保羅的支氣管炎犯了，他自己倒不在乎。已經這樣了，充好漢也沒用了，他特別喜歡晚上八點鐘之後，燈熄了，看著火光在黑暗中的牆壁上、天花板上閃動；看著巨大的影子搖搖擺擺，屋裡似乎全是人，在沉默中廝打著。book18.org
在上床前，父親總會走進這間病房，家裡不論誰病了，他是顯得溫和親善。但是擾亂了男孩安寧的心境。book18.org
「睡著了嗎，寶貝？」莫瑞爾柔和地問。book18.org
「沒呢。媽媽來了嗎？」book18.org
「她馬上就疊完衣服了。你想要點什麼嗎？」莫瑞爾很少這樣對兒子。book18.org
「我什麼也不要。媽媽什麼時候來？」book18.org
「快了。寶貝。」book18.org
父親在爐邊地毯上猶猶豫豫地站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兒子不想要他。於是他下樓對他妻子說：「孩子急著要你。你什麼時候弄好啊？」book18.org
「天啊。等我忙完嘛。告訴他讓他睡覺。」book18.org
「她叫你先睡。」父親溫柔地給保羅重複著。book18.org
「嗯。我要她來。」男孩子堅持著。book18.org
莫瑞爾對樓下叫道：「他說你不來他就睡不著。」book18.org
「哦。天哪。我馬上就來。別對樓下嚷嚷。還有別的幾個孩子呢！」book18.org
莫瑞爾又進來了。蹲在爐火前，他很喜歡烤火。book18.org
「她說她馬上就來。」他說。book18.org
他磨蹭著呆在屋裡，孩子煩躁得厲害，父親在身邊似乎加重了病人的煩躁。莫瑞爾站在那兒看了一下兒子，溫和地說：「晚安。寶貝。」book18.org
「晚安。」保羅回答，然後翻了個身，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獨自呆一陣了。book18.org
保羅喜歡和媽媽一起睡，不管衛生學家們怎麼說，和自己所愛的人一起睡覺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那份溫暖、那份心靈的依賴和安寧，以及那種肌膚相親所引起的令人舒服的感覺，催人入眠，也可以讓身心完全康復。保羅挨著她睡，就覺得病好了許多。他平時老睡不踏實，這時候也睡的很深、很熟，似乎重新獲得生活的信心。book18.org
康復階段，保羅坐在床上，望著那些鬃毛蓬鬆的馬在田間飼料槽地吃草。踩成黃色的雪地上撒滿乾草；望著那些礦工一群一群地走回來——一個個小小的黑影慢慢地穿過銀向色的田野。雪地上升起一片晴霧。夜幕降臨了。book18.org
身體漸漸復原，一切顯得美好而愜意。雪花突然飄到窗戶玻璃上，象一隻只銀色的飛燕棲息在那兒。雪花很快化了，玻璃上只有滴滴雪水往下爬著。有時雪花繞著屋角飛舞，像只鴿子即刻遠逝。山谷對面，一列小小的黑色列車遲疑地爬過這一大片白色世界。book18.org
由於家庭生活拮据，孩子們為能在經濟方面幫助家裡而感到欣慰和自豪。夏天，安妮、保羅和亞瑟一大早就出去采蘑菇，在濕濕的草地上找啊找。偶爾，雲雀在草地上飛起，那表面乾淨、光滑的蘑菇正好就藏在這片綠色中。如果他們能採到半磅，他們就非常高興了，為能找到食物、為接受自然的恩賜、為能在經濟幫助家裡而高興。book18.org
除了拾麥穗來熬牛奶麥粥以外，最大的收穫，就是采黑莓了，莫瑞爾太太每周六總要買些水果和在布丁里，她特別喜歡黑莓。因此每到周末，保羅和亞瑟就找遍草叢、樹林和舊礦，任何可能找到黑莓的每一個角落都去。在礦工居住比較集中的這地方，黑莓已經是非常稀罕，但保羅仍到處尋找，他喜歡到鄉間田野，在樹叢中搜尋。他無法忍受兩手空空地去見母親，他覺得寧願去死，也不願讓她失望。book18.org
「天哪，」當孩子們很晚才回來，勞累疲乏，飢腸轆轆，她會驚叫到：「你們去了哪？」book18.org
「哦！」保羅回答：「附近沒有黑莓，所以我們翻過美斯克山去找。看，媽媽！」book18.org
