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麗亞姆吃驚極了,也被他深深地傷了感情。他是做出很大努力才說出這番話的。她離開他,省得讓他更加不安。她沿著小路走著,一陣細雨撲面而來。她被傷得很深,她看不起他輕易地被輿論的風颳倒了。在她的心靈深處,已不知不覺地感到他在努力擺脫她。他永遠也不會承認這是真的,她可憐他。book18.org
這時,保羅已成為喬丹貨棧的重要人員,帕普沃斯先生已經離開,去做自己的買賣。保羅就接替喬丹先生的工作,當上蜷線車間的工頭。如果一切順利,到年底他的薪水就會增加到三十先令了。book18.org
每周星斯五的晚上,米麗亞姆還是常來保羅家學法語,保羅不常去威利農場了。book18.org
每當她想到學習即將結束就愁眉不展。再說,雖然有些不和,他倆畢竟喜歡呆在一起。他們一起讀巴爾扎克的作品、寫文章,她深覺自己的修養提高了不少。book18.org
星期五晚上也是礦工們結帳的時候。結帳,就是把礦井裡掙的錢分一下。不是在布雷渥的新酒店,就是在自己家裡,隨承包夥伴的意見。巴克戒酒了,所以這些人有時就到莫瑞爾家來結帳。book18.org
後來出去教書的安妮,現在又回到家裡。雖然她已經訂婚了,但仍舊是個像男孩一樣頑皮的姑娘。保羅在學習設計。book18.org
莫瑞爾在星期五晚上總是心情很好,除非這星期掙得太少。晚飯後,他立刻忙碌起來,準備洗個澡。出於禮貌,男人們在結帳時,女人們不能在場,女人也不應該探聽承包採煤工結帳這類男人的私事,也不應該知道這個星期掙錢的確切數目。book18.org
因此,當父親在洗碗間裡水花四濺時,安妮就到鄰居家呆上一小時,莫瑞爾太太則烤著麵包。book18.org
「關上門!」莫瑞爾生氣地吼著。book18.org
安妮砰地一聲在身後帶上門,走了。book18.org
「下次我洗澡時,你再敢開門,我就把你打成肉醬。」他滿身肥皂泡,威脅她說。保羅和母親「聽了,不禁皺起了眉。book18.org
沒多久,他從洗碗間跑了出來,身上的肥皂水嘀嗒著,冷得直哆嗦。book18.org
「哦,天哪,」他說,「我的毛巾在哪兒?」book18.org
毛巾正掛在火爐前一張椅子上烘著,否則他就會高聲大罵。他蹲在烘麵包的火前,把身子擦乾。book18.org
「唿—唿—唿!」他裝著冷的發抖的樣子。book18.org
「天哪,你呀,別像個孩子樣!」莫瑞爾太太說:「並不冷。」book18.org
「你倒脫了衣服到洗碗間去洗洗看,」莫瑞爾說著持了持頭髮,「真像個冰窖!」book18.org
「我不會那麼大驚小怪的。」妻子回答。book18.org
「不,你會全身凍僵像個門把似的,直挺挺地摔在那裡。」book18.org
「為什麼說凍的像個門把,而不是別的什麼?」保羅好奇地問。book18.org
「呃,我不知道,別人都這麼說,」父親回答,「不過洗碗間的穿堂風可真厲害,它會吹透你的肋骨,就像吹過鐵柵欄大門似的。」book18.org
「要吹透你的肋骨可得費一番功夫。」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莫瑞爾傷心地看著自己身體的兩側。「我!」他驚叫道:「我現在像個皮包骨頭的兔子,我的骨頭都,戳出來了。」book18.org
「我看看在哪兒。」妻子回答。book18.org
「到處都是,我現在只剩一把骨頭了。」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笑了起來,他仍然有一個富有活力的身材,結實、肌肉發達、沒有一點脂肪、皮膚光滑乾淨,看起來就像一個二十八歲男人的身體。只是皮膚上有許多煤灰浸漬成的青紫色的疤痕,像刺上花一般,而且,胸脯上黃毛濃密。他傷心地把手貼在兩肋上。他一直認為自己就像一隻餓壞了的老鼠,因為他沒有發胖。book18.org
保羅看著父親那粗壯黑紅的手傷痕累累,指甲都斷裂,正撫摸他那光滑的兩肋,有種不和諧的感覺,讓保羅吃驚。真奇怪,這竟然是出於同一軀肉體。book18.org
「我想。」保羅對父親說,「你以前身材一定很健美。」book18.org
「呃!」父親驚叫了一聲,四下望了望,像個孩子似的有些不好意思。book18.org
「以前是不錯,」莫瑞爾太太說,如果他不是東磕西碰,天天往坑道里鑽,他還會更好看些。「book18.org
「哦!」莫瑞爾驚叫道,「我有副好身材!我從來就是只有一副骨頭。」book18.org
「當家的!」他妻子嚷道:「別這麼苦喪著臉!」book18.org
「說真的!」他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身子看起來真像是在飛快地垮下去。」book18.org
她坐在那裡大笑起來。book18.org
「你有一副鐵板一樣的身材,」她說,「如果光看身體的話,沒有人能比得上你。你應該看看他年輕時的樣子,」她突然對保羅大聲嚷嚷著,還挺直身子學丈夫以前英俊的體態。book18.org
莫瑞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她又一次體會到往日的溫情。這種熱情頃刻間湧向她的內心。他卻忸怩難堪,受寵若驚,一副謙恭的樣子。不過,他再次回憶起過去的美好時光,便立即意識到這些年來自己的所做所為,他想趕緊干點兒什麼,以躲開這種尷尬氣氛。book18.org
「給我擦擦背吧,」他求她。book18.org
妻子拿起一片打肥皂的絨布,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跳了起來。book18.org
「哎,你這小賤人,」他叫道,「冷得要死!」book18.org
「你應該是條火龍,」她笑著給他擦起背來。她很少為他做這樣的事,都是孩子們做這些事的。book18.org
「下輩子你連這點兒都享受不到呢。」她加了一句。book18.org
「哦,」他說,「你知道這兒穿堂風不停地吹著我。」book18.org
她也已經梳洗完了。她隨便給他擦了幾下就上樓去。不一會,就拿著他的替換褲子下來,他擦乾身子套上了襯衫。他紅光滿面,精神煥發,頭髮豎著,絨布襯衫扔在下井穿的褲子上。他站著準備把這套衣服烤一下。把衣服翻了過來烤著,給烤焦了。book18.org
