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十大禁書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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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走向社會book18.org

莫瑞爾天性莽撞,對危險也滿不在乎。因此不斷地出事故。莫瑞爾太太每當聽到一輛空煤車駛向家門口,她就會跑出起居室去看。想著丈夫很有可能坐在礦車裡,臉色灰白,滿麵灰塵,渾身無力,不是病就是傷了。如果是他,她就會跑出去幫忙。book18.org

威廉去倫敦大約一年了,保羅剛剛離開學校、還沒有找到工作。有一天,莫瑞爾太太正在樓上,保羅在廚房裡畫畫——他有這方面的天賦——忽然有人敲門。他生氣地放下畫筆去開門,母親也打開窗戶,往下看。book18.org

礦上一個衣著骯髒的小伙子站在門口。book18.org

他問:「這是沃爾特。莫瑞爾的家嗎?」book18.org

「是啊。」莫瑞爾太太說:「什麼事?」book18.org

但是她已經猜到了。book18.org

「你丈夫受傷了。」他說。book18.org

「哦,天哪!」她驚叫了一聲,「他不出事那才是個奇蹟呢。小伙子,這回他怎麼啦?」book18.org

「我不太清楚。不過可能是腿受傷了。已經把他送到醫院去了。」book18.org

「天哪!」她驚叫道,「哦,天哪,他就這副德性!從來沒有安寧過五分鐘,如果有,我寧願去上吊!他的大拇指傷剛好,而現在——你見了他嗎?」book18.org

「我在井下見過他。我看見他們把他放在礦車裡送上去,他昏過去了。不過弗雷澤大夫在燈具室里給他檢查的時候,他大喊大叫地咒罵著。他們要送他去醫院時,他說他不去醫院,要回家。」book18.org

小伙子結結巴巴地說完。book18.org

「他當然想回家,好讓我來受拖累。謝謝你,小伙子,哦,天哪,我還沒有受夠嗎?我受夠了!」book18.org

她下了樓,保羅機械地繼續著他的畫。book18.org

「既然他們把他送到了醫院,那麼情況一定很糟糕。」她接著說,「他太粗心大意!別的人就沒有這麼多事故。是的,他想把擔子壓在我身上。哦,天哪,好不容易我們的生活才好了一點。把那些東西拿開,現在沒有時間畫畫了,火車什麼時候開?我得趕緊去凱斯頓了,我只好扔下臥室不管了。」book18.org

「我可以替你收拾。」保羅說。book18.org

「你不用。我想可以趕七點鐘的車回來。哦,我的天,他要惹出來多少麻煩啊。book18.org

而且丁德山口那段花崗石路——還不如叫它碎石子路——簡直可以把他顛死。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修修這條路。這麼糟糕的路,何況坐救護車的人都是急病人。book18.org

為什麼不在這兒開一家醫院呢。如果那位老闆買下了礦區,天哪,會有足夠的事故發生,不用擔心醫院會倒閉。可是他們就不這樣做,卻一定把人放在一輛慢吞吞的救護車裡,送到十英里外諾丁漢去。這太不像話了!咳,他還要找岔子!他一定會的。我知道誰陪他,巴克,我想就是他,可憐的傢伙,他寧願躲在任何地方,也不想住在醫院裡。可是我知道巴克會很好地照顧他。還不知道他要在醫院住多久——他討厭住在那裡!不過,如果只是腿部受傷,那還不算太倒霉。「book18.org

說話的工夫她一直在準備著,匆匆取掉圍腰,她蹲在燒水鍋面前,把熱水慢慢地灌進水壺裡。book18.org

「我想把這個燒水鍋扔在海底里!」她大聲說著,一邊不耐煩地擰著水龍頭。book18.org

真是奇怪,這麼矮小的女人有一雙漂亮又有勁的胳膊。book18.org

保羅收拾好東西,放上茶壺,擺好桌子。book18.org

「四點二十才有火車。」他說,「你的時間很充裕。」book18.org

「哦,不,我沒多少時間了。」她大聲說,一面擦臉,一面從毛巾上眨著眼睛望著他。book18.org

「不,你來得及,不管怎樣你得喝杯茶。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凱斯頓嗎?」book18.org

「陪我一起去?我倒想問問,為什麼陪我去?現在,我還應該給他拿些什麼?book18.org

唉,天哪!他的乾淨衣服——上帝保佑,是乾淨的。不過最好還是烘乾一些。還有襪子——他用不著襪子了——我想,還要一條毛巾吧,還有手絹,還有別的什麼?「book18.org

「梳子、刀、叉和勺子。」保羅說。父親以前住過院。book18.org

「天知道他的腿怎麼樣,」莫瑞爾太太接著說,一面梳著她那棕色的,細軟如絲的頭髮,不過摻雜著幾縷白髮。「他特別注意洗上半身,下半身他就覺得沒必要洗,不過,這樣的人在醫院裡也是見多不怪了。」book18.org

保羅已經擺好了桌子,他給母親切了兩片薄薄的黃油麵包。book18.org

「給你。」他說道,在她面前放了一杯茶。book18.org

「再別煩我!」她煩躁地喊道。book18.org

「可是,你必須吃點,東西都擺好了。」他堅持說。book18.org

於是她坐下來,輕輕抿著茶,默默地吃了點麵包,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book18.org

幾分鐘後,她離開了,要步行兩英里半才到凱斯頓車站。她把帶給丈夫的東西全放在一個鼓鼓的網兜里。保羅看著她行走在樹籬間的大路上——一個身材矮小、步履匆匆的背影,想到她又陷入痛苦、煩惱的深淵,他又為她而感到痛心。她內心焦急,疾步如飛,感到身後兒子的心緊緊地跟隨著她,感到他在盡力為她分擔重負,甚至支撐著她。她在醫院時,她想到:「如果告訴孩子情況是多麼的糟糕,他會很擔心的。我最好還是謹慎點。」然而當她步履艱難的往家走時,她卻感覺他會來分擔她的重擔的。book18.org

「情況糟糕麼?」她一進門,保羅就問。book18.org

「不能再壞了。」她回答。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嘆著氣坐了下來,解開帽帶,兒子望著她仰起的臉,和那雙辛勤勞作的小手在頜下解著那個結。book18.org

「不過,」她回答道,「並不是很危險,可是護士說,是粉碎性骨折。你看,一大塊石頭砸在他腿上——這兒——是有創骨折,有些折骨把肉都戳穿了。」book18.org

「啊——太可怕了!」孩子們驚呼道。book18.org

「而且,」她繼續說,「他自然嚷嚷著他快死了——他要不叫才怪呢。『我不行了,親愛的!』他看著我說:」別傻了!『我說,』不管砸得多厲害,你也不會因為一條斷腿要命的。『』我不會活著出院的,除非進了棺材。『他嘟囔著。』得了『我說,』等你好點,你讓他們把你放在棺材裡抬到花園裡開開心,我想他們也會的!『』只要我們覺得那對他有好處。『護士長說。她是一個很好的護士長,就是相當嚴格。「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摘掉帽子,孩子們在靜靜地等著她說下去。book18.org

「他的情況糟糕,」她繼續說:「一時好不了,這一下砸得很重,失了好多血,當然,這次也很危險。根本說不準能不能完全復原。而且,還會發燒和引起壞疽病——如果情況壞下去,他會很快不行的。但是,他體質不錯,皮肉也極容易長好。book18.org

所以我覺得不會一直這麼壞下去。當然,有一塊傷——「book18.org

她臉色蒼白,情緒激動,三個孩子意識到父親的情況是多麼糟糕,屋子裡一片沉默、焦慮。book18.org

「他總會好的。」過一會兒保羅說:「我也是這麼給他說的。」母親說。book18.org

每個人都沉默不作聲做自己的事。book18.org

「他看上去也真像不得了的樣子。」她說,「但護士長說那是因為傷痛。」book18.org

安妮拿走了母親的外衣和帽子。book18.org

「我走的時候他看著我!我說:」我得回去了,沃爾特,因為火車——還有孩子們。『他一直看著我。這讓人難受。「book18.org

保羅又拿起畫筆開始畫畫。亞瑟走出去拿煤。安妮悽然地坐在那兒,莫瑞爾太太坐在她懷第一個孩子時她丈夫為她做的搖椅上,一動不動,想著心事。她很傷心,為這個重傷的男人感到難過。但是,在她心靈最深處,在應該燃起愛情火焰的地方,卻仍舊是一片空白。此刻,她那種女人的憐憫心完全被激起了,不顧一切地照顧他,挽救他,她寧願自己承受這些痛苦(如果能夠的話)。然而,在她心靈深處,她對他和他的痛苦仍然是漠不關心。令她感傷的是,即使在他激起她強烈的愛欲的時候,她仍然不會愛他。她沉思了一會兒。book18.org