她朝籃子裡看了一下。book18.org
「喲，真大！」她讚嘆道。book18.org
「超過了兩鎊了吧——是有兩鎊多吧？」book18.org
她掂了掂籃子。book18.org
「沒錯。」她有點遲疑地說。book18.org
接著，保負又摸出一朵小花，他總是給她摘一支他認為最美的花。book18.org
「真漂亮！」她用驚奇的語調說道，仿佛少女接受一件定情信物似的。book18.org
這個男孩寧可走上一整天，跑很遠很遠的路，也不願輕易罷休，兩手空空地來見她。當時他還小，她從未意識到這一點。她是那種只盼望自己孩子趕緊長大的女人。而且那時她最關心的是威廉。book18.org
不過，威廉去了諾丁漢後，很少在家，母親就把保羅當成了伴兒。保羅下意識地妒嫉威廉，威廉也同樣妒嫉著保羅，但他們又是好朋友。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對二兒子的感情顯得微妙、敏感。不像對長子那麼熱情。保羅每星期五下午去領錢，五個礦井的工人都是在星期五發工資，但不是單獨發給個人，每個巷道的錢都交給那個作為承包人的礦工頭，由他分成一份份的工資。不是在小酒店裡發，就是在辦公室發。學校每星期五下午就會提前放學，為的就是讓孩子們去領工錢。莫瑞爾的孩子們在工作前都領過工資，先是威廉，接著是安妮，然後是保羅。保羅一般總是在三點半動身，口袋裡裝著個花布包，在那個時候，每條路上都有婦女、姑娘、孩子們和男人，一群群地往發工資的辦公室走去。book18.org
這些辦公室相當不錯，一幢新的紅磚樓房，像一座大廈，坐落在青山盡頭一片十分清潔的院子裡，屋子的大廳就是等著發工資的地方。大廳是一間沒什麼擺設的長條形房子。地上是青磚，四周靠牆擺著椅子、礦工們就穿著他們下井穿的那身髒衣服坐在那兒，他們來的比較早，婦女和孩子通常在紅砂礫路上來回遛躂.保羅總是在很仔細地看著那些花壇和大草坡，因為那裡長著小小的米蘭和勿忘我。那裡一片嘈雜，女人戴上了節日才戴的帽子，姑娘們大聲聊著天，小狗到處跑，只有四周綠色的灌木叢沉默著。book18.org
隨后里面傳來喊聲，「斯賓尼公園——斯賓尼公園。」所有為斯賓尼公園的礦井幹活的人都進去了。輪到布雷渥礦井的人領工資時，保羅混在人群中走了進去。book18.org
領工資的房間很小，橫放著一條櫃檯，把房間分成了兩部分，兩人站在櫃檯後面——一個是布雷恩韋特先生，一個是帳房先生溫特博特姆。布雷恩韋特先生個子很高，外表看起來像個威嚴的長者，留著小白鬍子，他平時常圍著一條很大的絲質圍巾，即使是夏天，敞口火爐里也燒著很大的火，而且窗戶也是關著的。冬天的時候，人們從外面新鮮空氣里走到這兒來，似乎喉嚨都要烤焦了。溫特博特姆先生又矮又胖，是個禿子。他的上司常對礦工們進行家長式教育，而他卻常說一些蠢話。book18.org
屋裡擠滿了渾身髒乎乎的礦工，還有些回家換了衣服的男人，幾個女人，一兩個孩子。通常還有一條狗。保羅比較矮，因此常被擠到大人腿後靠近爐子的地方，幾乎要把他烤焦了。不過，他知道領錢的順序是根據下井的號碼來叫的。book18.org
「赫利德。」傳來布雷恩韋特先生響亮的聲音，赫利德太太不作聲地走上前去，領上錢，又退到一邊。book18.org
「鮑爾——約翰。鮑爾。」book18.org
一個男孩走到櫃檯邊上，布雷恩韋特先生個子高，脾氣大，生氣地透過眼鏡瞪著他。book18.org
「約翰。鮑爾！」他又叫了一遍。book18.org
「是我。」男孩說。book18.org
「咦。你的鼻子和以前不一樣了。」圓滑的溫特博特姆先生從櫃檯里盯著他說。book18.org
人們想起老約翰。鮑爾，都偷偷地笑了。book18.org
「你爸爸為什麼不來！」布雷恩韋特用一種威嚴的聲音大聲問。book18.org
「他不舒服。」孩子尖聲尖氣地說。book18.org
「你應該告訴他別喝酒了。」，這個叫大掌柜的說。book18.org