「天哪!當家的,」莫瑞爾太太喊道,「穿上衣服。」book18.org
「你難道喜歡像掉到冷水桶里一樣,穿上一條冰冷的褲子嗎?」book18.org
他脫下下井穿的褲子,穿上講究的黑衣服。他常在爐邊地毯上換衣服。要是安妮和她要好的朋友在場,他還會這麼做的。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翻著烤爐里的麵包,然後又從屋角的紅色陶器和面缽里拿起一塊面,揉搓成麵包狀,放進了鐵烤箱裡。她正烤著麵包,巴克敲門進來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個子矮小,身材結實,看上去仿佛能穿過一堵石牆。尖瘦的腦袋上,一頭黑髮剪得很短,像大多數礦工一樣,他臉色蒼白。不過身體健康,衣著也很整潔。book18.org
「晚上好,太太。」他衝著莫瑞爾太太點了點頭,就嘆了口氣坐下來。book18.org
「晚上好!」她親切地說。book18.org
「你的鞋後跟裂開了。」莫瑞爾說。book18.org
「我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坐在那裡,如同別人坐在莫瑞爾太太的廚房一樣拘束。book18.org
「你太太怎麼樣?」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以前他曾告訴她,他家那位正懷著第三胎呢n「哦,」他摸著頭回答,「我覺得她還算不錯。」book18.org
「我想想——什麼時候生啊?」莫瑞爾太太問。book18.org
「哦,我估計現在隨時都會生的。」book18.org
「噢,她確實不錯嗎?」book18.org
「是的,一切正常。」book18.org
「上帝保佑,她一向不太結實。」book18.org
「是的,可我又乾了件蠢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知道巴克不會幹出太蠢的事來。book18.org
「我出來時沒帶去市場買東西的包。」book18.org
「你可以用我的。」book18.org
「不,你自己也要用的。」book18.org
「我不用,我總是用網兜。」book18.org
她見過這個辦事果斷小個子礦工在星期五晚上為家裡採購雜貨和肉類,對此她不禁心生敬意。她對丈夫說:「巴克雖然矮小,他比你有十倍的男子漢氣概。」book18.org
就在這時,成森進來了,他非常疲倦,看上去有些虛弱。儘管他已經有了七個孩子,但他還是一副男孩似的天真相,還是一臉傻呵呵的笑,不過他的妻子倒是一個性子潑辣的女人。book18.org
「我看你們已經扔開我了吧?」他不痛快地笑著說。book18.org
「是的。」巴克回答。book18.org
剛進來的人取下了帽子和羊毛圍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紅。book18.org
「恐怕你冷了吧,威森先生?」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確實冷得刺骨。」他回答說。book18.org
「那就坐在火跟前吧。」book18.org
「不了,我就在這兒好了。」book18.org
兩個礦工都在後面坐著,沒人能勸他們坐到爐邊那兒去,爐邊是家中神聖的地方。book18.org
「請坐到扶手椅上吧。」莫瑞爾興沖沖地說。book18.org
「不了,謝謝你,這兒很好。」book18.org
「來吧,來,當然應該坐這兒。」莫瑞爾太太堅持著。book18.org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了過去,又笨拙地坐進了莫瑞爾的扶手椅。這有點熟不拘禮。book18.org
不過爐火使他感到溫暖而舒適。book18.org
「你近來胸部怎麼樣了?」莫瑞爾太太問道。book18.org
他又微笑了,那雙藍眼睛熠熠閃光。book18.org
「哦,不錯。」他回答。book18.org
「有點像開水壺裡的水咕嚕。」巴克不客氣地說。book18.org
「嘖—嘖—嘖!」莫瑞爾太太嘖嘖連聲,「你那件絨布襯衫做好了嗎?」book18.org
「還沒有。」他微笑著說。book18.org
她大聲說:「為什麼還不做好?」book18.org
「快了。」他笑道。book18.org
「啊,等著去吧!」巴克叫道。book18.org
巴克和莫瑞爾兩人對威森都有些不耐煩。不過,他們倆的身子還結實著呢,至少體力上是這樣。book18.org
莫瑞爾一切準備就緒,他把錢包推給保羅。book18.org
「數一下,孩子。」他謙恭地說。book18.org
保羅不耐煩地放下書和筆,把錢包底朝天倒在桌上。裡面有一袋銀幣,共計五英鎊,還有金鎊和一些零錢。他很快地數著,參照著帳單——帳單上寫的是出煤量——把錢按順序放好。隨後巴克又看了一遍清單。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上了樓。三個男人走到了桌邊,莫瑞爾,鑄為主人坐在了扶手椅上,背對著暖暖的爐火。兩個包工夥伴就坐在比較冷一些的位子上。他們誰也不數錢。book18.org
「辛普生該得多少?」莫瑞爾問道。夥伴們把那個上日班工的人該得的工錢認真盤算了一遍,然後把錢放到了一邊。book18.org
「還有比爾。內勒那份呢?」book18.org
這筆錢也從這一堆里扣出了。book18.org
接著,因為威森住在公司的房子裡,他的房租已經在總帳中扣除了,莫瑞爾和巴克就各自拿了4先令6便士,還因為總帳中扣除了莫瑞爾家用煤的錢,巴克和威森各拿了4先令。算清這些之後事情就容易了,莫瑞爾一人一個金鎊的分著,直到把金鎊分完。然後又如數平分了5克朗1先令。要是最後還剩一點錢無法分,就由莫瑞爾拿著供大家喝酒用。book18.org
之後,三個男人站起身來走了。莫瑞爾趁他的妻子還沒有下來,溜了出去。她聽見了關門聲,就下樓了。她匆匆地看了一眼烤爐里的麵包,又掃了一眼桌子。她看到給她的錢放在那兒。保羅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但現在他注意到母親在數這星期的錢,而且越數越生氣。book18.org