「而且,」她突然說,「當我走到凱斯頓半路時,才發現自己穿著幹活時穿的鞋——你們看。」原來是保羅的一雙棕色舊鞋,鞋尖已經磨破了,露出腳趾。「我窘迫地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又加了一句。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安妮和亞瑟上學去了,莫瑞爾太太又跟幫她做家務的兒子聊了起來。book18.org

「我在醫院裡碰到了巴克,他精神很不好,可憐的傢伙。『喂!』我對他說,『你這一路陪看他,怎麼樣啊?』『別問了,太太。』他說。『唉,』我說,『我知道他會怎麼樣!』『不過,他的情況是很糟糕,莫瑞爾太太,是的。』他說:『我知道。』我說。『車子顛一下,我的心就像會從嘴裡衝出來似的,』他說:『而且他常常大喊大叫,太太,即使給我一大筆錢讓我再干一次,我也不幹了。』『我可以理解,』我說:」這是一個讓人噁心的工作,『他說:「但是,要等路修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我說:」我覺得可能是。『我喜歡巴克先生——我確實喜歡他。他有一種男子漢氣概。「book18.org

保羅沉默地繼續畫畫。book18.org

「當然。」莫瑞爾太太繼續說,「像你爸爸這樣的人,住在醫院裡可真困難。book18.org

他不懂制度和慣例,而且不到他不能忍受的時候,他是不會讓任何人碰他的。這次砸傷了大腿,一天換四次藥,除了我和他媽媽,他會讓別人換嗎?他不會的。所以,和護士們在一起,他就得受折騰。我也不想離開他,我很清楚。當我吻了他一下回來時,我自己都覺得不夠意思。「book18.org

就這樣,她跟兒子聊著,幾乎想把所有的心事都傾訴給他,而他也全神貫注地聽著,盡他所能地分擔減輕她的困難。最後,她不知不覺跟他談了所有的心曲。book18.org

莫瑞爾的情況這段時間一直不妙。整個星期,他處在危急狀態中。後來開始好轉。知道他開始好轉,全家才鬆了一口氣,又開始了快樂的生活。book18.org

莫瑞爾住院的時候,他們的生活例並不是非常困難。礦上每星期給他們十四先令,疾病協會給十先令,殘疾人基金會給五先令,還有莫瑞爾的朋友們每星期也給莫瑞爾太太一些錢——從五到七先令不等——因此她就相當寬裕了。莫瑞爾在醫院裡漸漸恢復,家裡也格外愉快、平和。每個星期三、六,莫瑞爾太太都要去諾丁漢看望丈夫。她往往會帶點小東西回來:給保羅帶一小管顏料,或幾張畫紙;給安妮帶幾張明信片,全家人就高興地看上好幾天,然後才讓她把明信片寄給別人;給亞瑟買把鋼絲鋸,或買一塊漂亮的木板。她興奮地告訴孩子們自己在大商店的種種奇遇。畫店裡的人認識她了,也知道了保羅。書店裡的姑娘對她也很有興趣。莫瑞爾太太從諾丁漢回來,總有很多新聞。三個孩子圍著她坐成一圈聽她講,一邊插嘴,一邊爭論,一直鬧到該上床的時候,最後,通常是保羅去通爐灰。book18.org

他常常自豪地對母親說:「現在我是家裡的男主人了。」他們明白了家庭可以是多麼的平和安寧。因此他們都有些遺憾——雖然沒有人承認自己是這麼無情無義——他們的父親就要回來了。book18.org

保羅現在十四歲,正在找工作,他是位個子矮小而秀氣的男孩,長著深棕色的頭髮和淡藍色的眼睛。臉型已不是小時候的那種圓型,而是變得有點像威廉——線條粗獷,甚至有點粗魯——而且表情極其豐富多變。他看起來仿佛總是若有所思,顯得生氣盎然,充滿活力。他突如其來的笑很可愛,很像他母親。而且,當他那迅速變化著的思路中出現障礙時,他的表情就變得呆滯、醜陋。他是那種一旦不被別人理解,或感到被人瞧不起,他就變成一個愁眉苦臉的男孩子。然而一旦接觸到溫暖,他立刻又變得可愛了。book18.org

無論他接觸什麼事物,剛開始,他總覺得很彆扭。他七歲就開始上學這件事,對他簡直是一種刑罰。不過,後來他就喜歡這種生活了。如今自己得步入社會,他又覺得羞怯,自信也消失得無蹤無影。對於一個他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可以說他是一個天賦很高的畫家了,而且他從海頓先生那裡學了一些法語、德語還有數學,但這些都沒有商業價值。他母親說過,乾重體力活吧,他的身體又不夠強壯,他不喜歡做手工,卻喜歡東顛西跑,或是到鄉下旅行,或讀書、畫畫。book18.org

「你想幹什麼呢?」母親問道。book18.org

「什麼都行。」book18.org

「這不算一個答案。」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不過,他確實只能做出這樣的答覆。他的雄心壯志就是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與世無爭地一星期掙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等父親死後,就和媽媽住同一所小屋子。願意畫畫就畫畫,願意外出就外出,從此就快快樂樂地生活。到現在來說,這就是他的打算。不過他內心傲視一切,拿人家同自己比較一下,無情地估計將他們分等。book18.org

他想,投稿他可能會成為一個畫家,一個真正的畫家。但是他把這個想法丟到了一邊。book18.org

母親說:「你得看看報紙上的廣告。」book18.org

他看著她。這對他來說,翻看廣告使他承受屈辱和痛苦的折磨。但他什麼也沒說。第二天早晨起來時,整個身心都思慮這麼個念頭:「我不得不去看廣告找工作了。」book18.org

這天早晨,他就一直想著這件事,這個念頭扼殺了他的全部快樂,甚至生活,他的心亂成一團。book18.org

後來,到十點鐘,他出了門。他被認為是一個古怪而安靜的孩子。走在小鎮灑滿陽光的小街上,覺得仿佛他遇見的所有人都悄悄地議論:他要去合作社閱覽室看報紙找工作了,他找不到工作的,我想他是靠母親活著。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踏上合作社布店後面的石階,往閱覽室看了看。通常,裡面只有一、兩個人,不是老人,就是無用的傢伙,要不就是靠「互助會」生活的礦工。他進去了,當他們抬起頭來看他時,他立刻一副畏畏縮縮、受委屈的樣子。他坐在桌前,假裝瀏覽新聞,他知道他們會這樣想: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閱覽室里會幹什麼?他心裡很彆扭。book18.org

他沉思著朝窗外望去,對面伸出花園的舊紅牆,牆頭滿是大朵大朵的葵花,花兒歡快地俯視著拿著東西匆匆趕回家去做飯的女人們;山谷里長滿穀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田野里有兩座煤礦,白色水蒸汽慢慢往空中升起。遠處的小山上,是安娜利森林,幽暗而神秘。他的心往下沉,要被派去當苦力了。他心愛的家鄉的自由生活就要結束,他已經成為工業社會的囚犯。book18.org

釀酒商的貨車從凱斯頓駛過來了,車上裝著巨大的酒桶,一邊四個,就像綻開的豆莢上的豆子。趕車人高高地坐在車上,沉重地坐在座里搖搖晃晃。這活在保羅眼裡一點也不敢輕視。他那又圓又小彈殼般的腦袋上的頭髮,在太陽下面曬得幾乎發白,那粗壯的紅胳膊懶懶地耷拉在麻布圍裙上搖來擺去,白色的汗毛閃閃發光,紅紅的瞼發著光,在陽光下睡眼惺松。幾匹棕色的漂亮的馬,自覺地跑著,倒更像這個場面的主人了。book18.org

保羅希望自己是個傻瓜。「我希望,」他心裡暗自思量,「我倒不如像他一樣肥胖,做一隻太陽下的狗;我希望我是一頭豬,或是一個給釀酒商趕車的車夫。」book18.org

最後,閱覽室終於空了。他匆匆在一片小紙上抄下了一條廣告,又抄了一條。book18.org

然後溜了出來,鬆了一口氣。母親還得看看他抄寫來的東西。book18.org

「是的,」她說,「你應該試試。」book18.org

威廉曾經用規範的商業用語寫了一封求職信,保羅把信略加修改,抄了一遍。book18.org

這個孩子的書法很糟糕,所以樣樣在行的威廉看到他的字,不由得煩燥起來。book18.org

這個當哥哥的變得愛炫耀自己了。他發現在倫敦自己可以結交比貝斯伍德的朋友地位高得多的人,辦公室里的某些辦事員已經學過法律,或多或少地當過一段時間的見習生。威廉性格開朗,不論去哪都廣交朋友。不久,他就拜訪出入一些人家,而這些要人是在貝斯伍德,對那些無法高攀的銀行經理都有些看不起,對教區長也不過冷淡地拜訪一下而已。因此他開始幻想他已經成為一個大人物了,實際上,他對於自己如此輕易就成為一個紳士階層的人,也相當意外。book18.org