「即使他聽了會一腳踢破你的肚子也沒關係。」一個嘲弄的聲音從孩子背後傳來。book18.org
所有的男人都大笑起來，這位傲慢的大掌柜垂著眼睛看著下一張工資單。book18.org
「弗雷德。皮爾金頓！」他毫無感情地叫了一聲。book18.org
布雷恩韋特是礦上的一個大股東。book18.org
保羅知道該他了，他的心砰砰急跳著。他被推擠得靠著壁爐架，腿肚子都燙痛了。不過，他也不打算穿過這堵人牆。book18.org
「沃爾特。莫瑞爾！」那個響亮的聲音傳來。book18.org
「在這兒！」保羅尖聲回答。但聲音又細又弱。book18.org
「莫瑞爾——沃爾特。莫瑞爾！」掌柜的又喊了一次。他的食指和拇指捏著那張工資單，準備翻過去。book18.org
保羅害羞的不知所措，他不敢也不願大聲答應，大人們的身體把他完全擋住了，幸好溫特博特姆先生幫了他一把。book18.org
「他來了，他在哪兒？莫瑞爾的兒子？」book18.org
這個胖胖的，臉色通紅的禿頭小矮個，敏銳的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他指了指火爐，礦工們也四處搜尋，往旁邊讓了讓，才看到了孩子。book18.org
「他來了！」溫特博特姆先生說。book18.org
保羅走到櫃檯前面。book18.org
「十七英鎊十一先令五便士。剛才喊你時，為什麼不大聲答應？」布雷恩韋特先生說。他砰的一聲把內裝五鎊一袋的銀幣放在清單上，然後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拿起十鎊的一小疊金幣放在銀幣旁邊。金幣像發亮的小溪傾倒在紙上，掌柜的數完錢，孩子把錢捧到溫特博特姆先生的櫃檯上，給他交房租和工具費。又該他難堪了。book18.org
「十六先令六便士。」溫特博特姆先生說。book18.org
孩子心慌神亂，也顧不得數錢了。他把幾個零的銀幣和半個金鎊推了進去。book18.org
「你知道你給了我多少錢嗎？」溫特博特姆先生問。book18.org
「沒長舌頭嗎？不會說話嗎？」book18.org
保羅咬著嘴唇，又推過去幾個銀幣。book18.org
「上小學時別人沒教你數數嗎？」他問。book18.org
「只教了代數和法語。」一個礦工說。book18.org
「還教怎樣做個厚瞼皮。」另一個人說。book18.org
保羅讓後面的人等了很久，他抖著手指把錢放到包里，沖了出去。在這種場合，他總是被這些該死的傢伙們弄得好苦。book18.org
他來到外面，沿著曼斯菲爾德路走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公園牆上到處是青苔，幾隻金黃和白色的雞在果園樹下啄食吃。有三三兩兩的礦工往家走。他害羞地挨著牆根竄。礦工中有很多人他認識，他們渾身灰塵，滿面塵垢無法辨認。這對他來說又是一種折磨。book18.org
他到布雷蒂新酒館時，他父親還沒來。酒館老闆娘沃姆比太太認識他。過去，保羅的奶奶和沃姆比太太是朋友。book18.org
「你爸還沒來呢。」老闆娘說，聲音里似乎有點嘲諷，又有點籠絡的意味。這就是專和男人來往的女人特有的腔調。「請坐吧。」book18.org
保羅在酒吧里的長凳的上頭坐下。有幾個礦工在牆角算帳、分錢。還有些人走進來，大家瞥了這孩子一眼，但誰也沒說話。終於，莫瑞爾喜滋滋地飄進了酒館。book18.org
儘管滿臉煤灰，卻煞有介事。book18.org
「嘿，」他十分溫和地對兒子說：「敢和我比一比嗎？要喝點什麼？」book18.org
保羅和別的幾個孩子從小滴酒不沾。當著這麼多人即使讓他喝一杯檸檬汁，也要比拔一顆牙還難過的多。book18.org