「嘖嘖嘖!」她嘖嘖連聲。book18.org
他皺起了眉。當她發火時,他就無法工作了。她又數了一遍。book18.org
「只有25先令!」她叫道,「帳單上寫的是多少?」book18.org
「10鎊11先令。」保羅煩躁地說。他擔心要發生什麼事。book18.org
「他就給我這麼少,25先令,還有他這星期的俱樂部會費!不過我清楚他,他認為你在掙錢,因此他就不用管家了。不行,他掙的錢全用來大吃大喝了,我要給他點兒厲害!」book18.org
「噢,媽媽,別!」保羅喊道。book18.org
「別什麼,我想知道!」她叫嚷著。book18.org
「別吵了,我都無法工作了。」book18.org
她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是的,這很好,」她說,「但是你想沒想過我怎麼過日子呢?」book18.org
「可是,你吵吵嚷嚷的,又有什麼好處呢?」book18.org
「我倒想知道如果你拿著這筆錢湊合過日子,你該怎麼辦?」book18.org
「沒幾天你就可以拿上我的錢了,讓他見鬼去吧。」book18.org
他又開始工作,而她則冷冷地系上帽帶。他很難忍受她發脾氣的時候。但現在他開始堅持要讓她認識到他的存在和作用。book18.org
「看好那兩個麵包,」她說,「二十分鐘後就好了,別忘了取出來。」book18.org
「好的。」他回答。她去市場了。book18.org
他獨自一個留在家裡工作著。可是他平常思想高度集中,現在卻游移不定。他聽著院子木門的動靜。七點一刻時傳來一聲輕微的敲門聲,米麗亞姆進來了。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她問。book18.org
「還是設計,裝飾布和刺繡的設計?」book18.org
她像個近視眼一樣彎著腰觀看這些畫稿。book18.org
她就這麼查看著他的各樣東西,追問不休,這不由得讓他感到煩躁。他走進起居室,拿了一捆棕色的亞麻布回來,仔細地把布展開,鋪在地板上。這看上去像一個窗簾,或者門帘,上面用雕板印出一組美麗的玫瑰花圖案。book18.org
「啊,真美啊!」她叫道。book18.org
這塊在她腳下展開的布上,有奇妙的紅玫瑰和墨綠的花莖子,圖案非常簡潔,可不知為什麼又有一些妖艷。她跪在面前,黑黑的卷髮披散了下來。他看見她妖媚地蹲在他的作品前,不由地心跳加快。突然,她抬起頭來。book18.org
「為什麼這幅畫上有一種無情的感覺?」她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這幅畫好象有一種無情的感覺。」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幅很不錯的畫。」他回答著,小心地把畫折好。book18.org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在沉思著什麼。book18.org
「你準備拿它做什麼?」她問。book18.org
「送到自由商行去。我是為媽媽畫的這幅畫,不過我想她寧願要錢。」book18.org
「是啊。」米麗亞姆說。他剛才的話有一點兒苦澀的意味,米麗亞姆對此很表同情。對她來說錢可不算什麼。book18.org
他把那塊布又拿回了起居室。回來時扔給米麗亞姆一小塊布。這是個設計圖案完全相同的靠墊套子。book18.org
「這是我為你做的。」他說。book18.org
她雙手顫抖著撫摸著這件作品,一句話也沒說,他有些尷尬。book18.org
「天哪!麵包!」他叫道。book18.org
他把頂層的兩個麵包拿了出來,輕快地拍了幾下。麵包已經烤熱了。他把麵包放在爐邊冷卻著。然後走到洗碗間,蘸濕了手,從面盆里拿出最後一團面,放進了烤盤。米麗亞姆還在那兒彎著腰看她的那塊畫布。他站在那兒搓掉了手上的面屑。book18.org
「你真的喜歡它嗎?」他問。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愛的火花。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接著又談起了這件設計。對他來說,和米麗亞姆談談自己的作品是最高興不過的事了。每當他談到自己的作品,他和她的思想交流中就寄託了他的全部激情和狂熱。是她讓他產生了想像力。雖然她就象一個女人不了解她子宮裡的胎兒一樣,不了解他的作品。不過,這就是她和他的生活。book18.org
他們正說著,一個大約22歲左右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矮小,面色蒼白,雙眼凹陷,神色冷酷。她是莫瑞爾家的一個朋友。book18.org
「把大衣脫了吧。」保羅說。book18.org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book18.org
她坐在對面的扶手椅子上,面對著坐在沙發上的保羅和米麗亞姆。米麗亞姆移動了一下,稍微離保羅遠了一點。房間裡充滿了新鮮的烤麵包味,暖烘烘的。爐邊放著幾塊焦黃的新鮮麵包。book18.org
「我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裡碰到你,米里亞姆。雷渥斯。」比特麗斯不懷好意地說。book18.org
「為什麼沒想到?」米麗亞姆沙啞著嗓子低聲說。book18.org
「咦,讓我看看你的鞋。」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自在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你不願意就算了。」比特麗斯笑著說。book18.org
米麗亞姆從裙子下面伸出腳來。她的靴子看上去奇形怪狀,有一種可憐兮兮的味道。這使她顯得異常敏感和缺乏自信,而且靴子上沾滿了泥漿。book18.org