他似乎十分滿足,母親也很高興。只是他在沃爾剎斯托的生活太枯燥乏味了。book18.org

現在這個年輕人的信中似乎涌動著一種興奮的激情,這種生活變化,弄得他心神不定,好象完全失去了自己,隨著這種新生活的潮流,輕浮地來迴旋轉。母親為他而焦慮。她也已感到他已經迷失了自己,他去跳舞,去戲院,在小河上划船,跟朋友們一起外出,不過她也知道他在玩樂完後,會坐在冰冷的臥室里,刻苦地學習拉丁文,因為他想在辦公室出人頭地,還想在法律界盡所能地闖出一番天地。現在,他不再寄錢給母親了。自己所有的錢全作為生活用度。而她,也不想要錢,除非偶爾,她手頭確實很緊,十先令也能幫她大忙時,她仍然夢到威廉,夢到他在為她幫忙做主。但她從來不肯承認因為他,她的心會多麼焦急,多麼沉重。book18.org

他也談了很多關於他在舞會上認識的一個女孩,年輕漂亮,膚色淺黑,有一大批追求者的。book18.org

「我想知道是否你會去追她,我的孩子。」他的母親給他回信說,「你不要這樣干,除非看見別人在追求她,你和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你很安全,也很得意。book18.org

但是,要小心謹慎,如果你獨自一個人情場勝利時,感覺一下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威廉不在意這些話,繼續追求。他帶姑娘去河邊划船。「如果你看到她,媽媽,你就會明白我的感情了。她身材高大,文雅端莊,皮膚是純凈的透明的橄欖色,頭髮烏黑髮亮,還有那一雙灰色的眼睛——明亮、一副嘲弄的神情,有如黑夜中映在水面的星星燈火。直到你見到她,你才不會見笑你兒子了。她的衣服也比得過倫敦的任何一個女人。我告訴你,如果她陪著你兒子走在皮卡迪利街上,他不會不昂首挺胸的。」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思前想後,也許與兒子在皮卡迪利散步的,只是身材窈窕,衣著漂亮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和他十分親密的女人。不過,她用她模稜兩可的方式向他祝賀。有時,當她俯身站在洗衣盆邊時,又想起兒子的事來,仿佛看見兒子娶了一個揮霍無度優雅漂亮的妻於,掙那幾個錢,在郊區一間小屋子裡苦苦地過著日子。book18.org

「唉,」她對自己說,「我就像一個傻子——自尋煩惱。」儘管這樣,她心底的那塊憂慮始終伴隨著她,害怕威廉自作主張干錯了事。book18.org

不久,保羅被托馬斯。喬丹這個住在諾丁漢,斯帕尼爾街21號的外科醫療器械廠老闆約見。莫瑞爾太太高興極了。book18.org

「嘿,你看!」她喊道,眼裡發著光,「你只寫了四封信,而第三封信就得到迴音。你很幸運,孩子,我以前常說你很幸運。」book18.org

保羅看著畫在喬丹信紙上的圖案:一條木頭做的腿套著彈力襪子以及一些別的機械。他覺得手足無措。他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彈力襪子,他似乎感受到了這個商業社會價值準則,不講人情,他害怕這些。更可怕的是,木頭腿的買賣。book18.org

星期二那天,母子倆很早就出發了。這時是八月份,天氣火一般地熱。保羅走著,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擰著。他寧願體力上多受點苦,也不願受這莫名其妙的折騰,當著陌生人的面、讓別入決定是否錄用你。不過,他還是和母親隨口聊著。他從沒對她坦白地說過他碰到這樣苦悶的事。她只能猜到一些。這天,她快樂極了,簡直像熱戀中的情人。她站在貝斯伍德售票處的窗戶準備買票,保羅看著她從錢包里掏錢,當他看到那雙戴著黑色羊皮舊手套的手從破錢包里掏出銀幣時,保羅因對母親的愛戀而產生強烈的痛楚。book18.org

她又激動又快活。看著她當著其他旅客的面高聲說話,他感到十分難堪。book18.org

「看那些愚蠢的母牛,」她說,「正跑著圈子,好象她以為自己在馬戲團里。」book18.org

「很可能有一隻牛虹叮了。」他低低地說。book18.org

「一個什麼?」她輕快地問,一點不覺得難為情。book18.org

兩人沉思了一陣,坐在她對面總使他非常敏感,突然,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她對他微笑了一下——一個難得的、親切的笑容,充滿明快和愛意。然後他們倆都朝窗外望去。book18.org

十六英里的鐵路旅程慢慢地過去了。母子倆走到車站街上,有一種情人們一起冒險的激動。到了卡林頓大街上,他們停下來扶著欄杆,看著下面運河裡的駁船。book18.org

「真像威尼斯。」他說,看著工廠高牆之下水面上的陽光。book18.org

「也許像吧。」她微笑著回答。book18.org

他們非常興奮地去逛那些商店。book18.org

「喂,看那件襯衣,」她說,「安妮穿著正合適,對嗎?而且只賣一鎊十一先令三便士,便宜吧?」book18.org

「還是刺繡的呢。」他說。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他們時間充裕,因此一點不急。他們覺得這個鎮十分新奇陌生。但是這個男孩憂心忡忡。他一想到跟托馬斯。喬丹見面就害怕。book18.org

聖彼得教堂的大鐘快十一點時,他們來到一條通向城堡的狹窄的街上。這條街陰暗破舊,兩旁是低矮的店鋪和幾扇飾有黃銅門環的深綠色大門,還有伸向人行道的黃赭石台階。接著,又是一家商店,那個小窗口看起來像一隻狡猾的半睜著的眼睛。母子倆小心翼翼地走著、尋找著「喬丹父子」的掛牌。這真像在某地野外狩獵一樣,興奮激動極了。book18.org

突然,他們發現一座高大黑暗的牌樓,掛著好幾家商店招牌,托馬斯。喬丹的就在其中。book18.org

「在這兒!」莫瑞爾太太說,「但到底在哪邊呢?」book18.org

他們四周望著,一邊是一家古怪、陰暗的硬紙板,另一邊是一家商業旅館。book18.org

「在門洞裡面。」保羅說。book18.org

他們探險似的進了牌樓,仿佛闖入龍潭。他們走進一個寬大的院子,院子像一口井,四周都是高大的建築,地上亂七八糟地堆著稻草、紙盒和紙板。陽光照在一隻大板條箱上,裡面的黃色的稻草撒得到處都是。院內其他地方和礦井一樣陰暗。book18.org

裡面有幾扇門,兩個樓梯。正對著他們的樓梯最上面有一扇骯髒的玻璃門,上面模模糊糊有幾個喪氣的宇:「托馬斯。喬丹父子外科醫療器械廠。」莫瑞爾太太走在前面,兒子跟著。當保羅跟在母親後面登上了骯髒的台階,走向那扇骯髒的門時,他的心情比查理一世上斷頭台時還要沉重而緊張。book18.org

她推開了門,新奇而欣喜地站在那兒。在她面前是一個大倉庫,到處是奶油色的紙包,那些卷著袖子的職員們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這裡光線柔和,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紙包似乎閃閃發光,還有一個深棕色的木櫃檯。所有這些都那麼安靜,富有家庭氣氛。莫瑞爾太太向前走了兩步,停下等著。保羅站在她身後。她戴著最好的帽子,披著黑面紗。他套著男孩子的那種白色大硬領,一套諾福克西服。book18.org

一個辦事員抬起頭來,他瘦高瘦高,臉又窄又長,看起來很機靈。然後他又朝屋子那頭,一間用玻璃隔開的辦公室看了一眼,才走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帶著和氣的詢問的神情俯身向著莫瑞爾太太。book18.org

「我可以見見喬丹先生嗎?」她問。book18.org

「我去找他。」小伙子回答。book18.org

他向那間玻璃隔開的辦公室走去。一個紅臉、白鬍子的老頭抬起頭來,這人讓保羅想起了一隻長毛尖嘴的小狗。接著,小老頭兒走到外面屋子裡來了。他兩條腿很短,又矮又胖,穿著一件羊駝毛上衣,他像是豎了一隻耳朵似的歪著頭,帶著詢問的神情穩健地走了過來。book18.org