老闆娘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心裡可憐。但對他那毫不動情、循規蹈矩的態度很不滿。保羅默默地往家走，氣乎乎地進了門。星期五是烤麵包的時候，家裡總是有一隻熱熱的小圓麵包留給他，母親把麵包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突然，他惱怒地轉過身去對著她，眼睛裡充滿怒火。book18.org
「我再也不去領工資的辦公室了。」他說「哦。怎麼啦？」母親吃驚地問。對他的發火，覺的有些好笑。book18.org
「我再也不去了。」他大聲說。book18.org
「哦，好極了。你去和你爸爸說吧。」book18.org
他狠狠地咬著麵包，好象麵包是泄氣的對象。book18.org
「我不——不去領工資了。」book18.org
「那就叫卡林家的孩子去吧，他們能掙到六便士會非常高興的。」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這六便士是保羅的唯一收入，這筆錢大都用來買生日禮物。畢竟它是一筆收入，他十分珍惜它。但是……book18.org
「那麼，讓他們去掙吧。」他說，「我不想要了。」book18.org
「哦，很好。」他母親說，「但你也不用沖我發火呀。」book18.org
「他們真可惡，又俗氣，又可惡，我不去了。布雷恩韋特先生連『H』音都發不出來，溫特博特姆先生說話時語法也不通。」book18.org
「你不願意去，就因為這個嗎？」莫瑞爾太太笑了。book18.org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臉色蒼白，眼神鬱鬱不樂。母親正忙著幹家務活兒，沒注意他。book18.org
「他們總是擋著我，讓我擠都擠不出來。」他說。book18.org
「哦，孩子，你只需叫他們讓一下就行了。」她回答。book18.org
「而且艾爾弗雷德。溫特博特姆說：」小學裡他們教了你些什麼？『「book18.org
「他們確實沒教給他什麼。」莫瑞爾太太說。「這是真的——又沒禮貌，又不聰明。——他的油猾是從娘胎裡帶來的。」book18.org
就這樣，她用自己的方法安慰著他。他的可笑的敏感讓她心疼。有時，他眼裡的狂怒振奮了她，使她沉睡的心靈受到了驚動。book18.org
「領了多少錢？」她問道。book18.org
「十七英鎊十一先令五便士，扣去十六先令六便士！」孩子回答說，「這星期不錯，爸爸只扣了五先令零用錢。」book18.org
這樣，她就可以算出她丈夫到底掙了多少錢，如果他少給了錢，她就可以讓他算帳。莫瑞爾一向對每個星期的收入保密。book18.org
星期五晚上既要烤麵包又要去市場。保羅像平常一樣在家裡烤麵包。他喜歡在家裡看書畫畫，他非常喜歡畫畫。安妮每星期五晚上都在外面閒遛躂.亞瑟像平時一樣高興地玩耍。所以，家裡只有保羅一人。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喜歡到市場採購。這個小市場坐落在小山頂上，從諾丁漢、德比、伊克斯頓和曼斯菲德沿伸過來的四條大路在這裡匯合，這裡貨攤林立。許多大馬車從周圍村子涌到這兒。市場上的女人摩肩接踵，街上擠滿了熙熙攘攘的男人，簡直讓人驚異。莫瑞爾太太總是和賣花邊的女人討價還價。與賣水果的那位敘敘叨叨的人合得來，不過水果商的妻子不怎麼樣。莫瑞爾太太來到魚販子的攤前。他是個不頂用的傢伙，不過逗人發笑，她以拒人千里的態度對待亞麻油氈販子。要不是盤上印的矢車菊圖案吸引她，她才不去陶器攤，對待他們的態度冷淡而客氣。book18.org
「那小盤子要多少錢？」她說。book18.org
「七便士。」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她放下盤子就走開了，可她不會不買它就離開市場的。她又從擺著那些罈罈罐罐的攤子旁走過，偷偷地再看看那隻盤子，又裝做沒看的樣子。book18.org
她是個很矮的女人，戴頂無檐帽，穿一身黑衣服。這頂帽子已戴了三年，這讓安妮看著心裡很不舒服。book18.org