「天哪!你這個邋遢鬼!」比特麗斯驚叫了,「誰給你擦靴子?」book18.org
「我自己擦。」book18.org
「那是你沒事找事。」比特麗斯說「今晚這種天氣除非有人來抬我,否則,我才不來這兒哪,不過,愛情可不怕泥濘,對嗎,聖徒,我的寶貝?」book18.org
「Inter alia.」他說。book18.org
「噢,天哪!你竟裝腔作勢說起外國話來了?那是什麼意思,米麗亞姆?」book18.org
後面這句問話中有一種顯然諷刺的意味,可是米麗亞姆沒有聽出來。book18.org
「我想是『除了別的以外』的意思吧。」她謙恭地說。book18.org
比特麗斯不懷好意地咬著舌頭笑了起來。book18.org
「『除了別的以外』嗎,聖徒?」她重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愛情對什麼都付諸一笑,它不在乎父母、兄妹,也不在乎男女朋友,甚至不在乎可愛的自身。」book18.org
她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book18.org
「的確,它可算是開懷大笑吧。」他答道。book18.org
「還不如說心裡竊笑吧,聖徒莫瑞爾——請相信我,這話沒錯。」她說著又不懷好意地暗示不止。book18.org
米麗亞姆一聲不響地坐著,蜷縮在那裡,保羅的每個朋友都和她作對,而他卻在這危難時刻不管不顧——看起來就好象他在此時對她進行報復。book18.org
「你還在學校里嗎?」米麗亞姆問比特麗斯。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那麼說你還沒有接到你的通知?」book18.org
「我想復活節左右就會接到的。」book18.org
「這太過分了,僅僅因為你沒有通過考試就把你解僱了。」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比特麗斯冷淡地說。book18.org
「阿加莎說你和其他教師一樣好。這太荒唐了,我很奇怪你怎麼會沒通過考試?」book18.org
「腦子不夠用,對嗎,聖徒?」比特麗斯簡單地說。book18.org
「真是豬腦子。」保羅大笑著回答。book18.org
「胡說!」她叫著,跳起來。她衝上前去扇他耳光,她有一雙美麗的小手,扭打之中,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好不容易掙脫了出來,伸手抓住了他那濃密的深褐色頭髮直搖。book18.org
「比特!」他伸手理了理頭髮,喊道:「我恨你。」book18.org
她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聽著!」她說:「我想挨著你坐。」book18.org
「我寧願跟一隻母老虎坐在一起。」他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在他和米麗亞姆之間給她讓了個位置。book18.org
「喲,把他的漂亮頭髮給弄亂了!」她叫著,拿出自己的梳子給他梳好了頭髮,「還有他漂亮的小鬍子!」她驚叫著,把她的腦袋朝後仰著,給他梳了梳小鬍子。book18.org
「這是邪惡的鬍子,聖徒,」她說:「這是危險的紅色信號。你還有那種煙嗎?」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比特麗斯往煙盒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想不到我還能抽到康妮最後的一支煙。」比特麗斯說著,把煙叼在嘴上。他給她點了火。她優雅地吐開了煙圈。book18.org
「多謝了,親愛的。」她嘲弄地說。book18.org
這給她一種邪惡的愉快。book18.org
「你乾得漂亮嗎?米麗亞姆?」她問。book18.org
「哦,非常漂亮!」米麗亞姆說。book18.org
他自己抽出了一支煙。book18.org
「火,寶貝?」比特麗斯說著,沖他翹起了煙捲。book18.org
但向前彎腰去在她的煙捲上點上了火。他沖她眨了眨眼,她也像他那樣沖他眨了眨眼。米麗亞姆看見他的眼睛調皮地眨著,豐滿的帶有肉慾的嘴唇在顫抖著。他已不再是他自己了。這讓她有些受不了。像他現在這副樣子,想跟他沒有任何什麼關係,她還不如不在好呢。她看見那支煙在他豐滿的紅唇之間跳動著。她討厭他那濃密的頭髮被弄得亂蓬蓬地披散在前額上。book18.org
「乖孩子!」比特麗斯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下巴,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book18.org
「我也要吻吻你,比特。」他說。book18.org
「不行!」她咯咯笑著,跳起來躲開了。「他是不是很無恥,米麗亞姆?」book18.org
「的確。」米麗亞姆說,「噢,順便問一下,你沒忘記麵包吧?」book18.org
「天哪!」他叫了一聲,飛奔過去打開了烤爐門,只見一股青煙撲面而來,還有一股麵包烤焦的味兒。book18.org
「哦,天哪!」比特麗斯叫著,走到他身邊。他蹲在烤爐前,她從他肩膀上望過去,「這就是愛情使你忘卻一切的結果,寶貝。」book18.org
保羅沮喪地把這幾塊麵包拿出來,一隻麵包向火的一面被烤得烏黑,另一隻硬得像塊磚頭。book18.org
「糟透了!」保羅說。book18.org
「你應該把麵包刮一下。」比特麗斯說,「給我把刮刀拿來。」book18.org
他把爐子裡面的麵包整理了一下。保羅拿來了一把刮刀,她把麵包焦屑刮在桌子上的一塊報紙上。他打開房門,讓麵包的焦味散發出去。比特麗斯一邊抽著煙,一邊刮著麵包上的焦屑。book18.org
「哎呀,米麗亞姆,這次你可得挨罵了。」比特麗斯說。book18.org
「我?」米麗亞姆驚訝地叫起來。book18.org