「早上好!」他說,在莫瑞爾太太面前有些猶豫,不知道她是不是個顧客。book18.org

「早上好,我是陪我兒子保羅;莫瑞爾來的,你約他今天早上來見你。」book18.org

「到這邊來。」喬丹先生說,語氣乾脆,一副生意人的模樣。book18.org

他們跟著這位工廠老闆走進一間亂七八糟的屋子,屋裡擺著美洲黑皮面家具,被顧客們摸得明光閃亮,桌子上有一堆與黃色羊皮箍帶纏在一起的疵氣帶,看上去嶄新嶄新,給人一種新鮮的感覺。保羅聞到一股新鮮的小羊皮味,但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到這時,他已感到暈暈乎乎,只注意視線以內的東西了。book18.org

「坐下,」喬丹先生有些不太耐煩地指著一張馬鬃椅讓莫瑞爾太太。她極不太自然地坐在那兒。接著,這個小老頭掏出來一張紙。book18.org

「是你寫的這封信嗎?」他大聲問道,順手拿起那張紙遞到保羅面前,保羅認出了這是他的信。book18.org

「是的。」他回答。book18.org

這時,他內心交織兩種不同的感覺。首先,因為說了慌而感到內疚,因為那是威廉寫的信稿。其次,他的信捏在那個人胖胖的紅潤的手裡,顯得非常生疏,和在家裡放在桌子上完全不一樣了。仿佛這封信就是他的一部分不聽使喚了似的,他討厭這人拿著信的樣子。book18.org

「你從哪學會寫字的?」這個老頭粗魯地問。book18.org

保羅只是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寫得不好。」莫瑞爾太太抱歉般地插了一句。接著,她撩起了面紗。保羅恨她沒有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小老頭面前顯得高傲一些。不過,他喜歡她摘掉了面紗的臉。book18.org

「你還說你懂法語?」這個小老頭問道,還是很尖刻。book18.org

「是的。」保羅說。book18.org

「你上的什麼學校?」book18.org

「公立小學。」book18.org

「你是在哪裡學的法語?」book18.org

「不……我……」孩子臉漲得通紅,沒再說下去。book18.org

「他的教父教的。」莫瑞爾太太說,有點解圍的意味,但語氣已相當冷淡了。book18.org

喬丹先生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急躁地——他的手似乎隨時都急著要幹什麼似的——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嘩啦嘩啦地展開它,遞給了保羅。book18.org

「念一下這個。」他說。book18.org

這是一張法文便條,細小而又龍飛鳳舞的外文字跡弄得孩子無法辨認,他茫然地盯著這張紙。book18.org

「『先生』,」他開始讀了,但然後他又為難地看著喬丹先生,「這是……這是……」book18.org

他想說「筆跡」,可是他失去了往日的機靈,他怎麼也說不出來這個詞。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大傻瓜,他恨喬丹先生,可他只有絕望地再看看那張紙。book18.org

「『先生』——請給我寄——嗯——嗯——我不認識這個——嗯——『兩雙』——『grisfilbas』——灰色長統麻紗襪——嗯——嗯——『sans』——沒有——嗯——我不認識這個字——嗯——doigts——手指——嗯——我不認識這個——」book18.org

他想說「筆跡」,但還是說不出來。看見他卡殼了,喬丹先生從他手裡奪過那張紙。book18.org

「請寄兩雙無趾灰色長麻紗襪來。」book18.org

「噢,」保羅恍然大悟「『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不過一般指……」book18.org

這個小老頭看著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但從他的意圖來說,是「腳趾」的意思。book18.org

「手指和長襪子能聯繫起來!」他大聲嚷道。book18.org

「可這的確是手指的意思呀。」男孩堅持說。book18.org

他痛恨這個小老頭,讓他出了這樣一個五。喬丹先生看著這個臉色蒼白、傻乎乎的倔犟的孩子,又看了看一聲不響坐著的母親,一副不得不依靠別人生活的窮人才有的聽天由命的樣子。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可以來?」他問。book18.org

「哦,」莫瑞爾太太說:「由你決定,他現在已經畢業了。」book18.org

「他還要住在貝斯伍德嗎?」book18.org

「是的,但是他能在8點差一刻到火車站。」book18.org

「嗯!」book18.org

結果保羅被錄用為蜷線車間的辦事員,每月八先令。這孩子堅持說「doigts」book18.org

是「手指」的意思之後,再沒說過一句語,他跟著母親下了樓。她用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充滿了疼愛和快樂注視著他。book18.org

「我想你會喜歡這份工作的。」她說。book18.org

「『doigts』是『手指』的意思,媽媽,而且那個筆跡,我不會認那個筆跡。」book18.org

「沒關係,我肯定他以後會對你好的,而且你也不會常見到他。剛開始那個年輕人就相當不錯,我肯定你會喜歡他的。」book18.org

「但是,媽媽,喬丹是不是一個很俗氣的人?難道他擁有這整個廠?」book18.org

「我想他過去是個工人,後來發了,」她說:「你一定不能和別人太計較,他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他們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同罷了。你總認為別人對你過不去,其實不是。」book18.org

陽光明媚。市場的人已經散了,那片開闊地的上空,藍天顯的格外耀眼,地上鋪路的圓石子熠熠發亮。大街兩旁的店鋪都遮掩在朦朧陰暗之中,陰影處也顯出色彩斑爛的窗戶,就在有軌馬車穿過市場向前開去的地方,有一排水果攤,水果在太陽下閃著光——蘋果、一堆堆的桔子、青梅、香蕉。母子倆路過時,那股濃濃的水果香撲面而來。保羅被羞辱氣憤的情緒終於慢慢消失了。book18.org

「我們去哪兒吃飯?」母親問。book18.org

這讓人感覺有點揮霍無度。保羅長這麼大,只去過館子一兩次,而且只要一杯茶和一個小圓麵包。大多數貝斯伍德的人認為他們在諾丁漢的館子裡,最多吃得起茶和黃油麵包,或是罐炯牛肉之類的東西,吃真正大廚師做的東西,被認為是奢侈。book18.org

因此,保羅覺得很不是滋味。book18.org

他們找了一個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餐館,但是當莫瑞爾太太溜了一眼菜單時,她的心情就格外的沉重起來,東西太貴了。於是她點了腰子餡餅和土豆,這是最便宜的菜。book18.org

「我們不應該來這兒,媽媽。」保羅說。book18.org

「沒什麼,」她說:「我們不會再來的!」book18.org

她堅持給他要了一個葡萄乾小餡餅,因為他愛吃甜點。book18.org

「我不想吃,媽媽。」他懇求似地說。book18.org

「要的。」她堅持說,「你應該吃。」book18.org

她四下找著女招待,女招待正忙著,莫瑞爾太太也不願這個時候去打擾她。因此,當女招待在男人們中打情罵俏時,母子倆就等著適合的呼叫機會。book18.org

「不要臉的賤人!」莫瑞爾太太對保羅說,「看,她在給那個男人端布了呢,他比咱們來得晚得多。」book18.org

「沒什麼,媽媽。」保羅說。book18.org

莫瑞爾太太憤慨不已,可是她太窮了,要的東西又太不起眼,因此她當時還沒有足夠的勇氣維護自己的權利。他們只好等啊等。book18.org

「我們該走了吧,媽媽?」他說。book18.org

這個女侍走過來,莫瑞爾太太站起身來。book18.org

「你能拿一個葡萄乾餡餅嗎?」莫瑞爾太太清清楚楚地說。book18.org

這個女恃無禮地往四周張望。book18.org

「馬上就來。」她說。book18.org

「我們已經等得夠長的了。」莫瑞爾太太說。book18.org

一會兒,姑娘就端來餡餅。莫瑞爾太太冷冷地讓她結帳。保羅真想鑽到地下去,他很佩服母親的那份勇氣。他知道她和他一樣膽怯,只是長年的風風雨雨才教會了她維護自己這麼點權利。book18.org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兒吃東西!」當他們惟恐避之不及地走出那個餐館,她就大聲發誓。book18.org

「我們去,」她說。「去看看凱普和波特商店,或其他地方,好嗎?」book18.org

他們一路討論著繪畫,莫瑞爾太太想給他買一支他嚮往以久的貂毛畫筆,但他拒絕了這份美意。他站在女帽店、布店前,百無聊賴,但她興趣盎然,他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們繼續逛著。book18.org

「噢,看那些黑葡萄!」她說,「簡直讓人流口水。好多年來我想買一些,但我還得等段時間才能買。」book18.org

然後她又興高彩烈地來到花店前,站在門口,聞著撲鼻的香味。book18.org

「噢,噢,太香了,太可愛了!」book18.org

保羅看見了,在花店的陰影中,有一個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正在好奇地往櫃檯看著。book18.org