「媽！」姑娘帶著懇求地說，「別戴那頂圓乎乎的小帽子了。」book18.org
「那我應該戴什麼？」母親尖酸地說，「我相信這頂帽子不錯。」book18.org
這頂帽子原來有個尖頂，後來加了幾朵花，現在只剩下黑花邊和一塊黑玉了。book18.org
「這帽子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保羅說，「你為什麼不修整修整？」book18.org
「我應該揍扁你的腦袋，說話沒有一點分寸。」莫瑞爾太太說著，勇敢地把黑帽子的帽帶系在下頜。book18.org
她又瞥了那個盤子一眼。她和對手——那個賣陶器的，都感到不自在。好象他們之間有什麼隔閡似的。突然，他大聲喊道：「五便士你想買嗎？」book18.org
她吃了驚，停了下來，拿起那隻盤子。book18.org
「我要了。」她說。book18.org
「你幫了我的忙，對嗎？」他說，「你最好再對盤口吐口唾沫，就像別人送給你什麼東西，你還嫌棄似的。」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冷冷地給了他五便士。book18.org
「我不覺得你把它送給了我！」她說，「如果你不願意五便士出手，你可以不賣給我。」book18.org
「這個破地方，如果能白送掉東西，倒是幸運了。」他生氣地喊道。book18.org
「是啊，買賣有賠有賺。」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她已經原諒了這個賣陶器的男子。他們成了朋友。她現在敢摸摸那些陶器了，並因此而高興。book18.org
保羅在等她，他盼著她回來。她通常這時候心情最好——得意而疲憊，大包小包的滿載而歸，而且，精神上也很充實。他聽見她的輕快的腳步從門口傳來，就從他的畫架上抬起頭來。book18.org
「唉！」她嘆了口氣，站在門口衝著他笑。book18.org
「天啊，你拿了這麼多東西」他驚呼著，放下他的畫筆。book18.org
「是的。」她喘著氣，「該死的安妮還說來接我。太重了！」book18.org
她把網兜大包小包扔在桌上。book18.org
「麵包好了嗎？」她問著向烤爐走去。book18.org
「烤最後一爐。」他回答，「你不用看，我記著呢。」book18.org
「哦，那個賣陶器的！」她說著關上烤爐的門。「你記得我以前說他是怎樣一個無賴嗎？現在，我覺得他沒有那麼壞。」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孩子被她的話吸引了。她摘下了那頂黑色的圓帽子。book18.org
「是的，我覺得他掙不了多少錢——不過，現在人人都說他發了——就讓人討厭他。」book18.org
「我也會這麼看的。」保羅說。book18.org
「是啊，這也難怪。最後他還是賣給我了——你猜我用多少錢買下這個的？」book18.org
她打開包盤子的破報紙拿出那隻盤子，站在那裡喜形於色地看著它。book18.org
「讓我看看。」保羅說。book18.org
兩個人就站在那兒，心滿意足地欣賞這個盤子。book18.org
「我可喜歡矢車菊圖案裝飾的東西。」保羅說。book18.org
「對了，我想起你給我買的那個茶壺……」book18.org
「一先令三便士。」保羅說。book18.org
「五便士！」book18.org
「太值了，媽媽。」book18.org
「是的，你知道嗎，便宜得幾乎像是偷來的呢。不過，我今天花的錢已經夠多的了，再貴我就買不起了。而且，如果他不樂意，他可以不賣給我。」book18.org
「是啊，他不願意賣，就不用賣嘛。」保羅說。他們彼此都在安慰對方別以為是坑了那個賣陶器的。book18.org
「我們可以用它來盛燉水果。」保羅說。book18.org
「還可以盛蛋糕或果子凍。」母親說。book18.org