「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阿爾弗雷德會把糕餅烤焦了,你最好在他媽媽回來之前走掉。聖徒可以編一個謊話,就說他忙著工作忘了麵包。只要他覺得這謊話還行得通就行了。要是那位老太太回來稍早一會兒,她就會打這個忘乎所以的厚臉皮東西的耳光,而不是打那個可憐的阿爾弗雷德了。」book18.org
她格格地笑著刮著麵包。連米麗亞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保羅卻沮喪地給爐子加著煤。book18.org
忽然聽到院子大門砰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快!」比特麗斯叫道,把刮好的麵包遞給了保羅。「把它包在濕毛巾里。」book18.org
保羅飛跑進了洗碗間。比特麗斯急忙把她刮下來的麵包焦屑扔到火里,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安妮衝進來。她是個莽撞的姑娘,長得很漂亮。在強烈的燈光下她直眨巴眼睛。book18.org
「一股焦味?」她叫道。book18.org
「是煙捲的味兒。」比特麗斯一本正經地回答。book18.org
「保羅在哪兒?」book18.org
倫納德跟著安妮進來了。他長著一張長長的臉,帶有滑稽的表情,一雙藍藍的眼睛,流露出憂鬱的神色。book18.org
「我想他離開你們,是為了平息你們之間的不和吧。」他說。他對米麗亞姆同情地點了點頭,又朝比特麗斯露出一絲嘲諷的表情。book18.org
「沒有。」比特麗斯說:「他吃了迷魂藥睡覺去了。」book18.org
「我剛碰見夢神在打聽他呢。」倫納德說。book18.org
「是啊——我們打算像所羅門判孩子那樣,把他瓜分掉。」比特麗斯說。book18.org
安妮大笑起來。book18.org
「哦,噯,」倫納德說:「那你要哪一塊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比特麗斯說,「我會讓別人先選。」book18.org
「你等著要剩下的對嗎?」倫納德說著做了個鬼臉。book18.org
安妮看著烤爐裡面,米麗亞姆被冷落地自個坐在那兒,這時保羅走了進來。book18.org
「保羅啊,這麵包可真好看。」安妮說。book18.org
「你應該停下你的活兒呆在家裡烤麵包。」保羅說。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你應該干你認為值得乾的事。」安妮回答。book18.org
「他當然應該忙自己的事,這難道不對嗎?」比特麗斯嚷道。book18.org
「我想他手頭一定有不少活得干。」倫納德說。book18.org
「你來的時候路很難走,是吧?米麗亞姆?」安妮說。book18.org
「是的——不過我整個星期都呆在家裡。」book18.org
「你自然想換換空氣了。」倫納德善意地暗示說。book18.org
「是啊,你不能老悶在家裡。」安妮贊同地說。這次她很友善。比特麗斯穿上外套和倫納德、安妮一起出去了。她要見自己的男朋友。book18.org
「別忘了麵包,保羅。」安妮喊道:「晚安,米麗亞姆。我想不可能不會下雨吧。」book18.org
他們都走了。保羅拿出那個包起來的麵包,打開卻沮喪地看著。book18.org
「糟透了!」他說。book18.org
「不過,」米麗亞姆不耐煩地回答道:「這又有什麼呢,最多不過值兩個半便士罷了。」book18.org
「是這樣。但是——媽媽最重視烤麵包了,她準會計較的。不過現在著急也沒有用。」book18.org
他把麵包又拿回了洗碗間。他和米麗亞姆之間仿佛有些隔膜。他直挺挺地站在她對面,思索了一陣子,想起剛才他和比特麗斯的行為,儘管他感到有些內疚,但還是很開心,由於某種不可確知的理由,他認為米麗亞姆活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因而他不打算表示後悔。她想知道他站在那裡神情恍惚地想著什麼。他那濃密的頭髮散在前額上,為什麼她不能上前把頭髮給他理平整,抹去比特麗斯的梳子留下的痕跡?為什麼她不能雙手緊緊地擁抱他的身體呢?他的身體看上去那麼結實,到處都充滿活力。而且他能讓別的姑娘跟她親熱,為什麼就不能讓她擁抱呢?「book18.org
突然,他從沉思中醒了過來,當他匆匆把頭髮從前額上打開,向她走來時,她害怕得發抖了。book18.org
「八點半了!」他說,「我們得抓緊時間,你的法語作業在哪兒?」book18.org
米麗亞姆不好意思地,但又有點難過地拿出了她的練習本。她每星期用法語寫一篇關於自己內心生活的類似日記的作業交給他。保羅發現這是讓她寫作文的唯一方法。她的日記多半像情書。他現在就要念了。她覺得,讓他用這種心情來念作文,她的心靈變化過程似乎真要被他褻瀆了。他就坐在她身邊。她看到他那溫暖有力的手正嚴格地批改著她的作業,他念的只是法文,而忽視了日記里她的靈魂。他的手慢慢停了下來,靜靜地默念著,米麗亞姆一陣顫抖。book18.org
「今天早晨小鳥兒把我喚醒,」他念道,「天剛蒙蒙亮,我臥室的小窗戶已經泛出白色,接著又呈現出一片金黃色。樹林中鳥兒在歡唱著。歌聲不絕。整個黎明似乎都在顫抖,我夢見了您,莫非您也看到了黎明?每天清晨幾乎都是小鳥把我喚醒,鶇鳥的叫聲中似乎流露著恐怖的情感,天是那麼的藍……」book18.org
米麗亞姆哆嗦地坐在那裡,有點兒不好意思。他仍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盡力想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她愛他,但卻害怕她對他的愛。這種愛對他來說是過於美好,使他無以回報。是他自己的愛已陷入誤區而不是她的。出於羞愧,他批改糾正著她的作文,謙恭地在她的字上寫著什麼。book18.org
「看,」他平靜地說,「Aroir這個詞的過去分詞放在前面時,變格形式要和直接賓語一致。book18.org
她俯身向前,想看看清楚,弄個明白。她那飄散的卷髮挨在他臉上。他嚇了一跳,仿佛被火燙了似的,竟戰慄起來。他看見她盯著本子,紅唇惹人憐愛地張著,黑髮一縷縷披散在她那紅潤的臉上。她的臉色是那種石榴花的顏色。他看著看著……book18.org