「人家正看著你呢。」他說著想把母親拉走。book18.org

「那又是什麼香味?」她不願走,又大聲問道。book18.org

「紫羅蘭!」他一面回答,一面匆匆聞了一下:「那兒有滿滿一桶呢。」book18.org

「噢,在那兒——有紅色的有白色的。說真的,我從不知道紫羅蘭是這種香味!」book18.org

她走出花店門口,他才如釋重負。她又站在了櫥窗前。book18.org

「保羅!」她大聲叫他。而他卻正想法躲開那個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女店員的目光。「保羅,看這兒!」book18.org

他極不情願地走了回來。book18.org

「哎,看那株吊金鐘!」她指著花,大叫著。book18.org

「哦。」他驚奇而讚賞地說道:「時刻都覺得這些又大又沉的花朵會掉下來。」book18.org

「而且開得很密。」她大聲說。book18.org

「看那些枝節都朝下長!」book18.org

「是啊,」她驚呼,「多可愛!」book18.org

「我不知道誰會買這種花。」他說。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回答說:「我們可不會買的。」book18.org

「它在咱們家的客廳里會枯死的。」book18.org

「是啊,那個地洞真冷,看不到太陽,種什麼都不行,可是放在廚房裡又會烤壞。」book18.org

他們買了一些東西,然後往車站走去,從樓房建築之間的暗暗通道抬眼望去,看見運河上游那座城堡矗立在布滿綠色灌木的褐色懸崖頂上,在柔和的陽光里,宛若仙境。book18.org

「以後午飯時出來走走會很不錯的。」保羅說:「我可以在這兒到處逛逛,看看這一切,我會愛上這地兒的。」book18.org

「你會的,」母親隨聲應道。book18.org

他和母親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黃昏時分,他們才到家。臉色通紅,心情愉悅,但也困頓不堪。book18.org

早晨,他填好季票表,拿著它去了車站。回來時,母親剛開始擦地板。他蜷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他們說星期六把季票送來。」他說。book18.org

「要多少錢?」book18.org

「大約一英鎊十一先令。」他回答。book18.org

她一聲不吭地繼續擦地板。book18.org

「花得太多了嗎?」他回。book18.org

「沒有我想像的多。」她回答。book18.org

「我每星期掙八先令。」他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繼續幹著活兒,最後她說:「威廉答應我,他去了倫敦後,每月給我一英鎊。他給過我一兩次,每次十先令。現在,我知道,如果我問他要錢,他連一個子兒也拿不出來。我並不想問他要錢,只是你希望他能幫你買季票。我從來沒想依賴他。」book18.org

「他掙的錢很多,」他說。book18.org

「他能掙一百三十鎊。年輕人都一個樣,答應給你些錢,等給你時卻少得可憐。」book18.org

「他自己每星期要花50多先令呢。」保羅說。book18.org

「而我維持全家花費還用不了三十先令。」她回答說:「而且還得想法攢點錢應付額外開支。年輕人一旦長大了,他們就不再想著幫你了,他寧願把錢花在那個濃妝艷抹的東西身上。」book18.org

「她那麼自以為了不起,就應該有自己的錢。」保羅說。book18.org

「她應該有,但她確實不名一文,我問過他了,而且我知道他不會不花錢白白給她揀一個金鐲子的。誰會給我買個金鐲子呢。」book18.org

威廉和那個他稱為「吉普賽人」的姑娘發展的很順利。他問那個名叫路易絲。book18.org

莉莉。戴恩斯。韋絲特的姑娘要了一張像片寄給母親。像片寄到了——一個漂亮的膚色微微發黑的女孩子的側面像,面帶微笑可能是張裸體照,因為照片看不到一絲衣服,只有袒露著的胸部。book18.org

「是的。」信里莫瑞爾太太給兒子寫道:「路易絲的像片十分動人,而且我也相信她一定非常吸引人。可是,孩子,你想過沒有,一個女孩子第一次給她男朋友一張這樣的像片寄給他母親,品位會高嗎?當然,像你說的一樣,她的肩膀很美麗,但我根本沒料到第一眼就看到露出這麼多。」book18.org

莫瑞爾在客廳的五斗柜上看到這張照片。他用粗壯的拇指和食指夾著照片走到外面。book18.org

「這是誰的姑娘?」他問妻子。book18.org

「和我們的威廉談戀愛的女孩。」莫瑞爾太太回答。book18.org

「哦,看樣子挺漂亮的,不過對他沒有什麼好處,她叫啥?」book18.org

「叫路易絲。莉莉。戴恩斯。韋絲特。」book18.org

「不會明天就來吧!」這個礦工驚奇地說:「她是個演員嗎?」book18.org

「不是,據說是位小姐。」book18.org

「我敢打賭,」他大叫著,仍然盯著照片,「一位小姐,她是嗎?她有多少錢來維持她這種排場啊?」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她和一個她痛恨的姨媽住在一起,都是別人給她多少錢,她就拿多少。」book18.org

「哼!」莫瑞爾說著,放下照片:「跟這樣的人來往,他真是一個傻瓜。」book18.org

「親愛的媽媽,」威廉回信說:「我很遺憾你不喜歡這張像片。我寄照片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你會認為它不成體統。我告訴吉普賽人那張相片不很符合你們的正統觀念,她打算再給您另寄一張,希望能合你的意。她常常拍照,事實上,有些攝影師免費求著給她照相呢。」book18.org

不久以後,新照片到了,還附有那姑娘寫的一張傻乎乎的便條。這次,這位淑女穿了一件黑緞子緊身晚禮服,方領口,小燈籠袖,胳膊上披著黑色的花邊。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除了晚禮服之外還穿不穿別的衣服。」莫瑞爾太太諷刺地說。book18.org

「我確信自己該滿意了。」book18.org

「你老和別人不一致,媽媽。」保羅說,「我覺得第一張露肩膀的那張挺可愛的。」book18.org

「是嗎?」他母親回答,「可是,我不覺得。」book18.org

星期一的早晨,保羅六點起床就去上班。他把曾使自己不安的季票放進背心口袋裡。他喜歡票上的那兩條黃槓槓。母親把他的飯放在一隻小小的蓋得嚴嚴的籃子裡,隨後他七點差一刻出發,去趕七點一刻的火車,莫瑞爾太太送他到門口。book18.org

那天早晨天氣棒極了,白蠟樹上結滿了一些又細又長的果子,孩子們叫它「鴿子」。微風吹來,可愛的閃光的果子掉在屋前的庭院。山谷籠罩著黑色的霧,透過霧氣可以看到成熟的穀子微微閃光。敏頓礦井升起的水蒸汽也轉瞬消失了。輕風吹來,保羅的目光越過阿爾德斯利的高高的樹林,遠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田野。家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對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book18.org

「早晨好,媽媽。」他微笑著說,實際上內心悶悶不樂。book18.org

「早晨好。」她愉快而溫柔地回答。book18.org

她圍著白圍裙站在大路上,目送他穿過田野。他身材矮小,但很結實,看上去充滿活力。她看著他步履沉重地走在田野上,覺得只要他決心去哪兒,他就一定會到哪兒。她想起威廉,他準會跳過籬笆牆,決不會繞彎路走台階。他去了倫敦,乾得還不錯,保羅也就要在諾丁漢開始工作了。現在,她有兩個兒子步入社會,她就有兩個地方要思念了,兩個大工業中心,她覺得自己給兩個大工業中心各添了一個男子漢,感到這兩個男子漢會幹出她所希望的事業。這兩人是她血肉靈魂的一部分,是從她身軀中分離出去,所以他們的事業也是她的事業了。整個早上她就一直想著保羅。book18.org

八點鐘,他爬上了喬丹外科醫療器械廠的那座陰暗的樓梯,無助地站在第一排大貨架前,等著有什麼人來招呼他,這個地方似乎都在沉睡,櫃檯上蓋著很大的遮塵布。兩個男人剛剛到,正在一個角落裡邊聊天,邊脫下外衣,捲起襯衣袖子。已是八點十分了,很明顯,不用按時上班。保羅聽著這兩個職員在談話,隨後又聽見有人咳嗽,看見屋子盡頭的辦公室有一個慢吞吞的老職員,戴著頂繡著紅綠花紋的黑絲絨吸煙帽,正在拆信。保羅等啊等,一個年輕的辦事員走過去興沖沖地大聲跟這個老頭打了個招呼。顯然,這個年老的「頭兒」是個聾子。接著,那個年輕的小伙子又神氣活現地大踏步回到自己的櫃檯。他看到了保羅。book18.org