「要不，就盛水蘿蔔和葛芭。」他說。book18.org
「別忘了正在烤的麵包。」她說，聲音里充滿喜悅。book18.org
保羅看看爐子裡面，拍了拍底層的那隻麵包。book18.org
「好了。」他說著把麵包遞給她。book18.org
她也拍了拍麵包。book18.org
「好。」她一邊回答一邊開始打開包，「哦，我真是一個愛亂花錢的女人，我知道這樣會傾家蕩產的。」book18.org
他心急地湊到她旁邊，想看看她買了些什麼貴東西。她打開報紙，露出幾株紫羅蘭和深紅色的雛菊。book18.org
「用了四便士呢。」她抱怨著。book18.org
「真便宜！」他大聲說。book18.org
「是啊，可是這個星期根本不應該買這些。」book18.org
「它們多漂亮呀！」他讚嘆道。book18.org
「是的！」她說，樂得忘乎所以，「保羅，你看那朵黃色的，像個老頭的臉。」book18.org
「像極了！」保羅喊到，彎下腰來聞著花，「真香！不過花上儘是泥。」book18.org
他衝到洗碗間，拿了塊絨布，仔細地擦洗著紫羅蘭。book18.org
「看這些水靈靈的花。」他說。book18.org
「真好看！」她讚嘆著，覺得心滿意足。book18.org
斯卡吉爾街上的孩子們交朋友十分挑剔。莫瑞爾家住的那一頭沒有多少小孩子。book18.org
因此，這幾個孩子更加要好，男、女孩子們一起玩，女孩子參加打仗和一些粗魯的遊戲，男孩子們也加入到跳舞、轉圈和過家家遊戲。book18.org
安妮、保羅、亞瑟很喜歡沒有雨雪的冬夜，他們在家裡等到礦工們全都進了家門，天色完全黑下來，街上不再有人時，才圍上圍巾出去。他們跟其他礦工的孩子一樣，不願意穿大衣。門外一片漆黑，四周朦朦朧朧，看不清任何東西，坡下有簇簇燈火，這就是敏頓礦井，對面遠處也有一些燈光。那是席爾貝礦井。最遠處那些微弱閃爍的燈火似乎穿破了黑暗，一直沿伸出去。孩子們焦急地順著大路向田間小道盡頭的燈柱望去。如果那光亮處沒人他們就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路燈下面，在夜色里可憐兮兮地望著那些黑乎乎的屋舍。突然，看見一位上身穿件短外套、下著裙子，兩腿修長的小姑娘飛跑過來。book18.org
「比利。菲林斯和你家的安妮，還有艾迪。達肯在哪？」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不過這也沒關係——他們現在已經三個人了。他們圍著路燈柱做起遊戲來。後來，別的孩子喊叫著衝出家門，他們就更高興更熱鬧了。book18.org
附近只有一根燈柱。後面是茫茫一片，仿佛整個黑夜都在那兒孕育。路燈柱前面，另外是一條寬寬的通往山頂的黑暗土道。偶爾有人從大道上來，沿著這條小路走向田間。不到十幾英尺，黑暗就吞沒了他們。孩子們繼續玩。book18.org
孩子們在一起非常親密，因為他們和外界隔絕，很少與其他的孩子交往。如果發生一場爭吵，一場遊戲就泡湯了。亞瑟愛發火，比利。菲林斯——實際上是菲力浦斯——脾氣更糟糕。這時，保羅必須站在亞瑟一邊，愛麗思又在保羅一邊，而比利。菲林斯老有埃米。利姆和艾迪。這肯撐腰。此時六個孩子就會打起來，彼此咬牙切齒，打完架就逃回家去。保羅永遠忘不了，有一次，雙方激烈地打了一仗後，看見一輪碩大的紅月亮像一隻慢慢往上飛的大鳥似的在通往山頂的荒涼的小路上徐徐升起。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聖經》上說，這月亮會變成血。第二天，他就趕緊和比利。菲林斯講和了。於是，在一片黑暗中，他們又圍著路燈柱，繼續玩那種野蠻、激烈的遊戲。莫瑞爾太太只要走進起居室，就可以聽見孩子們在遠處唱：book18.org
西班牙的鞋，絲織的襪，滿把戒指頂呱呱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