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突然她抬起頭望著他,黑黑的眼睛裡分明顯露著恐懼和渴望、流露出愛的深情。他的雙眼也同樣的幽黑,但這對眼睛傷害了她,似乎在主宰著她。book18.org
她失去了自制力,顯露出內心的恐懼。保羅明白自己必須先克服內心的某種障礙,才能吻她,於是對她的憎恨又悄悄地湧上心頭。他又回到了她的作業本上。book18.org
突然,他扔下筆,一個箭步跨到了烤爐前去翻動麵包。對於米麗亞姆來說,他這一動作太突然了,也太快了,她被嚇了一大跳。這真正地傷了她的心,甚至他蹲在爐邊的姿勢也讓她傷心。那種姿勢似乎有點冷酷,甚至他匆匆地把麵包扔出烤盤,又把它接住的姿勢也是如此。要是他動作輕柔些,那她就會感到充實和熱情。然而它不是這樣的,這使她傷心。book18.org
他折身返回,改完她的作業。book18.org
「這個星期你寫得很好。」他說。book18.org
她看出來他對她的日記很滿意,但這不能完全補償她的傷心。book18.org
「有些時候你的文筆確實不錯。」他說:「你應該寫寫詩歌。」book18.org
她高興地抬起頭來,隨後她又不相信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不相信我自己。」她說。book18.org
「你應該試一試。」book18.org
她又搖搖頭。book18.org
「我們是不是該念點什麼?也許太晚了。」他說。book18.org
「是不早了——不過,我們可就念一點。」她懇求地說。book18.org
她現在好象正在為自己下個星期的生活貯備精神食糧。保羅叫她抄了波特萊爾的一首《陽台》。然後他念給她聽。他的聲音本來柔和而親熱的,可逐漸變得粗聲大氣起來。他有個習慣,每當他被深深地感動時,他常常激動和痛苦地齜牙咧嘴。book18.org
現在他又這麼做了,這讓米麗亞姆覺得好象在侮辱她。她不敢抬頭看他,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她不理解他為什麼那麼慷慨激昂。這讓她沮喪。總的來說,她不喜歡波德萊爾。也不喜歡魏爾倫。book18.org
「看她在田野里歌唱,遠處孤獨的高原上的少女。」book18.org
這樣的詩句就會讓她欣慰。《美麗的伊納斯》也同樣如此,還有……book18.org
「這是個美麗的夜晚,寧靜而悠閒,呼吸著修女般神聖的寧靜。」book18.org
這些詩句就好象她自身的寫照。而他呢,卻痛苦地咕噥著:「你回憶起了美麗少女的愛撫。」book18.org
詩念完了,他把麵包從烘箱裡拿了上來,把烤焦的麵包放在面盆底,好的放在上面,而那隻烤焦的麵包仍舊包著放在洗碗間裡。book18.org
「這樣,媽媽到明天早晨才會發現,」他說,「那她就不會像晚上生那麼大的氣了。」book18.org
米麗亞姆看著書架,上面放著他收到的信和明信片,以及各類書籍,她拿了一本他感興趣的書。然後他熄了煤氣燈,同她走了出去。他連門都懶得鎖。book18.org
直到夜裡十一點差一刻他才回家。只見母親正坐在搖椅上,安妮臉色陰沉地坐在爐前一張低矮的小木凳上,頭髮紮成一股甩在背上,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桌子上放著那隻從裹著的濕毛巾里取出來的倒霉的麵包。保羅上氣不接下氣地走了進來,屋裡誰也沒吭聲。他的母親正看著一張本地小報。他脫下外套,走去想坐在沙發上,母親怒氣沖沖地挪挪身子讓他過去。還是沒人說話,他很不自在。開始幾分鐘他假裝坐在那兒看著他在果子上找到的一張報紙。後來——「我忘了那隻麵包了,媽媽。」他說。book18.org
母女倆都沒有答理他。book18.org
「得了。」他說,「那個麵包只不過值兩個半便士罷了,我可以賠你。」book18.org
他生氣了,把三便士放在桌子上,並向母親那邊推了過去。她轉過臉去,緊緊地拐著嘴。book18.org
「行了,」安妮說:「你不知道媽媽身體多不舒服。」book18.org
她坐在那兒盯著爐火。book18.org
「她為什麼不舒服?」保羅不耐煩地問道。book18.org
「哼!」安妮說:「她差點都回不了家啦。」book18.org
他仔細端詳著母親,她果然看起來像病了的樣子。book18.org
「為什麼你差點回不了家?」他問道,神色還是很嚴峻。莫瑞爾太太沒有回答。book18.org
「我發現她坐在這兒,臉白得像一張紙。」安妮說著,幾乎要哭出來了。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呢?」保羅堅持問,他緊鎖雙眉,大睜的眼睛裡一片深情。book18.org
「任何人都會受不了的。」莫瑞爾太太說,「提著這麼多包,又是肉,又是蔬菜,還有一副窗簾……」book18.org
「可是,你為什麼要拿這些包呢,你用不著嘛。」book18.org
「那麼誰去拿?」book18.org
「可以讓安妮去拿肉。」book18.org
「是的,我可以去拿肉,但我怎麼知道呢?你和米麗亞姆走了,媽媽回來時,家裡就沒人。」book18.org
「你到底怎麼了?」保羅問母親。book18.org
「我想可能是心臟的問題。」她回答。的確,她嘴唇發紫。book18.org
「你以前有過這種感覺嗎?」book18.org
「是的——常有。」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又為什麼不去看醫生?」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在椅子上動了一下,對他的高聲嚷嚷非常惱火。book18.org
「你從來不關心任何事。」安妮說,「就一心想同米麗亞姆出去。」book18.org
「哦,我是這樣的嗎?——哪兒比你和倫納德差?」book18.org
「我差一刻十點就回家了。」book18.org
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子。book18.org