「嗨!」他打招呼,「你是新來的吧?」book18.org

「是的。」保羅說。book18.org

「嗨,你叫什麼」?book18.org

「保羅。莫瑞爾。」book18.org

「保羅。莫瑞爾?好,你到這兒來。」book18.org

保羅跟著他繞過櫃檯拐角。這間屋子在二樓,房間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個大洞,周圍環繞著櫃檯,吊車就從這個豎井中穿過,樓下的照明也靠這個豎井。屋頂上也有一個對應的長方形的大洞。可以看到上面,樓上的柵欄旁邊有許多機器,再往上就是玻璃天棚了。這三層樓房的光線全靠從天棚上照進來,越到下面越暗。因此,最底層老是像晚上一樣,二樓也相當陰暗。工廠設在三樓,貨棧在二樓,底層是倉庫。這地方由於天長日久很不衛生。保羅被帶到一個非常陰暗的角落。book18.org

「這是蜷線車間的角落,」這個辦事員說:你就是蜷線車間的,和帕普沃斯在一起,他是你的上司,但他現在還沒來。他不到八點半就不會到這兒的,所以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從麥林先生那兒把信取來。「book18.org

這個年輕人指著辦公室里的那個老辦事員。book18.org

「好的。」保羅說。book18.org

「這兒有個木釘,你可以掛帽子。這是你的收發簿,帕普沃斯先生一會兒就來。」book18.org

接著這個瘦長小伙子匆匆地邁著大步走開了,木質地板傳來空洞的迴音。book18.org

一兩分鐘後,保羅下樓站在那個玻璃辦公室門口。戴著吸煙帽的老辦事員越過他的眼鏡上邊看著他。book18.org

「早上好,」他和藹可親地說,「你是來給蜷線車間拿信的吧,托馬斯?」book18.org

保羅討厭叫他「托馬斯」,但他還是拿著信回到了他自己那黑暗的地方,那兒櫃檯圍成一個角,正巧在一個大貨架的末端,角落裡還有三扇門。保羅坐在一隻高凳上念起信來——這些筆跡還不是太難辨認。它們的意思是:請立即寄一雙無跟的羅紋長統女襪,就是我去年向貴廠購買的那種長襪。長度從膝蓋到大腿都行。或是「張伯倫少校希望再定購一條無伸縮性的絲綢吊襪帶,請速辦理。」book18.org

信件很多,有用法文寫的,也有用挪威文寫的,讓這孩子深感為難。他坐在凳子上緊張地等待他的「上司」的到來。八點半,成群的工廠女工上樓路過他身邊時,他害羞得像是在受刑。book18.org

八點四十左右。別的人都已經工作了,帕普沃斯先生到了,嘴裡嚼著哥羅顛口香糖,他面黃肌瘦,長著紅鼻子,說話又快又急,穿著時髦但不太自然。他大約三十六歲。這個花花公子給人的印象是:為人裝腔作勢,精明能幹,既熱情友好,又卑鄙無恥。book18.org

「你是我的新來的助手?」他問。book18.org

保羅站起來說是的。book18.org

「取信了嗎?」book18.org

帕普沃斯先生又嚼了一陣口香糖。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抄好了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好,我們趕緊來抄吧,你換過衣服了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要帶一件舊衣服來,放在這兒。」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把口香糖咬在側面的上下齒之間,走到那排大貨架後面看不見的陰暗處,再出來時已經脫掉了上衣,時髦的條子襯衫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了毛絨絨的胳膊,接著他又匆匆穿上上衣。book18.org

保羅看到他瘦極了,褲子後面都是寬鬆的褶痕。他拉過了一隻凳子在男孩身邊坐了下來。book18.org

「坐下。」他說。book18.org

保羅坐了下來。book18.org

帕普沃斯先生緊挨著他,他抓起信件,又從面前架子上抽出一本長長的收發簿,打開,抓起一支筆,說:「看,你把信件抄在這兒。」他抽了兩下鼻子,又嚼著口香糖,全神貫注地看著一封信,然後,用漂亮的花體字很快地抄在收發薄上。他飛快地瞟了一眼保羅。book18.org

「看到了嗎?」book18.org

「看到了。」book18.org

「你覺得自己還行嗎?」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那好,讓我看看。」book18.org

他離開椅子,保羅拿了一支筆,帕普沃斯先生不知去了哪兒,保羅非常樂意抄這些信件,但他寫得又慢又費力,寫得很難看。當帕普沃斯先生再一次出現時,他正在抄第四封信,感覺很忙,也很愉快。book18.org

「好,乾得怎麼樣了,完成了嗎?」book18.org

他俯身在孩子肩頭上,嘴裡還在嚼著,可以聞見哥羅顛口香糖的藥味兒。book18.org

「天啦,夥計,你可真是個漂亮的書法家。」他挖苦地大聲說:「沒關係,你抄了幾封了?才三封!我都可以一口氣吞了它們。夥計,接著干,把信編上號,看,這兒!接著干!」book18.org

當保羅低下頭寫信時,帕普沃斯先生忙著干其他活兒。突然,耳邊刺耳的哨聲把孩子嚇得打了個哆嗦。帕普沃斯先生走過來,從一根管子上拔下插頭,用一種讓人詫異的粗魯霸道的聲音說著話。book18.org

「喂?」book18.org

保羅聽見像是女人一樣微弱的聲音,從話筒傳出來,他好奇地看著,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通話筒。book18.org

「好吧。」帕普沃斯先生說,有點不耐煩。「你們最好先把你們欠下的活完成。」book18.org

他又聽到了女人細細的嗓音,非常動聽,但滿含著憤怒。book18.org

「我沒時間站在這兒聽你說話。」帕普沃斯先生說著,把插頭插到通話管里。book18.org

「快,我的夥計。」他帶著懇求對保羅說:「波莉喊著要她們的訂單,你能不能快點?來,過來。」book18.org

他抓過本子,開始自己抄寫,保羅覺得十分委屈。他抄得又快又好,寫完之後,他又抓起幾條大約三英寸寬的黃紙條,給女士寫起了訂單。book18.org

「你最好看著我怎麼做。」他說,一面手腳不停地忙碌著。保羅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草圖,上面畫著腿、大腿、腳踝、編著號碼,打著叉叉,還有他的上司在上面寫的一兩句簡短的指示。帕普沃斯先生寫完之後,立刻跳了起來。book18.org

「跟我來,」他說,黃紙條在他手裡飛舞著。他衝出門,走下一段樓梯,來到了點著煤氣燈的地下室。然後他們穿過陰冷潮濕的倉庫,又走過一間長條形冷冷清清的房子,房子不高,它是主樓的附屬建築物,有個矮個女人在屋裡,她穿了件紅嗶襯衫,黑頭髮盤在腦袋上,像一隻驕傲的矮腳雞等在那兒。book18.org

「你在這兒!」帕普沃斯說。book18.org

「我覺得你應該說『給你』吧!」波莉大叫。「姑娘們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想想浪費多少時間吧!」book18.org

「你還是想想怎樣完成你們的工作,別說這麼多。」帕普沃斯先生說:「你們應該幹些收尾活兒。」book18.org

「你很清楚我們在星期六就幹完了所有活。」波莉喊著,衝著他張牙舞爪,黑眼睛裡閃著光。book18.org

「嘖—嘖—嘖—嘖嘖嘖。」他嘲弄著她:「這是你們新來的夥計,不要像上回一樣把別人勾引壞了。」book18.org

「像我們上次一樣!」波莉重複著。「是的,我們老在引壞別人,我們確實是這樣的,我的天,一個小伙子跟你在一起倒更容易被引壞。」book18.org

「現在是工作的時候,沒時間說廢話。」帕普沃斯先生嚴厲而冷淡地說。book18.org

「早就是工作的時間了。」波莉說著,昂首闊步地走了。她四十歲左右,身材矮小平直。book18.org

這間屋子靠窗的工作檯上,放著兩台蜷線機。穿過裡面的門,還有一間較為狹長的屋子,裡面放有六台機器。一群帶著漂亮的白圍裙的姑娘站在一起聊天。book18.org

「你們除了聊天就沒別的事乾了嗎?」帕普沃斯先生說。book18.org

「只是在等你呀。」一個漂亮的女孩哈哈笑著。book18.org

「得了,接著干,接著干。」他說:「走吧,夥計,帶你認認路。」book18.org

保羅跟著他的頭兒跑上樓,上司又給他一些查帳和開票的活兒。他站在書桌前,費勁地用他那笨拙的筆跡寫著。一會兒,喬丹先生從玻璃辦公室里踱著步子過來,站在他身後,讓這個男孩感到極不舒服,一根紅潤肥胖的指頭伸到他正在填寫的表格上。book18.org