「我本來認為,」莫瑞爾太太痛苦地說:「她不會整個兒把你都勾走,弄得一爐麵包全烤焦了。」book18.org
「當時比特麗斯也在這兒。」book18.org
「或許是這樣。但我們清楚麵包為什麼被糟蹋了。」book18.org
「為什麼?」他發火了。book18.org
「因為你的全部精力在米麗亞姆身上。」莫瑞爾太太衝動地說。book18.org
「哦,說得好極了——但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他生氣地回答。book18.org
他苦惱而沮喪,抓起一張報紙就看起來。安妮脫開外套,把長頭髮編成了一根辮子,冷冷地跟他道了聲晚安,就上樓睡覺。book18.org
保羅坐在那兒假裝在念著什麼。他知道母親要責問他,可是他很擔心,也想知道為什麼她會犯病。他本想溜去睡覺,就因為這才沒去。只是坐在那兒等待著。屋裡的氣氛緊張而寂靜,只有時鐘嘀嗒地響著。book18.org
「你最好在你爸爸還沒回來之前先上床去。」母親嚴厲地說:「如果你想吃什麼,最好現在就去拿。」book18.org
「我什麼都不想吃。」book18.org
母親有個習慣,就是在每星期五,礦工們大吃大喝的晚上,總要給她帶回來點做晚餐。今晚她太生氣,不願去伙房自己拿,這讓她很氣惱。book18.org
「如果我讓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席爾貝,我都可以想像你是怎樣一副表情。」莫瑞爾太太說,「要是她來找你,你從來不會累的,而且你連吃喝都不需要了。」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獨自回去。」book18.org
「為什麼不能?那為什麼她要來呢?」book18.org
「我沒讓她來。」book18.org
「你不讓她來,她是不會來的……」book18.org
「好,就算我讓她來,那又怎麼樣?……」他回答說。book18.org
「哦,如果事情稍有理智或合情合理的話,那沒什麼。可是在爛泥里來回走好幾英里,半夜才回家,而且明天一大早你還得去諾丁漢呢……」book18.org
「即使我不去,你也會同樣說的」。book18.org
「對,我會。因為這事情沒有道理。難道她就那麼迷人,以至你必須一路送她到家?」莫瑞爾太太狠狠挖苦著他。接著,她不說話了,坐在那裡,臉扭向一邊,手快速有節奏地拍打著她的那黑色的棉緞圍裙。這一動作讓保羅看得很傷心。book18.org
「我是喜歡她,」他說,「但是……」book18.org
「喜歡她,」莫瑞爾太太說,依舊是那種諷刺的語調,「在我看來,你好象別的什麼人什麼東西都不喜歡了,不管是安妮還是我,還是別的什麼人。」book18.org
「你胡說些什麼呀,媽媽——你知道我不愛她——我——我告訴你我不愛她——她甚至從來沒跟我一起手挽手走過。因為我不要她那樣做。」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如此頻繁地往她那跑!」book18.org
「我確實喜歡跟她聊天——我從沒說過我不喜歡和她說話,但我確實不愛她。」book18.org
「再沒有別人可以聊天了嗎?」book18.org
「沒人可以聊我們聊的這些東西——有好多事情你是不感興趣的,那種……」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看到莫瑞爾太太如此緊張,保羅心裡不禁怦怦直跳。book18.org
「哦,比如說——畫畫——還有書月。你是不關心赫伯特、斯實賽的。」book18.org
「是的,」她傷心地回答說,「你到了我這年紀也不會關心的。」book18.org
「可是——我現在關心——而且米麗亞姆也是……」book18.org
「可你怎麼知道,」莫瑞爾太太生氣地說,「我就不會感興趣呢?你從來不曾試著跟我談過!」book18.org
「但你是不關心的,媽媽,你清楚你不會關心一幅畫是不是具有裝飾性,也不會關心一幅畫是什麼風格。」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不關心?你跟我談過嗎?你曾經跟我談過這些事情,來試一下我是否關心嗎?」book18.org
「但這不是你所關心的事,媽媽,你知道的。」book18.org
「那麼,什麼事是我所關心的?」她發火了,他痛苦地皺緊了眉頭。book18.org
「你老了,媽媽,而我們正年輕。」book18.org
他本來的意思只是想說明她這個年紀的人和他這個年紀的人興趣不同的,但話一出口,他就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book18.org
「是的,我很清楚——我老了,因此我就應該靠邊站了。我和你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你只是想要我侍候你,而其他的都是米麗亞姆的。」book18.org
他無法忍受這些,他本能地意識到他就是她的生命支柱。不管怎麼說,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他唯一至高無上的東西。book18.org
「媽,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媽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book18.org
她被他的叫喊感動了,引起了憐憫心。book18.org
「看起來很像這麼回事。」她說著,氣消了一半。book18.org
「不,媽媽——我真的不愛她。雖然我跟她聊著,可心裡總是想著要早點回來和你在一起。」book18.org
他已經把硬領和領帶取了下來,光著個脖子站了起來,準備去睡覺了。他俯身去吻母親時,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上,像孩子似的嚶嚶哭泣起來。book18.org
這和她平時截然不同,他痛苦得身子也扭動了起來。book18.org