「密斯特丁。A.貝茨先生!」那粗魯的嚷嚷聲就在他耳邊響起。book18.org

保羅看著自己寫的很難看的「密斯特丁。A.貝茨先生」,有點不知所措。book18.org

「難道他們就是這樣教你的嗎?如果你前面用了『先生』,後面就別再用『先生』,一個人不能同時用兩個稱呼。」book18.org

男孩有些後悔自己濫用尊稱,猶豫了一下,哆嗦著手把「密斯特」劃掉了。然而,喬丹先生立刻把這張發票奪了過去。book18.org

「重寫一張!你打算把這樣一張發票寄給一位紳士嗎?」說罷不耐煩地扯碎了那張藍色的單子。book18.org

保羅重新又開始寫了,他羞得面紅耳赤,然而喬丹先生還在身後監視他。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們在學校教了些什麼,你應該寫得更好一點。現在的孩子除了背詩、拉小提琴,什麼也沒學會,你看見他寫的字了嗎?」他問帕普沃斯先生。book18.org

「是的,不錯吧?」帕普沃斯先生毫不介意地說。book18.org

喬丹先生在喉嚨里咕嚕了一聲,但並沒有生氣。保羅猜測他的老闆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實際上,這位手工工場矮個老闆雖然英語說得不地道,卻能十分和美地讓手下人獨自工作,不太計較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很有紳士派頭。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形像不像一位老闆或工場主,因此,他不得不做出老闆的樣子,裝腔作勢,來個下馬威。book18.org

「讓我想想,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帕普沃斯先生問他。book18.org

「保羅。莫瑞爾。」book18.org

令人奇怪的是,孩子們在報上自己的姓名時總是感到屈辱。book18.org

「保羅。莫瑞爾,是嗎?好,你——保羅。莫瑞爾要用心把這些事干好,然後……」book18.org

帕普沃斯先生慢騰騰地坐在凳子上,開始寫起來。一個姑娘從後面的一扇門裡走了進來,把一些剛剛熨好的彈性織品放在櫃檯上後,轉身走了。帕普沃斯先生拿起那隻淺藍色的護膝,檢查了一遍,又匆匆核對了一下黃色訂貨單,把它放在一邊。book18.org

下一個是一個肉色的假腿。他處理完這些事後,又寫了兩三張定單,叫保羅跟他一起去。這次他們從剛才那姑娘出現的那扇門裡走了出去。保羅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一段木梯頂部2下面有一間兩面都有窗戶的房子,再過去點兒,屋子盡頭有六個姑娘彎腰坐在工作檯旁就著窗戶的光做著針線活。她們正唱著《兩個穿藍衣的小姑娘》。book18.org

聽見門開了,她們都轉過身,看到帕普沃斯先生和保羅正從房間那頭看她們,就停止了唱歌。book18.org

「你們不能聲音小點嗎?」帕普沃斯先生說,別人還認為我們這兒養貓呢。「book18.org

坐在一張高凳子上的駝背女人,轉過她那張又長又胖的臉,用一種低沉的嗓音對帕普沃斯先生說:「那麼,他們都是雄貓啦。」book18.org

帕普沃斯先生想在保羅面前,做出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樣子,他下了樓梯來到成品間,走向駝背芬妮旁邊,她坐在一張高凳上,上身顯得很短,她那梳成幾大股的淺棕色頭髮的腦袋和那張蒼白肥胖的臉相比之下顯得太大了一些。她穿著件綠黑相間的開斯米毛衣,那雙從狹窄的袖口裡露出來的手又瘦又干。她緊張地放下手裡的活,帕普沃斯先生給她看了看一隻有毛病的護膝。book18.org

「得了,」她說:「這不是我的錯,你用不著怪我。」她的臉頰泛紅。book18.org

「我沒說它是你的過錯。你按我告訴你的干,好嗎?」帕普沃斯直截了當地問道。book18.org

「你是沒說它是我的錯,但你那副樣子讓別人錯認為是我的錯。」這個駝背女人叫道,幾乎哭了。接著她從老闆手裡奪過那隻護膝,說:「好,我給你改,你用不著發那麼大的脾氣。」book18.org

「這是你們的新夥計。」帕普沃斯先生說。book18.org

芬妮轉過身,溫柔地對保羅笑了笑。book18.org

「哦!」她說。book18.org

「但是,你們可不要把他寵壞了。」book18.org

「把他變壞的可不是我們。」她像受侮辱似的頂了一句。book18.org

「走吧,保羅。」帕普沃斯先生說。book18.org

「再見,保羅。」其中一個女孩說。book18.org

響起了一片嗤笑聲,保羅出去了,臉漲得通紅,一句話也沒說。book18.org

這天太長了,整個上午,工人不斷地來跟帕普沃斯先生說著什麼。保羅不是寫,就是學著打包裹,為中午的郵寄做準備。一點鐘,更精確點,一點差一刻時,帕普沃斯先生就溜出去趕火車了。他住在郊區。一點鐘,保羅不知該幹什麼好,就拿著飯籃走到地下室,在那間放著一個長桌的陰暗房間獨自一人匆匆地吃了午飯。飯後,他出門了,街上陽光明亮,自由自在,讓他感到驚喜。但是到了兩點鐘,他又回到了那間大屋子的角落。不一會兒,女工們就成群結隊地走過,還指指點點著什麼,這些是在樓上做血氣帶重活的女工,她們還要完成假肢的最後一道工序。他等著帕普沃斯先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就坐下在黃色的訂單上亂寫一氣。帕普沃斯先生在三點差二十回來了,他就坐下來和保羅聊起來,他這時沒有擺任何架子,就像同齡人一樣。book18.org

下午,這裡從來都沒多少活要干,除非是快到周末了,要結帳時才比較忙。五點鐘,所有的男人都下到地下室,在板架旁喝茶,吃著抹了黃油的麵包,邊吃邊談。book18.org

他們喝茶時也像吃午飯那樣匆匆忙忙,那麼讓人討厭!只不過在上面,他們之間倒是很愉悅的,而此刻因為地窖和擱板影響了他們,缺少那樣的氣氛。book18.org

吃完茶點,所有的焊氣燈都亮了,工作節奏快了,因為要趕夜間郵班發貨。工場裡送來的長襪剛熨好,還是帶著暖暖的餘溫呢。保羅已經開好了發票。現在,他還得捆綁和寫地址,然後還得將裝襪子的郵包放到秤上秤一下。到處都是報重量的聲音,還有脆脆的金屬聲,繩子扯斷的聲音,匆匆地向麥林先生要郵票的聲音。終於,郵遞員拿著他的郵袋,興沖沖地來了。這時,緊張的節奏才鬆懈下來,保羅拿起飯籃跑向車站趕八點二十的火車。這一天在工廠里待了十二個小時。book18.org

母親坐在那裡十分焦急地等著他。他得從凱斯頓步行回家,所以直到九點二十左右才到。早晨七點前他就得從家離開。莫瑞爾太太最擔心他的健康問題。她本人已歷盡磨難,因此她想到孩子們也會那樣去經受艱難坎坷,他們必須忍受世道的艱難和人生的痛苦。保羅就一直在喬丹廠里工作,那裡陰暗潮濕,空氣污濁,工作時間長,這些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健康。book18.org

他臉色蒼白地走了進來,神氣疲倦。母親端詳著他,看到他很歡天喜地的樣子,她的焦慮煙消雲散了。book18.org

「哦,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從沒這麼有趣過,媽媽,」他回答道,「用不著那麼辛苦地工作,他們對人很好。」book18.org

「你乾得還好麼?」book18.org

「還好,只是他們嫌我寫的字難看。但是帕普沃斯先生——他是我的上司——對喬丹先生說我會寫好的。我在蜷線車間工作,媽媽,你應該去看看,那地方真不錯。」book18.org

他很快就喜歡上了喬丹先生的公司,帕普沃斯先生有那麼一種「酒肉朋友」的風韻,待人豪爽自然。他對保羅就好象是朋友一般。有時候,這個「蜷線車間的老闆」心情不順,這時就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口香糖,然而即使這時,他也不令人討厭。book18.org

但有一點,這種脾氣暴躁的人對自己身體的傷害比對別人的傷害更厲害。book18.org

「你幹完那個活沒有?」他會大喊著問:「加油干吧,別磨磨蹭蹭。」book18.org

這人一高興起來就忘乎所以,喜歡開開玩笑,弄得保羅不明就裡。book18.org

「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約克郡狼狗帶來。」他興奮地對保羅說。book18.org

「約克郡狼狗是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是約克郡狼狗?不知道什麼是約克郡……」帕普沃斯先生非常吃驚。book18.org

「是不是那種毛很光滑——鐵灰和銀灰色的?」book18.org

「是的,夥計。這是個稀罕物。它生的狗崽子可以賣五鎊了,它本身也值七鎊多,可它還沒二十盎斯重呢。」book18.org

第二天,這隻母狗果真被帶來了,是只渾身發抖,可憐兮兮的小東西。保羅對它不感興趣,活像一塊從來沒幹過的濕抹布。一會兒,一個男人來看這隻狗,並開起粗俗的玩笑。但帕普沃斯先生沖保羅這個方向點了點頭,玩笑聲就小了一些。book18.org

喬丹先生又來看過保羅一回,這次他發現的唯一的錯就是看見保羅把鋼筆放在櫃檯上。book18.org

「如果你打算作一個辦事員的話,就把你的筆夾在耳朵上!」book18.org

一天他又對這孩子說:「為什麼不把你的背挺直點?到這兒來。」他把孩子帶進了玻璃辦公室,給他穿上特別的背帶,以保持肩膀端正。book18.org

保羅最喜歡的還是女工們。男人們似乎庸俗無聊,他喜歡他們每個人,但他們提不起他的興趣。樓下一個矮小敏捷的監工波莉,看見保羅在地下室吃飯,就問他,是否需要她幫忙在她的小爐子上熱熱飯。第二天,母親就給他帶了一盤可以熱著吃的菜。他把菜拿到了那個舒適乾淨的房間裡給了波莉,於是很快就形成了一條彼此默契的習慣:他們在一起吃飯。每天早晨11點來的時候,他把飯籃給她,一點鐘他下去時,她已經把他的午飯準備好了。book18.org

她不太高,臉色蒼白,濃密的栗色頭髮,不合比例的長相,還有一張大嘴巴。book18.org

她就像一隻小鳥,他常稱她「知更鳥」。雖然他天性就安靜,可在她身邊他會侃侃而談,一聊就好幾個小時,跟她聊自己的家。女孩子們都喜歡聽他說話,她們常常在他坐的板凳旁轉成一個小圈,滔滔不絕地談笑著。有些姑娘認為他是個古怪的傢伙,既認真嚴肅,又開朗愉快,而且總是用他那溫柔的方式對待她們。她們都喜歡他,而他也喜歡她們。他覺得他是屬於波莉的。康妮一頭紅色的秀髮,像一朵蘋果花似的臉蛋,喁喁細語的聲調,這一切激發了他那浪漫主義的情調。雖然她是這樣一位氣質不俗的女士卻穿著破舊的黑色外套。book18.org

「你坐著繞線時,」他說「好象在紡車上紡紗——美極了。你讓我想起,在《國王歌集》里的伊萊恩,如果我能,我真想把你畫下來。」book18.org

她羞答答地瞥了他一眼,臉漲得通紅。後來,他畫了一副自己極為滿意的素描:康妮坐在紡車邊的凳子上,濃密的紅頭髮飄散在破舊的黑色外套上,緊閉著嘴,神情莊重,正把一縷縷紅線往線軸上繞著。book18.org

至於路易,她雖然漂亮,但有點厚顏無恥,似乎總喜歡把屁股向他身上撞,他常常和她開玩笑。book18.org

艾瑪則是一個長相普普通通,年紀較大,對別人總是一副屈尊俯就的神情,但她十分樂意去照顧保羅,他也對此毫不在乎。book18.org

「你是怎麼樣穿針的?」他問。book18.org

「走開,別煩人。」book18.org

「但我應該知道怎樣穿針的啊。」book18.org

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穩穩地搖著機器。book18.org

「你應該知道的事多著呢。」她回答。book18.org

「告訴我,怎樣把針播在機器上?」book18.org

「唉,你這傢伙,多令人討厭啊!看,就是這麼插。」book18.org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她。突然,一聲口哨聲,波莉出現了,她一板一眼地說:「保羅,帕普沃斯先生想知道你還要在下面和姑娘們廝混多久?」book18.org

保羅喊了一聲「再見」,飛奔著上了樓,艾瑪也站起身。book18.org

「我可沒讓他擺弄機器。」她說。book18.org

像一條慣例,當所有的姑娘們在兩點鐘回來後,他總是跑上樓去找成品車間的那個駝背芬妮。帕普沃斯先生不到兩點四十是不露面的。他常常發現他的夥計坐在芬妮旁邊,要麼閒聊,要麼畫畫,要麼跟姑娘們一直唱歌。book18.org

通常,芬妮一般忸忸怩怩一會之後,才開始放聲唱歌。她有一副音色動聽的女低音嗓子。每個人都參加這個合唱,越唱越好聽。保羅和六七位女工們坐在一間屋子裡,沒多久,不再感到窘迫了。book18.org

唱完了歌,芬妮會說:「我知道你們一直在笑話我。」book18.org

「別那麼多心,芬妮!」一個姑娘大叫道。book18.org

有一次,有人提到康妮的紅頭髮。book18.org

「還是芬妮的頭髮好看些,是我最喜歡的。」艾瑪說。book18.org

「你用不著哄我。」芬妮說,臉頰鮮紅。book18.org

「才不是,她是有一頭秀髮,保羅,她的頭髮很美。」book18.org

「這是一種讓人看著舒服的顏色。」他說,「這種冷色有點像泥土,但卻發光,像沼澤地的水一樣。」book18.org

「天哪!」一個姑娘驚呼著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不管我怎麼樣都會招致攻擊的。」芬妮說。book18.org

「保羅,你應該看看把頭髮放下來是什麼樣的。」艾瑪誠懇地說:「真是太美了,芬妮,如果他想畫畫,就把頭髮放下來吧。」book18.org

芬妮不好意思當眾這麼做,不過她心裡倒挺樂意的。book18.org

「那我就自己放了。」這孩子說。book18.org

「好吧,如果你願意,你就放吧。」芬妮說。book18.org

於是,他就細心地從髮髻上取下發卡,那一大片深褐色的頭髮一下子就散落在駝背上。book18.org

「多可愛啊!」他驚嘆。book18.org

姑娘們都看著,屋裡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小伙子又捋了捋頭髮,把卷髮抖開。book18.org

「太棒了!」他說著聞聞發香:「我敢打賭這頭髮值不少錢。」book18.org

「等我死了,我會把頭髮留給你的,保羅。」芬妮開玩笑地說。book18.org

「你坐在那裡晾頭髮時,看上去和別人一模一樣。」一個姑娘對這個長腿駝背說。book18.org

可憐的芬妮生性敏感,總覺得別人在羞辱她。波莉說話辦事像個生意人,乾脆而有條理。這兩個小姐總是充滿火藥味,保羅常常發現芬妮淚流滿面。後來,他明白了她所有的委屈,還為了她與波莉爭辯過。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很快活地過去了,工廠讓人有一種家的感覺,沒有人催你趕你。每逢郵差快到來時,保羅特別喜歡看大家越干越快的勁頭。男人們齊心協力的工作。book18.org

在這種時候男人和工作仿佛溶為一體了,但姑娘們就不一樣了,真正的女人似乎從來不沉迷於工作中,而是心不在焉,等待著什麼。book18.org

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他總是從火車的車窗里注視著城市的燈光,它們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山坡上,匯成一片光海,照亮了山谷,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充滿了快樂。火車再往前開,可以看見布爾威爾的燈光像星墾在撒下數不清的花瓣,最遠處是高爐的紅紅火光,裊裊上升,與雲霞相映。book18.org

他還得步行兩英里多的路程從凱斯頓往家走,還得翻越兩座小山。他常常疲倦不堪,因此他爬山時就數著山上的盞盞燈光,計算著還得走過多少盞燈才能到家。book18.org

在黑漆漆的夜裡,爬上小山頂,他喜歡遠眺周圍五、六英里以外的村莊,燈光簇簇有如螢火蟲一樣閃光蠕動,仿佛天堂再現人間。馬爾普爾和希諾兩鎮燈火通明,把黑暗拋向遠方。偶爾,一長列火車開來,進入這黑暗的山谷中,火車朝南開往倫敦,朝北開往蘇格蘭,在黑暗中高速咆哮而過,冒著濃煙,爐火熊熊,震得整個山谷也似乎隨著火車的經過而轟鳴。火車過去了,城鎮山莊的點點燈火又在寂靜中閃閃發光。book18.org

終於,他到了家,家門面對黑夜另一面。此刻,白蠟樹也似乎成了他的朋友。book18.org

當他進屋時,母親高興地站了起來,他則驕傲地把他掙的八先令放在桌上。book18.org

「總能接濟一下吧,媽媽?」他熱切地問。book18.org

「除去你的車票和午飯的花費,剩不了多少。」她回答道。book18.org

接著,他就把一天的歷程告訴了她。他的生活故事,就像《天方夜譚》一樣,天天晚上講給母親聽,她幾乎如同自己經歷的生活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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