「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別的女人——但絕不是她。她不會給我留下餘地,一點兒餘地都沒有……」book18.org
他立即對米麗亞姆憎恨起來。book18.org
「而且我從來沒有過——你知道,保羅——我從來沒有一個丈夫——沒有真正的……」book18.org
他撫摸著母親的頭髮,吻著母親的脖子。book18.org
「她是多麼得意啊,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她和一般的姑娘不同。」book18.org
「噢,媽媽,我不愛她!」他低下頭來喃喃地說,痛苦地把眼睛埋進她的肩頭。book18.org
母親給了他一個熾熱的長吻。book18.org
「孩子。」她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熱愛。book18.org
不知不覺地,他輕輕地撫摸起她的臉來。book18.org
「好了,」母親說,「睡覺去吧,要不明天早上你會疲倦的。」她正說著,聽見丈夫回來了,「你爸爸來了——去吧。」突然幾乎帶著恐懼,她抬起頭來望著他,「也許我太自私了,如果你要她,就娶她吧,孩子。」book18.org
母親看上去有些陌生,保羅顫抖著吻了吻她。book18.org
「噢,媽媽。」他溫柔地說。book18.org
莫瑞爾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帽子斜壓在一隻眼角上,靠著門柱站穩。book18.org
「你們又胡鬧了?他兇惡地說。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的感情突然轉變,她對這個醉鬼恨得要命,因為他竟然這樣對待她。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沒喝得像醉鬼一樣。」book18.org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他冷笑著,走進過道,掛好衣帽。接著他們聽見他下了三級樓梯到伙房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塊豬肉餡餅,這是莫瑞爾太太為兒子買的。book18.org
「這可不是給你買的,如果你只給我二十五先令,我才不會在你灌了一肚子啤酒之後給你買豬肉餡餅。」book18.org
「什麼——什麼!」莫瑞爾咆哮著,身子搖搖晃晃,「什麼不是給我買的?」book18.org
他看著那肉餅,突然大發脾氣,把餡餅一下子給扔進了火里。book18.org
保羅吃驚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浪費你自己的東西去吧!」他大聲說。book18.org
「什麼——什麼!」莫瑞爾突然大叫起來,跳起來,握緊了拳頭。「我要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這個臭小子!」book18.org
「來吧。」保羅狠狠地說,頭一甩:「給我看看吧。」book18.org
這時候他正巴不得對什麼猛揍一下,莫瑞爾半蹲著,舉著拳,準備跳起來。小伙子站在那兒,唇邊還帶著笑。book18.org
「嗚哇!」父親嘴裡噓了一聲,擦著兒子臉邊猛揮了一拳。雖然很近,他也不敢真動這小伙子一下,只是在一英寸之外虛晃而過。book18.org
「好!」保羅說,眼睛盯著父親的嘴巴,要不了多久他的拳頭就會落在這兒。book18.org
他真渴望著揍這一拳。但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只見母親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嘴巴烏黑,而莫瑞爾卻跳過來準備再揍一拳頭。book18.org
「爸爸!」保羅大喊了一聲。book18.org
莫瑞爾吃了一驚,站住了。book18.org
「媽媽!」兒子悲聲喊聲:「媽媽!」book18.org
她掙扎著,雖然她動不了,但睜開的眼睛卻一直在望著他,逐漸地,她恢復了正常。他幫她躺在沙發上,奔到樓上拿了一點威士忌,好不容易讓她抿了一點。眼淚從他臉上流了下來。他跪在她面前,沒有哭出聲,可淚水卻不斷地流下來。屋子那邊的莫瑞爾,胳膊肘撐住膝蓋坐著,看著這一切。book18.org
「她怎麼了?」他問。book18.org
「暈了。」保羅答道。book18.org
「呣!」book18.org
莫瑞爾解開靴帶,踉踉蹌蹌地爬上床去。他在家裡的最後一仗已經打完了。book18.org
保羅跪在那兒,撫摸著母親的手。book18.org
「別病倒啊,媽媽——別病倒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book18.org
「沒關係,孩子。」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最後他站起身,拿了一大塊煤把火封了。接著又打掃了房間,把東西都擺放整齊,把早餐用具也擺好了,還給母親拿來了蠟燭。book18.org
「你能上床去嗎,媽媽?」book18.org
「能,我就去。」book18.org
「跟安妮睡吧,別跟他睡。」book18.org
「不,我要睡在自己的床上。」book18.org
她站起身,保羅滅掉煤氣燈,拿著蠟燭,扶她上樓去。在樓梯口上他親熱地吻了她一下。book18.org
「晚安,媽媽。」book18.org
「晚安。」她說。book18.org
他萬分痛苦地把頭埋在枕頭裡。然而,在內心深處卻異常平靜,因為他最愛的還是他母親,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的平靜。book18.org
第二天父親為了和解而做出的努力,使他感到簡直是一種莫大的侮辱。book18.org
每個人都竭力想去忘掉昨晚那一幕。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